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马过隙转瞬即逝, 一眨眼就来到了毕业季。
“下面有请我校高三学生代表陆长明,为大家带来一首《同桌的你》。”
锦阳中学的礼堂正在进行毕业典礼,台下密密麻麻坐满教师和学生,在听完校长一番枯燥无趣的演讲之后的最后一句话时立刻提起了精神,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礼堂的正中央望去。
想要进入这所学校门槛很高, 要么成绩优异, 要么家境够好。
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来,且在跳过高二直接升高三有史以来只有陆长明一个, 难免受到在校老师和学生格外的关注。
学校的礼堂并没有绚丽的灯光, 简简单单的样式。
舞台正中央被人搬上一个话筒架和高脚凳,简简单单, 没有任何多余的陪衬。
随着顶灯熄灭,所有人眼前皆是一黑, 片刻后暖黄的灯光缓缓亮起,将舞台上某个人的轮廓照的愈发清晰。
陆长明独自一人坐在高脚凳上,头顶的光线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挡住了他的目光,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架的高度,将麦克风刚好和自己下巴齐平。
还没开口, 热烈的掌声就在台下响起。
刚才校长的话虽然很官方;, 大多都是“白马过隙岁月如梭时光荏苒努力拼搏”这种套话。
但因为毕业季的到来,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大家的情绪都很好调动,听完都多多少少有些动容。
因为张扬洒脱的性格,陆长明在学校里的人缘一直不错,许多不同年纪的学生都认识他。高中两年,偷偷暗恋或明恋大胆表白的女生一直都不在少数。
在他坐下之后, 台下还有女生大喊加油“加油”,希望引起他的注意朝自己这边看。
对此,因为秃顶被各种起外号的校长在台后抹了一把面条泪。
这个看脸的世界果然没救了。
本校长年轻的时候也是很帅很有才华的啊!
欢迎的呼声此起彼伏,久久没有停歇,陆长明始终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如同雕像一般安静的坐着,仿佛在默默的等待着什么。
舞台侧方的幕布后,池霁在漆黑的三角钢琴前落座。
他缓缓抬起双手,修长的指节在黑白琴键上熟稔的按下一串所有人都耳熟能详老歌的前奏,音调缓慢,辗转悠长。
喧哗的礼堂内如同被施展了静态魔法,顷刻间寂静无声。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伴随着舒缓的琴声,陆长明清澈喑哑的嗓音在礼堂内响起。随着变声期结束,陆长明音色的成长变化十分特别,曾经清亮的少年音依旧保留了三分之一,但细听之下又多了些成熟的沙哑,过电般酥麻入骨。
由于硬件限制,学校的设备并不算特别好。
陆长明还没学过专业的声乐,唱功只停留在业余水平,完全凭借着自带的音色优势和本能在唱。
也许正是因为融入了特殊的感情,这种不娴熟反而成了难以复制优势,给这首主色调为怀念的歌曲染上了少年人独有懵懂的青涩。
以毕业时的时间线和视角触发,倒叙的回忆成了未来可期的憧憬和向往。
而其中夹杂最为浓烈的,却又是面对离别的伤感和不舍。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
谁把它丢在风里……”
不知歌声和琴声哪个更动人,又或是两者皆有,一曲结束,礼堂台下许多情绪敏感容易被触动的同学皆已泪流满面,就连小部分班主任家长都难管的刺头都红了眼睛。
大家都深刻的意识到,过了今天之后,礼堂里全年级数百人,班里数十人,再也不会如此整齐的聚集在一起了。
那段人生中最辛苦却也最肆意的学生时光,真的结束了。
作为成功煽动大家情绪,将离别的气息最大化散播在礼堂每一处的罪魁祸首,陆长明的神情却相对冷静很多。
唱完最后一句歌词之后,他垂眸望着地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刻意在节目后进行时间上的留白用于缓和情绪。
大概过了十秒钟,陆长明从高脚凳下来,对着麦克风缓慢的开口。
“今天能够在这庄重的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演唱这首歌,我深感荣幸。三年的高中生活转瞬即逝,或许除了同班同学,现在礼堂里坐着的大部分人两两相望,都不太记得清彼此的名字。但大家确实彼此陪伴了整整三年,今天过后,我们即将各奔东西,高中的学习生活或许很累很辛苦,可很多年后当我们再次回忆的时候,也许会是一段十分美好的……”
这是教务处给陆长明要求在演唱结束之后讲出来的稿子。
陆长明一字不落的背诵了下来,可当他当着全年级的面演讲到一半的时候,方才就已经结束的琴声忽然再次响起。
总共只有一声,几个不相关的键同时按下,不只是有心还是无意。
陆长明在此处停顿了一下,用极快的速度核对了一下这篇稿子,后半段是“也许会是一段十分美好的校园时光”。
想起池霁的三年过的其实没那么好,陆长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煽人泪下的演讲进行到一半忽的戛然而止,陆长明话锋一转。
“一首《同桌的你》送给大家,感谢各位听完整首歌。这其实不是我个人的节目,后台帮忙进行钢琴伴奏的人是我的好朋友。”
说完,陆长明忽然转过身,朝着舞台侧方的幕布走去,并且开口喊道。
“小心肝,和我一起鞠个躬。”
因为此时距离台上的话筒较远,所以收声并不是很清晰,但因为池霁在后台演奏,钢琴上面架的也有麦克风,陆长明在两个话筒中间,虽然声音听起来不是特别清晰。
