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展清在医院住了一周,腿伤差不多好了,也没有再出现脑震荡的后遗症,于是他弟弟先回了老家照看家里,妈妈则留下来回到程展清的公寓照顾他。
他说要回H市看程彧和常嘉年,他妈妈不太同意,说他还伤着不方便,但程展清执意要回去。
看他胳膊上打着石膏,一路遇到的人都很帮助他,他顺顺利利回到H市,到熟悉的早餐摊买了早点,想着一会儿见到常嘉年要怎么解释胳膊受伤这件事。只是连按几遍指纹电子锁都在报错,他无奈输入密码,发现也无法打开家门。太多次的错误终于触发了门锁的报警器。
小区里每户人家的电子锁报警器都连着保安室。执勤的保安看到报警器闪着红灯,便立即朝着报警住户跑去。
常嘉年也被报警器吵醒,吓了一大跳,打开监控才发现是程展清站在门口。
打开门时两位保安也赶到了,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常嘉年看向程展清,此刻的他双眼无神,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只胳膊还不知道为什么打着石膏,看起来着实可怜,像是被抛弃的狗狗。
“不好意思啊,他去买早餐手上沾上油了,指纹识别不出来。我们没什么事,麻烦两位跑一趟了。”
其实是很蹩脚的理由,在场的人都知道,但既然业主都说没什么事,他们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嘱咐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常嘉年连忙让开一个身位让程展清进门,顺便想接过他手中的早餐。程展清没给,径直走到餐厅放在了餐桌上。
“怎么回事…你的胳膊?”常嘉年追在他身后问道。
“先吃饭吧,吃完再说。”程展清看了看楼上,“我去叫小彧。”
“我去吧。”常嘉年拦下他往二楼走,只是他楼梯走一半忽然停下来,“严重吗?”
程展清摇摇头。
等常嘉年进了程彧房间,程展清才开始脱外面的大衣。他站在沙发的靠背处,微微侧腰,抖了抖肩让搭在左半边身子的大衣滑落在沙发靠背上,然后再慢慢脱掉右手袖子,最后捞起来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左手的衬衫袖子被卷到肘部,鼓鼓囊囊的,程展清 觉得不太好看。
常嘉年带着程彧下来时正好看见程展清正努力地用一只手把买回来的早餐装盘。
“放着我来就好,你先去坐吧。”
程展清也不多逞能,说了句好就坐到程彧旁边了。
程彧本来还生着程展清的气,但看到他爸爸左手打着石膏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那些情绪全都烟消云散了。
“爸爸你怎么了?”程彧想碰碰石膏,却怕弄疼了程展清。
“没事,出了点小意外,不用担心。”程展清用右手捏了捏他的脸。
“是不是特别疼啊。”在程彧的认知里打石膏就等于骨头折了,他想想就觉得疼得要死。
“一开始有一点,现在已经不疼了。”
“什么时候受伤的呀,还要这样多久呢?”
程展清在开口前有一瞬犹豫,抬眼时正好撞到常嘉年投过来的探究的眼神,只好叹口气如实道来。
“那不就是之前说好要去野营那天吗?”程彧问程展清。
程展清点点头:“抱歉小彧,我没能实现我们之间的约定,是爸爸不好。”
程彧抿着嘴,他当时以及在看到程展清之前他都很生气,可是,没能去野营并不是程展清的错。
“爸爸身体健康、平安最重要。”
听到这话程展清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微笑。
常嘉年却皱紧了眉头,原来那天程展清一直在骗他。
吃完饭后程彧拿了客厅的马克笔在程展清的石膏上写了“祝爸爸早日康复!我爱你!”,让程展清端详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挺美的。
常嘉年收拾好餐厅和厨房,朝着坐在沙发上的程展清走来。
“你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车祸,被撞了一下。”
常嘉年心都揪起来,好在程展清现在还全须全尾坐在自己面前,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这个消息。
“车祸是什么情况?对方闯红灯还是酒驾?交警那边判定了吗?”
因为我头晕摔倒了。
为什么头晕?
