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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星重力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9

胡迭一脸莫名其妙:“哦好,正好快要吃饭了,你顺便叫下师父和三师弟。”

“好。”蒋溪点了点头,心想抓紧逃离是非之地,无奈就是那么寸,他们那不着调的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笑嘻嘻地坐在门坎上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蒋溪:“......”

他装作没看见,同手同脚快步地走进房间,就着铜盆里的水三下五除二抹了把脸,再一次觉得丢人,看着在塌上呼呼大睡天真浪漫的白青,不由怒气中来,直接狠狠地踹了一脚。

倒霉催的白青猛地坐起,一脸迷茫:“怎么了师哥?发生什么了?”

蒋溪一脸漠然,冷冷道:“没什么,叫你起来吃饭。”

白青憨憨地摸了摸头,充满了疑惑:“那为什么踹我?”

蒋溪继续漠然,字正腔圆道:“我没有。”

白青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哦,好。”

蒋溪甩了甩袖子,一脸正大光明地大挎步走了出去,留下白青手忙脚乱地揉着屁股穿衣洗漱。

院落中,胡迭已经摆好了碗筷。今日早餐也很简单,一盆南瓜粥,一盘凉拌黄瓜,一盘腌萝卜,四个馒头。

李可爱正端着海碗吸溜吸溜喝着粥,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窥着蒋溪,时不时抿抿嘴。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蒋溪嘴角抽搐,硬着头皮坐了下来,胡迭递过来碗筷,蒋溪接了过来把脸挡住,默默地吃了起来。

只有白青这后赶来的吃货哀嚎起来:“怎么没有肉啊师哥!”

“肉什么肉,想吃肉自己去买,家里没钱!” 胡迭没好气道,直接甩了白青一筷头。

白青莫名其妙地揉了揉头,心想这一早上招谁惹谁了,又被踹屁股又被弹脑壳的,好生倒霉。于是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愤恨地吸溜一大口粥,直接埋头苦吃。

李可爱看着这些活宝徒弟,不由地咧嘴大笑,险些把嘴里的粥都喷了出来。蒋溪连忙捂着碗躲避,唯有白青沉迷于吃饭不能自拔没有及时躲开,被李可爱喷了一身。

白青:“......”

“师父!”白青大叫。

这倒霉催的三师弟可是笑坏了他那两个坏水师兄,只见那二人一个捂着嘴偷偷地乐,一个干脆拿着碗到厨房去装做盛粥样儿,于厨房中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白青也真是无可救药,短暂地发火过后,又开始埋头苦吃,旨在吃自己的饭让他人无饭可吃,以无声化有声,取得精神上的胜利。

吵吵闹闹布衣派的早上就这样过去了,饭后蒋溪还是没有逃过李可爱无情地嘲笑,蒋溪有时候甚是怀疑李可爱是否受了重伤,在嘲笑人方面简直是活力十足,角度全面,如放鞭炮般,直到弹尽,才意味犹尽的结束。

“为师说过,你要以仇恨为引,你现在丧气有余,恨意不足,是站不住这道法的。”李可爱擦着钝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师父......”蒋溪沉默许久,而后喃喃道:“我只觉得该恨我自己,若是那日我没有离开家的话,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笑话,以你的这点功力,抵御那群锦衣卫都力有不逮,匡论其他!你那要杀了施泽方的怨气呢,你那滔天的愤恨呢,你莫非是怕了!”李可爱冷嘲热讽道,语调越来越高。

蒋溪的瞳孔倏地收缩,地震一般地波动。

“你果真是怕了。”李可爱收起钝剑,背在身后,神情严肃。

秋日晴好的天气说变就变,须臾间,百灵坡登时乌云密布,从烟波万里到黑云诡谲,只需一瞬。

真相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

无能为力,是打败一腔孤勇最有力的注解,亦是此间少年最直接的遮羞布。

\"我看你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无能!\"李可爱愤然道,\"我原本只当本派只有你一个清明人,却万万没想到你确是最混沌的那个!\"

李可爱倏然甩下钝剑,厉声喝道:\"你给我练,今天练不会固气,也不用吃饭睡觉了,吃什么进去都是软骨头!\"

言罢,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剜了蒋溪一眼,眼不见心不烦,拂袖而去。

“大师兄,你好惨啊,不能玩只能练功!”白青悄悄地凑了过来,一脸坏笑道。

这人要是没眼力见儿,是真无可救药。胡迭狠狠地瞪了眼白青,这货还是一脸笑嘻嘻地围着蒋溪幸灾乐祸,胡迭忍无可忍,手中倏地弹出一道冰凌,顺着白青的头皮削了过去。

冰凌轻薄冷冽,所过之处削铁如泥,白青一声哀嚎,拼命地朝师父房间跑去:“啊,师父,二师兄要杀人啦!”

当然胡迭只是想让他闭嘴,那冰凌只是将捆绑的发带斩断,轻轻地削掉一层头发,白青登时成为了一个落荒而逃披头散发的愣头青。

“你也在院子里给我练功,学不会也不许吃饭!”李可爱厉声道,并从屋子里甩出一道草鞭:“你大师兄学的是固气,你学会引气就行,你们一个个的,简直是不成体统!”

