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说,我爱你,但与你无关。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到如歌德一般充满哲学意味的情感,同样的,如果要做到“我爱你,只与你有关”,那便也是相当高的一种境界了。
源稚生此刻却在注意着楚子航。他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在追随着一个人,也注意到他从始自终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着那个人,无关于和谁比较。即便是今天的所谓“对决”,也不过是他源稚生贸然参与进来的一个玩笑而已。
越沉默,越深情。
很少有人能做到这句话,也很少有人能懂。所以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沉默的那个人。
源稚生突然很欣赏楚子航,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艾洛会喜欢这个人。
东京一日游几乎耗尽了艾洛所有的力气,尤其是她给恺撒解说翻译了一路,最后还客串了一把圣诞老人。所以当橘柑说不去参加晚上的宴会的时候,艾洛举双手表示她也不去。既然橘柑不去,那就让他们说些男人间的话题好了,她是真没力气陪他们在那儿干耗了。
橘柑邀请艾洛去她家里玩,这点倒是让艾洛颇为惊讶,她还以为橘柑会和橘政宗住在一起呢。
“很奇怪?”橘柑读懂了艾洛的眼神,粲然一笑说:“政宗只是我的……唔,算是叔叔吧,我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艾洛慌忙道歉。说起来,像恺撒和楚子航这样有一方血亲已逝的性格都这么奇怪,也怪不得橘柑在行事作风上异于常人了。
“哎哎,不说这个了。去我家,我给你弄冰激凌吃!”
这是自己吃不到也要看着别人吃的节奏么……
橘柑的家意外的简单,在一栋位于东京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里。虽然靠近繁华地带,窗外灯火阑珊,却无端给人空洞寂寥之感。沙门和锯齿被橘柑赶回去休息了,虽然他们强烈地表达了想要保护她安全的意愿,却在最后被一脚踢出门外。
“每次都这样,说了多少次都不听,我早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了。”橘柑嫌弃地挥了挥手,进饭厅先给艾洛倒了杯果汁。
“那就是说,以前是了?”尽管知道这样的好奇心很不应该,艾洛还是忍不住小心打量橘柑的神色。
那总是盛满璀璨光华的黑眸在一瞬间黯淡下来,“啊,曾经是的。不过现在的我,对于蛇岐八家来说早已无足轻重了。”
这好像是不能被触及的隐秘话题,所以艾洛也止住了话头,不再问下去。黑夜是最易使人柔软的时刻,在做完冰激凌之后,和艾洛一起坐在窗前看夜色的橘柑也显得眉目柔和了许多。
于是艾洛向橘柑问出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稚生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厌倦这样的生活?”
“咦,他的态度已经这么明显啦?”橘柑喝了口果汁,咂咂嘴说:“对,稚生比我呆在蛇岐八家的时间要短,而且他其实是个超没有追求的人,唯一的人生理想就是去法国天体海滩上卖防晒油,啧啧。”
艾洛颇以为然地重重点头,“他的眉眼里都透着倦怠,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他。卡塞尔学院里有很多人,但我还没见到过以他那样的状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蛇岐八家……是个足以埋葬人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触动了橘柑内心深处的弦,她突然颤抖了一下,把果汁放在窗台上,双手抚上自己的双肩,“有点累了,我先去睡了,你也快些休息吧。”
艾洛望着橘柑的背影,直到她进入卧室关上门。夜色能够隐去很多秘密,同时也能够看到很多平时察觉不到的东西。艾洛越发觉得蛇岐八家的水深得可怕了。而明天的下潜,似乎也有着太多不可预计的因素。
新宿,这个在夜晚依旧灯红酒绿的地方此刻聚集着来自本家的执法人。恺撒小组有幸客串了一把黑道少主的随从,并且解决了一起收保护费的事件,终于满意了。一天的游玩结束,源稚生也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接着送三位爷回东京半岛酒店,可坐上法拉利开上高架没有多久,冷面杀神楚子航突然发话:“艾洛今天晚上住哪儿?”
