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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星重力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9

一千万两是什么概念,怕是整个元国朝廷所有的收入。

“妹妹!你看你这就小家子气了不是,一千万两白银也就你家底的一半,你得爱国啊!”赵飞燕无理辩三分,不依不饶道。

“姐姐从何得知我家家底?我还说一千万两银是姐姐身家的十分之一呢,姐姐先以身作则吧。”

乔馨儿站了起来,不怒而威,一字一顿道:“姐姐若是好好跟我谈不漫天要价,还可一聊,若姐姐没其他的事儿,还请自便,我准备回府歇息了。妹妹最近身体不好,就不多奉陪了。”

赵飞燕龇牙咧嘴地撑着颤颤巍巍肥硕的身躯,一步一颠地走到门口,愤恨回头道:“你,当真是不识好歹,你再好好想想吧,识时务者为俊杰!”

鎏金般的阳光被她壮硕的身躯挡了一半,连带屋子地面都暗沉了一块,乔馨儿一口气松出,连生气都没有了力气。

她有气无力道:“走,香儿,我们回家。”

欢喜腿力不行,眼力倒是无敌,根据他家少爷近日换下的衣物上粘染的迷迭草、噬魂花和不明鸟粪,推断出少爷多半是在百灵坡,也曾偷偷跟过去东张西望,都被那粉色毛毛虫一阵风扇了回来。

这回他学机灵了,不知从哪搞了一堆纸条,迎着百灵坡的风口,肆意地挥洒。

蒋溪正在苦练“飞天遁地”的第一式—逃,将两脚捯饬得十分的迅疾,别管步数对不对,先把速度练出来,天下武功无快不破,姿势需要端得起。

正在畅想自己成为绝世高手后如何平步天下,得众生仰视之时,倏地被一张纸不偏不倚地拍在了脸上。

上面赫然写着狗爬般的大字:公子,夫人喊你回家吃饭。

最怕

蒋溪练功分了神,被一簇火苗撩了头脸 ,俨然成了一只皮毛漆黑的烤鸡,心气儿不顺致使少爷姿态复萌,被欢喜连拖带拽进蒋府的时候,迎面遇到许久未见的半个师傅施泽方。

施泽方人不如其名,长得一点也不方,倒是圆得很。圆圆的西瓜脑袋上没有半根毛,油光润泽,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堪堪可以用来照明。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配上球形般扑扇的身躯,他又喜穿白衣,乍一看,活活一个移动着的大面团。

这面团开口就是面条般的絮叨:“溪儿啊,好久没见你了,老爷不在家,你就撒了欢了,都去哪玩儿了?书读了没?功练了没?你可不好太放肆,要不老爷回来,小心他打断你的腿儿!要我说啊,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出去闹了,每日跟为师练练功,跟孔夫子好好念书,一寸光阴一寸金呐溪儿……”

边啰嗦着,边用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蒋溪被燎焦的毛儿:“你这愈发出息了,都开始玩火儿了?三岁小孩都不玩火了吧?”

“你呀,怎么就不能跟姚公子好好学学,君子不器,怀瑾握瑜,而不是整日穷极无聊,无所事事啊……”

蒋溪突然之间对自己的便宜粉红师傅甚是想念,虽然他霸道且不着调,但起码不会像这个大面团一样啰啰嗦嗦的。

“施道长,少爷并没有无所事事,最近可用功了呢!”欢喜这厮总是不合时宜地“护主”,好在“烤鸡溪”已预感到这厮要喷什么,急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着了他的嘴,并嬉笑道:“道长说得极是,我这些日子是贪玩儿了些,日后一定会努力着补,您可千万不要跟我爹说啊!”

欢喜不明所以,一脸无辜地被堵住了嘴,尚不明白自家少爷又是抽什么疯,却耳聪目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施泽方眼里一闪即逝的某种情绪,像是狐疑,又像是忌惮,更像是一丝冰冷的、毫无来由的仇恨。

施泽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白色的雾气中,而这缕几不可见的神色像是一把极锋极利的匕首,刺破祥和一团的温润,溢出万丈深渊般的泠冽感。

欢喜被这突兀的冰冷震得一哆嗦,云里雾里般的不敢再张嘴乱说什么,也忘了去揣测少爷的心思。

只是隐隐约约中,有了某种风雨欲来的恐慌感。

而蒋溪,从父亲离开家的时候,这种莫名的恐慌感就如跗骨之蛆般,形影不离地伴随左右,无论是仗义救人还是拜师学艺,都在某种程度上为了抑住自身的恐慌感,而这种恐慌,在遇到施泽方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放大震动,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捂住欢喜的嘴,本能地掩饰自己的近况。

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落下,在他漆黑的脸上留下几道黑白分明的小溪,连熟捻的笑容也藏不住内心的疲惫和惶恐。

“溪儿,虽你没正式认过我为师傅,但是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徒儿。为师希望你走正道行正业,有什么事儿就跟为师说,千万不要藏着掖着。夫人最近一直在念叨你,她最近身体不好,你要在家多呆呆照顾她,勿再乱跑了。”施泽方依旧一副万年不变的念经口吻,和风细雨的,欢喜只觉刚才捕捉到的情绪是场幻觉。

“我娘怎么了?怎么身体不好了?”蒋溪惊道。

“为师把脉并没有发现太大的问题,秋季体燥,加上夫人进来劳心劳力,心思疲乏,渐渐有些气血不足之状,所以你要多陪陪她,除却读书,也要多为她分担家事。”?