“师父不要啊!”白青尖叫起来。让他练功还不如把他圈起来,白青竟莫名有点后悔从姚府里逃了出来。

心及如此,白青才意识到自己的这段经历还没跟师兄弟们分享,他趴在李可爱的房门上,声情并茂道:“师父啊,你可知道我在姚府遭了多大的罪才逃出来吗?他们不给我吃的,整天给我熏硫磺香,想抽我筋吃我的胆啊,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你们谁也不心疼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哇哇哇!”

“姚府?你说哪个姚府,姚太守家吗?”蒋溪如遭雷击,激动地三步并做两步抓住了白青的衣领,涨红了眼,声音颤抖着。

白青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被大师兄这青筋毕现的狰狞样吓到,只得鸡啄米般老实点头。

蒋溪咆哮道:“他们为什么抓你,谁抓的你,你是在哪被抓去的?”

胡迭忙跟上来,轻声劝慰道:“师兄,你控制着点儿......”

“就是那天那老妖道来翠竹轩收小蝴蝶的时候,我被姚童带回了姚府,后来被施泽方发现就被圈禁了。”白青忙不迭如倒豆般一股脑告知,生怕这大师兄疯魔了四处咬人。

“ 施泽方”“姚府”这两字反复蒋溪的脑海里炸裂,“施泽方为什么会出现在姚府,锦衣卫为何会出现在自家,被抄家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不被察觉的层层阴谋?”蒋溪冥冥中,似乎看见自己过往的生活都被严丝合缝的算计。

偌大华丽的金丝笼里,养着懈怠和安逸,滔天的富贵背后隐藏着的是以血铸就的万丈深渊。

“那么姚衍呢?他知道这些阴谋阳谋么?这么多年的兄弟情都是假的吗?”蒋溪血气翻涌,凝聚在心底的淤血登时沸腾,以迅疾的速度直冲头顶,体内怒气夹杂着练功后残留的真气于颅顶内交织碰撞,五雷轰顶般冲破壁障。

世界骤然归于静谧,像是独立独世般,耳畔是嘈杂的亡魂之音,此起彼伏着。

蒋溪看着胡迭恐慌地晃着自己,眼眶殷红,急得掉下泪来,嘴还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可是全都听不见。

“师兄......蒋溪......”胡迭恐惧的声音如浪,一波高过一波,连白青也骇得不行,慌忙地敲着师父的房门。

“师父你快出来看看啊,大师兄七窍流血啦!”

血液从蒋溪的口、鼻、耳、眼睛里面不断地流出,很快的布满面部,滴到他穿的素袍上,大滴大滴殷红地撒在袍上,像极了冥府之路上的彼岸花。

李可爱一脸糟心地推门而出,淡定地瞧了蒋溪几眼,不耐烦地抓过这大徒弟的手腕把了把脉,无谓地甩开道:“没事儿,死不了。他只是气息紊乱、怒火中烧,死不了。”

随后看到胡迭一副战战兢兢,心疼死了的样子,撇嘴揶揄道:“一个个的,都没什么出息。怕是哪天为师要死了,你都不会这么紧张。”

胡迭不置可否,只是紧紧地握着蒋溪的手给他传输灵气,一脸紧张。

李可爱无奈地抬头望天,望着风雨欲来的黑云压城之势,叹息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这便宜师傅不管喷血的大师兄、紧张成狗的二师兄,一副文邹邹的样子说着之乎者也的话,简直让人上火到头大,白青忍不住高喊:“师父,别咬文嚼字了,快帮帮大师兄啊!”

李可爱只能暗道命苦,背着手踱到这糟心徒弟们身边,好整以暇道:“为师算是看清楚了,整个布衣派只有为师没人疼没人爱,你们个个都爱这废物点心大师兄罢。”

说罢,取出蒋溪脖子上的通灵石链,凝真气于指尖,缓缓注入石心,那通灵石碧绿晶莹,真气甫一入内,竟是变成了透明色,似有沌沌水流在内流动,花花世界聚敛于内,蒋溪的脸色也逐渐变好,恢复成寻常之色。

“哎,他想不开、心不静啊。”李可爱收回指尖,摇头叹息道。

“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懂就问,白青执行得很彻底。

李可爱: “他狠得不彻底,爱得也不彻底,夹在中间,连复仇之心都不彻底。”

看着白青一脸疑惑得样子,不得不补充道:“简而言之就是拧巴。”

“你看你二师兄,就很干脆,爱你大师兄爱得多彻底,那可是心肝儿宝贝,爱得不得了。”李可爱讽刺道。

心里那点儿事儿被李可爱光天化日下挑明,胡迭不由得涨红了脸,恼怒道:“我哪有!”

“那是我有。”李可爱微微挑眉,阴阳怪气道。

“啊啊啊。。”白青左看看,右看看,大张着嘴,震惊至极。

蒋溪神情漠然,呆呆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胡迭涨红了脸,竟后知后觉猛地抬手捂住了蒋溪的耳朵。

李可爱:“......”

白青:“......”

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这世上不光有掩耳盗铃,还有亡秘补耳的,李可爱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一副心如死灰的无奈腔调:“我算看出来了,这耗子一窝,都是喂猫的,为师命苦啊!”

