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法国。
黎明的曙光尚未破晓，酒店房间里的光线明明灭灭，是墙上的投影仪还播放着一部科幻电影。
突然，手机的闹铃声把温萧雨唤醒。他眼睛未睁, 皱着眉把闹钟关掉, 趴在空荡荡的大床上醒神。
在这片幽暗的安静里, 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最近他正在筹备拍摄一部新电影，因为压力太大而经常失眠, 必须伴随着电影的声音才能入睡。
就像现在这样, 房间里回荡着如白噪音一般的背景音乐，让他昏昏欲睡。
恍恍惚惚间, 他莫名地产生一种错觉，总觉得旁边应该有一个温软的身躯躺在他的怀里。那人身上有着干净清爽的气息, 萦绕在他的鼻尖，暗香缈缈，让他整个人宛如飘荡在一湾芬芳的暖水池里。
应该这样才对。
温萧雨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笑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投影在墙上的浩渺宇宙，笑意慢慢落了下去。刚才那一瞬间的恍神, 美得像一场镜花水月般的梦, 美好却不真实。
他关掉投影屏幕, 起身去冲了个澡，然后一边吃早餐一边看制片公司发来的策划书。这个电影项目很复杂，他看得有点心烦。
早上九点，他整理好策划书里的细节问题，和远在国内的制片公司开了个视频会议。参与会议的人很多，仿佛是为了表达对他的重视, 公司高层都来了，有些不懂电影的仍在一通胡说，让他更心烦了。
中午十二点，他和剧组的人一起在酒店里吃了个饭。他们这次来法国是为了参加戛纳电影节，他上部电影入围了戛纳金棕榈奖，若是成功获奖，他就此可以加入国际知名导演的行列。
餐厅里布局优雅复古，法式爵士乐的演绎别具情调，菜品摆盘精致，味道一流，温萧雨吃得如同嚼蜡。在这样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他突然很想吃一碗奶奶做的年糕汤。
“原来温导也会紧张啊。”男主角见他吃的不多，便笑着地打趣道。
“温导应该是势在必得，所以才会显得那么无所谓。”编剧接话道。
温萧雨其实没在想获奖的事，他今天不知为何总有些心不在焉，只敷衍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助理比较了解他的性情，深怕这样下去冷场，赶紧找了个其他话题引开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下午四点，他在房间换好西装礼服，准备去参加晚上的颁奖典礼。这时，他的手机乍然响起，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母亲”二字，他烦躁的心情顿时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喂，有事吗？”他冷淡地接起了电话。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你这是什么态度？”母亲不满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温萧雨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满脸刻薄的表情。
“我现在有点忙，没事的话以后再打吧。”温萧雨准备挂电话。
“忙？”母亲的冷笑打断了他的动作，“忙着参加那什么颁奖典礼吗？你如果能跟你弟弟稍微学一点，现在也不用抛头露面在娱乐圈里混了。”
温萧雨没有说话，他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玻璃的反光映出他眉眼间的冰冷。
他以为自己从小到大听多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刀枪不入了，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的。这些轻蔑鄙夷的话每一次落入耳中，就会化作一道利刃，直刺他的心窝。
不致命，却钻心的疼。
无论他有何成就，在父母眼里他永远比不上逝去的弟弟，哪怕他即将要站上圈里无数人仰望的金棕榈奖台。
他不再像年少无知时那样讨厌自己的弟弟，那也是个同样可怜的孩子，但他没办法不因父母的态度而寒心。他们总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不管他如何努力，他都不值得被爱。
他们毁掉了他的家，毁掉了他对于爱的信心。
温萧雨挂掉电话，闭上眼睛在窗边的暖阳里站了很久，那份烦躁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去往颁奖典礼的路上这种状态也没有好转，他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一种无形的失落感压始终抑着他的心。
助理以为他真的在紧张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想了个办法替他缓解情绪：“温导，我带了一些制片送来的剧本，您随便看一本解解闷吧。”她说着，随意抽了其中一本递给温萧雨。
温萧雨接过来翻了两页，就觉得助理是在故意整他。剧本里有个人物的名字和他一模一样，也叫温萧雨，是男主角贺希然的舔狗小跟班。
贺希然……
贺希然！
这个名字让温萧雨倏地醍醐灌顶，这一刹那，他总算明白这整整一天他心中的恍惚、烦躁、失落都从何而来了。
那数不清的记忆瞬息间涌入脑海，温奶奶的慈爱，温沐辰的天真，老赵的维护，童星的义气……每一幕都如流星般闪过，最终定格在贺希然的一颦一笑上。
温萧雨的心脏骤然紧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回到这个世界了，可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那里才是他的家，是他心甘情愿的归属。
“温导，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助理见他面色猛然变得惨白，心下大惊，急切地问道。
温萧雨手里紧紧攥着剧本，想起那时他的穿越是因为一场车祸，所以——
他下意识向外看去，正好看见一辆闯红灯的车冲他们呼啸而来。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和崩塌般的天旋地转向他袭来，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恐慌。他不是不畏惧死亡，他只是知道，这是新生，有人在路的那头等他。
世界逐渐安静下来，生命一点一点从体内抽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没关系，等他再睁开眼，就能见到贺希然了。
***
“滴…滴…”
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耳边，无尽的黑暗让温萧雨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意识散落于黑暗里，空虚的，冰冷的，深渊里只有他一人，他孤独地飘荡着，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温萧雨……温萧雨。”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有人在等他回家，他必须要回去。这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让他四散的意识逐渐回笼，一张倔强又漂亮的脸浮现在眼前。
