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池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里暗含九转幽曲之玄妙。
水下并不阴暗,反而是越往深处游,越光亮。这光,不似自然的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散发着奇异光芒的诱惑。
甫一入水,白青这万年慢半拍的人竟然敏感地感觉到不对劲儿。虽在水中看不到蒋溪和胡迭的表情,但是白青隐隐地感觉这二人带着异样的麻木以十分迅疾的速度栽葱般下降。
随着那绿光愈发刺眼,坠落的速度愈发难以控制,白青的恐慌感似是要破头而出,他运丹发力,凭借自身本体的优势,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到了蒋溪和胡迭之前。
他慌忙转头,这一回头,心叫不好,这二人像魔障般,连眼睛都散发着绿色的光芒,嘴角被扯出诡异的弧度。
白青慌忙使出水咒,一道厚重的水墙迅速地挡住了蒋溪和胡迭下降的路径,这二人无知觉般,依旧是面露诡笑。身体却是蓄力状,不停地冲击着水墙,转瞬间厚重的墙体便转为凹凸不平、摇摇欲坠的薄墙。
与此同时,绿光更加地刺眼,散发着危险又莫明熟悉的气息。
白青忙不迭地加厚水墙,抽空回身,许是与绿光的距离近了,他终于看清那绿光为何物,翡翠般的瞳仁中间嵌着墨色的空洞,竟还隐约看得见暗红色不断吐露的信子。
白青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只有自己不受蛊惑,原来是源自于同类之间的默契。
那怪兽灵敏的很,见猎物被两个水墙挡住,另外一个猎物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不由地没了耐心。
只见静水深流不再平静,巨大的搅力掀起强劲的漩涡,白青匆忙之中筑起的水墙被猝不及防地打碎。蒋溪和胡迭无意识地被裹挟进水窝,二人在水涡中横冲直撞,竟是将彼此都撞得清醒了些。
白青见情况不妙,一扫以往见硬就躲的怂样儿,毫不犹豫地冲进漩涡,运丹定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堪堪抓住了二人的手臂,爆喝着发力,将其带出水涡。
白青本就灵力不高,加上不学无术,接二连三地力挽狂澜使其已临近竭泽而渔,甫一出漩涡,白青便上气不接下气起来,吞吐出了无数气泡。
甫要是在平常,白青肯定会被蒋溪鄙视,嫌他丢人又现眼。
而今时不同往日,他虽之前做好了在水下或有鏖战的准备,却没曾想到,甫一入池,就中了招。好在那白痴师弟难得清醒,竟是凭一己之力将二人硬生生地从混沌中拉出。
蒋溪紧紧地握着拳头,他夙兴夜寐、破釜沉舟所磨的利刃,今日终于迎来了出鞘之时。
他面无表情,迅速地生出三道暗火,蓄力一甩,不偏不倚地射向三兄弟的胸口。
水火不容,蒋溪化符咒为内火,以破这怪物的蛊惑。
那怪物见一计未成,二计又败,不由恼羞成怒,竟是直接甩起尾巴,搅翻这一池春水,张着血盆大口朝三人袭来。
这怪物千百年间不知道吃了多少生灵,哪怕是在水中,都裹挟散发着恶臭的血雨味儿。
它牙齿利如钢铁,所过之处寸鱼不生,胡迭刚缓过来,躲闪不及,被这怪物直接扯掉半身衣服,这回连断袖都不是了,妥妥的营业兔爷的打扮。
幸亏是在水中,否则布衣派二师兄的一世清白将荡然无存。
白青灵巧躲开后,看到自家二师兄的狼狈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引发周围一圈“咕咕”的气泡。
蒋溪躲闪中乜了眼,只是嘴角轻微地扬了扬,转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怪物。
那怪物蛇身蛇头,头处长有犄角,蒋溪持剑化力于水中一个翻身如剑矢般直击蛇身七寸,却不料那蛇身韧如钢铁。蒋溪用力过猛,竟被反弹出去。
与此同时,丢了人的胡迭也出了招,水中冰凌不减速度,更显犀利,直冲怪物眼睛,那怪物虽大,身手却甚为灵巧,侧身一躲,那冰凌射中了蛇身,竟又是无疾而终被弹回。
白青镇静下来,于脑中迅速搜寻,在电光火石之间,终于想起这怪物本尊。
“它是魔蛟!本是阵剑灵蛇,百年间杀戮无数,已有成魔之势!”白青大叫道。
