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掖了掖怀里的红薯 ,咽了口干涩的唾液,强打着精神,朝百花阁走去。
夙兴夜寐的玩客通宵完尽兴翩然离去,鱼贯而出,面色灰败粗布麻衣的胡迭甫一进门,就被一开门小厮拦住。
“干嘛的?干嘛的?这百花阁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小厮边嚷嚷,边往门外推搡着胡迭。
“我来找我师父!”胡迭死死地拽着门框不撒手。
“你师父是谁?”小厮停下动作,疑惑地问道。
“我师父是李道士,我要见他!”胡迭眼角含泪,一字一句道。
小厮一听是来找李道士的,立马态度有所缓和,但又不敢随意放人,于是喊来同伴,让人带胡迭上去找李道士。
胡迭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到心里,原来师父还没死,还好好地在百花阁营业,师父既然没死,那么蒋溪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然而,在他看到李可爱的时候,这颗忐忑的心又重新回到了嗓子眼。
李可爱的房间挂满了凝神修力的横幅,充斥着浓浓的草药味。李可爱以往像条精力充沛的斗战毛毛虫,如今却如百足之虫般,僵硬地躺在床上。
见胡迭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狡黠的眼睛迅速地转了转,嫣然一笑。
“小蝴蝶,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妖福大命大造化大!为师没有看错!”李可爱说话的时候隐约可以听到肺里的杂音,呼呼地如风箱,完全不似昔日的中气十足样。
可见,那场大战里,李可爱真是毫无保留地以命相搏。
“师父!”胡迭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压抑的愤懑与难过,直接跪了下来,在李可爱的床头嚎啕大哭起来。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挤猫尿啊,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一般人不知道还以为为师要去了呢!”
“师父!”胡迭哽咽道。
李可爱看到胡迭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不免生了几分安慰,心想着真没白替这徒弟豁命,还算是有良心。谁知胡迭接下来说的第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就差点让他吐血:
“师父,蒋溪怎么样了?”
果然这白眼狼心里只有他那个纨绔公子大师兄。
李可爱翻了个近乎死不瞑目的白眼:“死不了,放心吧!”
“真的吗?师傅你知道他在哪?”胡迭登时停止了啜泣,惊喜道。
“向死而生,反求诸己。”李可爱淡淡道,“他要是一蹶不振,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胡迭没听明白他师父这死啊活啊的,不解问道:“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可爱不耐烦道:“为师夜观天象,为蒋溪算了一卦,他还活着,就是半死不活。”
“可是师父,你伤的这么重,怎么夜观的天象呢?”
这败家熊徒弟还真能揭他师父的短,他这全身筋脉断裂还真是喂了狗。
还没来得及再补个白眼,胡迭就急迫追问道:“蒋溪怎么半死不活的了?是受了伤吗?严重吗?”
李可爱这口气登时噎在了胸口,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心想你师父正重伤在你眼前,你熟视无睹,心里只想着那个没出息的小崽子。
瞧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活脱脱像人家的童养媳。
“我虽然起不来,心里还是明镜似的,那日我在他的通灵石上注了几分真气,这几分真气足以保 他不死。”末了顿一顿,“如果没有遇到高手的话。”
胡迭的这颗心在遇到这便宜师父后,一直处于一个过山车七上八下的状态。这会儿听到这干瘪毛毛虫大喘气的说话,也是无语凝噎。
“师父,你知道大师兄在哪吗?”
“你心里只有你大师兄吗?你怎么不关心下你三师弟!还有为你拼命的为师我!”
胡迭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师父,你还好吗?”
这孝顺徒弟进来好半天才想起榻上的苦命师父 ,终于良心发现,问出不咸不淡的一句。
“不好!” 李可爱赌气道。
胡迭:“哦!”
“哦你个头,你这心里没别人!”李可爱咬牙切齿地从床上坐起,从床角拿起一件袍子。
不是他寻常穿的粉色亮瞎眼的袍子,而是换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墨绿色粗布袍。
果真不是穿粉就是戴绿。
“师父,原来你有除了粉色之外的衣服啊?”