因为我在短期内打了两只抑制剂。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发情期到了但只想要你的信息素,只想要你,但我不能这么做。
“是我的问题,走路着急闯了红灯,被撞了。”
常嘉年要骂司机的一口气憋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严声道:“有什么好着急的,红灯都敢闯。”
程展清不再说话只是接受批评。
“所以出了车祸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常嘉年尽量保持心平气和,但语气中还是不自觉地带些埋怨。
“怕你和小彧担心,再急着买票过来什么的。那时候小彧不是快开学了,想让他最好放松一下好好玩,我也不是很严重。”
“你觉得你不在小彧会玩得开心吗?我们俩一整天都在担心你。我也没能力一个人带他去野营,晚上在博物馆的活动他也闷闷不乐的,那可称不上放松。”
“抱歉。”程展清很真诚。
但常嘉年并没有觉得心情好一点。程展清只是为了“因为自己毁掉程彧的周末”而道歉,而常嘉年真正生气的原因是程展清的隐瞒与欺骗。
常嘉年的眼神中满是失望:“之前白铭铭说我们姻缘一场,只做到了‘共苦’,却没能‘同甘’,我想着觉得好笑但也贴切,可现在我再仔细想想,怕是‘共苦’你都担了九分,只留给一分。你觉得你自己很了不起吗?但这只是的Alpha思想作祟,这是不对的!”
程展清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常嘉年说的是对的。
两人还在学校时程展清是会而且愿意向常嘉年示弱的,因为这样可以满足仍然有些中二的常嘉年的英雄情结以及能让常嘉年更多关注自己。但自从得知常嘉年怀孕后他就不再这么做了。
两人在决定结婚后常嘉年带他回家见父母,表明自己的结婚意愿以及怀孕的情况后这桩婚事遭到了父母的强烈抵制。常嘉年的父母看不起程展清的出身,也不看好这个有些木讷的Alpha,如果常嘉年只是和他谈着玩玩儿,他们并不会说什么,但既然谈到婚姻以及抚养后代的事,他们就不得不认真。
“你要是和他结婚,你们不会得到我们的祝福,也不会得到我们的一分钱,孩子出生了想要谁带都可以,但别找我们,不然就赶快和这个Alpha断掉!”
程展清那个时候被常嘉年紧紧攥着手,他咬着牙,告诫自己一会儿常嘉年放弃自己的时候表情不要太难看。
但他没想到,身边的常嘉年将自己的手攥得更紧:“你们说的话我记住了,但这是我们决定好的事,接下来的路我会和他一起走的。”
程展清没有想到常嘉年愿意为了自己放弃亲情,因为对程展清来说他是那种把亲情排在爱情前面的人,但因为常嘉年这么做了,所以他心中早已被甜蜜挤满,肩上也背负了更沉重的负担。
那个晚上他没能入睡,他想到常嘉年将那些话说出口时的坚决,便愈发觉得心口疼,离开父母的庇护,在这个年纪就怀着孩子和他说路多难我们都一起走,如果自己不能让常嘉年过得好,他怎么对得起他。
也是那个晚上,程展清重新规划了自己未来的道路,天亮后他就会找学院的老师签署放弃研究生考试成绩的申请书,然后再和师兄联系同意加入他们的创业公司,从事一份和本专业没有太多关联的工作。
他努力工作,只报喜不报忧,哪怕是他搞砸了一单生意,哪怕是公司的资金一时出了问题,他一句累都不抱怨,反倒是回家后对常嘉年嘘寒问暖,定期给常嘉年补充信息素,常嘉年有一点不舒服他都内疚得不能行。
只有他喝酒后会表现出几分的脆弱以及对常嘉年的依赖,但常嘉年不喜欢程展清喝多,所以他很少会注意到这一点。
其实常嘉年说得没错,生活的苦十分他自己担了有九分,常嘉年担的那一分是因为与他在一起而不得不承受的。
而常嘉年不该尝这份苦的,他的家庭环境就注定他这一生不会困苦,如果当时常嘉年听了他爸妈的话,也不会和他挤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对每一分钱都斤斤计较。
所以程展清要负起责任,对常嘉年,对他的亲人,对这个家。一夜之间他从懵懂大学生跑出象牙塔摇身一变成为独当一面的业界精英,成长太过迅速,无可避免地伴随着剧烈的生长痛,但这份痛他只讲给自己听。
现在常嘉年和他说这么做是不对的,但这种意识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了,遇到问题他第一时间是隐瞒,不行就编个理由宽慰常嘉年好不让他太过担心。但这样的程展清会让常嘉年觉得他在这段婚姻中没什么用处,这种感觉在程彧上小学后更甚。进而恐慌、怀疑就跟着一起来了,多年不曾维护的婚姻关系在此之后更加摇摇欲坠。
常嘉年生气了,程展清会道歉,就同以前一样。
这一天两人都没有太多的交流,直到临走时常嘉年帮程展清穿上大衣,又帮他系好扣子。程展清犹豫了许久,还是把憋了一天的话问出来了。
“门锁的指纹,还有密码,是因为这件事吗?”