“来得好!”蒋溪不惊反喜,高声喝道,随后将钝剑送回剑鞘。
魔蛟嘶鸣,再次掀起翻天地覆的攻势,胡迭和白青虽被骇到,但仍依旧冷静应对。二人频繁变换着冰水招式,竟是无法伤到魔蛟分毫,魔蛟亦如是。
蒋溪运气于前,冷静地观察着战况。他发现这魔蛟虽威力巨大,但是似是活动范围有限,身体有一部分牢牢地钉在地面上,只能依靠一部□□躯发起攻势。
破釜沉舟—起气需决绝,运气需平滑,发气需孤勇,攻气需忘我。
蒋溪一直参不透忘我之意,今日终于明白,只有实战,才有你死我亡,才能真正地破局而出。
手中聚出的火光愈发明亮,从一开始的烛芯大小逐渐变成了银盘,光亮照耀水底,连鏖战中的魔蛟都感受到异常,减弱了攻势。
那魔蛟绝非凡物,能够守护剑池多年,千百年间吸无数精魂修炼,才使这吴王阖闾墓固若金汤。那魔蛟见来者不善,竟是以退为进,迅速地将一半弹出的身子撤回池底,盘成陀螺状。
尚未待三人明白过来,一阵幽怨的诡谲曲调突兀地显现,似哀似鸣,如泣如诉,九曲回肠中满是心酸、苦楚与绝望,音调极具攻击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耳膜。
下一秒,蒋溪竟然看见满身是血的乔馨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光陡转,他的娘亲就站在阳光中,朝自己宠溺地笑着。蒋溪手中的火光倏地暗淡了下去。
魔曲陡然昂扬起来,激烈中更显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情感呼之欲出,只见乔馨儿温柔地抚摸着蒋溪的脸,柔声道:“愿我儿平安喜乐。”
那朝思暮想,如附骨之蛆般午夜梦回的娘亲就在眼前,蒋溪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如湖水有温度,定会被蒋溪珠子般不断涌出的泪珠所灼伤。
手中的火苗继续暗淡,呈黄蓝色,眼看着就要堙灭于这场镜花水月。
白青急了,因同属一科,这魔蛟的蛊惑之数对他而言杳无影响。
但看蒋溪,对着眼前的虚无,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他向来反应迟钝,为数不多的灵光时刻早已经贡献给甫一入水,没想到这魔蛟魅术如此之强,可以接二连三发功。
“胡迭!”这白痴越忙越想不出办法,将之前那点三脚猫功夫筑的水墙甩了过去,那水墙竟是接近不了蒋溪,情急中,他只能呼唤二师兄。
而那个半裸的二师兄貌似更没有什么出息,竟然对着虚无张牙舞爪,一脸虔诚、不舍与焦急。
白青彻底没脾气了,深感这三人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玄幻诡秘的湖底。
“苍天老爷啊!我白青纵横驰骋食海一生,从未想过会殉情啊,还是为这两个死断袖!”白青咬了咬牙,深情地看了一眼蒋溪和胡迭,继而决绝地回头,义无反顾风驰电掣般冲向了魔蛟。
开弓没有回头剑,此式不是蛟死,就是蛇亡。
白青聚丹发力,召唤出原型,一条青色的巨蟒如青箭般朝魔蛟的七寸处冲去,那魔蛟虽灵力高强,却没料到会有同类拼死相战,躲闪不及,被击了个正着。
那魔蛟鳞片虽硬如钢铁,可内里还终究是肉身,白青这愣头青般猛地一撞,魔蛟登时五内翻江倒海,不由高声嘶鸣。
这一嘶鸣,靡靡魔音嘎然而止。魔蛟吃痛,搅浑一池净水,暗流激涌,卷起阵阵水窝。
蒋溪眼前倏然斗转星移,不再是泪眼婆娑的乔馨儿,而是波涛汹涌的池水。
手中丹火摇摇欲灭,蒋溪满腔的柔情短瞬间被满腔的愤懑冲破,他双眼猩红,从未有过的愤怒激发了全身灵气迅疾汇集,就像濒临溺死之人一般,将毕生之挣扎与渴望孤注一掷,疯魔般的奔涌。
那丹火载着这两年日日夜夜的勤勉、痛苦、无助与执着,载着李可爱留下的温润,载着唐慕可的恨铁不成钢与千锤百炼,载着对布衣派刻着骨血的希望,如流星般决绝地直冲魔蛟!
胡迭那方也终于回过神来,自身本体为狐,狐本魅惑,竟屡屡中招。尤其在魔曲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心魔,撕心裂肺的绞痛如鲠在喉,无处发泄。
羞怒、恐惧、忌惮汇聚成势不两立的必死之心,胡迭狠狠地咬紧后槽牙,数道冰凌迅疾而出,全方位无死角地亡命徒般向魔蛟袭去!