“和橘柑在一起住。”
“把她接过来吧。”恺撒镇定指挥,“麻烦你了,源君。”
源稚生正想说你这气度比我像少主多了,却听楚子航问正在开车的樱橘柑家的地址在哪儿。在矢吹樱报出一串地址之后,楚子航猛地拉开法拉利的红色车门,以一种轻盈无比的姿势直接跳了下去。
坐在中间的路明非顿时目瞪口呆了:“天哪,杀胚师兄这是要殉情的节奏啊!”
恺撒一手拍上路明非的棕黄脑袋,怒言:“你这是在咒谁呢?!”
路明非委屈地摸着脑袋揉了揉,小声嘀咕着:“那你不也承认他们两个之间有情了么,我又没说是谁……”
副驾上的源稚生眼看着黑色身影如狼般消失在夜幕中,唇角牵动笑容无声地笑了。他先前一直以为艾洛才是最委屈的那个,好像受了很多伤,却依然深深地喜欢着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年。但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深陷在爱情中的人都是一样的,在你所不知道的黑暗里,默默地凝视着你。
他想起不知是在哪个中国作家的书里看过这样的话:“我曾愿用尽我有限的时光,就如此凝视、凝视、凝视,直到我随着时间的流水化作雕塑或者尘埃。”①他们两个,应当是愿意用尽所有的时间来相对凝视的吧。
“少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谈恋爱啊?”
源稚生想起夜叉曾经痞里痞气地问过他这样一句话。
——等到有人愿意如此凝视我的时候吧。
源稚生的内心陷入一片宁静。
第八十一幕 蓦然明晰
起初艾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橘柑的公寓在八层,看底下的人总还是有些影影绰绰。可那个人的正面、背影、侧影、俯视面、仰视面,她悉数看过,而且深埋在脑海里,一旦出现便不能移开目光。
这么晚了,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艾洛心慌意乱地站在窗前往下望,看着那身影停驻了一会儿,接着进入公寓楼内,消失在门口的白炽灯前。仿佛数着他上楼梯的节拍一般,一下一下,她的指尖轻点窗台,说不出是恐慌还是窃喜。
门外的声控灯亮起来了,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艾洛心里一动,下一秒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有节奏地三下三下一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规律。
她知道无法躲过,跑过去打开门,在看见楚子航深色的眼眸之后,脑袋里竟然傻傻地蹦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窗子亮着灯,我的视力……很好。”其实楚子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是有些许犹豫的,本想等到房间里的灯熄掉就离开,但看见窗前笼罩在光晕中的身影,心里有个声音在强烈地催促他上去看看。
只想看看,一会儿就好。
艾洛当然知道楚子航的视力很好,这简直是废话。她记得有一次去上海出任务,他们提前得知任务目标要路过杨浦大桥,便埋伏在大楼上的制高点上。那是艾洛第一次知道原来出任务不用楚子航爆君焰,光用枪也可以的。楚子航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当然好,这次这个混血种暴走之后与他人有异,仿佛在脑子上提升的能力比在身体上多,这样的人最好远距离狙杀,不用使用言灵,尽量不留下太出格的痕迹。
狙杀?艾洛闻言吓了一跳,说这个我需不需要练一下。楚子航一愣,说这事用不着你出手啊,我来,狙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练得成的,你没选这选修课吧。艾洛心想路明非倒是选了的,他的狙击本来就不错,选这课完全是为了刷绩点。
总之楚子航扛着巴特雷M82A1匍匐在高楼上,艾洛拿着望远镜看远处的杨浦大桥。700码的距离,要瞄准怕是太难了吧?
她这么想着,就看见一辆别克低调地开了过来,里面坐的正是任务目标。尽管轿车因为前面的车流拥堵而慢了下来,但仍是缓缓开动着。艾洛不敢打扰楚子航,咬唇看他缓缓微调瞄准,蓦地有气流震动的嗡嗡声,她只来得及将视线重新放进望远镜,就看见目标倒在车内,太阳穴的位置精确地流下一注血。
楚子航喊了声撤退,把目瞪口呆的她拉走。这样的杀人方式太过狠厉绝情,楚子航的脸上却仍是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情感。那个时候她也真傻,脱口而出就问楚师兄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怕不怕。
想到这里,艾洛眼睛一酸,站在门口呆呆扶着门框不说话。楚子航搁门口站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艾洛的意思,问:“你要睡觉了么?”