但坐的靠前以及距离音响较近的学生和老师还是听见了。
礼堂下响起几声闲言碎语,陆长明走到舞台侧边拉开幕布一眼望去,却发现琴凳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陆长明刚才并没有提及名字,这个节目只有一部分知道。
一传十,十传百,刚才那个暧昧不清的称呼很快就在礼堂内散播开来,但绝大多数人都并不知道他口中的小心肝是在叫谁。
负责的老师就算知道,也不会嚼舌根多说什么。
池霁先行一步离开,陆长明只好悻悻的回到舞台中央,简单说了一段感言之后就下台,准备去找池霁的时候却被班主任拦下了。
“长明,怎么回事,刚才稿子怎么没讲完?”班主任疑惑的问道。
“有点紧张,忘词了。”陆长明回避开视线,抬手挠头,“对不起,老师。”
学校里的老师见多了因为家境优越胡作非为不好好学习也不好管教的豪门子弟,对于陆长明这样努力上进成绩好家境却比较普通的学生难免有好感,眼看着都要毕业了,不会揪着这么一点小小的错误不放。
陆长明解释说忘词之后,班主任也没说什么。
简单夸奖了一下刚才陆长明的节目,说很给自己面子长脸之后,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放他走了。
此时正是暑期,只有高考完的高三生来参加最后的毕业典礼,大部分学生还聚集在礼堂,校园里人不算特别多。
陆长明在琴房、教室、操场甚至厕所都没有找到池霁,在校园里晃悠将近半小时之后,终于在教学楼后面的夹竹桃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片树林原本不属于锦阳中学的区域,就是一片单独的林子,后来学校方面计划扩建,就园林主人沟通买下了这块地。
由于扩建还在规划当中,所以这片夹竹桃林学校一直都没有动,只砸掉了学校和林子中间的墙,将其划到学校内,供学生们观赏。
就这样,原来在教学楼上隔着窗户才能看到的满园花开只要下楼就能看到了。
不过因为高中学业繁忙,睡觉的时间都被挤压的很短。
所以这片林子一般也没什么人来,只有一些早恋逃课,学校又没办法管的那些背景强大的学生才总往这里跑,仗着园林中有密集的树木遮挡,偷偷做一些亲密的事情。
因为偶尔撞到别人亲昵的事情十分尴尬,池霁也不经常到这里来。
只有遇到一些过于难为情,实在觉得没地方躲的事情时候,才会想着藏到这里避一避。
毕竟整个学校人少清净的地方只有这里。
陆长明走过来的时候,池霁站在某棵夹竹桃树旁边抬头注视着粉红色的花苞发呆,连陆长明走近了都没发现。
夹竹桃,夹通假,因叶片像竹叶,花朵似桃花而得名。
六月正是夹竹桃盛开的季节,也许是因为外形不如玫瑰、百合等那样经验且被人为的赋予某种寓意,算是一种较为冷门的花种,大多数时候作为药用,许多人见了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四下无人,池霁只身站在这里,被衬托的身形更加单薄。
直属灌木的树偏矮,陆长明走近之后才发现池霁头顶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片花瓣,他抬手用手指将其轻轻捏下,即便已经足够小心,池霁还是感触到了这微不足道的动作,转头时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陆长明紧跟着后退半步,当着他的面丢掉那片花瓣,解释说:“在你头发上,我帮你弄下来。”
不知是天气较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池霁脸颊飘着一层薄红,有点像是中暑,但唇色又比平日里深不少。
陆长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自然的偏开目光。
池霁垂眸望着那片花瓣旋转着飘落在地上,低声应道:“嗯。”
“那个……”方才在台上当着几百个人的面一点都不怯场的陆长明忽然畏手畏脚,酝酿着措辞继续解释,“刚才怪我,稿子今天早上老师才给我,我只顾着背了,没注意太多。别生我气……”
池霁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道歉,目光有些困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刚才我不是说了什么美好回忆之类的吗,我知道这段回忆可能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美好的……”陆长明顾忌着池霁的心情并没说的太直接,语气诚恳,“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了,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听完这番话,池霁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明白过来陆长明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
他微微抿唇,摇头:“我没不舒服,也没生你气,不用道歉。”
池霁总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很少通过语言的方式表达,却也从不撒谎。
听他说自己不生气,陆长明松了口气,然后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按琴键,还提前走了没有等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刚才听你说那些的时候,我手还没有收回来,不小心碰到了。”或许是不想延伸尴尬的话题,池霁没有提刚才那个称呼的事情,而是抬头隔着树叶望向树顶那一簇花朵,继续说,“这段回忆对我来说也是美好的,你没有说错。”
