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怔怔地看着怀里的黑包子,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
“喂!小呆子,问你怎么不说话?”姚童用手指点了点白青的头,被烫得立即缩回了手,惊道:“小呆子,你怎么这么烫!”
白青漠然地抬眼看了下姚童,而后又怔怔地看着黑炭包子,不作声。
虐猪道士心里的愤恨无法抒发,这都什么事儿,本想取人头颅,没想到一时心慈手软下不去手,还赶上这呆子生病了。
君子从不趁人之危,姚童只得捏着鼻子翻着白眼,将白青从厨房提溜了出去。
这一出去不要紧,简直是吓了一跳。茂林修竹、浩浩汤汤的竹海竟然顷刻间变成了衰败落魄的枯黄残枝,竹烟波月不复存在,只在眨眼间,就沧海桑了田。
姚童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扯虎做画皮了得,这辈子也只欺负过猪,见到这场景登时哑口无言,谁在天降异色面前又能保持喟然不动呢?
翠竹轩里一片雀喧鸠聚,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闹闹哄哄的,唯有王二还竭力保持着镇静,奔走相告大家需保持冷静。
除了胡迭以外。
冰火两重天,翠竹轩的温度越来越高,胡迭体内的冰气就愈发冰冷,他倏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先是三下五除二做了一张冰符,贴在了翠竹轩的门邸处。堪堪贴完,尚未来得及喘气,门就被一个莫名的物体“嗙”地一声穿凿了一个洞,这物体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到了胡迭的脚下。
那是王二的头颅。
门口的几个丫头,惊得惨叫,如乱飞的苍蝇没了秩序。
胡迭定睛看着来人,黑袍黑眸,圆滚滚地如墨色的□□球。
临近中秋,月高星灿,将人间照得那么的亮。伸手鞠一捧清风,这风里透着赤色的血腥。
阵阵冷风穿门入堂,蒋溪越过门后,见到了一副现世的阿鼻地狱图。
年迈的管家、健硕的杂役、伶俐的丫头、勤劳的老妈们,像是成群结对商量好地躺在院子里,鲜血漂撸,齐刷刷地被抹了脖子。死得极其一致又统一。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从门厅到厢房短短的距离,蒋溪拖着沉重异常的双腿,像是走了一趟黄泉路。
这黄泉路以血铸就,没有传闻中的彼岸花,从门厅处延伸向里,蒋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皆在其中,血淋淋的噩梦。
蒋溪想猛扇自己一个巴掌醒来,一个不够再来一个,这么痛怎么还不醒来?这个梦怎么这么可怕?
他咬着牙,膻腥的血液充斥着口腔,勉励地打起一丝精神。
拿蒋府这么多人命祭奠的,会是谁呢?要的又是什么呢?
“拔剑四顾心茫然”,蒋溪无剑可拔,觉得心里所剩无几的那口气,撑不起这断井残垣。
这口气,在见到香儿惨死横尸在母亲门口的时候去掉了一半,他晕眩着踉踉跄跄跌进乔馨儿的卧室,这口气算是用到了底,看到床上遍体鳞伤已经咽气的母亲,蒋溪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一切怕是一场梦吧,恐怖深渊扼住呼吸般的噩梦。
然而昏迷片刻,蒋溪还是被随后赶来的姚衍和邹太医救了回来。
“午言、午言!”姚衍红着眼圈,怀里搂着已经三魂没了两魂的蒋溪,平日那么欢脱热闹的人,此时像是个毫无知觉的傀儡,邹太医的针扎在他身上,他丝毫无反应,眼睛像是鹰隼般,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乔馨儿。
四下寂静无声,邹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红了眼圈。
蒋溪从未发现时间可以那么漫长,也不知道时间也可以这么残忍,他只是一个出门,就再也见不到他娘,再也没有家了。
隐密厚重的脚步声蓦地从远处传来,还伴随着刀剑与衣服摩擦的钝感。
寻常衣服,断然是不会有如此特别的靡音。这莫非是?
蒋溪此时已经被这骤然天崩打击得如废人,丧失了感知时间空间的能力。
姚衍竭力将蒋溪扶起,这人健硕敦实的身躯此时全全压在姚衍一个柔弱书生身上,似是泰山压了顶。姚衍咬着牙,硬生生地将蒋溪拖到门口。堪堪要迈出门槛的刹那,蒋溪“嗷”地挣脱了姚衍,疯了般地朝乔馨儿的尸体扑过去。
声撕力竭的哭喊声扯心裂肺,蒋溪疯狂地摇着乔馨儿哀嚎道:“娘!娘!娘!娘,我是溪儿,你快别睡了,醒来看看我啊!”
乔馨儿的尸体已经没有了温度,冰冰凉凉的,九月的金陵天气微微转凉,蒋溪却如坠冰窖。
“娘的怀抱一向温暖,怎么突然间就这么冷了呢?”