李可爱简直不想再见这糟心徒弟了:“你师傅当年也是个深沉稳重之人,只是久居风月之地,多少沾染了点轻浮之气。”
李可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点也不羞涩。他颤颤巍巍地从袍子里掏出一个白玉做成的八卦灵盘,晨光微熹,发出幽幽地墨绿色光芒,白玉里似是有一道流水样的光,不停地摇摆着。
“你跟着他去吧,找到蒋溪,光亮就会自动变成粉色。”李可爱随手将玉八卦扔给胡迭,不耐烦地躺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胡迭踌躇了片刻,本想夺门而出,可一想难免对这个便宜师父太不尊重了。于是默默地在李可爱的枕边放上了一瓶灵灵汁和一个从李三斤家里带来的番薯。
而后,静静地跪下给师父磕了一个轻轻的头,起身狂奔而出。
李可爱睁开眼睛,望着这可怜又可爱的徒弟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多少是熨贴的,骂骂咧咧地啃着生番薯,又龇牙咧嘴的就着灵灵汁顺了下去。
这绝对是这辈子为止他吃的最五味杂陈的一顿饭了。
胡迭一阵风般地冲出百花阁,门口的小厮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刚想跟他客套几句问下李道士的情况,结果只抓住了一阵风。
“投胎去嘛,这火急火燎的。”小厮不解道。
旭日初上,大街上已经开始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纷纷架起小摊,嬉笑买卖,好不热闹。
周围越热闹,胡迭的内心就越荒凉越寂寥。
一切人间烟火若是没有了那个人,还有什么滋味呢。
胡迭灵巧地躲闪着人群,按照玉盘的指示飞快的移动着。玉盘像是有嗅觉一样,会根据所到之处的气感自行进行判断,行至蒋府之处,玉盘倏地爆发强光,而后又进行剧烈的摇摆,指向八卦盘的东南方。
胡迭没多加思索,只是预感性的跟着玉盘前行。穿过应天大街,再过两条小巷,再绕过独桥,走出小森林,一个独院的茅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院不大,四周都以篱笆围住,向小院里瞧,可以看见摆摊的推车和糖葫芦架子。
“这......”手中的白玉盘猝然直接爆发粉色的光芒,甚至还有些灼人。
胡迭激动万分,可惜小院木门紧锁,胡迭不敢惊动屋内人,而是绕道后院,借着泥墙,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房顶。
他觉得这是此生他上房最灵巧的一次。
猫步般轻巧的在房顶腾挪,茅草屋的房顶铺的很厚,他无法从房上判断屋内情况,只得找一条从房上下去的路。刚要直接往下跳,听到茅屋的门“吱呀”地开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出来。
熟悉的是那健硕的骨架、陌生的是那嶙峋凸出的骨骼。
蒋溪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那日被萍水相逢的赵四救出,被偷偷的藏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乡间小屋,像是个僵尸般,没有直觉没有意识,只是任君摆动。
他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感受和认知。
“这是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他一直觉得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还没有醒来。
但是那些彻骨的疼痛,那些难以承受的崩溃,又那么的刻骨铭心在自己的血液里,他的每寸呼吸都和着血。
他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回来后一切都沧海桑田了呢?
自从赵四那日把他背出来后,赵四就意识到这个孩子的不对。他不说话,也不吃饭睡觉,吃饭要赵四强迫地喂,睡觉要赵四把他放到床上,用手将他的双眼合上。
蒋溪整个人都充斥着满满的求死气息。
活着对他来说太痛苦了。人最可怕的不是生来就没有,而是什么都有并把这种生活当做永恒态后,骤然失去的时候,即是生不如死。
趁赵四在忙活煮粥的时候,蒋溪浑浑噩噩地推门而出。
阳光真的很灿烂啊,也很刺眼啊,都刺得眼睛流泪了。
蒋溪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用胳膊挡着眼睛,嘴角绷紧,因为咬得太紧,以至于嘴角都出了血。但他还是死死地咬着。
胡迭在房顶上,做为一个梁上君子,泪流满面。他虽不知道蒋府被抄家的细节,但是在蒋溪痛苦又压抑的表情里,早已读懂一切的故事。
陌上君子翩翩如玉 ,金陵哀伤难见君襄。
胡迭擦干了眼泪,整理了下心境,从房顶上倏地飘了下来。
蒋溪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却没有睁眼,生死对他来说都已经置之度外,还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倒是屋内的赵四吓得半死,提了一把菜刀抓紧冲了出来。
“你是谁?”赵四慌忙地挡住胡迭,挥舞着菜刀。
“这位伯伯,我是蒋溪的师弟,你不要害怕。”胡迭难得说了句中听的人话。