蒋溪忙不迭点头,带欢喜作了个揖,一溜小跑去找乔馨儿。

少年人总是想挑战父母的权威,比如对施泽方,他爹娘对其是信任有加,十分地尊重,施老道也在他们家呆了十年,从经营之道到齐家修身,事事皆参与。

但是蒋溪从小就对施泽方有着莫名的恐惧,哪怕施泽方教他功夫,从小带他玩儿,但是他就是对这个面团般温润的人,有着从骨子里面带出来的战战兢兢。

所以,一般施泽方说的,他都不信,甚至要反其道而行,而今日,涉及到自己的母亲,蒋溪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蒋溪慌慌张张地带着欢喜穿越回廊,朝着母亲的馨香阁奔去,“娘身体不好,你怎么不与我说?”蒋溪边埋怨着欢喜边加快了脚步。

欢喜委屈道:“少爷,你这每天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不容易抓到你,你还不让跟着,我哪有机会说啊。”

“就你会说叭叭叭的,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蒋溪回手给了欢喜一个不痛不痒的爆栗,嗔怒道。

欢喜揉着头,忙捯饬着双腿跟紧了脚步:“少爷,你怎么不让我跟施道长说你最近在做什么啊?”

蒋溪:“问那么多干嘛?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再多嘴多舌的,我就不要你了。”

“不要啊少爷,我再也不敢了!”欢喜惨叫道。

一主一仆拌着嘴打闹着,全然未察觉有只很小的黑鸟跟在身后,待他们进入到馨香阁后,环绕了些许,才缓缓地飞走。

乔馨儿从盐铺回府后,喝了碗安神茶,就歇下了。睡梦中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恍惚中听到儿子和欢喜的拌嘴声,像是神游太虚般,渐渐地清明起来。

她倏地睁开眼,虚弱道:“溪儿?”

香儿正趴在床边打着盹儿,见夫人醒来,嘴里还叫着少爷的名字,一开始以为是夫人梦到了少爷,待清醒片刻定神一听,原来还真是自家那不着家的少爷的声音。

香儿笑着给乔馨儿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夫人再歇会儿,我去迎下少爷。”?

乔馨儿笑了笑,似是很用力,但只堪堪露出了一点儿的笑容:“我真是没力气,感觉连笑都使不上力,但这些可不能让溪儿知道,我不想让他担心。你让溪儿到旁屋等我吧,再拿些如意糕,让彩云过来服侍我起身。”

香儿的眼角倏地红了,她不明白夫人的身体突然间这是怎么了,内心只觉夫人是累狠了,可莫名中就有种悲凉感,让她强压抑着想哭的心绪。

“夫人,要不我们请其他郎中来看看吧,施道长毕竟是道长,寻医问药方面可能没有......”香儿察言观色,试探道。

乔馨儿虚弱地摆了摆手:“我就是累到了,没大问题的,我的身体我清楚,休要多言,快去迎溪儿吧。” 香儿欲言又止,见乔馨儿闭上了眼睛养神,只得无奈退下,换彩云进来伺候。

还未等香儿吩咐完彩云,只见一道快如风的人影闪过,直奔夫人卧房。香儿没看清,只得下意识地喊道:“何人如此大胆!”

人影闻声止步,屈尊降贵地瞥了一眼香儿,此大胆不是别人,正是自家风一阵雨一阵的少爷蒋溪。

欢喜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少爷,你轻点啊,勿要打扰夫人休息。”

蒋溪抬起的脚兀自落下,缓了缓,后退几步。走到香儿面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听闻我娘最近身体不好,可是真的?”

香儿险些没听清,掀了掀眼皮,心道你刚才风风火火闯入的时候怎么不怕影响你娘休息,这会子开始轻声细语了。平时撒丫子不着家,这时候知道回来关心你娘了。

一股子火压在心中,连带说话也多了几分攻击性:“是啊,夫人最近身体不好,又要操持家业又要担心少爷,累坏了。”

香儿说话的时候斜眼看天空,丝毫不看蒋溪,饶是迟钝如蒋溪,也感觉到下人对自己行径的不满。

蒋溪嘻皮笑脸道:“香姐姐,好姐姐,我这最近也是有事儿才没回家,怎么着,我娘还在歇息吗?醒了吗?”