苦命的便宜师父一叹三唱般咿咿呀呀地朝房内走去,白青的震惊被一个更现实的急迫问题抢了先:“师父,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吃狗粮!”伴随着“啪”的关门声,瓢泼大雨轰然落下,天地之间通过雨帘细丝合缝地联结在一起,白青嚎叫着朝房内冲,胡迭双手抱住蒋溪,从腋下将其扶起意欲带到房内。

软绵绵的蒋溪却倏然间像蓄力反弹的弹簧,冷不丁地将胡迭推开,捡起院子里李可爱扔下的钝剑,迅速划破掌心,以鲜血于雨中画了一个削减符,如一道闪电般,迅疾一跃,在电闪雷鸣交杂的弱气中,刺破壁垒,逃之升天!

“师兄!”胡迭骤然反应过来,紧跟蒋溪的脚步,拼了命般的冲了出去。

李可爱在百灵坡布的屏障本就与自身灵体息息相关,同生同进。重伤后,这结界愈发孱弱,蒋溪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得知了雷雨日会弱化道法壁垒的秘辛,在李可爱为其注入灵气修养的时候,竟是鸡贼地偷窥到了破界符咒,敢情这败家徒弟都是装的!

而且这小崽子学艺不精,竟是扯虎做大旗画了个八分像,剩下两分全是靠蛮力活活地砸破,李可爱彼时正坐在房内幽幽地喝茶,倏地被内力一阵,一口清茶全全喷出,差点咳死!

“这群鳖孙!”李可爱哀嚎,欲哭无泪。

本该是日悬碧空的正午,此刻却是波云诡谲,满城尽是遮天蔽日的黑。

蒋溪一路疯魔般狂奔到姚符,别看着大师兄一直半死不活的颓废样,真的热血上头的时候连胡迭这样的小妖都跑不过。

暴雨倾城,街上零零散散三两人行,也都是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唯有蒋溪,像个斗士,握着剑,双目猩红地穿越城区,穿越雨帘,穿越过往,来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姚府。

“施泽方!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人渣,你给滚出来!”蒋溪脸上的血液早被瓢泼的大雨冲洗干净,惨白的脸上浸满了怒火,似是要与这大雨来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少年的身躯早被湿透的布衣紧紧包裹,露出瘦弱又单薄的骨架,短短一个月,这位翩翩如玉的贵公子陡然间变成了一个行走的瘦柴棍,连往日的温润也被抽丝剥茧般倾然殆尽。

胡迭紧跟慢跟还是慢了几步,他隔着雾气蒙蒙的雨帘,看到一个倔强的背影决绝地屹立在蒋府门前,在风雨中,像是垂死挣扎着翅膀的落寞蝴蝶,一时间,也不知是雨还是泪,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了。

蒋溪依旧在不停地高喊着施泽方的名字,姚府门前的侍卫认出来人是蒋溪,也不敢随便驱赶,只得潜人去做通报。

“姚衍,姚衍你这个鳖孙,你也给我出来说清楚!你们一家都是王八蛋!”

雨战

黑云如龙爪,白雨如博棋。

姚府通传的速度明显慢于蒋溪的耐心,少年人不怕死,挥舞着他师父的钝剑,直接与侍卫大打出手。

姚府的侍卫各个膀大腰圆皆是武人出身,虎背熊腰,蒋溪像只鼓舞着木棍张牙舞爪的豆芽,于暴戾的风雨中飘摇,蚍蜉撼树般打斗着。

那日蒋家满门被抄,都道是蒋小公子死在了血海中,今日甫一见到满面怒气、面色青白似从阴间爬回的蒋溪本人,姚府的侍卫不由得手软。

蒋溪挥舞着那把肉眼可见极其笨重得钝剑,如大头娃娃般。侍卫们都没上心,却没想到直接被这瘦竹竿得力大无穷直接掀翻,一时间,人群衣衫翻舞伴随着豆大的雨滴噼啪掉落,竟是险些分不清是雨声还是人肉摔打之声。

胡迭赶过来后急忙加入了群殴阵营,二位修仙界的底层在面对凡人的时候还是稳操胜券,不过几瞬,众侍卫皆人仰马翻。

蒋溪杀红了眼,挥刀竭力砍向姚府大门,不出所料,姚府也被修士护上了结界,蒋溪一刀下去,门好无破损,竟然一点漆都没有缺失。再补一刀,用尽了八成的力气,竟是直接被反力弹回。

“施泽方,你这个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跟你爷爷打一架!你忘恩负义,你贪婪至极,你就是农夫与蛇里面的蛇!你定会被天打雷劈!”蒋溪如疯了般狠狠地咒骂着 ,毫无顾忌地扯掉仁义礼智信的遮羞布。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胆大包天!”一道熟悉又彻骨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姚府紧闭的大门幽幽地打开,施泽方穿着一袭墨色道袍缓缓出现,与这墨色的天际诡异地融合在一起,他的背后桀骜地涌来丝丝缕缕墨色之风,一副与天地争霸的风雨欲来之势。

“这人的气感太强了,难怪师父都被他重伤。”胡迭一见施泽方雷霆万钧的气势,不由得内心一紧,那日被施泽方扼住咽喉之痛琳琳在目,嗜骨的羞耻登时浮现于心。

“胆大包天?起码是人胆,你呢,你猪狗不如,我现在就来取你的狗命祭这无眼苍天!”蒋溪尖叫道,左手掐指念决,霹雳般破雨挥刀斩向施泽方!