当池霁提起‘这段回忆’这个关键字的时候,陆长明再一次深刻的意识到。
在这所学校里,他只要足够努力还可以追上池霁的脚步。
出了这所学校之后,很有可能连每天坐在后排看着池霁的背影都成了奢望。
“你准备报考哪里?”陆长明突然问道。
“不知道,成绩还没出来。”池霁说,“但我对成绩没什么自信,有很多拿不准的题,考到哪里算哪里吧。我母亲好像找了学校,问我要不要出国读书。”
陆长明心脏一沉:“那你……准备出国吗?”
池霁转眼望向陆长明,片刻后摇了摇头。
陆长明长长的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挂上一抹弧度,伸手摘下一片叶子随手折叠,笑着问道:“那等成绩出来,我和你填同一所大学。”
池霁眸光微动,下一秒却蹙起眉心:“你摸底考成绩一直比我好很多,能考上很好的学校,没必要这样。”
陆长明挠挠头:“你也没那么差啊。”
池霁默然:“我比你差了接近一百五十分。”
陆长明此时此刻甚至有点后悔平日里没有故意写错几道题,没了足够的理由,只能继续嘴硬:“我就想跟你一起上大学,你考哪我填哪。”
池霁比谁都清楚陆长明有多努力,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开始有些生气了。
“这不是儿戏,关系到你一生。”池霁眉头紧拧,“陆长明,你知道以后你找工作的时候学历有多重要吗?这是你改变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步,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陆长明撇撇嘴,低着头不说话。
“对不起,我语气太重了。”池霁叹了口气,态度缓和下来,“但你不要小孩子气,你的成绩绝对能考到首都,发挥好一点能去最好的大学。如果考得上,一定要去。”
陆长明低声问:“那你能去首都吗?”
“不一定,要看成绩如何。”池霁顿了一下,“而且,我家在首都没有人脉,家里可能更希望我去S市。”
“可S市离首都那么远,我们不是……”陆长明哽咽了一下,“很难再见面了吗。”
池霁垂下双眸,没有答话。
陆长明凝望着他睫毛颤抖的微小弧度,心弦仿佛被狠狠地拨弄了一下。
对未来的不知所措顺着神经脉络翻涌而上,陆长明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和池霁之间的羁绊是否要随着毕业彻底被切断。
一边是最好的学校,一边是最重要的人。
陆长明自信自己能考上理想的学校,也从未试想过自己要在这里面做一个取舍,因为从一开始他选择的就是池霁。
可池霁想让他去首都。
如果成绩出来之后可以上首都的名校,退而求其次去池霁能考上的学校虽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却是他心之所向。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池霁的态度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陆长明没有办法说服他,因为和某个同学比较要好所以硬要和人家报考同一所大学,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除非他有一个足够站得住脚的理由和动机。
思及此处,陆长明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会不会是自己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
陆长明忽然打破沉默,低声道。
“池霁。”
池霁没有回应,掀起眼帘和他对上视线,表示自己在听。
陆长明差点在这个眼神中丢失所有的勇气,他深呼吸,目光坚定的开口:“我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想跟你一起上大学。”
在这一瞬间,池霁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和呼吸同时停滞了。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表白,上中学时候,有许多情窦初开又勇敢的女孩子当面表达过好感,然后红着脸紧张的等待回复。他一贯所选择的应对方式,无非都是明确表示自己只想好好学习,然后转头走开。
而当“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被陆长明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涌上一种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感受。
那种情绪很难形容。
如同彗星撞地球一般惊天动地,匪夷所思,可偏偏又在意料之中。
池霁一时之间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怔怔的望着陆长明。
“你肯定会觉得我很奇怪,但是…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陆长明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燃烧,但依旧选择透支自己为数不多的勇气,尝试着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意表达清楚,“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现在还配不上你,差得很远,又没有家世又没钱。但请你相信我,我会变厉害,总有一天能保护好你,让你再也不被人欺负。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我想对你好。”