蒋溪一声比一声高的哭喊彻底地暴露了位置,片刻间,一群穿着钢线飞蟒服的锦衣卫出现在门口,在姚衍全无人色的表情中,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一个浓眉大眼的刀疤脸汉子用衣服狠狠地擦了擦绣春刀上的血迹,悠闲地吹着口哨,散步似的在房间里溜达,兀自坐在软榻上,驾着一条腿,向后仰着,阴阳怪气道:“我说呢,这蒋府公子怎么没见到呢!传闻是个芝兰玉树的俊美少爷,怎么这时候却像个鼻青脸肿的小兔儿呢!”
一群汉子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在巨大的悲伤面前,连愤怒都显得那么苍白。
蒋溪似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紧紧地抱着乔馨儿的尸体。
姚衍愤怒了起来,厉声道:“死者为大,你们还有没有点人性?”
刀疤汉子斜乜了人群一眼,一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倏地窜了出来,刀体严丝合缝,直接轻轻一指,就将姚衍掀翻在地,他狼狈地滚到墙角,而后弹了回来,登时口吐鲜血。
“你,你们!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姚衍大喘着气,不顾撕裂的疼痛,尖声喝道。
刀疤汉子嬉笑着跳下榻,来到姚衍面前,用脚抵着他的下巴,倨傲道:“这金陵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太守了,看你这若不经风的书生样儿,莫不是姚太守之子?”
姚衍从牙缝里恶狠狠地龇出:“你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脚尖重复地踢了踢姚衍的下巴,随后在姚衍愤恨的注视下,随手拿起房里的丝绸巾帕,擦了擦靴尖。
而后又仔细地擦了擦靴体和靴底,随手将巾帕甩给了一个尖嘴猴腮的锦衣卫,那个鼠样的锦衣卫笑眯眯地瞧着姚衍,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脏巾帕塞进了姚衍的口中。
君子可杀不可辱,姚衍眼中的溢出愤怒足矣将这些人活吞生剥。
“行了姚大少爷,看在姚太守的面子上,在下不为难你和乱党之子鬼混。”刀疤脸不知从哪掏出两个核桃在手里把玩着,状似不经意道:“我们锦衣卫只为皇帝办事,什么太守面子什么的,也要看我们心情。但这次这事儿,想来姚太守也有功,所以姚少爷回去要多多感谢你爹啊。”
随后一摆手,几个锦衣卫动作迅速的扑了过来,将姚衍架起,不顾姚衍拼命挣扎,直接将人带出。
“给姚太守带好啊,鄙人赵宇酋,道谢不要找错人啊!”
送走了姚衍,刀疤脸转身过来,左右晃了晃头,掰了掰手指发出“咯吱”的声音,随性地抽刀出鞘。“嗖”地一声,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地抽出绣春刀。
刀光剑影,在乔馨儿房里的长明灯下,诡谲地熠熠生辉。
刀疤脸“义正严辞”道:“蒋公子对不住了啊,要怪就怪你家太有钱了!”,而后刀疤脸又嘲讽一笑,怪声怪气道:“死也让你死个明白吧,还有你们蒋家遇人不淑啊!”
乌泱泱的锦衣卫如同跗骨之蛆,离弦之剑般朝蒋溪扑了过去。
逃亡
胡迭静默地看着来人,只觉得这人圆得张扬,杀气却是方寸间锐利袭人。
“好狗不挡路,否则你跟他一个下场。”施泽方阴鸷地用衣摆不屑地擦着刀口,擦干净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屈尊降贵道:“这位道友,我劝你好自为之,你打不过我的。就你这点修行,想跟我对峙还要修炼几十年。我今天是来清理清风阁的。”锃亮的剑锋指向胡迭,一脸不耐烦道:“你,靠边站。”
胡迭嘴角一歪,冷笑道:“你长得像个蛋,说话也像个蛋。”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朗星稀,没有一丝风雨欲来之兆。
“你知道是什么蛋吗?” 话音未落,胡迭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一道冰棱,直击施泽方圆滚滚的头颅。“就是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施泽方微微一笑,轻轻摆剑于空中抵挡,那冰棱竟空中倏地抽力,软绵绵地顺着剑身滑下。
胡迭登时色变,知道自己是碰到了硬碴,还真不如靠边站了。
但他这个人,面子大于生命,当初在跟李可爱对峙的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要拔人家的胡子。如今面对这混蛋,断然是不会短了嘴的。
他不屑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施泽方皮笑肉不笑,冷嘲热讽道:“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那就如你所愿!”
只见他御剑升空,于半空中起势,画了一个圈,空中蓦地出现一个周身黑色的空洞,血色填满了洞身。
“小道友,走好啊!”
施泽方轻飘飘的声音传来,似是没有力量,却凭空地将胡迭定在了原地。他的腿、手、脚像是麻痹了般,丝毫动弹不得。
空洞中蔓延出无数血色的枝蔓,山呼海啸般袭来,层峦叠嶂般绕在胡迭的头顶。
有限的灵气和血气被感知着,毫不留情地吸走,挖心挖肺般的疼痛,然而胡迭在此时却被更大一股悲伤侵蚀,他于恍惚中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弱小,他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蒋溪呢?他在哪呢?着翠竹轩这么热,他是不是也如我般性命垂危呢?他死前也会如此痛苦、如此无奈吗?”
