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天。
这天晚上, 江献先洗漱完,腰后垫着抱枕靠在床上,翻看手机日程核对接下来的通告。
下周一是他和傅博渊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江献盯着日历上的红圈发呆。
两个人做手术前去领了结婚证,之后因为工作太忙太累, 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去搞其他的仪式感。
只是抽空去国外玩了一趟, 就当度蜜月了。
江献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微信里沉寂许久的高中同学群, 却被接连不断的新消息顶了上来。
他好奇地点进去。
【老班上个月做完手术出院, 我们要不要去看望一下?】
【毕业后大家好多年没见了,看完老班, 我们也趁这个机会聚聚呗!】
……
【那我们就定在周六晚上?】
【行啊,一起吃顿饭, 吃完刚好去楼上的ktv续摊。】
江献高中时也很受欢迎,但毕业后大家都有了不同的生活圈子,他选的路更特殊。
话题越来越少,久而久之也都没什么联系了。
他并没准备参加,左手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手机卡了几秒。
又连续点了两下, 系统却突然提示——
“您拍了拍班长并说:好啊!”
江献:……
群里顿时比刚刚更加热闹。
【大明星也来了!】
【@江献好久不见!!】
【那这不更得去了?】
江献点开输入框, 委婉地拒绝:【不好意思刚刚手滑, 我那天不一定在南城。】
大家都是挨过几年社会毒打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用说得太明白。
看到这句话,纷纷表示很可惜,之后也就没有再强求。
寒暄一番,江献正准备退出,却看到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图片里是高中时的班主任, 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人面色苍白,鼻子里还插着输氧管,状态很差。
江献自己也做过手术,愣了好一会儿才退出。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江献下意识望了过去,刚好看到傅博渊擦着头发出来。
他放下手机,把压得发麻的腿伸直,殷切地盯着傅博渊,问:“你周六是不是没有通告?”
傅博渊点点头,发尾几滴水砸在白色的睡衣上。
江献说:“那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
傅博渊眉头一跳,道:“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江献解释说:“平时那些应酬场面就够累了,主要是班主任不久前做完手术,我想去看看他。”
一遇到面对长辈的情景,他现在下意识就想和傅博渊一起。
周六下午。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南城医院外。
江献抱着花束先下车,傅博渊从后备箱里,提出来满满当当的水果和保健品。
刚走到医院门口,江献看到前面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
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跟傅博渊分享,身边就有个人突然窜过去,夏天闷热的空气中带起一阵风,吹得江献的发丝都搔到了脸上。
那人跑到白大褂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对方抬手,在他头上宠溺地揉了一把。
傅博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绷着嘴角问:“认识吗?”
江献回答:“高中同学。”
傅博渊盯着前面那个白大褂,对方身型也很高挑挺拔。
他很敏感:“不会有什么情感纠葛吧?”
江献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文不对题地解释道:“他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节假日医院人来人往,和傅博渊说两句话的功夫,那对高中同学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两人绕来绕去,就差几步路,江献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下一秒却又打开了。
看到里面的两个人,江献一怔。
个子稍矮的男生眼神一亮,牵起嘴角,惊喜地主动打招呼:“江献!”
被他挽着的白大褂也开口说:“好久不见。”
遇到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江献本来以为会很尴尬,没想到这两个人和高中那会儿没什么变化。
他瞬间放松,也不绷着了,大大咧咧地笑起来,眉眼弯弯,介绍道:“好久不见,这是我男朋友,傅博渊。”他又跟傅博渊说,“这是唐阮和裴期鹤,都是高中同学。”
傅博渊得体地说:“你们好。”
唐阮左手挽着裴期鹤的胳膊,靠在他身上,笑得很可爱:“嘿嘿,我和阿鹤有看你们的消息,没想到你们会一起来!”
江献瞟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眼神多停留了几秒。
又装作随意地,把花束从左手换到了右边。
电梯很快到达十五楼,蒙辉身体还在恢复期,需要静心休息,不能被太频繁打扰。
四个人赶在大部队到来之前,离开了病房。
晚上回到家,江献看傅博渊从衣柜里翻出衬衫,问:“有通告吗?”
傅博渊说:“丁老师周一有事,让我去帮他代两节课。”
江献“嗯”了一声,把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攥在手心。
这才一年,连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了。
他又想起来下午看到裴期鹤和唐阮,明明从高中就开始恋爱,在一起快十年,依旧那么甜蜜美好。
江献目光烙在傅博渊忙碌的背影上,心里给自己手动点了一支烟。
傅博渊问:“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看对方目光飘忽,显然是在犹豫。
傅博渊又扑过去趴在他腿上,耍赖说:“我都陪你去见高中同学了,哥也陪我一次可以吗?”