施泽方微微一挑眉,歪了歪嘴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蚍蜉撼树,真是找死!”

只见施泽方轻轻抬手,于空中画符引向蒋溪,时光像是静止般被无限拉长,蒋溪冲锋的动作被拉长,脚步减缓,连刀势都缓缓地在雨帘中慢动作般的展开。

蒋溪心惊,甚感不妙,四肢竟不完全受自身控制地行动,蒋溪竭力冷静自己,忙不迭地心念咒语启动通灵石的力量,通灵石本是蒋溪的命根所在,又被李可爱精心以自身精气养护,天生地养的灵石具备超越一切人为的力量,竟是突破施泽方道法的束缚,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倏然发出一道火光,火光迅疾且明亮,箭矢般直冲施泽方的心脏处。

施泽方大意轻敌,多年将蒋家玩弄于鼓掌之中,甚至灭蒋府全门的时候如灭一窝蝼蚁般不费吹豪之力,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胜利,蒋溪这小崽子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狗肚子里没有二两能耐,一个手指就足以让他灰飞烟灭。

然而,施泽方千算万算,算漏了他的师兄李可爱,从他开始谋划的那天,李可爱就有所感受,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救了蒋溪,引领蒋溪修仙入门,以自身精血养育通灵石,方才使其逃过一难。

这承载雷霆之势的火光于暴雨中有所衰弱,但仍是不偏不倚地击中施泽方的心脏,施泽方大恼,刚要抬起手再画符,却登时感到一道剑顺着火光入体的地方重新补了一道,竟是冰火两重天般在心脏边缘炸裂,体内本就紊乱的气体遭到重度撞击,施泽方被镇得直接跪地呕了一口血。

施泽方捂住胸口,抬眼一看,看到了蒋溪背后得胡迭。

“呵呵,你这小妖也是命大,上次差点就被我吸干精血,这么快就能缓过来你造化不浅啊。”施泽方缓缓地擦干嘴角的血,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被无数干枯的血色老藤破土而出,力道之大直接将胡迭和蒋溪死死地定在原位,枯藤遇水更发恣意、膨胀,转瞬间便将胡迭的手脚束缚住,蒋溪凭借着通灵石之力砍着藤枝,却是双拳难敌数腿,加上数日以来内耗导致的身体亏空,很快就体力不支,被放肆生长的藤枝严丝合缝地包围住。

“施泽方,我日你姥姥!”蒋溪大骂道。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想打败我起码还要百年的修行,要不是那李妖道助你,你早就死在我手下了。”施泽方嫌弃地甩了甩沾血的衣袖,也不在意胸口不断涌血的伤口,黑夜中,用看待猎物的眼神,孤高临下地蔑视着蒋溪。

“溪儿啊,我的溪儿啊,我看着你长大,你怎么对我下手这么狠呢!”施泽方来到蒋溪面前,指着自己的伤,十分委屈的样子。

“我呸!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们家养了你这个孙子这么多年,你凭什么里应外合勾结乱臣贼子灭我满门,你还是人吗?你还有一丁点良心吗?”蒋溪狠狠地拽着包围住自己的藤蔓,拼命地撕扯着。

“哎呀,什么乱臣贼子,你可不要污蔑姚太守啊,这可是要被株连九族的。”施泽方状似被骇到般惊讶道,而后又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对了,我才想起来,你已经没有什么九族可以诛了,你是最后一个了。”

施泽方仰天长笑,黑云如墨,连无情降落大大雨也被这巫遭的人心染成墨色,与施泽方融为一体,打湿这金陵城的角角落落。

“溪儿啊,你说你自己送死还带个小白脸,上次他在我手上就没死成,这次是铁了心的要还回来了。你们莫急,我想一个舒服的死法给你们。”施泽方打量着胡迭,阴阳怪气道。

胡迭万万没想到这辈子死里逃生之后还能被藤蔓缠得死死的,这藤蔓邪性的狠,一缠上胡迭就像老相识般,寻着他的脖颈皮肤薄弱的地方,刺破吸血,这熟悉的场景,胡迭在心里暗自苦笑,竟是又来走了一遭。

他没什么好抱怨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只是不知道临死前蒋溪能不能好好看他一眼,他那双目无神的师兄,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师兄。。。我不行了。”胡迭忽觉俨然快被抽干,失去全部力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哀怨地看着蒋溪。

许是植物命理怕火,这些藤蔓还不敢轻易刺破蒋溪的皮肤,只是在一层层地迅速生长,进一步严丝合缝地包围着。

胡迭柔弱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在磅礴的雨声中,显得那么的轻,那么的小。

然而蒋溪听见了,经历过那么多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他终于福至心灵般的听见了。

这个他家破人亡后对他百依百顺,无微不至的师弟说他快不行了。

“小蝴蝶。。。”蒋溪竭力转过头,看到了万千藤蔓肆虐的后面,一双深情又哀怨的眼睛。

那双眼睛多漂亮啊,有着广袤的银河和万千流星,大得可以装下日月星河,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就满满当当了。