她被惊到,摇摇头说:“不,刚刚走神了不好意思……要进来坐吗?”能如此平心静气地和楚子航说话,也许艾洛自己才是最惊讶的那个。其实想一想,她先前躲他的行为真是可笑,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和他逼到不能相处的地步呢,他不喜欢你不是他的问题,是你不够好。
恺撒说,我的小妹值得最好的。她感动,但不应该拿这个当委屈的理由。没有谁是一定得喜欢谁的,也许有很多很多的人觉得你好,但他觉得不好,那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艾洛深吸了一口气,漾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问:“要不要喝点果汁?橘柑这里除了冰激凌,好像就是果汁最多,不过这么晚吃冰激凌不太好……对了,我得小声点,橘柑应该睡着了。”
楚子航点头,并没有回头去看饭厅里的艾洛弄果汁。这样的平静反而令他有点不知所措,他想如果艾洛问他关于夏弥的事,他都可以解释。可她没有,好像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过那些城墙一样厚重的芥蒂。
楚子航懂得太少,所以无措。他连一个喜欢都需要反反复复地想了又想才能确认,这会儿更是没法想通艾洛这种态度的原因。
“那个楚师兄,你过来是……”她支支吾吾,不好意思问他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
楚子航秒悟,因为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要怎么说,更何况那声“楚师兄”让他心里畅快不少,至少不是“会长”了。
“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哦。”一个说了好像等于没说的答案,艾洛心想果然不能对楚子航抱有期待。是呀是呀,都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了,再整这些有的没的就太没意思了,干大事的人计较这么多干啥?再说了,作为一个适应得很好的任务搭档,人家关心一下又怎么了?还不许正常的男女关系存在了?
于是艾洛释然了,完全把楚子航当成是任务搭档的感觉让她松了口气。她是那么喜欢这个人,关心他的一切,心疼他的一切。那个时候她问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闭了闭眼,说血红,一片血红,但即便这样,还是不能退缩,绝对不能。她想楚子航是一个把自己逼得很紧的人。在卡塞尔学院,从来没有人问过你想不想屠龙,只要你进了这个学校,那就是想。楚子航似乎和很多人不一样,他太冷,冷到让人觉得对他来说屠龙只是一个机械化的程序。
可艾洛心疼,很心疼,每次遇到要收缴人命或者龙命的场合,楚子航总是尽力挡在她前面。艾洛知道这不单单是一种安全上的保护,更是心灵上的,他好像……不太喜欢让她染血。会注意这些细节的人,你能说他的心里面没有丝毫阴影么?
但现在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了,因为她下定决心要和楚子航维持普通搭档的关系,那么不必要的关心和心疼都是该被舍弃的。别人没有担心的事,你也别瞎担心了吧。
楚子航本能地觉得艾洛的眼神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但他说不清,也拿不准要不要问她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感觉。于是随便的几句话过后,艾洛抬头望了眼时钟,呀了一声说:“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快回酒店睡觉去吧,明天晚上下潜,白天好好休息。”
她送他到门口,笑着说注意安全。关门的那一刹那,楚子航紧紧盯着艾洛的眼睛,突然发现里面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悲伤情绪,然后她突然笑了,无端给人一种笑中带泪的苍凉感,仔细看却又消隐无踪。
楚子航对着已然关上的防盗门,仿佛被冷水从头浇到脚,凉了个彻头彻尾。还好认得路,他凭借感觉慢慢走在午夜的东京街道,回想艾洛今天的表现和最后的表情。她似乎在告别什么极为不舍的东西,毅然决然的。
泛黄的路灯下看得见细微的灰尘,模糊了他本就放弃了聚焦的视线。眼中闪过夜谈时路明非惊讶的表情,冬日里恺撒挡在酒店门口冷冷地说请你别再招惹我妹妹,接机的夜晚源稚生和她用日语对话时不住飘过来的目光……
楚子航停在一盏路灯下,发现自己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难不成,艾洛其实也是喜欢他的,而且大家都知道?这样的话好多问题都解释得通了。
他越想越觉得惊心,越想越觉得……羞愧。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到底有多少次伤了她,也许每一次疏离都让她觉得绝望。楚子航很少思考感情思考这么久,想这么多的事,磨磨蹭蹭的,就已经到了天亮。
他望着天际那灰蒙蒙的底色,压抑下自己想要立刻说清楚的心情。别急,楚子航,今天晚上的任务是重中之重,你现在需要足够的休息,你不能让她因为心烦这些事而在下潜中出现问题。
从海沟深处回来之后,就告诉她吧。
很多事情正是因为没有说清楚,才显得那般艰难晦涩吧,如果彼此坦诚,是不是一切都会好一点?