百年的人生食不知味,下山偶遇到一个登徒子,平淡如水之交数日,竟让他体会到数种人类的情绪,这食髓知味的感觉带着莫名的欢喜,胡迭想,他到最后也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吧。
胡迭静静地闭上了眼,在生命的尽头,眼前浮现出蒋溪踩着月光,牵着他的手去麒麟轩、百花阁的一幕幕,还有那满天空的浪漫云朵 ,以及他眉心的那朵殷红的彼岸花。
心及至此,他欣喜地笑了出来,这一趟路,走得不亏。
这布衣派的二师兄眼见将英勇地死于非命,那个只会吃的三师弟却携着虐猪道士逃之夭夭了。
白青在竹林一角窥视到这灿烈一幕,只想冲过去与那混蛋同归于尽。亏得虐猪道士虐猪无数所得的分辨能力,短瞬之间即判断出整个金陵可能都不够给这妖蛋陪葬的。遂一掌切在白青脖颈,这个正咬牙切齿意欲冲出大战一场的小白,万万没想到尚未起步就跌倒在虐猪道士的石榴裙下。
论审时度势,姚童可谓是一流。打不过人就打猪,猪也要分着来,打不过白青就取迂回路线,看到狂妄的妖人就忙着逃命。十万八千里路,都不如保命要紧。
这都什么事儿啊 ,本来是想到翠竹轩淘点宝贝占占便宜的,这回倒好,便宜没占到,小命都命悬一线了。
她柄着呼吸,硬生生地拽着晕过去的白青,焦急地找着自己那根龙骨钢鞭,倒不是舍命不舍财,而是找到那根鞭子,才有可能带这个傻子出去。
鞭子在紫烟那里,紫烟又会在哪呢?那妖蛋抱着毁灭翠竹轩的架势而来,断然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漏网之鱼,如果估计不错,他早就设立了结界。紫烟慌乱之中会跑到哪里呢?
虐猪道士急的火烧眉毛,只能拖着一个重量级的拖油瓶在府里小心翼翼地搜寻,心里将白青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惶恐过。
“砰”的一声石破天惊,将是有外力于空中要穿凿而入,整个翠竹轩的天空似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硬壳严丝合缝地包围 ,而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更高的天空,以天崩地烈之势、孤注一掷地破勇着。
施泽方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压力,那个漂浮于半空的血洞顿感乏力,盘旋在胡迭头上的枝蔓迅疾枯萎,转瞬间竟做鸟兽散,四下离去。
施泽方脸色一变,厉声道:“何人?何人坏我好事?”
那层虚无的屏障一次次遭受撞击,撞得天昏地暗,斗转星移,施泽方大喝一声,左手掐势,右手剑指天空,一道黑色雾气波涛汹涌地铺天盖地窜逃而去。
天空是黑色的,一切都是暗沉阴森黑洞洞,姚童倏地停止搜寻的脚步,捂着嘴蹲了下来,静静地躲到厨房的一角,颤抖着,竭力让自己冷静。
她错了,她还可以更惶恐。
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开的是华夏的期盼,补的是苍生的憧憬。
姚童第一次感受到了修道的力量,这是一种可以改变天际信仰的神奇力量,她引以为傲的虐猪神功,她一腔孤勇毫无章法地耍鞭,在真正的道术面前,就像过家家。
黑色的雾光与天降的粉光竞相焦灼,碰撞出阵阵刺耳的尖叫,光芒万丈,刺眼又浩大。
“我是你爷爷!”烟尘滚滚中,一个身着粉袍的人从天幽幽而降,阴阳怪气道。
圆滚滚道妖蛋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大言不惭的人,随后定睛一看,认出来之后满眼蔑视 ,不可一世道:“我以为是谁呢,是你这条丧家之犬啊。”
“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穿红戴绿的,老不正经。”
李可爱也不生气,整理了下刘海,笑眯眯又阴阳怪气道:“你还是那么的不会说人话。再说了,你爷爷我穿的是粉色,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是色盲。”
施泽方不是色盲,只是有视力障碍,寻常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颜色,他要仔细观察好久。这个缺陷,在当年的紫金山逍遥派中,没少受师兄弟歧视,而李可爱则是他的同门师兄之一。当年,门派凋零,大师兄杜云之沉迷邪术走火入魔,下山后便一去不返,李可爱和施泽方下山寻大师兄,却在这万千滚滚红尘的倾轧中,渐行渐远。
最后竟疏落成,师兄弟久居一城,却常年不相见,相见却不相识的凄凉场景。想来如果他们的师父常青玄泉下有知,定是要吐血诈尸回来的。
可见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不会再回来的。
记忆就像洪水,轻轻一开闸,就有万千情景如回放般浮现,瞬间充斥了施泽方的脑海。所见及所及,种种不公,样样不忿,早就深深地种在他心底的阴暗处。他阴鸷道: “逞口舌之能还是你厉害!”他缓缓地放下剑,踱了几步,竟坐了下来。
石凳冰凉,月色深沉,内心竟蓦然地多了几分平静。
他抬头望天,幽幽道:“看在你是我师兄的份上,我给你机会,你不要在这里头掺和一遭。这蒋府,无论是不是我收,都是断然留不住的。”
李可爱倒是没有他那样飘渺如风的情怀要挂记要挖出来怀念,在百花阁大隐隐于闹市的每一日,每一分一秒,都让他掰碎了揉成汁,活着凄苦与悲凉,一点点地咽下去。
他要就明了,人世间最脆弱的就是小爱,说散就散了,他早就在那些举步维艰的时光里,看清了世道的无常与残忍。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幼便对权势充满了野心,所以师父赠你泽方二字,唯愿你能开阔心胸,芳泽万物。然而秉性难移,下了山后,你便原型毕现。财不歪不取,道不正不行。你又何曾有一分心念过师门?”