“不,不要!”蒋溪恐惧至极,无垠的愤怒似要冲破他的天灵盖般,被困住的四肢在筛糠般发抖,牙齿不停地打着颤,一股火气在体内肆意逃窜,缠绕的藤蔓迅速变得漆黑并发出阵阵浓烟。

施泽方一惊,走近还未来得及详看,就被冲天的火气掀翻,紧接着,一道光芒万丈的火球于滔天大雨中轰然炸裂,一同陪葬的还有半个姚府。

皮开肉绽的焦糊味顺着雨流,掩饰不住地逐渐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百灵坡,布衣派的掌门李可爱房内,那四六不着调的师父蓦地七窍流血,不似蒋溪的那种怒火中烧,而是真正的血气两亏,殚精极虑到气尽。

“师父,你怎么也七窍流血了!”白青紧张地摇晃着李可爱,平日那坐如钟的便宜师父,轻轻一晃,便直直地向后倒了过去。

“你去,去把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带回来。”李可爱气若游丝虚弱道,狠狠地攥紧了白青的手,白青从没有看到过李可爱如此严肃如此庄重的表情:“你答应为师,必须把他们带回来,不可贪恋红尘。”

白青不明所以,只觉得不答应师父恐怕这辈子都会没饭吃,于是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李可爱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缓缓躺下,给自己盖上了被子,手中弹出一张传送符,再三叮嘱白青快去快回。

白浪掀天,黑云覆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 姚府堙灭在滚滚大火中,这火竟是与暴雨共生,无法熄灭。

胡迭竟是又一番死里逃生,第一个醒来,毫发无损。

映入他眼帘的除了熊熊大火,还有焦炭般的蒋溪,胡迭哭着匍匐过去,恍惚间抱起蒋溪紧紧搂在怀里:“师兄,蒋溪,你醒醒。”本就瘦弱的蒋溪此刻在怀里轻飘飘的,真正地成为了一个散发着焦香的棍子。

这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绝望的时刻啊,亲人的离世以及失去爱人的痛苦。哪有做一个未开灵智的妖来得舒坦。

胡迭颤抖着,紧紧地抱住蒋溪,哽咽道:“师兄,我带你回家,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还没好好爱你,你也还没好好爱我呢。”

这有情的芍药含春泪,而那无力的蔷薇静静地卧晓枝。

从蒋溪登门的那瞬间,姚太守就带着家人躲入了后院的密道里。从一道天眼里,注视着门口的战况。

“他这回是死透了吧。”姚衍攥紧了拳头,紧到指节分明毕现,似要崩了出来。他抬头看着父亲,殷红的双眼充斥着野心:“应该是死透了。”

“之前你妇人之仁舍不得杀他,什么叫做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如今你该知晓了,也是天命助你啊吾儿。”姚太守字正腔圆的声音于密道里弥漫开来,落地铿锵。

“儿知错,谢父亲教诲。”姚衍低身行礼,再度起身时,嘴角噙着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回天

胡迭伤得不重,也不知是蒋溪吸引了血蔓大部分精力抑或是李可爱远程相助,除却同样的绝望和能明显感受到的灵力的流失带来的虚弱,胡迭并无大碍。

蒋溪来得突然。

姚府的驻家修士施泽方此时躺在漫漫火海中,一双腿已经被炸得不见踪影,只剩一副身躯在地上佝偻着,生死不明。

施泽方门下的小道士闻声而来,见到施泽方的惨样,不由得战战兢兢地持着武器远观。

胡迭的胸口像被压着一顶大石头,怀里的蒋溪逐渐冰冷,极度的愤怒和绝望疯狂的撕裂着他,兽性与灵性激烈的交织,一双桃花眼赤红翻涌着骇人的杀气,使得一众小道愈发更不敢靠前。

白青凭借着李可爱的传送符,须臾间便来到了姚府门外。

满地的疮痍,殷殷的火苗,还有哭泣的二师兄和已经成焦炭的大师兄。

这个平时满脑子吃睡的废材震惊之余竟还残存着些许理智,他声音颤抖着,轻轻地拍了拍胡迭: “二师兄,我们快回去找师傅,看大师兄还有没有救。”

胡迭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啊,他怎么就这么傻了呢?

他将蒋溪小心翼翼地抱起,放到白青的背上,十分平静又十分认真道:“小白,你我多年情分 ,如今我只有一求,你将他先安全的带回去,交给师父看看,我随后就来。”

言罢,他按了按白青的肩,泰山压顶般的力道,白青差点就直接跪下,好在胡迭及时托起了他:“若是因为你的原因耽搁了蒋溪疗伤的时辰,我定让你赔命!”

白青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胡迭,兽性满溢,连瞳孔都变成了墨黑色,状似癫狂。

他一个只想吃睡的贪吃蛇怎么就成了要时时承诺,动不动就要吊脑袋的搬运工呢?