“师弟?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师弟,我连听他说师父都没听说过!你是谁派来的你说?”赵四简直像炸了毛的老鸨子,生怕别人来碰他的鸡。
“师弟?”一旁做死人状的蒋溪终于有了反应,几不可闻的吐了两个金贵的字。
“对!我是你师弟,我是小蝴蝶啊!”胡迭激动地叫到,声音颤抖着。
赵四缓缓地放下菜刀,回头去看蒋溪。蒋溪眯着眼,从地上坐起,怔怔地望着胡迭。
本已经打算再也不哭的小蝴蝶,在见到他形容枯槁的师兄后,再也忍不住,直接抱住了蒋溪,嚎啕大哭起来。
“师哥,你饿了么?渴了么?”胡迭哽咽着,从怀里掏出番薯和灵灵汁,死命地塞进他手里,“你吃你吃,不要饿着不要渴着。”
胡迭从未想到自己的眼泪有如此之多,像是绵绵不绝的小溪,见到蒋溪的瞬间便丢盔卸甲,不能自己。
蒋溪开始像块木头,毫无反应,任由胡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哀嚎,但是渐渐地,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情绪开始逐渐的找回路径,条分缕析地回归他的灵魂。
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他凹陷的眼眶缓缓地流下,一只苍白的手意欲抬起,又渐渐地放下。
胡迭找到他的家了,可家里却没有了那个清风霁月般的少年。
这一年的中秋节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了乔馨儿做的如意糕,也没有父亲在耳边不停的训诫和唠叨,没有紫烟没有吉祥,没有翠竹轩没有清风阁。
只有无尽的思念与黑暗。
和那两个带着胡迭体温的生番薯。
一隅
胡迭将蒋溪从赵四那里接回,接到了百灵坡的布衣派住所,待他清醒过来后再做打算。当然,这一切都是听从了李可爱的安排,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一夜,李可爱和施泽方算是以命对命,全都伤了根本,谁也奈何彼此不得,但谁也都不能活得痛快。因此整个金陵城对于蒋溪来说,还算安全。
李可爱在能起身后,彻底告别了红楼梦呓,拖家带粉地也回到了百灵坡。
布衣派老弱病残地重新回到了这个他们当初嗤之以鼻的地方,昔日的破屋,成了他们在风雨飘摇中最温暖的一隅。
当然,还缺他们的白痴师弟白青。
那日,白青被虐猪道士一招打晕,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陌生的地窖里了,身上还被绑上了数条贴着横幅的铁链。
姚童本以为白青只是个普通的美少年,没想到还是个小妖。
听家里的道士说,要将他净化,放在充满硫磺的屋子里,辅以蒸汽,直到他现了原型,功力进退,就可以将他的蛇胆剜出。修道者可以功力猛进,寻常人等吃了也可延年益寿。
姚童本想着救这个少年,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要彻底的害死他了。
但是转念一想,这只是一条蛇,又不是人,跟猪也没什么两样,于是也就随那些道士去了。整天又回归到了虐猪的事情上。
后来虐腻了,才想起地窖里还有这么个东西,于是拿着一个鸡腿,边走边吃去了关白青的地窖。
短短几日,白青已经被折磨得渐露原型。一张圆脸不再,却而代之的是泛着青的尖脸,手背也逐渐露出了蛇鳞。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姚童惊讶道。
白青被钉在浸有雄黄酒的木架上,吃力地抬起头,缓缓地笑道:“是你呀,我这是要死了罢,所以才这样了。”
“你不恨我吗?如果我不带你回来,你可能不会这样。”姚童以为白青会指责他,或者大骂她,却没想到白青只是云淡风清的一笑,简单地归结为要死了。
白青: “反正我都要死了,恨不恨你还重要吗?”
姚童这个年纪还无法堪破生死,她只觉得白青能够不计前嫌不计过程不怨她,就很伟大,她很佩服。
而她表示敬佩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将手中的鸡腿喂给了白青。
白青这辈子没什么别的追求,修仙得道飞升在他眼里都没有一个酱肘子来得实在。
白青饿狠了,三下五除二两口就将鸡腿连带骨头囫囵地吞了下去,差点咬到姚童的手。
姚童吓了一跳,猛地把手往回一缩,骂道:“你做什么这么着急,饿死鬼投胎呀!”
“哈哈,我还真是快要成饿死鬼了么,你还真说对了。”白青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
姚童想了想他说的也有道理,竟不能反驳,闲来无事,不如跟这将死之人聊聊天。
她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脸颊,天真浪漫道:“喂,你怎么这么想得开?你都快没了,没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不是飞升,是要进棺材啦!”
“我当然知道了,要不你以为我这百年白活了么。”白青翻了一个白眼,望着出口的方向,悠然道来:“我本是这漫山遍野最普通的一条小蛇,机缘巧合有了灵性,又莫名其妙的修成人形。本以为修成人形后就是人了,却未曾想到还有天差地别。”
“我没有人类的那么多复杂情绪和深沉心思,我喜欢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简简单单,天生地养。”白青接着说道,“别人都以为我痴傻,我才是堪破了这三界之人,你懂么?”