施泽方黑溜溜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愈发深邃,他蛇蝎一般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着李可爱,想了想什么,而后讪笑道:“你这满嘴仁义的,怎么就不看看自己混成了什么样呢?我与那蒋百万虽然算是狼狈为奸,但你看看整个金陵城,谁不称赞我们?他是大善人,我是赛神仙,而你呢,涂脂抹粉像个老妖精一样,简直是整个金陵城的笑柄!高低立现罢了!”
李可爱面无表情,丝毫不受影响,反问道:“你与那蒋百万这么多年一起捞了不少钱,多少也算是同甘共苦,怎么说掰就掰了?他如今音讯全无,你趁机要端了他的老巢,当真是心狠啊!”
施泽方端详着暗夜了徐徐发光的剑,沉默良久:“情是情,利是利,当利字大于义字时,也就没什么了。”他站了起来,剑指李可爱:“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救蒋溪那孩子,不过也不重要,我只知斩草要除根,拦我者死。”
“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你此时放手,我断然不会伤你分毫。若是你执意阻拦,也休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李可爱淡然一笑,看着地上已经晕过去的胡迭,一个甩袖,将胡迭卷走,一个大活人瞬间即不见踪影。
“你!”施泽方恶狠狠道。
“来,让我见识一下你有多狠!”
李可爱率先发力,搅起万千清风,顷刻间旋聚成泰山压顶之威势,右手起承转合,以符咒为引线,左手助推,施泽方只觉一道劈天盖地的气息如冰凌般山呼海啸般奔涌而来,直取他项上头颅。
“真够狠啊!”施泽方下意识地躲闪,却不知道那妖人使了什么阴险招数,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间,眼见自己将性命不保,十万火急中,施泽方只好使出保命招数,将体内金丹运做成气,聚于人头剑上,丹剑合一,堪堪提着一口气,化作利气倾囊而出!
两股绝世力量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你死我活碰撞,直冲金陵城上空,万千星火明月夜,忽有巨大的火光炸裂,将灰暗的秋夜倾情地染成明亮的白昼。
强大的气流夹带出数以万计的火星,但是神奇的是,这些火星落在金陵城中,城中竟无任何建筑和生灵受损,那些火苗润物无声般潜入深夜的角角落落,降落的瞬间只是轻轻柔柔的化作一阵雾气,清风拂过,旋即不见踪影,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于是,那一夜过后,很多金陵人都以为是天人渡劫飞升,除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外,再无人知晓这激酣的一战。
李可爱以金丹为锚,两魂为帆,自身精气为结界,画就了一个品生品死的生死符,施泽方在接招的瞬间睁大了双眼。
他难以相信,会有人用自己的生命为终极符咒,护一方安危,守一人安稳。
醒来
年少竹马随清风,晴空万里伴青松。须臾两阁人散尽,浮萍转蓬道尘空。
新雨后的金陵碧空如洗,绵延万里的紫金山苍茫巍峨,潺潺小溪自山头柔和地流到山脚,静静地拍打在鹅卵石铺就的溪滩上,几不可闻地在空山里奏响。
李三斤叼着草叶,吊儿郎当地赶着几头牛走在山间小路上。早上睡懒觉被他娘踢醒,不得不好大不乐意的出来放牛。
“你们这些冤家能不能自己放自己,自己吃草喝水啊?净能折腾我。”李三斤嘟嘟囔囔着,一步三拖,脚步懒散,只有手里的鞭子还算灵活,哪头牛走得快了些,他就一甩鞭子抽回。
气得那三头牛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着这懒蛋,投去无奈又忿恨的目光。
懒人屎尿多,也好吃喝,没走几步,李三斤就渴了。一摸腰间,没带水壶,只得骂骂咧咧地带着三头牛去溪边找水喝。
行至溪边,一人三牛便撒了欢,直奔过去豪饮。一头母牛倏地“嗷”了一声,蹦地老远,溅了李三斤一身水,一个甩尾,险些甩得他狗吃屎扑倒在溪里。
“李大傻,你看我不抽死你!”李三斤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意欲抄起鞭子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地进行报复。却不经意般瞄了刚才李大傻炸毛的地点,不看不知道,自己一见也是吓了一跳。