香儿翻了一个白眼,不咸不淡道:“早被你吵醒了,去旁屋等着吧,一会儿夫人就过去。”

蒋溪自知理亏,也不好多言,遂夹紧了尾巴,灰溜溜地进了旁屋。不一会儿,丫鬟送上来他最爱吃的如意糕,精致甜美的糕点与布衣派的乱七八糟的吃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着乳茶,蒋溪一口气吃下去两盘。

吃完后才觉得撑,叫欢喜给自己揉着肚子,斜倚在榻上。

“溪儿,你这又吃东西暴饮暴食了吧。”熟悉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带着几分疲惫。

蒋溪“噌”地坐起,盯着乔馨儿。这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也就十天不着家,乔馨儿以肉眼可见的明显瘦了许多,黑眼圈快拉到鼻处,面无血色,嘴唇皲裂,连衣服都宽出了许多,整个人像在衣服里面逛游的竹竿。

蒋溪颤声道:“娘......娘......你......”旋即扑了上去,用力地抱紧乔馨儿,这一把骨头硌得慌,蒋溪却丝毫不敢放手,抱得死死的。

在那一刻,止不住的眼泪和满腔的心酸倾囊化作臂膀的力度,人活一世蒋溪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此生最怕。

他最怕失去他娘。

江河万里、金山银山、不抵身边的娘亲。

什么光宗耀祖、羽化飞仙,他通通不想要,只想扶在娘的膝上,撒娇耍赖。

乔馨儿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女人,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美丽,与严厉的爹爹相比,娘给他的永远是关怀和爱护。

他以后也是要找这样的媳妇的。

“傻孩子,娘只是病了,你再这么哭,人家该以为你娘要走了呢!”乔馨儿拍了拍蒋溪的后背,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声音颤抖着。

蒋溪渐渐松了力气,放开乔馨儿,将乔馨儿扶到榻上坐好,并塞了一个靠垫让她倚着。

随后蹲了下来,握着乔馨儿的手,眼泪汪汪道:“娘,你怎么瘦这么多,我去找姚衍请太医,我们好好看病好不好。”

乔馨儿怜惜地摸着蒋溪的狗头,莞尔一笑:“溪儿莫要慌张,施道长已经帮我看过,这段时间溪儿不要乱跑了,帮娘打理下生意,娘有时间休养,慢慢就好了。”?

蒋溪急道:“又是施泽方,你们怎么就那么信他的话呢?他是道士,不是医生,娘你听话好不好?”

乔馨儿略显不悦,捻起一块如意糕缓缓吃下:“甜了点儿,香儿,以后如意糕少放点糖。少爷长大了,要少吃点糖才好。”

蒋溪:“娘,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们去找太医看病好不,别听那老道的了。”

乔馨儿不置可否,也不恼,只是满眼柔情地看着蒋溪,看这孝顺又不争气的儿子,那么的无奈,又溢出满世界的爱意。

乔馨儿起身,摸了摸蒋溪的脸庞:“娘乏了,去睡会儿。你看你这小花猫似的脸,快去洗洗,洗完后读些书,明天让余管家带你去店里逛逛,这就算是为娘治病了。”

“娘......”蒋溪不屈不挠,乔馨儿摆了摆手,在香儿的搀扶下回了房。

“少爷......”,欢喜搓着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混世魔王少爷手足无措缺神少魂的样子,不由得仆随正主,也跟着束手无策起来。

蒋溪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脸已经不是花猫的程度了,像是残墨少颜的“山水画”,山是纵横的泪痕,水是鼻涕流下的白迹。

落日熔金,残阳如血,透过窗户无情侵入,暗沉阴森。

过了好一会儿,蒋溪倏地站起,用手帕囫囵擦了下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咒,顷刻间消失在房间里。

欢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感觉这一天看到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怕是眼睛出了问题。

骤然

本来被乔馨儿叫回家吃饭的,没想到亲娘短短时间内变成一副骨瘦如柴的病秧样,蒋溪忧心忡忡又劝不动她,心急如焚,当即画了速穿符,移步到姚府。

彼时姚衍正在书房里作画,蒋溪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蓦地凭空出现,吓得他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你你......”姚衍拿着毛笔指着蒋溪,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他。

“午言,你这是,怎么这样了,你,你又是从哪进来的,你是飘进来的?你是人还是鬼啊?”姚衍声音颤抖着,以毛笔作为武器,四下抖动挥舞在胸前。

“成飞哥......”,蒋溪未语先哭,那张脸沟壑纵横,成功地从花猫脸变身为狗腚脸。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是蒋溪没错了,看他坐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样子,是活人蒋溪没错了。

“午言,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啊……”姚衍抓紧扔掉毛笔武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蒋溪面前,轻声安慰道。

不安慰倒好,一安慰,蒋溪的哭声如涛如乐,嚎出了节奏嚎出了色彩,边哭边说,在姚衍一阵阵的脑仁儿疼中,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只是蒋溪他娘病了,又不肯看正经郎中,专信邪门歪道,可把这孝顺儿子担心坏了。

姚衍嘴角抽搐,差点被这混蛋吓出好歹。“哎别哭了,我马上派人去遣太医,然后跟你一起回家,想必蒋伯母会给我薄面的。”

此太医非宫中在职太医,而是退休后的太医,寻一城终老,平时也为达官贵人看看病,医术可以,姿态也了得,需要有官有位的才请得动。

姚衍将蒋溪拉到铜镜面前,让他看自己鬼画魂般的脸,蒋溪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终于明白为什么姚衍会问他是人是鬼了。

被火燎过的焦毛加上满脸的惨不忍睹,堪称灾难现场。

“噗!”蒋溪不由地笑了出来。

姚衍也没忍住,边拿湿毛巾擦蒋溪的脸边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姚衍这书房位于姚府比较僻静之处,鲜有人来。但这又哭又笑的狼嚎鬼叫还是吸引了一些好事者,比如姚衍的妹妹姚童。

门被暴力推开,一个充满稚嫩又尖锐的声音扬起来:“哥!你在打猴吗?怎么神嚎鬼哭的?”