白青那鱼死网破的一撞,“鱼”没死“网”也没破,只是把自己撞晕了,甫一清醒就看见二位师兄必死的绝招,骇得拼命逃窜,生怕被发了狂的魔蛟咬到尾巴,慌忙中拼力将水咒撒花般散开,那魔蛟登即被数道水墙团团围住。
魔蛟被猛然间困住冲破不能,疯魔般挣扎嘶吼,震耳欲聋。
胡迭发出的冷厉的冰凌群严丝合缝地裹挟蒋溪视死如归的璀璨火团,正中魔蛟,时光倏地静止,不见嘶吼,不见挣扎,只有深深地死亡般的极致静谧。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偌大的剑池喷涌向天,今夕何夕,乃是新的天地。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蓦地照亮了白驹过隙,千百年间,无数亡魂无数生灵的魂归处终土崩瓦解, 那魔蛟被炸翻,几番挣扎,终于停了下来,继而滚落到一边静止不动,露出一道经年累月另众多人矢志不渝的墓门。
那魔蛟终究是灵物,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静静地眨巴着双眼,恍惚间,竟含了几分解脱之意。
水下,三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首战告捷,他们终于不再那么废物了,至少在他们心里,那年在百灵坡,属于他们的幡旗才真正的升起,随风摇曳。
水上,唐慕可紧攥的拳头和紧绷的心也随之缓缓落下,一个放到了冰冷的茶杯上,一个回到了色厉内荏的肚子里。
月明如昼,景象清幽,万物声籁,正是人间的风壑云泉。
宝器
那魔蛟挺直了身体,如一截长长的木棍,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池底。
它那如泰山般纹丝不动地底盘终于换了位置,露出一块盘龙花纹的大理石圆形石门。
“你们看!”白青惊喜叫道,此时他已经恢复了人形,在水中,他的功力和恢复能力要比陆上强很多,哪怕刚才以元神之力搏斗,顷刻间便可恢复大概。
胡迭除却被魔蛟的魅术伤了几分元神,其他无伤大堪。
只有蒋溪,沉浸于魔蛟的魅术之中,又舍命垂死一击,元神欠缺加上孤注一掷,不一会儿,就遭到了反噬,一口极浓的淤血于口中喷出,四散在剑池池底。
这三兄弟除了白青,胡迭和蒋溪皆用了水咒,才能在水中如履平地、活动自如。
胡迭赶忙向蒋溪游去,生怕蒋溪灵力减弱肺里吸进水,他边游边向蒋溪打去增强的水咒灵气,这幅场景落在白青眼里,看着甚是诡异。
白青偷偷地抿着嘴笑了,敢想不敢言,只能在心里暗自勾勒下不能言喻的画面。
他有意不看这二人,目光流转,竟是不小心瞥见那百足之虫正在有意地吸着蒋溪的血气。
白青一个水波击出,重重地打在了魔蛟的七寸之处,那魔蛟竟是似人般闷哼了一声。
未几,那魔蛟开了口,声音如耄耋的老人般沧桑,如破败的风箱般刺耳:“呵呵,我竟是没想到能败给你们这些黄口小儿之手。”
胡迭正在手忙脚乱地给蒋溪注入真气,蒋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暗自地躲避,不由间二人拉拉扯扯,听闻那魔蛟发生,才停止了拉扯。
白青好不惊奇,兀自游到了魔蛟的身边,走马观花地打量着它。
电光火石之间,白青想起了什么,激动问道:“你可是轩辕灵蛟?”
“轩辕灵蛟?”蒋溪自幼喜欢读怪力乱神天马行空的画本,恍惚中似是有印象。
那魔蛟竟是不置可否,未几,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只懂吃睡的三师弟今日像开了光一样,不仅耳聪目明,手脚麻利,打蛇七寸,甚至还学会了引经据典,活学活用。
在胡迭和蒋溪惊讶的目光中,白青一本正经道:“我被点化之时,有听闻你的故事。你本是春秋时期一天造地设的灵物,战无不胜,协助吴王纵横捭阖,平定天下。后都以你已经修仙化龙远离红尘,故而吴国被灭。没想到,你竟然为吴王守了这千百年的墓!”
灵蛟静静地叹息,那叹息之声似是有魔力,万千沧桑之中穿透了千百年的时光,将被尘封的往事条分缕析地慢慢展开:“我何尝不想修仙得道。每日都被困在这无垠的水下,时间对我来说就是那附骨之蛆般的匕首,日日都是凌迟,月月皆为轮回,年年诸是枷锁。”
胡迭带着蒋溪也来到了魔蛟面前,本以为这杀人无数的魔头铁石心肠,没想到竟看到它硕大的蛟眼里饱含的泪水。
如在最璀璨的绿宝石上面镀上一层璀璨的水晶。
独自经历过那么多年的孤独漫长时光,灵蛟似是不吐不快,自言自语着:“我与那吴王自幼相识,也算得上是竹马一生,我助他成为霸主,却万万没想到他功成之日便是我沦为阶下囚之时。”
滚烫的热泪从绿宝石上缓缓流下,灼伤了周围的池水。
“天下万物讲究纵横和制约,他寻仙问道,广罗天下奇人修士将我困于此处,并昭示天下此处有奇宝,引得天下无数英豪、狗熊竞折腰。他始终将我当作能为他披风上阵的畜生,既然是畜生,就要在笼子里生存或者死亡。这偌大的剑池,就是我的囚笼。可他自己何尝不是画地为牢,放走了勾践,直至到灭国,可见算计来算计去,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灵蛟声情并茂,将三人带入到了时光罅隙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分,不知道为什么,蒋溪竟是隐隐有些同命相连之感。
“我劝你不要再用任何魅术,否则我立马用刺穿你的心脏。”胡迭冷冷道,手中汇集起凌厉的冰凌。
蒋溪面色一紧,差点又入了这魔蛟的道。
白青哈哈大笑,附和道:“是啊是啊,尊下您就别挣扎了,叫您什么好呢,叫祖宗吧。我的祖宗哎,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好,这死在你口中的无数亡灵可要喊冤啊!”
魔蛟见被拆穿也不恼,依旧挺尸般静卧池底,打量着三人,目光在胡迭身上定了定,继而望着池面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缓缓道:“你有你的心魔,我有我的业障。那些人慕名而来,为的是宝器,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物竞天择罢了。”
胡迭:“那你为何会被困在这里,以你的魔力,破池有何难?”