“我,我不懂。但是我觉得你说的很潇洒,一点也不痴傻。你看我爹,我哥,总是处心积虑地谋划着什么事情,在我看来,都没我养得那些猪来得自由快乐。”姚童歪着头振振有词道。
“你看,你也跟我一样,有慧根。”白青大笑。
姚童在这个看起来像同龄人的身上,看到一种舍我其谁天下皆为粪土的气概,突然觉得就让他这么去了也怪可惜的。
于是她问道:“你想活吗?想活的话我去求求爹爹。但是你要保证你不能害人。”
白青沉默片刻:“谁能活又想死呢?但是你们若是一直将我困在这樊笼,我还真不如死了痛快。”
姚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而是轻轻地拍了拍白青,将地窖内的雄黄香炉熄灭了两顶。拿起自己的珍珠钢鞭,转身而去。
白青看着姚童离去的背影,恍恍惚惚间,似是在哪见过。大半个鸡腿下肚,对他来说无异于塞牙缝,好在牙缝塞好了,总比没有强。既然身在囚笼无力挣脱的话,不如睡去。
于是这个心大的主儿,转瞬间就睡着了。
风雨飘摇的布衣派在想起本派三师弟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本来这三师弟只在吃饭的时候最有存在感,随着李可爱身体的恢复,他也渐渐地后知后觉般感到了缺失。
“哎,小蝴蝶,那条贪吃蛇哪里去了?”李可爱百忙之中喝着碗里的粥,抽空张嘴道。
胡迭端粥的碗蓦地定在了半空,还真是,百忙之中竟忽略了一个大活人。
“你看看,你心里只有你大师兄,就没别人儿!”李可爱故作愤懑状,内心则是云淡风轻。
胡迭兀自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说谁不知道你是个偏心眼儿的啊,三师弟本来就是“买二送一”附带的,你心里有他怎么如今才想到呢?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因为这破门派里就属他与白青交情最深,连他都忘记了,谁还能记得呢?
蒋溪的状况恢复得很慢,终日不语,依旧是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让吃就吃,让睡就睡,全无生气,活生生的一个活死人。
李可爱也会在暗地里哀其不争、怒其不幸,但是一想到这孩子短瞬间遭受的天翻地覆的变故,便也心软了下来,随他去了。
唯有在胡迭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那经常笑靥如花、变各色云朵儿给他看的大师兄,丢失在了一个月黑风高的血腥秋夜,像是迷途的羔羊,一直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几番尝试跟蒋溪对话,都被蒋溪埋住脸迂回拒绝。
不沟通、不交流、不对话,就可以看不见当下了。
若是当初他能保护蒋溪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胡迭很自责,这种自责刻在内心,与自身极致的爱意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一股决绝的意念。
布衣派一直是野鸡门派,除了师兄弟几个人外,再无人知晓。李可爱重伤之后,整个人也沉淀了不少,不再念叨那些花里胡哨的符咒,而是开始潜心修文,将毕生所学事无巨细地教授给徒弟们。
而这三个徒弟中,一个精神神游天外,一个真正地身游天外,这两个都指望不上。
只有一个天资不是很聪慧的胡迭,每日像狗崽子般粘在自己身后,手拿把掐地讨学着。
这日,李可爱将熬了几个日夜辛辛苦苦修订出的《布衣修符录》甩在了胡迭面前,大言不惭、言之凿凿道:“这本书里的功夫,你若是学会了,就天下无敌了。”
胡迭低头一看,呵,果真是自家师父亲笔,连账页都是粉色的,粉底配绿字,还是那么的有审美。
胡迭捏着鼻子拿起书,翻了几页,不是歪歪扭扭的字,就是狗爬似的画儿。
“师父,这谁看得懂啊?简直是天书!”胡迭哀嚎道。
“当然就是要你看不懂,看得懂的话还要我这个师父干嘛!”李可爱斜眼骂道。
胡迭:“......”
“今天你跟我学习本布衣派神功第一式,你要跟我学好了,以后可以教授予你大师兄和三师弟。” 师徒三人坐在简陋的院落里,胡迭聚精会神地看着李可爱,蒋溪则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
胡迭本以为他又要拿什么符咒来忽忽悠悠的,没想到这老头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把剑,偷眼可见地上了许多的锈。
“师父,这剑直接砍人脖子都砍不死吧!”胡迭揶揄道。
“是呢!”李可爱气沉中田,光明正大道。
“我可跟你说啊,我布衣派不兴杀戮,你赶紧清理下打打杀杀的想法,好好学技,有一日为为师报仇!那个臭不要脸的混蛋施泽方,我收拾不了他我徒弟会替我收拾!”
