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回避她的目光,正如同我无法回避她伸过来的手以及她对我的命令。
她的话太坚定,根本不容我拒绝。我抬头看着她,用着怯弱而又可怜的目光,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阿澈,到寡人身边来。”她向前一步,语气也加重了一倍。
我不敢看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过去,还是自己压根不愿意过去。我是繁音的女官,我伴她十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应该第一时间站到繁音的身边,这是我信奉了十年的准则。
可如今,我是怎么了?怎么就打破了这个准则,不敢过去她的身边了呢?
没由来地想起了我十四岁那年,我们一起跪在殿外受冻的日子。同样的一句话,意义却变得不同起来。
彼时的她让我到她身边去是与她一同分享体温,不为了让彼此冻死;如今让我到她身边去,乃是莫名其妙的原因,为了庄雪绍,为了他们之间的利益纠纷。
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人还是同样的人,可过去了八年之后,心却随着岁月变得捉摸不透。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步向繁音身边走去。我站在她的身后,弱弱抬头看了一眼庄雪绍,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比较好。
“阿澈,半月之后,我会封你为妃。这半个月,你不必再司女官之职,好好准备吧。”
繁音侧头看着我,神情淡淡的。
这种淡,是从内到外的淡。也许从前那个为了能得到凤君青睐而抓狂挠桌子的繁音早已随着时间消失,能见到这样冷酷的女皇陛下自然是好事,可我已然笑不出。
最震惊的,还是繁音说出来的话。
“封……封我为妃?”我声音颤抖,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繁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暖,温度似极了八年前。“阿澈,这么多年,也该给你一个名分。”
我抽出我的手,轻松不费力。连着后退数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为、为什么是我?不,陛下,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够!”
“强扭的瓜不甜啊,陛下。”庄雪绍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揽住我的肩膀:“你放我们走,你提的条件我会全部答应。”
我……们?我回头看着庄雪绍,可他并未觉得这样说有任何不妥。
“放你走可以,带走阿澈,休想。”繁音说着上前又要拉我。
庄雪绍伸手握住繁音伸过来的手臂,道:“你何不听听阿澈自己的意思?我们这样决定来决定去,对阿澈不公。”
我感激地望着庄雪绍,后者也低头回望我,浅浅一笑,问道:“阿澈,你愿意在谁的身边?”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了呢?明明回来时还好好的在一起吃饭啊,为什么这种选择权会交到我的手中?
“我……”
我的目光交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一个是卓尔不群的俊美男人,我对他从讨厌变得不太讨厌,我们一起斗过蛇,经历过一段说不清的旅途,我承认,对他已经有了好感;另一个是相貌端丽的女皇陛下,我们从十年前相伴如今,我看着她从一个小公主登上皇位,从单纯的少女蜕变成了一个心有城府的帝王,我们的感情,并非三言两语能诠释得清的。
这两个选项在我眼前,按理来说很好选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可它出现的时间有点不太对。
如果将事情放在四个月前来让我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繁音这头,说不定还会送上庄雪绍几句。
可短短几个月的过密相处,却让我开不了口,甚至已经足以和繁音这段十年的感情相抗衡。
似乎好像多了什么,也好像理应如此。简单的局势让我陷入了纠结的痛苦,仿佛向前去是万丈深渊,向后去又是洪水海啸,我站在这里进退维谷。
“阿澈,还记得你及笄的那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吗?”繁音收回手背在身后,她凝望着我的脸,很认真地问我。
及笄的那一年吗?记得的。
宫中女子没有什么及笄仪式,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可繁音却一直惦记着。
她给我换上了好看的衣裳,又偷偷塞给我好些首饰,将我打扮的很漂亮。
她带我溜出皇宫,我们在宫外吃了好多零食,回宫时赶着宫中下了钥,我们一起翻皇宫的墙头。
后来我俩坐在墙头上,她拉着我的手。她说:“阿澈,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出宫,一定要替我走遍大渊,完成我不能完成的心愿。”
我很认真地点头答应她,不过转而又坚定摇头:“不,奴婢不要离开公主,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公主。”
“你还小,还有出宫的机会,不像我,一辈子只能困在这里,没有自由。所以阿澈,替我出去看看,哪怕将来能托人递封信,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儿的也好。”
她黑亮的眼睛里,透着的满满都是对外面的向往。
我还是摇头:“我不走,公主是待阿澈最好的人,我虽不是唯一伺候公主的宫女,可公主却是我唯一的主子。我不想离开公主。”
繁音那璀璨的眼睛瞬间放了许多光彩,就像是静谧的水潭漾开的层层波纹,也漾进了我的心里。
“好,阿澈要永远陪着我,无论我出嫁还是一辈子老死,只要你愿意。”
回忆中止,繁音秀致面容就在眼前,只是她的眼底再没有漾开的层层波纹,反倒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澈,当日的话永远作数,你想出宫寡人放你走,可寡人是你唯一的主子,你是要违背当日誓言,抛下寡人么?”