待看清了屋内的情况后,大失所望道:“原来是你们这两个断袖在调情啊。”

“童童!休得乱说!”姚衍厉声喝道。

寻常大家闺秀,断然是不会说出这话,但是姚童可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豆蔻年华从不穿淡色艳色的服饰,不梳发髻,只简单绑着马尾,常年青衣一袭,手握短钢鞭,走到哪里甩到哪里。

姚太守又偏偏视小女为掌上明珠,怎么叛经离道如何闹都宠着,无论犯下什么错误都只是呵呵一笑,虽女儿成了远近闻名的未来“悍妇”,但是姚太守毫不在意,丝毫不想女儿嫁出去的样子。

“我怎么乱说了,你们不就是么。”姚童挥舞着短钢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瞧了蒋溪一眼,嬉笑揶揄道:“哥,你可得轻点儿,就蒋公子这身板,可经不起你瞎折腾。”

姚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要斥责姚童,一想到斥责也无济于事,也不想浪费口舌,干脆不理她,由她自觉无趣。

蒋溪情绪刚好,也无意与姚童斗嘴,一时间屋内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姚童喝了三杯茶后深感自己被孤立了,也甚无趣,她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乐观派,也不觉得掉面子,想了想,就琢磨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姚童清了清嗓子,一副无辜样:“蒋公子,我有好一阵没去你的清风阁玩儿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增添新的奇珍异宝呀?什么时候能让我开个眼啊?”

蒋溪心系母亲,懒得配合她,不走心无所谓道:“大小姐想去随时可以,去了让紫烟陪你玩儿就好。但是有一点,不能轻易据为己有。”?

“呵,你有的本小姐才不想要呢,本小姐一定会找个比你那更好的!”姚童大言不惭道,说罢又觉得把话说得太满,抓紧往回圆:“再说,世间万物哪有比我手上这短鞭更好的!”

说罢,摆弄着手上的小钢鞭,骄傲地在二人面前晃了晃。

这确实不是一把普通的钢鞭,而是镶金嵌玉的珍珠鞭,鞭体据说是由蛟龙骨打磨,千年一遇,可遇不可求。

挥鞭凌厉如风,于风神无形处取人性命。

姚童长得可可爱爱,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怎么看怎么像年画上的送福娃娃,但也不知道怎么着,就爱使这阴鸷的武器,鉴于年纪还小和府里名声,姚太守特意给他圈了一个小小的猪场,这回没人倒霉了,倒是倒霉了一群猪。

这小丫头但凡有些不开心的事儿就拿那群猪发泄,往往一头猪只够她抽两鞭子就撒手人寰了,随后就被被府里的厨子做成红烧肉、酱肘子等菜肴,生死都有其所。

姚衍对他妹的行为简直是嗤之以鼻,捏着鼻子瞧不起,但是碍于父母对姚童的溺爱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翻着白眼给姚童起了个“虐猪道士”之名,每次见到蒋溪都要摇着头一脸糟心念道:“我们家那个虐猪道士又带着那条珠鞭去虐猪了,真是丢人现眼,家门不幸。”

久而久之,姚衍一见到姚童那珍珠鞭,就不自觉地翻白眼。

姚童对她哥的白眼置若罔闻,习以为常,大人不意欲与小人为伍,她还是干正事要紧。

“那蒋公子,我现在就过去你那什么清风还是白风阁了?”这丫头在没眼力见儿上,属实也是一等一。

也不管蒋溪哭得如桃的肿眼泡,也不管他哥一脸糟心的无奈,只管自己该玩玩该耍耍。

蒋溪眼不见为净,一挥手,由她去了,自从他学会符咒术后,早将清风阁的宝贝护了起来,道行在他以下的,压根动不得他的宝贝。

然而蒋溪忘了,他家里现在还有两个现世宝,一个正在莫名其妙地在生他的气,而另外一个空有年纪的三师弟练功回来正在努力地啃酱肘子。

虽说李可爱在百灵坡搭起了“布衣派”的一隅容身之地,但是实在是要啥没啥,家徒四壁,饶是始作俑者李可爱也无法道貌岸然地呆下去,一溜烟地跑回了百花阁。

以往胡迭和白青住在翠竹轩多少还有些寄人篱下的意思,拜师论过兄弟后,多少有点登堂入室的意味了。

白青轻车熟路地洗了个澡,拿起个桂花酱肘子坐在凉亭下,就着清风晓明月,愉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你是谁,怎么没见过?这个大个肘子你空口吃不腻吗?”