魔蛟抬起头,竭力地朝着池面的方向:“那是因为,我的业障最终作茧自缚囚禁了我,我随吴王征战杀戮无数,于这池水中杀戮无数,我每杀一人,这些亡魂就会化作看不见的枷锁将我深深地困在此地,以江山为锚,日复一日,永无天日!”
“当然还有最直接的,你们看这石门,它牢牢地困住了我。就像磁铁之间的关系,除非外界平衡被打破,否则我很难挣脱。”
“如此说来,今日我们的出现,无意中打破你的平衡,你因祸得福获得了自由,是么?”胡迭漠然道,不看那魔蛟,似是自言自语。
“不错,我还要谢谢你们。所以,我想要跟你们做个交易,我将赐予你们兵器三把,你们放我自由如何?”魔蛟道。
“你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无需与你做交易。”蒋溪不耐烦。
魔蛟朗声大笑,似是要笑破肝胆般撕心裂肺:“愚蠢的凡人啊,自以为无所不能,实则皆为虚妄。你以为这剑池的宝器真的存在?我告诉你们吧,那石门的背后空无一物,你们都被骗了,要不吴王拿什么铲除奇能异己!”
“你们这些凡物啊,所念皆是虚妄,所想皆为梦境,愚不可及啊!”
蒋溪恼羞成怒,登时手结火印,被胡迭眼明手快地按了下来。蒋溪这次也没拉扯,他倏地想起了无能为力的那些时光。
“师兄,他说得对。我们不能杀他,他活着,那万千亡魂还有宿主,他若死了,亡魂出世,定要搅起血雨腥风。何况,以我们的法力,想杀他无异于鱼死网破,没有意义。”白青急忙道。
“不错,你虽看起来痴傻,还是有慧根,不愧是我辈后生。你这二师兄也不错,只是情深不寿,为情所困不利于精进。至于你这大师兄嘛,是个奇材,但只有经历了寒彻骨,才能有扑鼻香,心性是个大问题,且需修炼了。”
“我心性如何,无需你多言。”蒋溪直截了当,别过了头去,不再看魔蛟。
胡迭见状,见好就收:“我们怎知你这宝器是真的还是唬弄我们玩的?”
魔蛟讪笑道,兀自摇了摇头:“是真是假,你们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闯荡这江湖?”
“况且”一语未毕,魔蛟挺直的身躯逐渐有了幅度,尾巴晃了起来,蛟头微扬张嘴,卷起的气流带起了阵阵漩涡。
布衣派三人见此,忙起式做防御状。
只见那魔蛟并未发起攻击,只是张大了嘴,喉咙不断发出激烈的“嘶嘶”声,夹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感,魔蛟渐渐地加重了尾部的摆动,痛苦之感漫溢,就像人垂死挣扎时的绝望,全身紧绷,五官狰狞,皮开肉绽。
过了好一会儿,魔蛟停止了挣扎,几件兵器从口中缓缓吐出,漂浮在早已浑浊的池水中。
吐露完毕后,那蛟头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重重地摔在池底。
未几,沧桑粗粝的声音幽幽传来:“况且,这宝器皆由我的精血温养多年,早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此交易无异于我自断手脚。”
“你没有手脚。”蒋溪冷冷道。
这喜怒无常的布衣派大弟子竟是在这个节骨眼还搞冷幽默,包括魔蛟在内的三人具是满头黑线。
少顷,那几个宝器似是有灵魂般,猝然朝着三人袭去。
一道剑光携风带雨般窜到蒋溪面前,蒋溪躲闪不及下意识侧身,不巧衣袖翻飞,本就短一截的袖子倏然又被断了袖。
蒋溪:“......”
白青瞧见不由哈哈大笑,呛进了几口水咳嗽不止也全然不在意,心道连这宝器都看出来这二人之间苟且的关系。
真是“宝”器啊。
所谓乐极生悲,白青兴奋过了头,忘记躲闪魔蛟吐出的宝器,一个青影电光火石般袭来,堪堪贴着白青的头皮擦过,这回白青不敢再没心没肺的笑了,登时骇得一身冷汗。
“臭蛇,你差点害死我!”白青不由尖叫道。
那魔蛟“呵呵”一笑,倒也顽皮:“谁让你只顾着看笑话来着。”
白青自知理亏,一个旋身捞过依旧在纷飞的宝器,只见是一把青面如钢似铁的宝蝉扇,握手如若无物,但隐现的光芒竟透着萧杀之气和削铁如泥的锋芒。
“前辈送我这也叫兵器吗?”胡迭乜了眼师兄弟的器物,再看自己手中的白绫,对比之下,高低立现。
“你以冰凌为器,冰为刚,过刚易折,辅之以柔克刚的软兵器,可相得益彰。”
“这星云绫乃稀世冰蚕丝织成,千年不腐,水火不侵,唯有你身边那人手的星月剑能克之。”
身边那人此时正裸着胳膊一本正经地端详着手中的剑。此剑于水中散发着星月般的璀璨光芒,薄如蝉翼,与其说是剑,不若说是铁铸的刺,通体散发着凌厉的萧杀感。
蒋溪手腕轻转,剑体轻盈,如若无物。那剑抖动出一个轻微的幅度,带着点点碎星,宛若银河。
“真是把好剑。”蒋溪惊道。
“看来你们都很满意,那在下就不奉陪了。”那魔蛟猛然窜起,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直冲池面, 本以为魔蛟已经是强弩之末,却在自由面前迸发出了超然的神力,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魔蛟逃了出去。
三兄弟紧随其后,如箭矢般冲破池面。
月光似染,草木悠然,蝉鸣委婉,星子嫣然。
唐慕可紧攥的拳头随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鱼跃而出逐渐放松,欣慰之余,取而代之是魔蛟现身的冲击之感。
“何方妖物?”唐慕可一个健步,使出绝世轻功,转瞬便堵在了魔蛟的身前,须臾间,三兄弟已经出现在了魔蛟身后。
那魔蛟落地后便化作人形,千百年的光阴竟没有把他荏苒成为鬓发胡须的垂垂老者,也不知道它修得何功力,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俨然是一位鬼斧神工、浓墨重彩的如雕塑般俊朗风神的美男子,似比白青还要年轻几分。
白青:“......”