“怎么都这样对我呢?还是姚童好,给我好吃的还总带我玩儿。”白青不满地在心里嘟囔着,寻思还没见到姚童就要走了,但是再不走眼见着就要似于二师兄的眼刀之下,只得依依不舍地忘向府里,无奈地走了。

这一眼在旁人眼里怕是没什么,但是在天眼后面的姚童眼里,无异于是一眼万年的缱绻。

然而再下一秒,她不能自已地尖叫了起来。

只见胡迭摇身一变,现了原型,那是一条比房子还大的白狐。这白狐腹部泛着金光,口吐着冰凌射向一众小道,所到之处皆电光火石般一刀封喉。白狐巨大的尾巴狠力地扫着姚府,一个姚府的小厮奔跑中不慎被扫到,直接在空中就被撕扯着毙了命。

白狐疯狂地踩踏着房屋,顷刻间苟延残喘的姚府便已成为断壁残垣,血流成河,颇具备蒋府当时的人间地狱之感。

胡迭不死心,他没有找到姚衍,他最想杀的就是姚衍。

然而,他此番变形已经动用了金丹之力,时间再长些恐生有变,一阵靡靡之音倏地在脑海中响起,似有人在提着线喊着他。

就在此时,去而复返的白青出现在面前,焦急道:“二师兄,你快回去吧,师父和大师兄都不行了!”

白狐浓墨色的眼睛倏然睁大,转瞬即不见踪影。而白青却心虚地擦了把汗,再次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姚童的泪水无声地流下,姚太守一家紧绷的心也随着落下。

“真是天助吾儿。”姚太守大笑道。

金陵城外,百灵坡,布衣派。

蒋溪静静地躺在李可爱身边,李可爱则是坐了起来,白发如霜,衰败如枯枿朽株,却是一脸安详平和地望着蒋溪。

床榻下跪着一个默默流泪满身伤痕的胡迭和一个不谙世事的白青。

李可爱颤颤巍巍地伸出枯柴般的手,摸了摸蒋溪漆黑的面庞,轻声细语道:“你们大师兄,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啊,蒋老爷蒋夫人也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人。”

“为师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唯有一双眼可以看透世事无常,一只鼻可以嗅到血雨腥风。”

“你们一定疑惑过为师为什么百般无赖地硬要收你们为徒,实在是因为为师无意中参破天机,这蒋溪本是要死于蒋府灭门的,我有意与天斗,终究是天道有常啊!”

“师父,什么是天道?难道天道就是让好人死绝,坏人纵横吗?”胡迭哽咽道,紧紧地攥着蒋溪的手。

李可爱沉默些许, “天道即道法,道法既是自然,自然就终会有所变数。”随之“嚯嚯”一笑,再也不是气沉丹田的铿锵有力,而是气若游丝般的飘渺:“小蝴蝶,你就是你大师兄的变数,你的突然出现无意中改变了他的命数。”

胡迭潸然: “师父......”

李可爱缓缓地伸出手,摸了摸胡迭的狗头:“孩子,情深不寿啊,你对你大师兄的这份儿心希望他能懂。”

胡迭哽咽:“他还能好过来吗?他懂不懂没关系,我只希望他能活过来。”

李可爱笑眯眯地拍了下他的头,又笑盈盈地瞧了瞧白青,兀自闭上了眼,不耐烦道:“你们哭的哭,呆的呆,为师不好施法。你们出去吧,把饭做好,行李收拾好,等你们大师兄醒来,我带你们到姑苏去。”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浮生当有一梦焉。”

胡迭和白青乖乖地点了点头,脚步轻移,缓缓地关上门。

李可爱没有睁眼,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低落,掉在了蒋溪蜷缩的鸡爪子般的手上。

李可爱怜惜地贴在蒋溪的耳朵上,悠然道:“徒儿,为师没能教你成大道,也算我们师徒缘浅。如今,师父将毕生金丹之气渡你,助你过这鬼门关,日后你布衣派武功大成之日,定要到师父坟前,给师父敬上一坛上好的花间酒。”

说罢,李可爱怔了怔,补上一句:“要梅花的。”随后自曝金丹,他强忍着剧痛将丹力化作为气,一鼓作气注入蒋溪胸口的通灵石。

灵石一改以往的澄净,渐渐染上了血色,直至变成彼岸花色。

李可爱欣然一笑,慢慢地躺了下来,静静地写下人生最后一道符咒,依旧是熟悉的粉色,带着满足和无憾,缓缓地合上了眼。

一介布衣,一生苦旅,一世漂泊,终归一场无谓的梦。

一滴泪水从蒋溪的眼角蓦地滑落。

他本到了鬼门关,正在开满彼岸花的三生河畔走着,却猛地被便宜师傅拉住,那便宜师父依旧是涂脂抹粉穿粉戴粉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我说徒儿啊,你怎么能走在师父前面呢?为师还要不要面子阿。”

转瞬间斗转星移,穿戴整齐的师父愈行愈远,他再也碰不到师父的衣襟,只有师父的遗言掷地有声:“待你日后布衣派武功大成之日,定要到师父坟前,给师父敬上一坛上好的花间酒。”

“要梅花的。”