正啃得起劲儿,一个女声脆生生地响起,惊得白青囫囵吞下一大块肉,噎得眼圈泛红。

“啧,这蒋府的人都怎么回事儿啊,都泛红眼病啊,娘里娘气的!”

来人沐浴在月光下,踩着一身的傲气,乍看像个少年,仔细端详过后才发现是个飒爽的小姑娘。

白青毕生的眼力见儿都用在了辨眼前人是男是女上,见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这吃货三师弟明显就硬气了起来:“谁家的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你说谁小丫头呢?活腻了吧你!”姚童自诩已经是巾帼英雄,怎能容得别人喊她小丫头,这句话可谓是碰触到了她的逆鳞,是可忍童不可忍。

说罢,一道风驰电掣夹杂戾气的鞭光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了过来,饶是迟钝如白青,也觉这鞭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忙不迭下意识地用手中的肘子抵挡,出手的瞬间突觉不妙,这可是他心爱的大肘子啊!

以猪肘子抵龙骨鞭,无异于以卵击石,好在白青再白痴也有了百年的功力,硬生生地接下姚童这招,向后退了几步,分毫未伤。

这边白青淡定如斯,那边的姚童可是炸了毛,不为别的,这酱肘子被她的鞭锋抽得四分五裂,魂飞魄散,不知道哪来的一股邪风,肘子残骸全都不偏不倚地吹到了自己身上,她那宝鞭也五彩斑斓地挂满了肉浆。

姚童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此等“重伤”,这虐猪道士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猪得尸体虐,简直是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不由地尖叫了起来,声音刺破翠竹轩的天空,直挂苍穹,就在她形似癫狂,面露杀意之时,紫烟终于闻其音赶了过来。

也不能怪翠竹轩的人接待不周,这姚大小姐从来不走正门,不是翻墙越壁,就是蛟龙浅狗洞,紫烟百思不得其解,有姚衍那样谦谦君子,如搓如磨的哥哥,怎么会有这么叛经离道、不修边幅的妹妹。

也不等她想明白,虐猪道士的声音如音浪一般,一伏更胜一伏,比杀猪叫得还要惨烈。

紫烟连忙按住了姚童布满肉酱的手,打蛇七寸道:“姚小姐,这是怎么了呢,快别生气了,奴婢带您去换衣服要紧,等我们换完衣服再来找他算账。”

这一招立竿见影,姚童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这失颜是小,失“洁”绝不能忍!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白青,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一步一回头地被紫烟带走去沐浴更衣。

白青则是一脸莫名奇妙,想着自己在家怎么啃着猪肘子,就天降神鞭要抽自己呢,莫不是修行到了新境界,要开始渡劫了?

思及如此,不免心神荡漾,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蹦蹦跳跳去找胡迭了。

胡迭耳力惊人,在姚童翻墙而跃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有人入侵,但鉴于对白青的信任,也没做声张,静静地站在竹林一角,远观着这二人。

如他所料,来人是个跟白青一样的草包,功夫一般,脾气倒是不小,见这二人过家家般地打斗,又如迅雷般结束,末了还看到白青邪魅满足的一笑,也是无语凝噎。

果然,跟蒋溪有关的人都多少带着点儿异样,这“布衣派”上上下下也都不正常。

最近的际遇如同做梦一样,机缘巧合下山遇到了蒋溪,又在他的帮助下找回了白青,后被打伤,伤好了之后还入了打伤他的人的门派,从孤家寡人到有了门派依靠,哪怕那个门派怎么看怎么像满地捡破烂的野鸡门派,可是心里就这么渐渐地,有了实感,隐隐地有了依靠。

百年的孤零,些许温度,就有了沉溺下去的欲望。

“蒋溪在哪呢?做着什么呢?有没有想我?”一些念头不自主地从内向外冒了出来,以他不了解的形式和想不明白的姿态,争相恐后地激荡在脑海中。

白青蹦蹦跳跳到竹海边,一转头就看到了正站在角落发呆的胡迭,此人本就生得像个玉娃娃,瓷肌雪面,在翠竹的映照下,美得超凡,俊得脱俗。

“小蝴蝶,你在想什么呢?”白青起了坏心眼,倏地一拍胡迭得肩膀。

胡迭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是淡定地翻了一个白眼,漠然道:“你还真是无趣。”

白青小计谋没得逞,但仍是很高兴,哪怕自己心爱得肘子死得粉身碎骨也抵不过他要渡劫的喜悦:“小胡蝶,我跟你说个事儿,可有趣。”随后神神秘秘地凑到胡迭耳前,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要渡劫了。”

而后添油加醋地将自己与姚童的打斗放大了数倍,将两个都不长心的孩童的打闹成功地刻画成正邪两方的势不两立,最后归结为他功力见长要渡劫了。

胡迭嘴角抽搐,皮不笑肉也不笑,不想与这白痴做兄弟了,更不想与他做师兄弟,实在是太丢人了。他捏了捏眉心,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甩开白青拽着他的衣袖,翩然而去。