常嘉年点头,因为上周六程展清放他鸽子,不接电话,最后还用工作当挡箭牌,他就一气之下删了程展清的指纹,换了原本是结婚纪念日的密码。
“密码换成小彧的学号了,指纹你也可以再录一次。”
“不用了,下次来我会按门铃的。”
其实从离婚后这座房子从名义上来说就不属于他了,常嘉年换密码也无可厚非,只是常嘉年一直保留着原密码让他产生了他还属于这里的错觉,事实上并不是,这不再是他的家了。
早上他还在为这件事难过、愤怒,现在却已经能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这才是现实。
“不要不要,我周末想多睡一会儿,你自己开门。”
谁也没预料到常嘉年突如其来的撒娇。
第24章 还会有比程展清对他更好的人吗?那时候的常嘉年想他一定会爱程展清一辈子的。
今年过年程彧跟着常嘉年留在本地过年,二老许久不见程彧,也是想得紧,一到家就被围住,什么都想关心关心。
“寒假还去小程那边吗?”常母问道。
“不去了,节后给他报了个英语强化班,就在学校附近。”常嘉年摘下围巾挂在衣架上。
常母觉得挺满意,这样一来程彧还能在这里多住几天,她退了休没什么事要忙,也能盯着程彧学习。
其实当年他们两人对常嘉年说出“结婚以后就不要再回来”这种话后心中也满是悔恨,本就是一时气话,奈何常嘉年也是个脾气大的,真就一次也不回来,两个长辈也抹不开面子主动低头。直到常嘉年生了孩子,这种僵持的情况才有转机。
到底是自己孩子,这种人生的重大时刻他们怎么可能不在场。本来常嘉年没想着通知他们,还是程展清主动打了电话。两人匆匆赶到医院,却被吓了一大跳。
常嘉年难产大出血陷入昏迷,血要止孩子也不能憋久了,医生出来告知家属情况,说会尽力,但万一没办法只能保一边,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常父常母自然是心疼自己骨肉,想也不想肯定是保大人的。
只是程展清比他们反应还快。
“保大人,医生,求求您,一定要让他活着,我不能失去他。”
二老站在一旁沉默,将程展清那副焦急无助的样子看在眼里,心想这哪有Alpha的气度风范,却是一句难听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大人平安无事,孩子也保住了,算是个圆满结局。二老坐在病床边等着常嘉年从麻药中醒来,结果常嘉年醒来第一句话也不问他们为什么来,也不问孩子怎么样,张口就是:“程展清呢?”
他们只当常嘉年当初结婚时被灌了迷魂汤非要程展清,却没想到他们如此相爱,比他们想得感情要深得多。
“小程去给你办住院手续了,拿药缴费什么的,还没回来。”
常嘉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现在浑身不舒服,下面隐隐作痛,心想着再也不要给生孩子了,这鬼门关走一遭太受罪了。然后又仔细想想,这几年先保持这种态度,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好了。
看着常嘉年躺在病床上放空,对他们俩和孩子也不闻不问,二老面面相觑,觉得气氛异常尴尬。
程展清一回来常嘉年立马就不一样了,眼里亮着光,叫程展清过来。程展清在病床边附身吻了吻常嘉年的额头,和他说辛苦了,和他说我爱你。
“手续都办好了,钱也交了,你安心住几天院养养身体,孩子也很好,是个男孩,刚刚检查过很健康,一会儿他们就把他送来了。”
“我回家给你拿些换洗衣物,爸妈在这里陪你待会儿行吗?”
常嘉年撇了撇嘴:“我想你陪我,有点疼。”
程展清一听很紧张:“哪里疼?疼的厉害吗?我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不用,你陪陪我。”常嘉年牵着程展清的手,“你陪陪我就不疼了。”
程展清看看常父常母,到底是觉得在长辈面前两人这么亲密挺不好意思的,最后只是亲了亲常嘉年还有些浮肿的手。
“我收拾好东西就回来了,很快的,我保证好不好?”