粉衣素裹,梅花陇香,李可爱静静地睡在了百灵坡下的一颗青梅树下。

李可爱的离去伴随着简陋小屋的凋零,这遮风挡雨的破败之处也随之消亡。

蒋溪这次是真的没有家了。

风雨飘摇的布衣派再一次堙灭于滚滚的红尘,就像它的到来无人知晓,它的消逝也就无人察觉。

唯有在蒋溪和胡迭的心里划了一道永久的伤痕,带着被爱护至极的丝丝微甜,与年少的清风霁月与少年意气,一同埋葬在这萧瑟的晚秋。

李可爱睡得十分安详,带着幸福的微笑。也不知道他究竟开心些什么,连命都给那不成器的徒弟们了,眉心却尽是舒展和释然。

“小蝴蝶,你猜师父投胎了没?”蒋溪醒来后,皮肤随不似焦木棍般那样漆黑,但是也无法回归常态。

他的脸上布着几块烧伤留下的痕迹,手上也爬满了骇人的疤痕。他不知从哪搞来了个面具,悄悄地扣在了脸上,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合,胡迭甚至分不清那嘶哑的声音是来自远方还是眼前的这个阴郁的人。

“我猜,师父已经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了。他再也不用修道不用带我们这些没正形儿的徒弟,自由自在地玩耍、吃饭、读书、画画,有疼爱他的爹娘,他会度过普通又极其美好的一生。师兄,你说是不是?”胡迭将手轻轻放在蒋溪的肩上,感受着这个人从内而外的颤抖。

“是啊。”过了好久,蒋溪才缓缓道。漆黑的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着他费力地牵起嘴角,微微一笑。

今年的金陵初雪来得特别的早,飘飘洒洒如纷飞的眼泪,梦醒人间看微雪,已不似那旧温柔。

蒋溪在李可爱的坟前跪了许久,从白日中天到日暮西山。他短短的十五年人生从未体会过施泽方那样决绝残忍极度利己的恨,更难以理解李可爱舍身慷慨包容万物的爱。

梅花与雪花缠绵裹挟如撕扯的矛盾,柳絮般轻柔地打在蒋溪的面具上,转瞬即化。分不清是蒋溪的泪水还是滴落的雪水。

那年百花深处,有一涂脂抹粉的老道,轻捻梅花糕,神经兮兮地自作聪明教人子弟,又赶鸭子上架连哄带骗建立野鸡门派。

风雪朦胧,渐乱人眼。李可爱着一身熟悉的粉袍,仙风道骨般屹立坡前,以雷霆万钧之势指点江山,万千虚张声势过后搭起一院破破烂烂的危房。

那坛酒寡淡无味,还掺了水,难吃极了,而李可爱还是“嚯嚯”地笑着,像个可爱的孩童。

蒋溪也笑着站了起来,膝盖已经麻木,却站得异常地坚定。雪水、雨水、泪水融化在一起,狰狞了岁月:“师父,我一定会回来给您奉上一坛上好的花间酒。”

李埋梅下泥销骨,溪寄人间雪满头。

静默

“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胡迭将蒋溪缓缓扶起。

“施泽方死了吗?”蒋溪却顾左右而言其他,倏然问起。

胡迭摇了摇头:“那日白青催我得急,没来得及确认。”

蒋溪被面具覆盖的面容看不出一丝表情,目及之处皆是冰冷:“白青?他怎么说的?”

胡迭:“他说你和师父都快不行了,叫我快点回去。”  “然后呢,他没善后就赶回来了?”蒋溪追问道。

胡迭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三师弟有点意思啊,莫非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照道理来讲,姚府关了他那么久,差点拿他做蛇羹,他本不该如此宽宏大度啊。” 蒋溪的声音愈发冰冷,冰冷的面容以某种诡谲的角度消弥在这白雪纷飞的迷雾中。

过了许久,胡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许是跟我一样,担心你和师父。”

“走吧。”蒋溪不欲多言。

胡迭:“去哪儿?”

“遵循师父的意愿,去该去的地方。”蒋溪的声音粗砺飘渺,似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蒋溪在李可爱的金丹之力挽救下,已经堪堪恢复了常态,但是要恢复之前的三脚猫功力,还需加以时日。

而胡迭,在那一战中,现了原形,还以本体疯狂撕战,亦伤了根本。

这二人一废一残,估计遇上什么膘肥体壮的凡人,也会被人家一脚掀翻。

李可爱的粉色符咒上留有他对布衣派最后的惦念。

一朵花,一锭银子。

还写有招牌般歪歪扭扭的小字:姑苏

姑苏后紧跟了一个简化的小人和一个桃子。

这真是生怕他的徒弟们能读懂啊。

“这朵花应该代表着百花阁,师父生前在那里度过多年。这个银子的意思是,他在百花阁应该还有钱,让我们去取。”蒋溪看了会儿布条,思考道。

“可是我们去百花阁,现在安全吗?”胡迭不由担忧:“要是有人埋伏,我们这回就真活不成了。”

“放心吧,没有人会像师父一样,那么愿意拿命赌未知。”蒋溪漠然,静静地看着手上的钝剑,沉默良久:“你看,他不还是赌输了,赢只是小概率事件。”