白青再次莫名其妙,怔了几秒,全当是胡迭这个师兄在嫉妒他,如此想来,心情实在是愉快,也无意于祭奠他死去的肘子了,又一蹦一跳地朝厨房奔去找新欢去了。

一方正在厨房欢天喜地的吃着狮子头,另一方可是气炸了肺,只想爆了白青的狗头,把他剁碎,做成狮子头。

“姚小姐,可别生气了,消消气儿,气坏了姚太守可是要心疼的。”紫烟柔声安慰道,撩了点水,轻柔地帮姚童擦着身。

姚童义愤填膺地接过照香递过来的八宝乳酪,愤怒地吃了三碗,才终觉这满腔的愤怒得到了些许平息。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她为数不多的理智终于占领了高地,冷静下来后,开始琢磨报复之道。

她短暂辉煌的人生,第一次被猪的尸体报复,这让她这个大名鼎鼎的虐猪道士很没有面子。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需要沉下心来研究敌情,杀人于无形才符合她如今在巾帼界的声威与地位。

她竭力地整理下扭曲的五官,拧成平淡如水状,不咸不淡道:“紫烟姐,刚与我打架的那个人是谁?”

七窍玲珑心如紫烟,不想捻火,于是便糊弄起来:“是个可怜人吧,在府里住几天,过几天就回老家了。”

一旁的照香听了可是不满意了,这是什么车轱辘话,紫烟姐糊涂了罢,于是自告奋勇地陈情了起来:“可怜什么啊,被少爷带回来好吃好喝供着,且能吃呢,一顿能吃半头猪,我看就是少爷带回来的造饭居士,除了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用,浪费府里的粮食。”

“照香,怎么说话呢,让少爷听到扒你的皮!”紫烟忙喝道。

“本来就是嘛,他与那胡公子个顶个的好看,少爷最近又不读书了,老爷回来了不定要怎么打他呢,这不是蓝颜祸水是什么,两个小妖精。”照香忙顶嘴道,十分地不服。

紫烟登时大汗淋漓,不为别的,就为“小妖精”这几个字。

怪力乱神什么的她话本看得多,却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说一点不怕是假的,但是又手足无措,毕竟自己一个下人又能左右得了少爷什么呢,何况自家少爷看起来已经多少偏离了读书入仕之道,只能每日在佛前祈祷家府平和安乐。

若是被金陵城里知道,蒋府有妖精,不知道又会招致什么样的祸端?

“姚小姐莫要听照香瞎说,咱们大人不跟小人计较,看在我家少爷的面子上,就放了他一码罢。您的鞭子已经叫人清理干净了,一会儿奴婢带您去清风阁看看好玩的,再做点糖葫芦与您吃,这大好风光,用在置气上多不值当。”紫烟狠狠地剜了照香一眼,柔声平气地劝着姚童。

姚童乖巧地点了点头,记下了重点,那个造饭居士是个小妖精。

她平安顺遂的人生终于要遇到新的挑战了,她已经不甘于做没有挑战的虐猪道士了,她要做为天下人平定妖魔的正义使者。

这将是一场大计谋,需要细心策划。书到用时方恨少,有没有什么兵法可以拿来借鉴?

明显是没有的,她有限的生命大部分都用在了与猪斗智斗勇上,哪还有什么时间读圣贤书,孙子兵法里耳熟能详的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有什么美人计。

走是不可能的了,这口气还没出,要么使使美人计?不行,这多掉价儿,但是哥不是总讲兵不厌诈么,只要结果是好的,可以不在乎什么手段。

妖与人有什么不同吗?妖会吃人吗?妖很坏吗?

诸多想法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溜十三遭,最后她想出一个新奇的招数:以不打不相识为名,深入敌情,趁敌人不备,取其头颅。

在姚童人生第一次被猪反噬那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首次学会了什么叫做迂回。

少年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种种的不如意,由外部催生带来的挫败感会倏地拉长一个人的成长路径或者形态猝变,淬成一个新的刀锋,蹒跚地学会柔软。

蒋溪在这一天感受到了父辈的苍老,姚童在这一天感知到了“天理昭昭”,再也不想虐猪了。

家门

姚童在紫烟的服侍下,洗了一个舒服的澡,她这个人还是有优点的,比如在穿上不太挑剔,本来紫烟想遣人去姚府拿些姚童的衣服过来,被姚童一甩手不耐烦地打断:“不必麻烦,把你的衣服拿出来给我穿穿就好,要不就拿你家少爷的。”

紫烟一听,不由得虎躯一震,他家少爷的衣服谁敢动,矫情劲儿一上来可是要翻天的。

两厢都是惹不起的主儿,紫烟忙陪笑道:“姚小姐真是体恤人,紫烟能伺候您真是紫烟的福气,我家少爷那大衣服小姐穿了怕是要宽成麻袋了,紫烟这有几件没怎么舍得穿过的衣服,马上给您拿来,就委屈一下您。”

说罢,立即遣照香去拿,照香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姚童看着照香拿来的衣服,以粉色和淡红色为主,嘴角抽搐,心道这都是什么娘里娘唧的颜色。忽而想到自己要使用“美人计”,于是捏着鼻子挑挑拣拣,选了一件淡绿的软纱袍穿了上去。

紫烟又给她梳了一个灵蛇髻,配上她灵动的小脸蛋,转了个身,多少有点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意思了。

“不错,不错。我自幼不喜女侍婢、也不喜欢女发髻,但是对你,我倒是有几分莫名的喜欢。”姚童在穿衣铜镜前晃了晃,没来由地夸了一番紫烟。

只是这个夸奖来得莫名其妙又奇奇怪怪。

紫烟微微一笑,只念她是小孩心性,柔声道:“感谢姚小姐喜欢,天儿不早了,紫烟着人送您回去?”