在陆长明说出这番话的间隙,池霁一直在不自觉的往后退。
不知不觉,后背已经抵在了树干上,无路可退。
两个人四目相望,周围静谧无声,池霁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呼吸频率的越来越快。
心脏在胸腔中疯了一样的加速跳动,仿佛意图从血肉中挣脱出来。
池霁难以言喻自己此刻的心情,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有一块可口的蛋糕摆在面前,每天都隔着玻璃窗默默的看一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仅仅是那香甜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就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忽然有一天,那层玻璃消失了。
那块蛋糕近在眼前,成了触手可及的东西。
在惊喜万分的同时,却也有些不真实感,不确定这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这个年纪对“喜欢”的理解,实在是太模糊了。
“你…还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池霁喉咙有些发涩,努力佯装出冷静的样子对陆长明说,“我相信你会有变厉害的一天,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意识到我并没……”
“我不会。”陆长明果断的打断他的话,态度坚决,“你不能在还没有给我机会和时间去证明的时候就急着否认我的心意,这对我不公平。”
池霁双眸一颤,良久无言。
“你喜欢我吗。”陆长明往前走了两步,将他堵在这方寸之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紧张的呼吸急促,却又坚持重复着问,“池霁,你喜欢我吗?”
池霁低垂着眼不敢和他对视,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他总是这样将所有感受都憋在心里,但人的感知是可以互通的,相处了这么久,即便嘴上从来都不说,陆长明也可以从许多地方感受到蛛丝马迹。
比如午餐碗里多出来的几块肉、总奇妙出现在自己课桌上字迹工整的课堂笔记。
还有许多不经意的场景,余光总能精准扫描到的那一缕视线。
“为什么看我一眼都不敢,如果不喜欢,现在我离你这么近大可以推开我。”陆长明多了些底气,再次问,“你喜不喜欢我?”
池霁迅速摇头,紧接着开口道。
“我不知道。”
陆长明失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渲染,眼睛忽地一亮,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想也没想的牵起他的手,牢牢握紧。
“我这样牵着,你会想甩开我吗?”
掌心热烫的温度通过皮肤直达心脏,面对这陌生的肢体接触,池霁脸颊瞬间灼烧般滚烫,手心迅速出了汗。
他缩了下脖子,不知所措的摇摇头。
“那就说明你已经不讨厌我触碰你了对吧。”陆长明面露惊喜,目光熠熠,说话得语气甚至带上了颤音,“所以,你心里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对吗?”
池霁在遇到难题或者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咬嘴唇。
陆长明盯着他不知不觉用牙齿磨的愈发殷红,泛着薄薄一层水光的下唇,仿佛受了某种蛊惑一般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池霁仿佛被逼到悬崖边动弹不得,有所预感一般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满脑子都是懵的,就这么被陆长明攥着手腕,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直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池霁看到陆长明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施展了魔力,池霁紧绷的肌肉和神经鬼使神差的放松下来,颤抖着睫毛合上眼睛。
就在这瞬息之间之际,池霁突然通过牵在一起的双手感觉到面前的人抖了一下。
他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意识睁开双眸,刚好看到陆长明也在这一刻睁开眼睛。
然后肩膀一抖,轻声打了个嗝。
陆长明脸色涨红,眼神有些懊恼,急的出了一脑门汗,正预要说些什么,池霁残存的理智在这须臾之间尽数回归。
他红着脸扭动着手腕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抵在陆长明的胸口轻轻一推,转身便走。
陆长明还沉浸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悔恨和尴尬当中,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池霁早就已经跑远了。
他咬着牙蹲在地上,恨铁不成钢的疯狂抓头发,过了很久才走出这片树林。