胡迭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还是带着几分担忧。

蒋溪抬眼打量着胡迭: “你愈发的诚惶诚恐、唯唯诺诺了。”

胡迭不予置评,只是静默地望着远方。

“我们用速穿符快去快回,不会有问题的。”蒋溪神色淡然:“师父的那个房门钥匙,我猜就是速穿符咒。”

李可爱的丹力入体后,蒋溪竟然莫名中能够感受到那便宜师父种种行事后面的深意,他们那状似疯癫的师父不是只浮于表面,而是有着某种惜字如金的深沉。

可惜他那么多的热忱和情感,都随着他的灵魂深埋地下,再也没有倾诉之日。

“走吧,再去看一眼师父生活过的地方。”蒋溪依旧默然,只是这次言语中多了几分惆怅。

布衣派的速穿符由李可爱独创,无需太多灵力与气血,只要是布衣派弟子,心中勾画情景,抽符念咒,即可实现瞬间移动。

须臾的功夫,蒋溪和胡迭便来到了人声鼎沸的百花阁。蒋溪在脑海里回想李可爱那间销粉窟,再掐指念咒,一股无形的力量刹时启动,再睁眼的时候,已到了那充满粉色气息的糟眼房间。

屋外百花阁莺莺燕燕,不绝于耳,老鸨的迎客声,姑娘们的娇滴声,龟公们洒扫声,小厮们的跑动吆喝声,声声清晰,又那么的模糊,皆是沸沸扬扬的犬马声色。而屋内又是冷冷清清,连那洋溢的粉色,也似失去了灵魂,变得死寂深沉。

“师父走了,连着这房间也死了。”蒋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胡迭: “嗯,这叫人去屋亡,万物有灵。”

蒋溪:“师父会把东西藏在哪呢?”

胡迭忍不住乜蒋溪,这人看起来就像一块冷冰冰的千年寒冰,从内而外散发着冷冽的气质,而他今天的所有言谈中,皆是句句不离师父,就像是冰里包着火,再冷,也可以窥见那幽微的明亮。

胡迭: “应该放在很隐秘的地方吧。”

蒋溪静静地点了点头,与胡迭开始一寸寸地搜寻起来。

半柱香过去,二人一无所获,除了一些不知道李可爱从哪淘来的瓶瓶罐罐的胭脂外,就是满屋子的符咒纸,还都是粉色。

“这老头儿把东西能放哪呢?这便宜师父以敛财和吝啬出名,一定聚了不少的财富,但屋内狭小,想必是兑换成了地契和银票。”蒋溪小声嘟囔着。

胡迭灵巧的狐耳倏地动了动,听清了这大师兄的嘀咕,不由莞尔,今天这“师父”叫到了次数,终于叫回“这老头”了,莫名有点熟悉的意味了。

“你觉得,老头儿生前最喜欢什么?”蒋溪倏然问道。

胡迭毕竟是妖,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东西会让他在凡间活得更好,却不会做为他心中的首选。

他顿了顿,莞尔道:“应该跟白青一样,都是吃吧。”

然后他就收到了一个来自于面具人的青天大白眼。

胡迭憨憨一笑,四处搜寻着,打开碗柜,只有满柜的碗和筷子。

胡迭咂舌,这是多少张嘴啊要吃这么多。

刚要转身离去,却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试探性地拿起一根筷子,这筷子跟他之前在蒋府和布衣派的危房里用得都不一样,更显厚重,也明显大了很多,更奇怪的是筷子数量庞大,像是有一百个人要同时吃饭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胡迭做为一个狐妖竟然想到了这句话。

胡迭脱口道: “师兄,你过来看看这些筷子,感觉有些奇怪。”

蒋溪缓缓地挪了过来,他的腿脚还恢复得不利索。好在他虽然身体伤了,脑子还没重伤,昔年在翠竹轩收过不少新奇物件,神玩灵巧早就见怪不怪,只见他指间微微翘起,从筷子头处划到筷尾,那筷子竟有灵气般,泛着几许幽微的光亮,而后从中间轻轻的一分为二裂开。

一张小纸卷随即掉落。

蒋溪捡起打开,果然是一张银票,有两百两。

“这老头儿还真是粗中有细,这筷子如果不是我们懂路,怕是谁也打不开的。”蒋溪哭笑不得,手上加快了速度。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蒋溪和胡迭都在拆着筷子和碗,也就他们那清奇的师父能够想出这么奇葩的法子了。

总共拆出了三万两银票和一张地契,绝对是富可敌国的程度。

更令惊掉蒋溪下巴的是,这百花阁竟然都是这老头儿的,难怪光明正大不知羞耻地住在红粉里多年。

李可爱本可以坐拥金山银山,左拥右抱快活地度过此生,也不知为何就淌进了蒋溪这滩浑水里,春蚕般地奉献死去。

他做好了一切死后的准备,却唯独没有对生做任何挣扎。

蒋溪颤抖的手捧着这些银票,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胡迭静静地抚摸着蒋溪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脆弱破掉的娃娃,两个人孤苦相依的样子,在吵闹的百花阁烟火里,显得别样的沉寂与落寞,漫浸惨烈的毁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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