山庄
万景山庄隐秘于姑苏的东山,层峦叠嶂中,是处独一无二的桃源仙境。虽不似阳山盛产水蜜桃,却也是花香果香盈盈不绝,鱼虫飞鸟争相雀跃,于无垠的静谧中满溢无限的生机活力。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蒋溪早早起来练功,爱不释手地打量着星月剑,只觉得这剑于广袤的日光下,增加增添了诸多说不清的倾诉,星月溶于日光中,别样的开阔感荡漾开来,恍惚间,手中竟有天地万物浮于心,生于手之天高云远之感。
自从入了剑池,堪堪参出破釜沉舟之意境后,蒋溪隐约感觉已经触及到了此层的密接,只差了些什么,就可以突破此关。
洒金般的阳光下,和煦的春风柔柔地吹着,拂动着蒋溪浓墨般的黑发。他一袭黑衣,身形矫健灵动,一招一式如浪花相逐般紧密连贯,星月剑裹挟阳光,带起星星点点的璀璨,朗朗晴日中,竟有月下飞天之轻逸绝尘之感。
蒋溪练武的场地为万景山庄的校场,随着时间的治愈,他已经不再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静静用功,而是愿意将自己展露于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寻求体面的进步。
真正的勇敢不是暗自努力的坚守,而是勇敢地将自己的恐惧暴露于众,坦然地克服它。
蒋溪行云流水的身法吸引了远处竹林中的窈窕身姿。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害羞带怯地躲闪着,但又不甘心瞧不见,未几又悄然地探出头来,满眼的爱意呼之欲出。
唐慕可身为庄主,一向夙兴夜寐,昨日跟魔蛟切磋几许未分胜负,竟燃起了他的惺惺相惜之感。他一向是不守陈规敢于叛经离道的,也没多想,便将魔蛟带回了山庄。
二人秉烛夜谈甚是投缘,直至三更,才依依不舍告别回了各自的房间。
布衣派三兄弟除了不解,更多的是无奈,但鉴于魔蛟身份特殊,与其放他于人海,不如守在身边,于民安,于己利。
唐慕可打了几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朝校场走去。绕过一座假山,穿越欣欣向荣的后花园,再经过翠绿发新的竹林就是校场了。
以往唐慕可都是目不斜视地直奔目的地,今日许是缺少睡眠,精力无法集中,于是眼神飘飞,东张西望。
倏然间,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入眼帘,唐慕可定睛一看,没认出是谁,绕道侧面后,才发现是自己的小外甥女唐清尘。
他略感奇怪,时辰还早,她怎么就起来了,还来了竹林这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好奇地靠近些了,竟瞧见了清尘脸上纷飞的绯红,唐慕可天命之年,早已深谙世间万物情愫,一眼就看出了少女心事。
他顺着清尘的视线,看到了蒋溪正在认真地练功,兀自笑了笑,也不去影响清尘,而是轻轻地移步,直接到了校场。
唐慕可轻功了得,内力深厚,他见蒋溪身手虽矫健,但一招一式饱含套路,不见真心,略有不悦,遂伸出一掌,直截了当奔着蒋溪而来。
蒋溪此时正沉浸于破釜沉舟之势中,有窝火之感,灵力总是运行到丹田就凝住了,无法凌驾于元神之上,莫名有些恼火,动作随之变了形。
恍惚间,感到一个身影迅疾而来,凌厉的气势如海啸般奔涌,蒋溪下意识地躲闪,还是被唐慕可这一掌拍到了肩膀。
一口血气登时凝在喉中,蒋溪不悦地抬起头,见到唐慕可一副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样子,不由地怒火中来,哪怕知道这是师叔在指点自己,也不愿意听之任之,那从骨子里带来的没怎么用过的不服输的劲儿竟罕见地作起祟来。
星月剑灵动轻盈,使起来却是剑拔弩张,裹挟起阵阵寒风,以披荆斩棘之势朝唐慕可砍去。
唐慕可嘴角一勾,幽幽一笑,脚步轻盈地向后躲去,蒋溪此招携风带雨,搅得竹林秫秫作响。
隐藏在竹林里的唐清尘还未来得及看清态势,下意识地握紧翠竹,才堪堪站稳。
蒋溪招式迅猛,唐慕可灵动轻巧,师徒二人如鹰逐鸡般尽情地过着招。
无奈唐慕可技高一筹,星月剑使不出威力,蒋溪倏然收剑,气沉丹田,用足十成地功力握拳击向唐慕可。唐慕可一个翻飞,轻易化解了此拳,却在空中被蒋溪握住了脚踝,这厮猛一发力,竟是要将其倒栽捶下。
唐慕可当仁不让,于空中施展凌波微步打圈,连带蒋溪也跟着转了几圈。
“这熟悉的被操控之感。”蒋溪心道,那压抑的情感如火山般咆哮,暗流涌动到肺腑,蒋溪大喝一声,左手气势,念起咒语。