“哎,那可不行,我本来是想到清风阁玩儿的,没想到出了这么一场戏。不过我发现了更好玩儿的.......” 姚童倏地凑到紫烟眼前,近到可以看清紫烟脸上的细微绒毛,她贱兮兮地笑道:“紫烟姐姐,你带我去找那个白青玩儿好了,我发现他更好玩儿,你放心,我不会再与他打架了,我发誓。”说罢,举起两根胖手指做发誓状。

“这......”紫烟犹豫着,是真心犹豫着,很怕这两个祖宗打起来把他们翠竹轩给拆了。

“你别不信我啊,我可是说到做到,我是谁啊?我是堂堂姚府大小姐,闻名遐迩的姚衍的亲妹妹,我拿我哥的声名发誓,绝不打架!”姚童看出了紫烟的犹豫,夸夸其词道。

这番话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片刻后,紫烟带着姚童来到了偏房外的凉亭处。

其实姚童早就算好了紫烟的软肋,紫烟也没比她大多少,少女的心思难压抑易流露,紫烟每次替蒋溪到蒋府办事的时候,总会含羞带怯地偷瞄姚衍几眼。虐猪道士虐猪无数,连猪的眼神儿都能一眼堪破,何况人呢。

他哥这尊大佛还真是好用,以后一定要多用用,估计在坑蒙拐骗上将会无所不及,所向披靡。

紫烟何尝不知道这小姑娘的心思,但是一涉及到姚衍,她就多少有些不顾一切的冲动,不过她也流了一个心眼儿,在找到白青之前,先跟胡迭打了个招呼。

“小白没回房,他应该不知道又去哪里偷吃了吧。”胡迭正静静地盯着桌子上的梅花糕发呆,不咸不淡道。

紫烟: “哦,这可怎么是好。那姚小姐非要找白公子玩儿,紫烟也是却之不恭啊。”

“这姚小姐是姚衍的妹妹?”胡迭似是突然回了神,盯着紫烟问道。

“是的,胡公子。”

胡迭喃喃道:“他妹妹为何自己会来这里?蒋溪呢?”

紫烟茫然地摇了摇头。

“蒋溪不是回家了吗?”胡迭直起了身板,认真道。

紫烟肯定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揣测道:“应该是回家之后又去了找了姚公子,说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姚小姐才寻了过来。”

“神奇玩意儿......”胡迭心里砸着这几个字,一字一字地嚼,总觉得不是滋味儿。“我们于他,我于他,会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吗?”

他自从遇见蒋溪后,愈发觉得自己膨胀的占有欲有着呼之欲出的冲动,每次见到蒋溪,就想占据己有。不想让他对其他人微笑,打闹,更不想他跟别人一起。

姚衍住下的那晚,他失眠了整夜,他只是一只修行了百年的小狐狸,怎么能觊觎一个凡人,甚至是那凡人的真心呢?

他分不清这种感情,但冥冥中感觉到这种感情是叛经离道的,心及此四字,手上握着的茶杯被他“砰”地捏碎。

“啊!胡公子!”紫烟下意识地抬高了语调。

胡迭漫天回旋的灵魂终于回到了□□,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怎么如此磨磨唧唧的,还得人八抬大轿来请啊!”犀利的女生从风中传来,下一秒就见姚童登堂入室进了来。

“咦,他是谁?”

蒋溪是一个又追求高品位又愿意贴近市井的人,附庸风雅的翠竹轩里挂了许多的琉璃灯与长明灯。

五彩斑斓的灯光之下,姚童见到了她这辈子见到的最好看的男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上一秒她还在感叹男人的俊美,下一秒她突然意识到,她哥要失宠了,蒋溪金屋藏娇了一绝色男人,蒋溪是个断袖!她哥也可能是个断袖!一切都被她说中了!