一直神游天外的蒋溪突然有了反应,他“噌”地站起,直勾勾地盯着李可爱,眼神阴鸷浸满愁恨。
“你这么狠地盯着我干嘛!吓坏为师了!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施泽方吧!”李可爱不顾蒋溪越发苍白的面容,狠了狠心,托盘相告。
“本来我看你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不忍心告诉你真相,但是不破则不立,与其让你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不如让给你来个痛快的。”
李可爱也不传授武艺了,而是将锈剑直接扔到地上,嘬着茶水,倒豆般道:“那施泽方本是我师兄,但从小不走正路,家师在世的时候一再心软,没有清理门户。待我师父故去,他便如脱缰的野马下了山,认识了你父亲,二人亦师亦友,将你家家业做大。他也就成了你蒋家的驻家道士,本来他可以在你家平安富贵此生。然而人的野心是无尽的,他觊觎你父亲的一切,不再满足当一个道士,他想要名利地位,想要呼风唤雨的权势和永生。”
李可爱点着木桌子,手指一下下的敲着:“名利地位,可以用钱去买;永生,可以修仙问道,不堪其苦,也可买些灵丹妙药增进修为。再者,还有一种,就是献祭。”
“穷兵黩武,可以集齐大量生魄,短瞬间精进修为。”
“难道这些年的情谊都抵不过这些名利权势吗?他想要这些,就一定要将我们家抄家吗?我们对他来说是什么,是什么?”多日以来蒋溪一直以沉默示人,不曾多说一句话,此时却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犹如泄洪般奔涌而出。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蒋溪攥紧了拳头,白色的骨头像是要冲破皮肉,带着愤恨出离,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有殷殷的血液流出,滴在地上,轻轻地溅起一丝尘,最终,归于土。
团聚
蒋溪人生的前十五年,几乎没有与人有过争端,也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但是那夜的骤然变故让他整个人猝然地脱胎换骨,性情大变。
那个温润如玉、和风细雨的少年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是长久的沉默和饱含愤怒的双眼。
就像一朵常年向阳的花,兀自撇弃了阳光,执着地躲在彻骨的寒夜。
蒋溪突破天际的愤怒始于这小小院落里得知的真相 ,骤亡于李可爱随手扔出的一条符咒。
蒋溪疯魔了般想冲出这由李可爱法力幻化的避风港,但是无论他怎么使力,得到的却是相反的抽力。
“啊!”蒋溪咆哮道,挥舞的拳头砸在围墙上,围墙纹丝不动,血淋淋的双拳不一会儿就变得面目全非。
亡家的愤懑、欲死的疼痛、自责的无助,全都如附骨之蛆般地印在他的一呼一吸中,全身的血液集结凝聚在头上,分分秒秒都有爆炸的迹象,就在他血气上涌的一瞬,他听到了胡迭的尖叫。
蒋溪的眼睛和鼻子、耳朵都有血液不停地流出,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七窍流血。
“你还想杀了他,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我的一道符咒你都过不去,你这样到施泽方面前,他碾死你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李可爱站了起来,厉声喝道。
“你是过的不容易,谁不知道你活着的痛苦,难道你死得起吗?蒋府上上下下全都为你的活祭了奠,你活不起,你更死不起!我要是你,就把这滔天的仇恨埋在心底,苦心修道,强大到有一天为你母亲报仇,为蒋府上上下下血耻!”
“你瞧你那喘气都费劲得样子,你对得起谁,你爹只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哪怕只有渺茫的生机,你都要打起精神来!你看胡迭,谁都不管了,只一心照顾你,你难道就对得起他吗?”
李可爱越说越激动,上前几步逼近蒋溪。
胡迭连忙拦在蒋溪前面,小声嗫嚅着:“师父,师兄他……”
“他?他怎么着?他自不量力?他无能为力?”李可爱唾沫横飞,一把将胡迭推开:“我告诉你蒋溪,得道者自救,你若是不自渡,还不如死了!”
“那你就让我死!”蒋溪咆哮道。
“啪!”一个巴掌扇得石破天惊,用足了十成十得力气:“你个窝囊废!”
李可爱气得涨红了脸,拂袖而去。“有本事你就出去,没本事你就只能在这呆着!”
胡迭激红了眼,慌忙地捧住蒋溪的脸检查,这老道伤了筋脉力气还这么大,再用点力估计整个脸骨都要碎裂了。
胡迭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师兄……”
蒋溪猝然地推开胡迭,声线撕裂:“你滚开,我不不用你对我好,我只要报仇,我只想报仇,你带我去报仇!”
胡迭被推了一个踉跄,再也忍不住了:“蒋溪,你给我醒醒!”