彼时的陆长明还并没有想太多,因为他觉得池霁的反应足以说明自己不是单恋,池霁肯定对自己也有好感。
以池霁的性格,不管这个吻有没有落下来,只要没有明确拒绝就代表默认。
这么大的事情,池霁脸皮这么薄,肯定需要时间缓一缓。
想着高考成绩要不了多久就出来了,陆长明决定给池霁一点时间,等到成绩单出来之后直接去池家找他。
可陆长明万万没能想到,当自己拿着那足以进入任何名校的成绩单敲开池家大门的时候,却被来开门的佣人告知,池霁早在一周前就在家里人安排之下去了国外。
在这短时间,陆长明本已经做好了计划。
如果池霁看了他的成绩之后依旧坚持让他去首都上学,他愿意听池霁的建议,总归以后到了社会,想要生存下去还是需要一定底气的。
现在交通发达,只要课余时间做一做兼职还是可以攒够路费,每逢节假日坐火车去和池霁见面的。
异地虽然难熬一点,但待到毕业之后就又能在一起了。
如果池霁愿意一起读大学那就更好,往后两个人可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去做打算。
可池霁出国了,离开之前没有再见他一面,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陆长明不知道那天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离开池家的,只知道自己失魂落魄的走了很久。
最后一抬头,发现自己回到了那间已经很久没再去过的琴房。
*
-六年后。
首都机场,一架从L国启程白蓝相间的国际班机如约降落。
刚穿过长长的VIP通道走出机场,陆长明就和当地节目组的负责人碰上了,他摘下鸭舌帽和墨镜俯身钻进保姆车,一边让化妆师在自己脸上补妆,一边听旁边的负责人讲述节目具体流程。
车里还有其他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此次都是第一次接见顶流,看着荧幕里毫无偶像包袱,比脱缰的野狗还欢脱的陆长明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言,一个个都在大佬的威慑下不敢吱声,暗自低头玩手机,在小群吐槽这些明星果然无一例外都是人设。
只有茅晓画风不同,坐在后座哧溜哧溜的嗦粉,手机响的时候看到是乔娜,想也没想的伸手递给陆长明。
“陆哥,乔姐电话接一下,我正吃东西呢腾不开嘴。”
话音落后,大家默默朝着这个小助理投去一个悲悯的眼神,感觉她下一秒就要被开除了。
陆长明却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凑到耳边:“喂,姐。”
“JJ音乐狂欢节,下个月十号,档期有点挤,要塞在你综艺和广告中间,接不接。”
陆长明没犹豫:“接。”
“行,那挂了。”
“嗯。”
挂断电话之后,陆长明把手机丢给后座的茅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次的化妆师是节目组的,之前也没有和陆长明合作过,小声开口:“陆老师,睁下眼睛,要画下眼线。”
陆长明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路都没怎么睡着,但还是配合着睁开眼睛,方便化妆师给自己上妆。
“陆老师没休息好啊,眼睛里很多血丝。”化妆师随口聊到。
“嗯。”陆长明应了一声,“没事,一会儿滴一下眼药水就好了。”
“去L国拍戏吗,最近好像网上很多路透。”
“对,楚导的戏,刚杀青。”
“期待!等到上映的时候一定去支持。”
“谢谢。”
随口聊两句的功夫,下眼线就画完了。
陆长明重新闭上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刚有了睡意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没完没了的振动。
陆长明皱起眉头,也没看是谁,沉着脸接起电话,没好气的说。
“谁啊?”
陆昱宁冰凉的声线在手机内响起:“我。”
在某种血脉压制下,陆长明语气缓和许多:“怎么了姐?”
陆昱宁慢悠悠:“刚收到消息,你那魂牵梦绕的老情人回国了。”
陆长明倏然睁大眼睛,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坐起来,吓的正在补散粉的化妆师差点用化妆刷把他戳瞎。
陆长明急切的问:“什么时候!”
陆昱宁:“大概一周前吧,他接手了一家公司,我顺着查了查,他现在在S市。”
陆长明忽然一点都不困了,整个人神采飞扬。
“发我,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发我。”
电话挂断之后,陆昱宁很快通过微信发来数条消息,陆长明翻看过后瞬间喜上眉梢,把刚才战战兢兢的节目组负责人都吓傻了。
陆长明转过头,一手夺走茅晓手中的肠粉:“茅茅,给乔娜打电话!”
茅晓一脸懵逼的拿着筷子,骂骂咧咧的掏出手机。
电话接通之后,陆长明立刻在椅子上坐直:“姐,把我后面的工作全推了,能推的全推,什么都不接了。”
乔娜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你抽什么疯。”
“没抽风。”在一圈人震惊的目光中,陆长明斩钉截铁,“全推掉,我有更重要的事!”
乔娜晓之以理:“有些合同已经签了,违约要赔钱的。”
陆长明大手一挥:“赔,该赔多少赔多少,我打电话亲自道歉。”
乔娜语气开始颤抖:“你发什么疯,什么事这么重要?你要追求的艺术呢?梦想呢?”
“这话你都信?不是为了攒钱谈恋爱嘛。”
说着,陆长明情不自禁的弯起嘴角,眸中燃起烈阳般耀眼夺目的光芒。
“爱情来了,我得先追求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