精神上得到极大满足的姚大小姐带着胜利的目光审视着胡迭,这在旁人眼中,尤其是紫烟眼中,那眼神儿简直与登徒子无二异。

一阵幽风吹过,撩得鼻子痒,蒋溪倏地打了个喷嚏,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盖棺定论”成断袖了。哭多了头疼,他揉了揉绷紧的眉心,怔怔地看着旁边的姚衍。

秦淮河上依旧衣衫鬓影,香粉满街。各色的画舫丝竹之音靡靡不绝于耳,传到蒋溪心里,却是拨乱了嘈杂,数点红入白茫茫。

连夜请了圣手邹太医,奇巧淫技之类的不好光明正大,不能用穿梭符,只能在马车上晃来晃去。

“午言,莫要太担心了,伯母不会有事的。”姚衍将蒋溪紧攥的手一节一节的抚平,擦了擦他手心里的冷汗,柔声细语道。

惶恐,像抓不住的虱子,就在身上莫名肆意地游走,只撩得心痒痒。

蒋溪紧紧地握住姚衍的手,千言万语却哽在喉中 ,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十里红尘,却找不到自己的一丝锚定。

这一路虽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但过往路人自动给这姚府的车辆让出条路,车夫脚力很快,片刻后就到了蒋府。

反常的是,府门大开着,空无一人,门口的石狮咋牙咧嘴,红色的灯笼映照下,露出“人不人鬼不鬼”的诡谲之色。

如果说之前的惶恐像是预感,一丝丝一缕缕地引着莫名的线,此刻,门可罗雀大门敞开的蒋府大门则像是线那头连接的火药,擎在半空,呼之欲出。

只要不穿过那扇门,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蒋溪苍白无色的脸上流下大滴大滴的冷汗,他紧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嘴唇咬出了血。

前面马车的邹大夫颤颤巍巍地在学徒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一见蒋府这大门四开空无一人的样子,冷不丁的一惊,不由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午言,家里这是怎么了?”姚衍见蒋溪撒了癔症,赶忙晃了晃他,见没有用,又奋力掐他的人中。

这一招终于见效,蒋溪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处跑。不知怎么的,腿早就软了,直接来了个狗啃泥,趴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嗙”的一声石破天惊,姚衍抓紧跑过去去扶,扶气蒋溪的时候吓了一跳。

只见蒋溪五官都肿了起来,额头摔倒一块尖锐的小石子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有血液正“沌沌”的流出,鼻子也摔出了血,流到了口腔里,身体力行地表明“涕泗横流、七窍流血”是什么光景。

“蒋午言!你清醒点,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不能先倒下!”姚衍心有不忍,但看这混蛋兄弟脆弱的样子,狠下心来给了他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兼具“狠准稳”的特性,效果显著,蒋溪嘴里的血被打飞出去,差点喷到邹太医的袍子上。

“你们这两个后生是在干什么!要死要活的还不如抓紧进门看看!”邹太医虽然年逾古稀,但中气十足,这一声怒吼如醍醐灌顶,硬生生地将蒋溪凿了个醒。

“我真是没出息啊!”蒋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把推开姚衍,不顾一切地穿越了那扇门。

小时候,走出那扇门,外面就是五彩斑斓充满诱惑的花花世界;走进那扇门,则是无休止的读书与练功,小蒋溪更想每日走出那扇门。

稍微长大后,尤其学会爬墙钻洞后,那扇门已经不具备什么实质意义了,他想的是冲破樊笼,摆脱父亲的束缚,自由自在地游荡江湖吃喝玩乐。

再到后来,那扇门隔绝了他的前世今生,万丈红尘于门后碎裂、灰飞烟灭,日后诸多的寂寞时光里、午夜梦回时分,他都泪流满面地想回到过去,再也不出那扇门,守着他娘,守着他此生的幸福,不要大出息,也不要大红尘,只要小烟火。

坍塌

虐猪道士姚童找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在翠竹轩的厨房一角找到了抱着笼屉睡着的白青,他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要不是起起伏伏的呼噜声还在,他那副样子足以被认为已撑死,吹了灯拔了蜡。

姚童心中不由大悦,这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白青面前,蹲了下来,认真地思考怎么取他的狗头。

掐死是不行的,容易脏了自己的手,拿刀砍死也是不行的,会崩血,拿鞭子也行,可是一想鞭子还在紫烟那清理,并未随身携带。

真是百密一疏,还是致命的一疏。简直抓狂。

姚童皱着眉头冥思苦想,难免认真地端详了几眼白青,才发现这厮眉眼生得甚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虽跟胡迭比少了几分精致,却也凭空增添了几分硬朗。

“就这么让他死了,也怪可惜呵。”虐猪道士姚大小姐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忙移开了眼睛,生怕自己再看几眼都要忘记复“肘子酱”之仇。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刺破之音,如泣如诉,难听极了,姚童不由地捂住了耳朵。

白青也猝然醒来,懵懂地睁着眼,打量着四周,不经意间就与捂着耳的姚童来了个四目相视。

“啊!”

“啊!”

二人都尴尬地叫了起来,互相转过眼神,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减少尴尬,或者对方就会不存在一样。

好在有持续的刺破之音,二人就是想说话也抵不过杂音的分贝,就这样过了片刻,一切归为平静,姚童才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来。

此时她才发现,白青怀里笼屉里的几个包子已经焦糊了。她讶异指道:“这包子,怎么了?”

白青也感受到了异样,或者说从噪音开始就感受到了,体内一片燥热之气,像是有火苗在时不时撩着,待杂音消弥之际,这种燥热已濒临一个巅峰,不再是火苗舔舐的热,而是燎原般的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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