晴空万里碧波空尽的朗朗晴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侧身瘫倒在溪边的鹅卵石滩上,白色的袍子多处被鲜血染红,如红梅盛开在雪地上。
李三斤缓了会儿,害怕抵不过好奇,战战兢兢地挪了过去,先是伸了下右脚轻轻地踹了踹此人的屁股,见此人毫无反应,胆子便稍微大了些。又挪近了几步,眼前赫然呈现一张鲜血淋漓的脸。
李三斤蹲了下来,颤颤巍巍地用手指去测他的鼻息,惊喜地发现此人还有呼吸。
“看来他只是受伤了。”李三斤蹲在地上思考良久,久到李二傻都喝饱了过来踹他。他才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人带回他家,目的是气气他娘。
他将此人囫囵背起,扔在了李三傻的背上,嘱咐道:“你稳当点啊,本来他就剩半条命,你再颠点儿,他就要直接去见阎王了。”
李三傻水汪汪的牛眼传达了老老实实的态度,任劳任怨地迈着笃实的步伐,风萧萧兮易水寒地接过这项艰巨的任务。
果然李三斤的计谋得了逞,李母王美丽在见到这懒蛋没一个时辰就回家,还带了一个昏迷不醒的血葫芦,顿时怒火丛生,火冒三丈。
“让你放个牛你懒出花儿,这为了气我,还捡了一个人回来?这要是被官府发现,还以为我们害人了,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儿!”
李三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啊!”
王美丽见他这一副坦然的样子,简直血压飙升,伸手就要找擀面杖将李三斤脑子开个瓢儿。李三斤倒是有恃无恐,悠然自得道:“这人还没死啊,给他喝点灵灵草汁估计就醒了,你要是再拖,还真不定死咱家了,到时候你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喽!”
王美丽一张不美丽的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听这败家子口嘴吐出的话还有几分道理,只得骂骂咧咧地先忍气吞声下来,让李三斤将这人放到后院的柴房,又去到李三斤的房里拿灵灵草汁。
李三斤百无一用,看起来像个废物,实际上也差不多。但是在鼓捣草药汁水上很是着迷,他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剩下全被他安置了木架子,放了很多自己炮制的瓶瓶罐罐。
王美丽之前一直扬言要送这些瓶瓶罐罐去见阎王,但从未付诸行动。
一方面自己被这懒蛋儿子以三头傻牛的性命相威胁,一方面在自己上山采蘑菇被毒蛇咬了后,李三斤用自己鼓捣的还魂灵救了她的性命后,也就含糊做了罢。
灵灵汁不难找,就是满屋架子里最大的那一罐,黑色的罐子上赫然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歪歪扭扭狗爬地写着“灵灵汁”三个大字,要多丑就有多丑。
王美丽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幼饱读诗书,情窦初开那年与府里的侍卫看对了眼儿,便不顾一切私了奔,躲到紫金山深处,与情郎过起了只羡鸳鸯不羡仙、二人三餐四季的神仙眷侣生活。
日子虽然清苦了点,但是活在蜜里人哪会在意那一点点的苦呢。在李三斤出生后,小日子过得更是如火如荼,浸在了蜜罐里。
所谓物极必反,太甜的日子惹了天妒,就在李三斤的爹一日上山打猎的时候,赶上了百年不遇的瓢泼大雨,一个不小心从山顶跌落到谷底,登时咽了气。
王美丽赶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傻了。
只见她这辈子的挚爱静静地躺在谷底,一张总是笑盈盈的温柔含情脸已经没有了表情,安祥地泛着青、透着噬骨的白。
那双曾给予她无数温暖的大手已经冰冷,再也抱不了她也无法再抱他们的儿子了。
王美丽用力打开丈夫紧紧攥着的拳头,里面是一朵金莲花。王美丽小时候生吃过金莲花,金莲花堪比天山雪莲,数量稀有且千年一开,口味极其香甜。王美丽心心念念了多年也没有再吃过,丈夫当然听过她念叨多次,终于在这日于山巅遇到了妻子挂心多年的仙草,无奈造化弄人,这朵花他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亲手交给他心爱的妻子了。
王美丽在谷底足足哭了一天一夜,几次三番想一头撞向山崖,随夫而去。但是一想到嗷嗷待哺的幼儿,是万万的于心不忍。“我也去了,谁来养大潺儿呢?”