破釜沉舟,蒋溪之所以卡住很久,在于无法堪出对“破”的定义,他一向以为无所畏惧既是“破”,实则“立”才为破之根本。
唐慕可于空中感觉情况不妙,忙结式固定一脚,凝气于另一脚朝蒋溪的头重重踹去。
蒋溪面无表情,也踏起凌波微步,灵力上行,竟使出了静止术。
此式大大超乎唐慕可所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被蒋溪头朝下向地上掀去。
竹林中的唐清尘此时已经来到校场边,不由地大声尖叫起来。
唐慕可岂是等闲之辈,于千钧一发中使出幻术,灵气聚拢成掌,随之而出,又一掌狠狠地打在蒋溪的肩上。
师徒二人被炸裂般撞击引发的强烈气流掀翻在地,弹出甚远,蒋溪淤在喉中的血喷涌而出,洒在了地上,梅花般刺眼夺目。
唐慕可也没好哪里去,一大早上就用价值不菲的外袍将校场的地事无巨细地清扫了一遍。
唐清尘焦急地朝蒋溪奔去,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未几,涨红着脸柔声道:“蒋公子可还好?”
蒋溪这口血吐得是畅快淋漓,待他再运气于丹田得时候,俨然已经不见了之前的阻塞,念动破釜沉舟咒语时,竟是通体的流畅,似于灵气中肆意滑行荡漾。
蒋溪擦了擦嘴,满心欢喜,这层许是成了!
他不由地笑了起来,唐清尘从没见过蒋溪笑,如此近距离观察,发现他笑起来有两汪深深地酒窝,明眸皓齿,星月流转,她恍惚见听见了百花盛开的羞怯,也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竟是痴了,连蒋溪站起来与他说话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忘却了万千的时间和距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人,她心里眼里只能容得下这个人。
而此时唐慕可早已爬起,灰溜溜地来到二人面前,看见自家外甥女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感叹女大不中留,自己这个舅舅摔倒了她置若罔闻毫不在意,心上人摔了可是碰了心伤了感疼惜得不得了。
“溪儿功力见长,你师傅给你留的招式许是突破第三观了吧。”唐慕可清了清嗓子,拽了拽唐清尘。
清尘倏地清醒过来,绯红满脸,害羞地垂下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蒋溪毫不在意,满心沉浸在自己的进步中,乐呵呵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什么都瞒不过师叔。”
欢喜雀跃的样子像个男二傻子,旁边杵着一个满面通红拧手指头的女二傻子,在唐慕可眼里,甚是登对。
这日早饭后,唐清尘静悄悄地来到了唐慕可的书房门口,东张西望地扭捏在门口。
唐慕可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忍得难受,拿书挡住了自己的脸,心道看你能坚持多久。
果然不一会儿,唐清尘还是扭扭捏捏地进来了,也不说话,继续红着脸。
唐慕可心疼这个宝贝外甥女,也不再拿乔,嬉笑道:“你是不是有求于舅舅啊?你知道舅舅最疼你了,你提的要求舅舅一定满足。”
唐清尘的脸更红了,像要滴出血来,她状似恼怒道:“舅舅!”
唐清尘为唐慕可姐姐的女儿,本就是老来得女,姐夫走得早,姐姐将女儿宝贝得不得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唐清尘遗传了秀才爹爹的才华,从不骄矜,温婉大方,礼待下人,是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提亲者更是踏破门槛,络绎不绝,无奈清尘心高气傲,只为择一钟情之人共度余生,旁的看了下画像就仍在一边不再置一词。
此番心动,当舅舅怎能不知,之前只是偶有感受到清尘炙热的目光,今日见到,才知如此热忱已久,唐慕可暗自内疚,怎可让清尘饱受相思之苦,自己却无所作为。
唐慕可左思右想,最后抛了个直线球:“你认定了?”
唐清尘的头低得更低了,手指不断地搅弄着手帕。
屋外鸟鸣阵阵,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春风送香,两只蝴蝶缠绵地飞进屋内,于清尘眼前纷飞。
动物尚且为爱而舞,何况人哉?