刚才蒋溪是被李可爱打了右脸,胡迭却是上去直接打了他的左脸,正好来了一个对称。
只是胡迭的巴掌如同小猫撩人,轻轻一抹,传递了一个小心翼翼又内敛的愤怒。
这小小的一巴掌,却是将彼此都震惊住了。
泰山压顶般的愤怒带来的是短暂的冲击,不具持续性,而胡迭的这一蜻蜓点水,却具备四两拨千斤的威力和余劲。
“小蝴蝶……”蒋溪迷朦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热泪迅速充斥整个眼眶,“小蝴蝶”,蒋溪喃喃道,缓缓地摊在地上。
胡迭红了眼圈,也静静地坐了下来,紧紧地搂住蒋溪,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抽泣和绝望,轻轻地抚着他的背部,一点点地给予他温暖和力量。
他的狐生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 ,但是感觉毕生的温柔都给了眼前的这个人。
李可爱在打了蒋溪之后,后悔不已,一方面是因为蒋溪确实情有可原,另一方面在于,他的身体在经历重创之后,已经不能再五内郁结了,愤怒伤身体根本,他在骂完蒋溪后,感觉每寸呼吸都热辣辣的。
“天命不可违啊,得抓紧才行了。”他淡定地擦着手上的锈剑,那么的锈那么钝,擦了跟没擦一样,但是他还是孜孜不倦地擦着,直到红了眼眶。
蒋溪在爆发后,肉眼可见地精神状况有了好转,这日晚饭的时候,竟然破天荒地跟着胡迭进了灶房。
“师兄你进来干什么?这里我来就可以了。”胡迭还在愧疚下午给他的那一巴掌,说话都不敢大声,蚊蝇似的。
“你说话声那么小干嘛,嗡嗡嗡的。”蒋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右脸青紫,肿得老高:“这是要烧火吗?今晚吃什么?”说罢便蹲在灶旁,准备点火。
胡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思考片刻,同样若无其事道:“你把南瓜切了吧,今晚我们吃南瓜粥。”
“哦,又吃粥吗?感觉都快吃成粥了。”
熟悉的少年、熟悉的挑剔感终于回来了,胡迭强忍住嘴角浮现的笑容,没忍住,就由它雀跃了出来。
“笑什么笑,明天我要吃好吃的。” 蒋溪不咸不淡道。
“好好好,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胡迭咧着嘴,活像个只会傻笑的村头傻子。
“对了,三师弟呢?这么久没见到他,怎么师父和你都不着急?”蒋溪烧着火,盯着灶坑里的火苗。
“我的心思这段时间一直在你身上,也无暇顾及其他了。至于师父,他总说各人有各自的造化,不用着急。”
蒋溪:“……”
他虽浑浑噩噩了数日,但是也知道胡迭这话是骗鬼的,当初若不是赵四及时赶到相助,可能他现在就真的是鬼了。
“师父,可知道他在哪?”蒋溪问。
胡迭想了想:“大体是知道的,我当初找你用的是师父的白玉盘,能找到你,也应该能找到三师弟。”
“那等我们明日便出去找他吧。” 蒋溪淡淡道。
“金陵城对你来说太危险了,若是施泽方知道你还活着,肯定要赶尽杀绝的。”
“未必,他跟师父一战,应是两败俱伤。他一时之间恢复不了元气,要不以他的本事早来追杀我了。”
“不行,师父不会同意的。”胡迭摇头道。
“那我们就不管三师弟了?”
他们这边偶有良心地想起了失联的三师弟,而三师弟则凭借着自身的独特魅力和无畏精神,得到了虐猪道士的青睐。
虐猪道士不仅每日给他送来吃食,还每日在硫磺熏香中减少了计量,做了手脚。
时不时虐猪道士还会找白青聊一些家里其他人都不跟她聊的人生大道理。
两人竟然一时间有倾盖如故之感,所谓是不打不相识,一个大肘子竟然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知己。
姚童因此产生了十分复杂的情感。一方面,她不想白青死,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白青离开自己。
但是,这个想法在她后来听到父亲与家里道长道对话后,有了彻底的转变。
她要放白青自由。
她不希望看见被扒皮抽筋剜胆的白青,她希望见到没心没肺只爱吃睡的大道者白青。
她偷偷地从一个颇有名气的道士那里买到了一个符咒钥匙。白青是被道士以符咒为笼子,筑了一道锁,锁由所设结界的道士灵力为锚,辅以法力。但是如果有灵力更高的道士愿意以灵力筑钥匙的话,白青就会自由了。
拿到钥匙后,趁着月黑风高,她轻车熟路地进入地窖,小心翼翼地将钥匙符咒就着明火烧了,粉末撒在了白青的身上。
粉末散去,白青手脚上铁链轻然退去,连气色都好了很多。
“你这是?”白青惊讶道。
“嘘!不要说话,跟我走。”姚童小声道。
本来地窖旁是有守卫的,但是每次姚童都会搞来什么隐身符,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进入。
今日同样如此,她带着白青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而出,转眼就消失不见了踪影。
“快走吧你,以后你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不要忘记我。你答应我啊,不许害人!”姚童将白青送到一处暗门,暗门连接地道,直接通往城外,这也是姚府不为人知的保命密道。
白青感动得一塌糊涂,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也是舍不得姚童的,但是也清楚保命更要紧,一时纠结得抓耳挠腮。
“行了,你快走吧,被发现就完蛋了。”姚童焦急地催促道。
白青红了眼眶,从怀里拿出一卷蛇蜕,塞到姚童手里:“童……童姑娘,你拿着,这是我初次渡劫的蛇蜕,你拿着可以防……防虫。大恩不言谢,我以后会回来找你的。”
姚童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扑哧地笑了出来:“好呀,我拿着,等你哪天回来报恩。”
“那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练功,这个蛇蜕可以召唤我三次,我只要活着一定会过来。”说罢,白青竟上前快速地拥抱了下姚童,面红耳赤地顺着密道逃走了。
只留下一个同样面红耳赤的姚童面对着昏暗的月光羞红了脸。
一个丫鬟兀自经过,看着自家小姐对着月光傻傻地笑,不觉好奇问道:“小姐,你这是笑什么呢?”