那是他的贺希然。
温萧雨豁然睁开双眼，白炽灯刺目的光线使他瞳孔骤缩，空气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他听到助理激动的声音：“温导！医生！医生！他醒了！”
接下来，无数陌生的人脸出现在他眼睛上方，他眼花缭乱，却没有找到想见的人。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小助理劫后余生的低泣声。温萧雨的大脑一片混沌，他的嘴张了张，脸上戴着的氧气罩让他没能发出声音。
小助理把氧气罩抬起来，凑过去小声问他：“温导，您想说什么？”
“贺…贺希然呢？”温萧雨用虚弱的气音问道。
“贺希然？谁是贺希然？”小助理一头雾水。
温萧雨的心遽然一空，他没有死，也没有穿越，还留在这个没有贺希然的世界里？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这不可能是真的。他紧盯着小助理，觉得她一定在撒谎。
“这是哪里？”
“温导，医生说你得了脑震荡，你不会真失忆了吧？”助理擦掉眼泪，对他解释道，“我们在法国戛纳，三天前去参加颁奖典礼时遭遇了车祸，我受了点轻伤，你和司机都多处骨折。”
温萧雨思绪繁杂地躺着，内心一片荒芜。身上的疼痛提醒着他，助理没有撒谎，这一切都是真的。
助理接着说：“还好没有出人命，而且您的片子获得了金棕榈奖，老天爷也算眷顾我们。”
眷顾？若不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温萧雨真要好好笑一场。老天爷真的很“眷顾”他，给了他一切，又全部夺走。他的家，他爱的人，从此都没有了。
这一定是个噩梦，他绝对、绝对无法接受。
身体的伤痛与心脏的撕绞让他冷汗直下，呼吸急促。床头仪器上的数字一下子变得混乱，小助理吓得乱叫不止。
片刻后，几名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将他团团围住。在彷如潮水一般的嘈杂声中，温萧雨再次陷入黑暗。
***
两周后，温萧雨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强行办理了出院。
他一旦强势起来，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父母在他住院的第二周才放下工作过来看他，在得知他要出院时与他大吵一架，之后气得甩手回国，再也没有管他。
温萧雨伤势未愈便回了国，毫无心情去管什么电影项目、获奖感言等等。他发疯似的去寻找那个名叫贺希然的人，然而圈内圈外全找了一个遍，却没有一个人认识贺希然，甚至连一个同名同姓的人都没有。
他试着去往导航上不存在的暄城、澜城、B市，可是每一次都会迷失在陌生的街头。他茫然地望着人潮汹涌的世界，后无退路，前无通途，没有一个人是贺希然。
因为他的“不正常”，身边的人都渐渐远离了他，他的世界变得寂静无比。
夜深人静时分，他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放电影一样回忆着在那个世界里经历的一切。
原来这里不是噩梦，那里才是他的一场美梦啊。该认清现实了，绝望的情绪将他淹没，疲倦侵占了他的身体。
温萧雨把自己蜷缩起来，冰凉的手脚怎么都暖不热。他拿起床边喝剩的半瓶烈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想要借酒精让自己沉睡。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了，想起以前失眠时他都是借助电影声音入睡的，他昏昏沉沉地起身，从一堆碟片里随意拿了一个塞进放映机里。
无边无际的宇宙星空展现在眼前，一团蝴蝶形状的星云飘过，屏幕上呈现出电影的名字：梦蝶。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碟片盒子，导演的名字是他，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拍摄过这部电影。酒精和困乏麻痹了他的大脑，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温萧雨……温萧雨！”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温萧雨从雾蒙蒙的梦境中唤回，他蓦然惊醒，贺希然那张生动鲜活的脸近在眼前。
“说好陪我看电影的，你怎么又睡着了？每次都这样，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贺希然气呼呼地把他推开，转身背对着他躺到床的另一侧，后脑勺上明晃晃地写着“快来哄我”。
屏幕上的《梦蝶》播放到尾声，温萧雨想起这部电影他们获得了国际大奖，贺希然一举夺魁，拿下影帝之位。
今晚他心血来潮非要吵着再看一遍这部电影，温萧雨答应陪他一起看，中途却朦朦胧胧睡了过去，然后做了那样漫长的一场噩梦。
但那真的是梦吗？温萧雨看向屏幕，电影正好播到最后一个镜头，男主角纪汀林回过头，对着幻境粲然一笑。
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他走出那片幻境了吗？温萧雨霎时间心如擂鼓，怦怦狂跳的心脏几乎要震破胸膛，随着炽热的鲜血喷薄而出。
他死死盯着贺希然的背影，心乱如麻，他真的从噩梦中清醒了吗？还是又进到了这场美梦中，最终还是要回去那个空旷的世界？
床的另一侧，贺希然等了半天都等不到温萧雨过来哄他，他想去看看温萧雨是不是生气了，却又觉得要生气也该是自己生气。
可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温萧雨这段时间工作那么忙，看自己拍的电影都能睡着，他也很心疼啊。
这样别扭了一番，贺希然决定大度地再原谅他一次。然而他刚转回身，就见温萧雨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他又惊又羞的叫声还未出口，就被温萧雨带着侵略气息的吻堵了回去。
满室的旖旎许久未散，中途贺希然求饶多次，手脚虚软地想要爬下床，却又被温萧雨握着纤细的脚踝拽了回去。
温萧雨像一只永远不知餍足的野兽，只想和贺希然融为一体，让刻在骨子里的体温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在做梦。
天快亮的时候，贺希然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躺在温萧雨怀里，小声抱怨道：“你太凶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好像只会这样软绵绵地威胁人，温萧雨低低地笑了几声，再次压了过去。
身体交融的那一刻，温萧雨在心底确定了，这里就是他的现实世界，再不会改变。
“贺希然，我很想你。”
他拥有过，也失去过，如今抓在手里的，绝不会再放开。
“嗯，我也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