我咬着嘴唇,犹豫半晌才答道:“阿澈并非唯一伺候陛下的女官……”
“可是寡人,只有一个阿澈。”
夜晚冬风寒,庄雪绍给我穿戴好的大氅很保暖。我紧了紧大氅,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我决定避重就轻:“无论微臣选择了谁,可这对你们的利益有什么影响吗?事实证明,微臣并不重要,你们不要再执着微臣的答复了,微臣……微臣很冷!”
庄雪绍放开落在我肩上的手,将我扳过来,轻柔地道:“阿澈,你记得,你是自己的,并不是属于某个人的。不论如何,你要记住这一点。”
他说完这话,又替我拢了拢大氅,回身对繁音道:“如果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臣先回去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心中突然有些失落。如果我和繁音之间的相处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我会打心底的害怕。这种感觉是在繁音跟我说完那句“半月后封我为妃”之后开始产生的,我实在想不懂繁音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思。
庄雪绍离开,我畏畏缩缩地向后退了几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陛下,夜里冷,我们回去吧。”
繁音道:“凤君的大氅不是很暖和么,你还怕冷?”
我无言以对,只是弓着身子等待她的下一句吩咐。半晌,只听繁音叹了一口气,“回去罢。”
我跟着松了一口气,默默走在繁音身后,随她去了掌乾宫。
这一路都是沉默着的,等到了掌乾宫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将庄雪绍的大氅解开,然后静静伺候繁音梳洗,卸妆。
一直到繁音躺下后,我为她撂下床帷时,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阿澈,我一早就知道,当日在中宫里与凤君偷欢的人是你。”
心中仿佛瞬间遭到了重击,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手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接着继续了我手中的动作。
事到如今,究竟是偷欢还是旁的已经不再重要了不是么。
繁音闭上眼睛,继续道:“阿澈,寡人信你,从始至终。寡人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
我仍旧不说话,撂下帷帐后转身就走。
“阿澈!”帐内的繁音高出一声叫住我的名字,“无论你此刻怎样想,半月后我都要封你为妃。”
她成功了,仅用了一句话就使本打算今夜一整夜都沉默的我改变了主意。
我停下脚步,转身不解地看着帐内的人影,痛苦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一定要封我为妃?陛下,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无法……”
“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在眼前,你不注意不代表它不存在。阿澈,就算你没有这个意思,就算寡人能替换任何一个人,你要花费多少心血才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段能媲美我们这十年的感情?”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可再有道理的言论,我也是无法答应的。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不仅有阶级,同样还有性别,以及很多很多。在我眼里,她是我伺候了十年的主子,至于我只是她众多下人中比较的特别的一个,其中的鸿沟太大,而且我实在没有繁音那份空余心思。
所以我只能道:“微臣并不打算再去建立另一段感情。微臣只想做您的奴婢,而不是……枕边人。”我深吸一口气,打心底不想面对这些破烂事,“请陛下慎重考虑,微臣断不会答应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能拒绝的也都已经拒绝。如果这样繁音还是坚持己见,那我只能……
另谋出路。
如果繁音就此收回想法,我可以忘记这件事,继续在她的身边给她当女官,履行我当初说过的一辈子在她身边伺候她的承诺。
可如果繁音始终坚持,认为这段感情有存在的必要性,那么我真的会选择离开,或者……
有些话多说无益,更何况事情还没闹到那个份儿上。该想的也只能在心中想想,何必说出来损伤了这十年的情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