处于甜蜜泡泡中的姚童倏地被打扰,第一反应是害羞,第二反应是愤怒,怎么谁都敢跟她搭话了。但是害羞还是战胜了愤怒,她慌张地骂道:“你是哪根葱,胆敢管我啊!给我滚远点儿!”
说罢,自己揣着鞭子风也似的逃之夭夭了。
黑暗里,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轻轻地笑了,隐隐灯火里,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故人脸。
白青自从进了密道,便拼命地往前跑,这密道虽然弯弯绕绕,但是修葺的甚好,两旁都嵌以硕大的夜明珠若干,时不时角落里还放置着一些干粮。
白青毕竟是白青,逃亡中不忘填饱肚子。所过之处,寸粮不留,边吃边跑,边跑边吃,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了前方隐隐的月光。
这个密道通往城外的栖霞山,于半山处的密林里,巧妙地挖凿,可见姚府属实费了一番心思。
白青铆足劲儿,磕磕绊绊地从洞口飞一般冲出,感激涕零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逃出升天后,白青却一时间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毕生的智慧都用在了吃喝开解自己上,突然要用脑子想点儿什么事情,就像海底捞月,白费劲儿。
最终,他想着找个地儿休息,心念栖霞山与百灵坡离得很近,就一路边吃边溜溜达达地朝百灵坡走去。
偌大的百灵坡在暗夜里静谧深邃至极,寻常人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但是在白青眼里,他离老远就看到了李可爱以法力精气筑起的家。
到家了。
眼泪抑制不住地跟随着脚步狂奔,家看起来那么的近,跑起来又那么的远。小小的院落门口挂着两盏灯,一盏长明灯,一盏琉璃灯,就像当初的翠竹轩一般斑驳琉璃,充斥着不切实际的浪漫。
白青一路哭着跑到了门前,还未来得及敲门,就看见门“吱吱呀呀”地自己开了,李可爱披着粉色长袍,笑盈盈地朝他笑:“小贪吃蛇,你回来啦!”
白青再也抑制不住,狠狠地扑倒在李可爱怀里嚎啕大哭。
“为师的小身板可经不住你这般折腾啊,你放开为师!”李可爱嫌弃地骂道。
这一哭一骂的嘈杂之音成功了吵醒了布衣派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二人惊地起身,喜地拥抱。
这互相嫌弃不伦不类的布衣派,终于全须全尾地活着团聚了。
同袍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温柔的阳光顺着窗棂洒下淡淡的薄金,白青无意识地朝阴影里滚了滚,咂巴着嘴。
蒋溪早已经醒来,呆滞地望着破败的天花板,这布衣派的破屋不是日久失修的破,而是从诞生之日就甫以如是,就像这四六不着边的门派一样,从创立之日就充斥了玩闹的意味,包括他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玩之且之。
却万万没想到在被抄家性命堪忧之时,这戏谑的门派却成了自己风雨飘摇无家可归之时唯一的寄托。
想来命运真是可笑,昨日还是受万人敬仰艳羡的人间富贵,转眼间,变成了苦旅漂泊的一介布衣。由此可见,人事音书,世异时移,人生只有死亡是确定的,其他境遇皆为浮萍,不知何时就转了蓬。
李可爱匆匆建起来的布衣派只有小小的三间房,一间做为厨房,另外两间草草搭了榻。小一点的一间由李可爱当仁不让地占为己有,稍微大一点的一间由三兄弟堪堪挤在一起。
白青回来的这晚,除了他本人睡得香甜,他的两位师兄皆是各怀心思,辗转反侧。
胡迭睡在榻中间,怔怔地望着白青熟睡的面庞,心里不由地生了几分愧疚。曾经为了他下山,为了他去跟李可爱拼命,短短一段时间过后,竟连他的性命也没以前在意了,好像心里眼里都只剩下且唯独只有蒋溪,其他人都像过客,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而蒋溪则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丧家之痛如附骨之蛆般深深地浸在骨子里,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汹涌来袭,满地殷红的血液,成堆的尸山,母亲漠然又扭曲的面庞,都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不断地重复着睡着又醒来的状态中,每每都是咬着牙留着冷汗,全身冰冷不断抽搐,唯有胡迭紧紧握着的那只手传来太阳般的温度,提醒着他还活着,这一切都只是场梦。
一切都是覆水难收的梦,南柯一梦,抽筋削骨般的痛。
“你醒了?”胡迭小声问道,满室静谧,唯有这蚊蝇般的声音。
蒋溪: “嗯。”
胡迭:“你在想什么?”