他不确定常父常母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他怕再坐一会儿常嘉年身边没人照顾着他可怎么办,毕竟以现在他和常父常母的关系也不好意思要求长辈为他们做什么。
“辛苦爸妈了,我一会儿就回来。”程展清朝他们鞠了一躬,语气也是十分诚恳。
常父对他依旧没好气,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心里不满程展清说的话,常嘉年本就是他们孩子,照顾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说得好像程展清和常嘉年是一家人而他们和常嘉年多生分似的。
程展清没走一会儿护士就推着小婴儿床把孩子送来了,程彧的出现让他们说话时火药味也不那么重了,二老对着程彧爱不释手,常嘉年也跟着逗了一会儿,只是他体力不支,很快又睡着了。
到了晚上程展清就在常嘉年床边守着他,累了一天终于放松下来,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倒是常嘉年,白天睡了太久,这会儿还没有困意。程展清在睡梦中也紧紧牵着常嘉年的手,常见年忍不住翘起嘴角,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程展清的头发。他这一天很糟糕,程展清肯定也不好过,他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时程展清肯定也担心得要死,在医院里跑上跑下还要应对自己难搞的父母,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还会有比程展清对他更好的人吗?那时候的常嘉年想他一定会爱程展清一辈子的。
门铃被按响,常嘉年打开门发现是快递,送的是程展清公司发的福利。
常父常母已经习惯,签好字后就找了把裁纸刀打开了箱子将各种年货分门别类存好。
“有鸡柳?小彧,一会儿外婆给你炸鸡柳吃不吃?”
程彧兴奋地点点头。
好像二老收到年货才想起程展清这号人似的,随口问起他的情况。
“他还在T市工作呢?”
“嗯。”
“也没说什么时候调回来?”
“还没说,近期应该不会回来。”
“那你们就一直异地?”
“他周末回来。”常嘉年给自己剥了个橘子吃,心想这也不算撒谎。
“那你还挺放心他一个人在那边的,不怕他不老实?”
常嘉年压着火气回道他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爸在外地工作那几年你也这么想的?”
“你怎么和我说话的?我好心提醒你,你还一个劲儿胳膊肘往外拐。”
“到现在也没从你们嘴里听过几句程展清的好话,我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你是我妈也是一家人,我胳膊肘还能拐到哪个外边去。”
常嘉年一边吃着酸不溜的橘子一边想现在他们离婚了,还向着程展清说话就真的是胳膊肘往外拐了吧。但是就常母说的这个话他也没什么往里拐的必要。
心里到底是存口气,吃完橘子常嘉年就回房间里歇着了,躺着给程展清去了个电话。
大过年的,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到底是要问候下对方父母的。
程展清接得很快,两人闲聊了几句,程展阳家里添了个女儿,一家人正围一起逗小孩玩,常嘉年问了程父程母好,给程展阳和他妻子打了招呼,之后又说了说小彧假期的安排。
“你爸妈还缺什么吗?我买点特产给你爸妈寄过去吧。”
“没事,我回来的时候有带,不麻烦你。”
常嘉年咬咬唇:“你们公司年年发东西都给我爸妈了,我总要买点什么回礼吧。”
程展清在电话那头轻笑:“不是去年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嘛。之前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往你爸妈那里去,这年货也是讨巧,我也没花钱,只能算个借花献佛,你自然不用回的。心意到就好,我爸妈听到你声音挺高兴的。”
当然催促复婚的事再另说。
常嘉年叹口气,心想不是这样的。当年他是不会像程展清那样每个月给家里打钱,但不管大节小节程展清总会备好礼,牵着不情愿的常嘉年回家看看,一点礼数没少过。倒是因为程展清老家远些,路途不便,两人很少回去,常嘉年看望程父程母的机会也不多。
说到底这点是他做得不好。
只是程展清从未提过。
常嘉年还想说些什么,程彧却推开门进了屋。听到小爸在和爸爸聊天,程彧激动地把手机要了过去,还打开了摄像头。
常嘉年坐在镜头外,看着程彧和程展清聊得正欢,手机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回来,便觉得有些无聊,但还是忍不住往屏幕上看去,结果是显示的是程彧肉乎乎的脸。
…
等手机还到常嘉年手里,常母已经在外面喊着吃饭了,两人不好再多说什么。
“初试成绩出来记得和我说一声。”
程展清听完眉眼都带着喜色:“好,成绩出来第一个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