潺儿即是李三斤,他为早产儿,生下来时只有三斤,差点养不活。幸好紫金山仙草甚多,他喝了李父精心研制的仙草汁,才得以存活下来。
幼儿多啼哭,但是每每把他带到家门口的小溪处,听着流水潺潺的声音时,他就像变了个小孩儿一样,不哭不闹反而嗝嗝笑。爹娘看他这么喜欢溪水的声音,就给他起名李美潺,小名李三斤。
这个大名让他长大识字后甚觉羞耻,一个大男人叫什么美!还馋!所以相比之下,他更喜欢李三斤这个名字了。
李父走后,王美丽的心也死了。从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被照顾得很好被捧在心尖尖上的人,摇身变成能边带孩子边垦荒边施肥的资深农妇。
时间可以消弥一切的隔阂,王美丽的家人也最终原谅了她,几次三番遣人让她们回家过日子,都被王美丽拒绝了。最终,家人只能定期送来银钱和物资,由她去了,王美丽也不是没良心的,逢年过节都会带李三斤回家住一段时间,过完节,就立马回到这一方隐秘的山间小院儿。
她走不出时间,走不出回忆,就把自己浸在这小院里,干爱人干过的活,吃他吃过的苦,想他了就去他的坟前说说话儿,看着李三斤一日日长大,内心愈发欢喜,时间给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自己在一天天地接近重见爱人的那日。
有的人,其实内心早就死了,却守着回忆和责任感,度过空空如也的下半生。
王美丽将灵灵汁用杯子舀了满杯,突然心里百味杂陈地想到 ,如果当时丈夫也有好心人相救,会不会也能捡回一条命?
她那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儿子,是不是也在通过这种方式缅怀父亲,弥补母亲的遗憾?
她叹了口气,来到柴房将灵灵汁递给李三斤。李三斤已经将捡来的人的血衣退下,换上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脸上的伤口都简单地进行了擦拭和清理,露出一张清冷俊美的月下美人脸。
王美丽隐约意识到懒蛋儿子的心思,主动找台阶下: “哟,这孩子长得还不错。”
“照我比,还是差了些。”李三斤心不在焉道,将人轻轻放下,盖上了被子。
王美丽翻了一个大白眼,看着儿子照顾别人时流露出的几分耐心,心下即刻软成一汪清泉。李三斤长得跟他爹极像,俊朗无俦,自小山间长大,又添了几分淳朴。
“这个没正行儿的小冤家啊。”王美丽无奈地摇了摇头。
“娘,我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吧。”李三斤揉了揉肚子笑嘻嘻道。
“你个没进脏的,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你给我去放牛去!”
李三斤哀嚎道:“怎么又放牛啊?刚不是放了吗?”
“就放那一会儿,那牛都快比你瘦了,不去放牛你今天就没饭吃!”
李三斤此时简直只想同样晕倒在草席上,无奈膘肥体壮身体太好,尝试了几次没能晕过去。只得赌气冒烟地又带着三傻出门。
秋风送爽,偶有蒲公英飘到身上,没吃饭“气血两虚”的李三斤只觉得烦得很。这广袤山川天地,除了自由,他现在连一个馍都没有。
同样连一个馍都没有的还有蒋溪。
被抄家的那日,面对锦衣卫的群狼攻势,蒋溪已经万念惧灰,放弃了抵抗。
然而,那日李可爱在通灵石里注入了灵力,在蒋溪生死攸关之时,通灵石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将一众锦衣卫集体掀翻。
赵宇酋见多识广,爬起来后从怀里拿出一道黑色道符,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走向蒋溪。
绣春刀拔出, 赵宇酋已经决意要一刀了结了蒋溪。
然而此时,正赶上施泽方与李可爱的天人交战,须臾间整个金陵城绽放出万丈光芒,如同白昼般刺眼,赵宇酋脚步一顿,硬生生的停住了落刀。
锦衣卫们登时如乱哄哄的苍蝇,惊讶这天生异象。
最后,有锦衣卫使出一个法子,圈地为劳,用水泥将西方封了门窗,只留了一道巴掌大的小缝。
贼眉鼠眼的锦衣卫疑惑问道:“头儿,怎么不都封死了?”
赵宇酋望着明月中天,犹豫道:“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给他留一线吧,就是这样,他也大抵活着走不出金陵城。这个坏人,我们不做到底。”
贼眉鼠眼的锦衣卫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这心狠手辣的上司的心思,也不敢多问,又带人检查了搜刮出的地契、银票等,火速撤离了蒋家。
只留下一府的死寂。
十里长街秦淮河岸,隔江空寂万千寂寥。
樊笼
蒋府骤然被抄,在金陵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带着那天的天降异色,被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般传成了蒋家为了敛财做了伤天害理的勾搭,连带着天怒人怨,最终导致恶有恶报,老天行了道。
从此,备受爱戴的大善人蒋百万一家摇身变成了金陵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不耻之徒,就像那些善意、那些实打实的援手,都成了昨日刮过的风下过的雨,与此间再无瓜葛。
没有人在意那一府的人命。
除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卖糖葫芦的小贩—赵四。
赵四虽为草根,但是却有着草莽的精神,在他看来,蒋府的悲剧绝不是蒋百万为人不正造成的,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自幼家境贫困,没有书读,字也不认识几个。年幼丧母,守着一个常年卧榻的父亲过日子。他勒紧了裤腰带一滴汗水摔八瓣赚的钱也只堪堪够父亲吃药,生活经常是捉襟见肘,有着上顿没下顿。
好在乔馨儿出游的时候听说了这个孝子,便留了心,派人请了大夫定期上门给赵四的父亲问诊,抓药。
赵四感激在心,却无以为报,每每寻到蒋府道谢,都被管家笑呵呵地谢绝,称这是本家家风,无需言他,只让他好好过日子。
就这样过了十年,赵四的父亲还是去了,赵四也过了成家立业的最好年纪,堪破了生死的他再了无牵挂,只想结草衔环,了却余生。
有的人从小就见惯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常,对红尘也就没那么多眷恋和奢望了。
赵四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在蒋家的盐铺里瞥见过乔馨儿,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遥遥相望一眼,就很满足。
从二十几岁望到三十几岁,望到她的儿子从步履蹒跚长成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儿童多喜甜食,他就在秦淮河边七孔桥旁摆起了糖葫芦摊,如他所愿,乔馨儿的儿子很爱吃,跟他也从不顾及身份之别,从来都是热热珞珞的。
每一根糖葫芦都是他美好愿景的延续,都是美梦成了真。
只是蒋溪很久都没到他那里吃糖葫芦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儿,少年郎长大开始渴望成熟的姿态,谁还光明正大的吃糖呢?