清尘抬头,笃定地望着唐慕可,一字一句如玉珠落盘般:“除却此君,终生不嫁。”
石破天惊的八个字在唐慕可心头重重锤下,此情要多深,才能凝聚成如此落地有声的决心。曾几何时,自己也如此想过,无奈却放开了那个人的手,从此山高路远,再不重逢。
唐慕可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像是要把此生的遗憾和后悔全都攥碎。
未几,他站了起来,同样笃定道:“包在舅舅身上,舅舅一定会让你得偿所愿,尘儿一定成为东山最幸福的新娘。”
唐清尘的芙蓉面上刹时荡起幸福的涟漪,她害羞地望向窗外,阳光洒金,温柔旖旎,甜蜜充斥在心房,融化了灵魂。
她想着蒋溪。
那年惊鸿一瞥,是心动,是心疼,满眼都是蒋溪倔强又绝望的丧然;
随着世异时移,昔日看起来蹒跚的少年逐渐长成,散发着成熟超脱的气息;
因缘弄巧,天有不测,暴雨不慎滑落池塘出手相助初次肌肤相亲的人亦是他;
从袅袅清晨到垂垂暮色,所思所想,目之所及皆是他;
山是他,水是他,空气是他,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唯有他。
连理
唐慕可见自家女大不中留了,还王八吃秤砣般铁了心思要嫁于蒋溪,竟隐隐有些满意又复杂的情感。
满意在于,蒋溪虽经历变故暂时一无所有,但这孩子从天资到努力再到外型,皆非池中之物,与外甥女儿甚是般配,哪怕寄居于万景山庄一世,也会衣食无虞,一双璧人逍遥自在;
复杂在于,他还摸不清蒋溪的心思,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万一蒋溪心中有人,他这宝贝清尘岂不是要吃一番爱情的苦楚?
唐慕可边走边想,一步三叹,感觉比自己年轻时心动之分都踌躇得多,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姐姐的房前。
唐婉柔年近不惑之年才生下清尘,加之心疼女儿自幼丧父,一向是以女儿马首是瞻,女儿说一不二。但是当娘的却是没有发现女儿的小心思,经由弟弟嘴里说出,有种别样的酸苦味儿。
“这孩子,也不跟我说。蒋溪那孩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外在上是配得起尘儿的。就是这家世,略微惨淡了些,而且他家那案子迷影重重,我见他日后未必肯守在这山庄与月儿安心过日子。”唐婉柔摩挲着手上的珊瑚手链,忧心忡忡道。
这珊瑚手链是姐夫陈山当年送与的定情之礼,虽不贵重,却饱含真心,一个穷酸书生把他的全部财富都倾注在这条自己打磨的手链上,怀揣着忐忑和期待,几次三番在万景山庄附近打转,终于在唐婉柔出门踏春的一次,双手奉上。
“掌上珊瑚怜不得。”萧郎有意,神女有心,这对鸳鸯还是突破唐家的重重阻碍,最终喜结连理,恩爱相依。
许是老天嫉妒这对比翼鸟,一日陈山晨起不小心摔在了假山上,登时头破血流,摔坏了脑子,没几天便驾鹤西去。
姐姐的心也随着情郎而去,苦于还要照顾年幼的清尘,只能坚强地活着,日日守着那已经摸得无比光滑的珊瑚手链,心若死水。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连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觅得了情郎,唐婉柔哀思之间,多少还夹杂着几分欣慰。
这朝向陈山的路是越来越近了。
唐慕可多年陪在姐姐身边,何尝不知她心中无限的苦楚和束缚,他轻轻地将手覆于唐婉柔肩上,状似轻松道:“我说姐,你想得太远了,一来情若是久长时,岂在朝朝暮暮;二来,谁也不知未来,何不活在当下;至于这第三嘛……” 唐慕可故意拉长了声音,斜乜着唐婉柔,一脸幸灾乐祸样子。
唐婉柔疑惑,催促道:“是什么?”
唐慕可坏笑:“这第三嘛,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你那宝贝女儿呢!”
这句话可是捅了马蜂窝,唐婉柔登时不温婉也不温柔了,气急败坏道:“他是什么神仙人物啊,敢瞧不上尘儿!我家尘儿嫁给王爷都绰绰有余,何况他这个身无分文寄人篱下的毛头小子!”