蒋溪沉默了许久:“在想蒋府、想翠竹轩、想我娘,想我不见踪迹的爹。”
胡迭用力握住了蒋溪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柔声安慰:“我们可以回去看看,也可以去坟前找伯母说说话,我还可以跟你去找伯父,说不定伯父还活着。”
蒋溪静静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回不去了,我已经没有家了。若不是我不争气,家里也不会到这个地步。我爹也是凶多吉少,我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难道去大海捞针吗?”
“大海捞针也要捞,上刀山,下火海,都有我陪着你,你有家,我们都是你的家。”胡迭凑到蒋溪的面前,近得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根根分明得睫毛和红了的眼眶:“天涯海角都有我陪你。”
蒋溪以往只当胡迭野蛮任性好生气,没怎么着就要去哄。但自从家里出事以来,胡迭事事细心,无微不至,行动上百般熨贴,语言上各种安慰,像是一座可靠的小山,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包围了起来,遮风挡雨。
患难之处见真情,这世间还有几个人能为他做到如此呢。
蒋溪兀自笑了笑,状做嫌弃般轻轻推了推胡迭,“二师弟,贴这么近干嘛,想吃你师哥豆腐吗?”
“是啊。” 胡迭想都不想自然道。
“呸。”蒋溪被他逗笑了,坐了起来,下榻穿衣洗漱,胡迭也赶紧跟着起来鞍前马后,像个卑微的小媳妇。
蒋溪:“......”
“算了,随他去吧。”蒋溪暗笑。
推门出去,迎面遇上和煦清爽的秋风,整个人都舒服地提了神,大好时光浪费了怪可惜的,蒋溪开始回想李可爱教的《布衣修符录》第一式—揠苗助长。
这本道书跟李可爱本人一样,具备极端且剑走偏锋的气质。
道行浅薄如蒋溪,本就是一根小小的幼苗儿,若是生拉硬扯地将其拔高两倍,脚下的根须就很难能稳固地联结在土壤中,随便一个风吹雨打,就再无生还之日。
怪不得这本“著作”一出,就被胡迭翻了无数个白眼,瞧都不瞧一眼,气得李可爱直接吹胡子瞪眼不满地骂:“让你学啦?这是给你师哥量身定做的,关你屁事!”
堂堂一介门派掌门,张嘴闭嘴屎尿屁的,还气沉丹田中气十足,漠然如蒋溪都不自觉的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他懂什么?你们天命和天赋皆不同,这揠苗助长是每个人都能练的吗?那得有滔天的仇恨做引才站得住,要不轻易就死翘翘啦,所以这第二式叫做破釜沉舟,第三式叫做铁树开花,第四式叫做起死回生,第五式叫做苦尽甘来。”
胡迭在一旁尖叫道:“和着这每式都没想着让他活呗?”
李可爱回击以惊天大白眼,不置可否,而是固执地站在蒋溪面前,运气于丹田,做法似地教授起来。
“溪儿你看。”李可爱第一次柔情如水地叫蒋溪,“溪儿”这个名儿连他爹都不曾如此称呼,更多的时候都是连名带姓的直呼“蒋溪”,裹携着诸多的恨铁不成钢。甫一听李可爱如此称呼自己,恍惚之间蒋溪想起了乔馨儿,眼眶不由一热。
李可爱瘦螳螂般的身躯起承转合,推、碾、扫、回,于这茫茫天地间,不紧不慢的演示着,初看像在跳大神做法,仔细观察会发现,李可爱的每一招一式都自带着气流 ,周围外物均被无形中带入,可以感受到花的灵性、草的坚韧、木之清香,万物初声,熙熙攘攘,奋力生长。
徐徐秋风吹在李可爱的粉色道袍上,有一种莫名的柔刚性,像是风化作了铁,在刺激和拔高他的每寸气力,他竹竿一样的身材屹立于滚滚的红尘中,显得异常地高大和决绝。
“孤胆英雄。”李可爱在蒋溪心中的形象蓦然地高大起来,这四个字竟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当初李可爱一套招式使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却被蒋溪的血海深仇发疯所倏然中止。
于是这日轮到蒋溪突然心血来潮想练一练的时候,才发觉与李可爱功力之间的天差地别。
李可爱演示“揠苗助长”的时候用的是一把钝剑,长满了锈,砍猪都砍不死的样子,使在李可爱手里却是轻飘飘的,如若无物,充满了灵性。
蒋溪照葫芦画瓢在园中找来一个木棍,掐指捻咒,甫一发力,差点被咒法所搅起的气流激得五雷轰顶。他晃了几晃,强撑着那根木棍勉力站稳。木棍不堪其力,“啪”地一声四分五裂,死了个明明白白。
蒋溪也倏地跪在了地上,差点来个狗吃屎。
蒋溪:“......”
胡迭在厨房听到声音,手握菜刀忙不迭地跑了出来,见蒋溪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紧张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真是太丢人了。”蒋溪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淡定道:“没什么,不小心滑了一下。那什么,我去洗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