赵四欣慰着,又失落着。
直到他听说蒋府一夜之间无一生还,来了个满门抄斩。
那日,他没有出摊,而是在家里喝了个烂醉,盯着父亲的牌位,哭得涕泪四流。
一辈子就这么点小觊觎,小奢望,唯愿那人好那人幸福。所谓的默默守护只是无能为力的注解。
喝得烂醉如泥两天后,他下了个视死如归的决定,乔馨儿生前他没能进蒋府看他,他不想再留遗憾,横竖是一死。
他想到蒋府可能有守卫,于是便备了些迷魂散,穿上了这辈子买的最贵的最立整的对襟长马甲,视死如归地出发了。
出乎意料的是,偌大的蒋府只有大门处有两个吊儿郎当的侍卫把守,赵四定睛一看,竟是衙官儿。
这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怎么看怎么像废材样儿。
月色空澄,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明日就是中秋节了,蒋府处于闹市幽静处,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秦淮河上有歌女正期期艾艾地唱着歌。
矮胖的人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这蒋家都被抄家了,还有什么可守的,大过节的我们还要守着这坟地,哪有吃酒作乐来得有趣儿!”
高瘦的人被他传染,也打了一个哈欠,同样不耐烦:“就是说啊,全家上下就留了那么一个活口,圈在活死人坟地里,没水没粮,估计不死也快了,他还能逃出去不成?”
矮胖的坐了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两口,叹息道:“想来他蒋家何其风光,说做了土就做了土,真是世事难料啊!这蒋小公子也是可怜见儿的,爹不见踪影,娘一命呜呼,偌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就这打击谁一时之间能受得了啊。”
高瘦的也跟着唏嘘道:“是啊,听说这蒋小公子功夫还不错,出事那天受打击太深了,连反抗都不会了,像是要一心求死。”
矮胖:“不过你说这锦衣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给他留了那一线生机是为了啥?还真不如一刀了解了痛快。”
高瘦:“折磨人啊,还是他们有办法啊!”
赵四蝇营狗苟一世,所做过最勇敢的事儿就是在心上人的店铺外,遥遥地望着。他这次也在遥望着那扇他一直想入却没有机会的大门。
从门口二人的倦怠可以推断出,整个蒋府已经空了,二人的威慑力仅限于摆设。
赵四悄悄地绕到后门,果然空无一人。门墙甚高,他寻了半天,才从城西找到一个长梯,他呼哧呼哧地搬了回来,紧靠在墙上,谨小慎微地爬了上去,又将绳索绑在了梯子的头部,缓缓地翻墙而入。
整个蒋府空空如也,落针可闻,是真实的死寂。
无论是富贵竹还是牡丹花、假山流水,全都像是被抽空了精气,本该花好月圆人团圆的时节,在这一隅,却是充斥着无限的悲情。
蒋府甚大,赵四足足走了两个时辰,走马观花地寻了诸多的屋子,终于见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建筑。
墙体还是寻常的屋体,只有门窗处都被糊上了厚厚的黄土。
赵四心一惊,心想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于是加快了脚步,飞也似地奔了过去。
像是一座密不通风的坟墓,赵四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处小孔。
月色清明,但是光亮不够,赵四在角落找到一盏长明灯,借着长明灯淡淡的光亮,使劲儿地朝孔里看。
依旧看不清,一片黑暗。
整府的人都说没就没,要这不灭的长明灯做什么?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又不是他父亲那样常年卧榻苦不堪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着生命?那么美丽的好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赵四这辈子都没怎么发过火儿,对生活的压抑和忍耐全都深刻进了骨血里,他接受此生的命运,他循规蹈矩他克己复礼,但是他也有红尘梦。
他发了疯,从包里拿出一把菜刀。他没有剑、没有练功用的刀,他只有一把普通的菜刀,用来给他爹做饭,用来削串糖葫芦的杆儿。
他顺着那个小孔,疯了般的向四周砍着,黄土磁实,也架不住他疯了般的力气。
很快,黄土“噗噗”地落下,露出了隐藏的窗棂。赵四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将窗推开,这窗像是多年没开一样,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些黑色的符条也伴随落下,一股腐败的味道迎面袭来。