唐慕可看得一出好戏,哈哈大笑,又戏谑道:“哎姐,感情的事儿可是不好说,万一就是没看上呢,尘儿可是说了非此君不嫁,你可是她娘,她的脾气你再了解不过。”
唐婉柔听闻“非此君不嫁”后,一时间愣住了,缓缓坐在太师椅上,呆滞地盯着手腕上的珊瑚手串。
唐慕可见状,知道玩笑有些过了,便乖巧地蹲了下来,伏在姐姐身边,看着她静静地发呆。
未几,唐婉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抬起头,笃定地注视着唐慕可的眼睛:“那就绑了他,绑在尘儿房间里,一辈子不让他出去。”
唐慕可听闻虎躯一震,心道绝了 ,这姐姐的溺爱又不分青红皂白上了一层,这蒋溪怕是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
蒋溪并不知道自己好事将要来临,早上与唐慕可切磋伤了肩,此时他正在房间里给自己揉药酒。
唐慕可两掌打在了他的右肩,一掌在前,一掌在后,打得十分对称。
“这怪异的老杂毛。”蒋溪边将药酒摊在手心,边在心里骂道。倏然,一个更怪异的老杂毛形象浮于心,粉鬓粉袍,别样的辣眼,别提多糟心。
蒋溪兀自笑了笑,师父师叔,都是给自己无限关爱的人,此情此生,当是无以为报了。
蒋溪将左手沾着药酒,去用力揉右后肩的淤血。这杂毛下手甚重,甫一碰到,便如白蚁噬骨般针扎的痛。
他不由地“龇”了一声,刚巧被进门的胡迭撞见。
“我来帮你吧。”胡迭面无表情,淡淡道。蒋溪不置可否,默默地将药酒递给了胡迭。
胡迭接过,在手心里搓热,随即运起灵气,给蒋溪揉药酒。
蒋溪许是没想到胡迭这一熨贴的举动,愣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静静地闭上眼,感受灵力注入进肌肉中的运转修复,感知胡迭手上似女儿般的柔软触感。
蒋溪已不似少年身躯般的清秀瘦削,而是多了许些成年男子的魁梧高大气质,宽肩窄腰,肌肉纠结,散发着浓浓的雄性气息。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坦诚如此□□地看着小蝴蝶了,那年夜泊秦淮岸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似是昙花一现,在而后的诸多时光里,却将自己紧紧地裹挟封闭起来。
而如今,那压抑的情感与内心随着剑池底的胜利开始抽丝剥茧般的释放,他终于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他的手同样颤抖着,像要印刻般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胡迭的眉、眼、鼻,唇。
他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如此好好看看他的小蝴蝶了。
阳春三月,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忆与君当年,落花齐蛾眉。
秦淮小楼风月夜,翩翩少年初相逢。
胡迭简直受宠若惊,那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奢望、百年凄苦初尝甜蜜的开始、对烟火人间破土而出的向往、三年来殚精竭虑诚惶诚恐的忐忑、可望而不可得的委屈,均汇在了此刻殷红眼眶饱含的热泪中。
“真是太丢人了。”他想。
三年的隐忍和爱护备至,终于换来此刻的深情一望,值了。
蒋溪又何尝不煎熬,胡迭炙热又虔诚的目光三年如一日地投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是他就转不过来这个圈儿,就像直面自己的感情的话,就输了,就软弱了。
故作坚强把自己包裹起来,筑起厚厚的心墙,好像这样就安全了,没有人能够看到了。
二人渐渐地靠在一起,情不自禁地越靠越近,蒋溪的嘴唇不自主地颤抖着,胡迭再也忍受不住内心情感的沸腾。
他猛地抱紧蒋溪,狠狠地将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刻,春暖花香,晴空万里,心内烟花绽放。
蒋溪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却又鬼使神差般的软了半个身子,无力反抗。
“小蝴蝶,你……”蒋溪含糊道。
得到的感觉比望梅止渴强多了。
等待是苦的,而吻则是甜的。
胡迭倏地想起师父所说过的花间酒,想来既是如此,蒋溪是花,他是蝶,此刻的柔情是酒。
二人吻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蒋溪才将胡迭推开。蒋溪惊讶,平时不显山漏水的二师弟怎么亲起人来有泰山压顶、摧拉枯朽之势,简直比登徒子还登徒子。
一室静谧,满屋旖旎。
“怎么这么安静啊?”一个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冲入屋内,还不小心破了音。
白青一步三跳跃进屋内,蒋胡二人猛地拉开距离,彼此相差十万八千里,搞得白青看了好久,才发现这二人皆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立于房内。
白青一向懒得动脑,也丝毫没注意到屋内异样的氛围,直接来到蒋溪面前。
他这大师兄正在面壁,不知道在思过什么。被白青接二连三拍了几下,才转头看他。
这一回眸可是吓了白青一跳:“大师兄,你嘴怎么肿成了香肠了?还破皮流血了?”
他又转头瞧向在另一旁同样面壁的胡迭,转了转眼珠,明白了过来,哀嚎道:“怎么好好的又打架!都多大的人了啊!”
“怎么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蒋溪面无表情地翻了翻眼皮,心道师父若是知道他们如何打架的,简直要气得活过来。
白青嚎叫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觉得自己简直是门派里得一股清流,一不打架,二不喜欢男人。
一想到断袖,他脑中突然电光火石般亮了起来,这二人不会是......
尚未等他在脑中勾勒出美好画面,蒋溪便一个爆栗将他拉回了人间。
蒋溪早上刚突破布衣派绝学第三关,舒畅的灵气带得力量陡增,弹得白青头昏眼花。
白青翻着白眼如若无骨般倚在椅子上,暗道命苦。
举世皆浊,唯他独醒。心念此行目的,他不死不活不咸不淡道:“师叔说有好事找你,着你去他书房一趟。”
婚约
白云苍狗,靡靡风声,丝竹悠然,晴空万里。
蒋溪不知唐慕可寻他所谓何事,初尝爱意之美,竟一时有渴望耽于其中的沉迷。
从房门出来,需横穿过万景山庄才能到达唐慕可的书房。书房倚山而建,溪水环绕,种满了梅花树,不似寻常红梅,而且罕见的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