江献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个圈,最后妥协说:“行。”
两节课都在早上,江献一大早被傅博渊拖起来,懒散地套了件普通t恤和短裤。
傅博渊一身白衬衫和长裤,衬衫布料硬挺,这么一套穿着还挺正式的。
江献坐在副驾上,迷迷糊糊睡了个回笼觉。
一进教室,他下意识摸到最后一排,占据了最角落的位置。
偌大的教室渐渐被年轻面孔填满。
即使站在讲台上的是傅博渊,江献也抵抗不了刻在dna里的习惯,躲在桌下悄悄吃早餐。
这节课讲的是表演基础课的理论知识,听起来有些枯燥。
江献吃完饭就用手撑着下巴,越过几百人看向傅博渊。
傅博渊低头看了眼手表,说:“请大家在纸上简单叙述中国话剧的发展史,并且附上代表人物,总结归纳特点,下节课上课时交过来。”
江献依旧保持着动作没变,傅博渊眉毛一挑,补充道:“每个人都要交。”他盯着江献的眼睛,说,“旁听的也是。”
走神被发现,江献立马坐直,开始收拾桌上的草稿本和唯一一只钢笔,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心里盘算着,等一下课他就跑。
不过纪念日就算了,还要给自己布置奇奇怪怪的作业。
江献的小动作,在一众低头认真书写的同学里格外显眼。
傅博渊挽起袖口,卡在腕骨上方,慢悠悠喝了口柠檬水,才从讲台上走下来检查作业。
从第一排看到中间,又继续往后走。
江献余光里全是对方,眼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心虚地咽了口口水。
果然,傅博渊在自己桌边停下。
江献闻到了浅淡的薄荷香气,对方从过道绕到自己身后,身体前倾,手撑在课桌上。
微热明亮的阳光被对方遮挡住,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傅博渊的怀里,恍然加重的清新香水味儿,其中还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朗姆酒香。
傅博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位同学怎么不认真写作业?”
下课铃适时响起。
江献怀里抱着包,拉链还没来得及拉好,刚想起身,钢笔就“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干脆趴在桌上装死。
已经有不少同学起来活动,周围的同学听到动静,更是都扭头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傅老师在干嘛?调戏学生?”
“怎么感觉下面那个不是我们班的啊?”
“好眼熟……是不是江献啊卧槽?!”
“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江献感觉到傅博渊的身体逐渐远离,他从胳膊里稍微抬头,看见对方弯腰在地上捡东西。
傅博渊开口问:“这个是你的吧?”
江献脊背坐直一些,发现对方正面向自己单膝跪地。
咚。
咚。
心脏重重跳了两下,配上傅博渊正式的衬衫,他几乎以为对方是在求婚。
周围的同学似乎也被这架势震惊到,连议论都停了。
可傅博渊手心里那支熟悉的钢笔,打破了全部幻想。
江献动作迅速地抓过那支笔,胡乱塞进包里,傅博渊紧跟着站了起来。
这下他彻底死心了,拔腿就想往外跑。
下一秒,手腕被汗津津的手心握住,江献转过身。
傅博渊正对着他,单膝跪在了地上,缓缓展开另一只手。
江献看到了一枚亮闪闪的钻戒。
傅博渊望着他的眼睛说:“这个也是你的。”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短时间内,江献心情大起大落,有点怀疑地问了同样的问题:“这算求婚吗?”
傅博渊郑重地点头:“算。”他喉结一滚,再开口时声音都是颤抖的,“那你愿意吗?”
江献张开左手,伸到他面前:“愿意。”又耍赖般补充,“所以别让我交作业了。”
傅博渊抿着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轻之又轻地,把钻戒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像终于套住了十几年来的梦。
他忍不住吻了一下江献的手背,才站起来,一瞬间仿佛又回到老师的状态:“不行,不过可以晚上再交给我。”
江献抽回手:“那算了。”他摸着戒指,嘴上说,“真不知道中国话剧历史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
刺耳的上课铃突然响起,看热闹的同学依依不舍回到座位上。
江献推他一把说:“回去上课吧傅老师!”
傅博渊刚往前走了几步,江献也准备回到座位上。
对方却猝不及防地又转过身,在他唇上偷吻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
傅博渊走上讲台,恢复了讲课时平淡的语调:“大家归纳好了发展史吗?”
江献依旧愣在原地,僵硬地抬起左手,试图挽留嘴上残存的温凉触感。
窗帘被风吹得鼓动,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间偷溜进来,照在钻石上格外耀眼。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傅博渊刚刚虔诚又炽热的话——
“那你知道,我跟你的故事从这里开始,没有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