赵四越窗而入,跌落进一片黑暗,长明灯有预感般倏地亮了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赵四看清了房里的人。
这一看,眼泪就齐刷刷地流了下来。
昔日的翩翩少年,芝如玉兰般,如今像是风干的枯木,本能地躲闪着光亮,痛苦地锁在床边的地上。
床上,躺着赵四此生的“月光”,已经有腐烂的迹象。
“蒋少爷,是我呀,你的四伯伯。”赵四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柔声细语道。
那蜷缩的人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抬起头。长久不见光亮,他已经睁不开眼,只能用力地眯着。眼眶深陷,满脸青紫,嘴唇皲裂布满血口。
“四伯伯?”一个声音几不可闻地响起,磨砂纸般的撕裂。
与此同时,紫金山角,一院落茅屋内,一个粗布麻衣少年猝然醒来。
这灵灵汁真是有奇效,少年醒来时虽然依旧面如灰土,但从嘴唇多少可以看出血色了。
李三斤嘴里叼着一个胡萝卜,在灰暗的油灯下打着盹儿,时不时向空气磕几下头。
“这是又活过来了。”胡迭毫无波澜的想。
那日被那妖蛋重伤,他本以为小命就此要交待了,他妖生不彻底,人生也没怎么体验,处处都是拧巴,就这么结束了。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他那个不着调、第一次相见就对他动武、他扬言要拔掉胡子的人,会舍命来救他。
萍水相逢的蒋溪,造化弄人的李可爱,还有眼前的这个瞌睡少年,他好像一直在等人营救,好歹是个妖,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他静静地坐了起来,感觉体内的真气运行大体无阻,伤势恢复了一大半。他静静地望着窗外,没关窗,可以直接看到外面清冷的月光与镶嵌在窗里的月亮。
就是在这么一个月下飞天镜的秋夜,他见到了一个明媚无他的此间少年,人生于是有了滋味。
“他现在在哪呢?还活着吗?”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草席发出摩擦的声音,李三斤一个猛地打瞌睡用过了劲儿,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好在有草席。
胡迭醒来后,与李三斤初次相见 ,这哥们就给他来了个五体投地,一时之间二人皆无语凝噎。
李三斤装做一切都没有发生,摸着头打着哈欠作刚睡醒样,含糊不清道:“你醒啦!看来我这灵灵汁确实不错!”
胡迭颔首,伸手作揖,诚恳道谢:“多谢壮士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永世不敢忘!”
这句“壮士”叫得李三斤是五味杂陈,他一向以美男子自居,“壮”多少不符合自身得俊秀气质。
于是他摆摆手道:“壮士不敢当,叫我美男子就好。”
胡迭:“......”
李三斤状似不经意地揉着额头,乜了眼胡迭:“对了,你起来干嘛,是饿了吗?”
胡迭摇了摇头:“我要去找人。”
李三斤:“你这起码也有两三天没吃饭了吧,怎么可能不饿?找什么人啊,应该是很要紧的人罢,吃完再去吧。”
说罢,拉着胡迭来到了灶房,一番翻找后,找到了三个番薯。
李三斤:“你等下啊,我烤熟给你吃。”
“不必麻烦。”胡迭接过番薯,在衣服上擦了擦,囫囵吞枣般没怎么咀嚼就吃下去一个,噎得脸通红,李三斤忙递了一杯水给他,一脸糟心地看着他。
“喂!你的命多少也是我救回来的,你也别这么糟蹋啊!我跟你说,你这身体可没全好,可不能逞强啊!”
“究竟是什么人啊,这么着急是找,莫非是......” 李三斤一脸贱笑:“莫非是小情人?”
胡迭不置可否,只是怔怔地盯着手上的番薯,红了眼眶。
李三斤慌忙道:“你别哭啊,要不我陪你去找吧,你这身体我不放心。”
“不行,我要去找的人,可能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不能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李三斤见他一副笃定的样子,也不欲再多废口舌,而是多给了他两瓶灵灵汁,嘱咐他没地方去可以再回来找他。
胡迭感激涕零地接过,在万物沉寂的深夜,兀自下山去寻蒋溪和白青,孤零零的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凄凉与决绝。
几只不知名的鸟毫无轨迹地须臾飞过,在秋风渐凉的夜里,哀啼花落。
倾颓
胡迭的身体尚未康复,人一旦心里有了目标,哪怕披荆斩棘赴汤蹈火也想要达成所愿。而当胡迭真的下山,走到桥时,却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凄沧感。
彼此晨光熹微,隐约可以看见隐藏在浅云后面的朝阳。金陵城开始苏醒,有三两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开张忙碌,这初生的每日烟火,落在胡迭眼里,甚是无滋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