——《海市蜃楼》卷完
星光璀璨
第八十二幕 开始下潜
看着船首上漆着的“摩尼丸”三个大字,艾洛扶额长叹:源稚生,你还我美丽善良可爱的摩尼亚赫号!
源稚生同学正倚在船舷边,抽着他喜欢的mild seven,看恺撒剥刚才买来的帝王蟹。路明非和橘柑一边叽叽咕咕讨论今晚坑爹的8级大风和2米高浪,一边垂涎等着恺撒炖鱼汤。艾洛跟楚子航也暂时说不上什么话,索性和源稚生凑一堆,聊聊今晚的天气到底有多糟糕。
源稚生说日本分部总会有万全的准备,他们完全不用担心摩尼亚赫号翻船。艾洛则挥手表示她对这件事不上心,并且敏锐地发现今天的源稚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相比于前两天试图迎合恺撒小分队的喜好,他今天显得沉默了许多,望向海面的黑眸里气压低沉。
艾洛莫名感到压抑,问源稚生:“还有多久到达目的地?”
“快了。你……不害怕么?”源稚生迟疑地说。
艾洛摇头:“还好,比起哥哥他们,我着实没有什么好怕的。”
“少主,前方就要抵达须弥座了。”乌鸦在背后提醒源稚生。
“发灯光信号,让须弥座打开船坞。”源稚生转向恺撒小组:“现在容我邀请诸位欣赏岩流研究所和丸山建造所合作的项目,‘不沉之须弥座’。”
海平面忽然亮了,天海交接处,像是有阳光投射在海面上。宫殿式的玲珑楼阁展现在众人面前,而摩尼亚赫号慢慢驶入它的大门。那是蛇岐八家旗下的一个海上移动平台,表面上负责勘探石油或者海底矿脉。须弥座的每个浮动平台上都站着身穿白色作战服的人,密密麻麻如同一支军队。作战分风林火山四组,无论是海面监控、火力警戒、气候监测还是深潜支持,都做得有备无患。艾洛听着源稚生向本部指挥施耐德教授报告,心里渐渐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凡事如果考虑得太过了,总会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
千里之外的伊利诺伊州,施耐德和曼因斯坦在回忆11年前的格陵兰冰海,那枚突然孵化而导致下潜人员中除了施耐德外全军覆没的古龙胚胎。施耐德一脸漠然地抽着烟,即便他知道他的学生将会冒着死亡的危险去接近一枚尚不知情况的胚胎。曼因斯坦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因为这是必要的,虽然残酷无比。
“我以为你至少会考虑楚子航,一直以来你对他的安危都很在乎。”曼因斯坦无力地说。
施耐德说他可以为屠龙牺牲任何人,曼因斯坦嘲笑说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施耐德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曼因斯坦突然明白了施耐德的意思,被古龙之血污染的人的确不应该轻易接近胚胎,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一个人:“那你为什么让艾洛去?”
“她呆的地方离胚胎太远,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而且因为她的言灵比较特殊,有自我抑制的功效,所以我对她并不担心。不过我之前并没有让她下潜的意思,这是日本分部提出的要求,那边似乎对她的能力很上心,派出蛇岐八家的一位小姐和她一起负责支援工作。”
“这样……”曼因斯坦愣神一晌,慢慢地说:“这个学生变了很多。”
“的确。和楚子航成为搭档之后,做事要稳重多了。更难得的是,她能够稳住恺撒。”施耐德说。
曼因斯坦笑了一声,说:“这次回来之后要不要考虑给她换个搭档?我看她和楚子航之间那层窗户纸应该维持不了多久了。”
“是得挑一挑。”施耐德凝重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难看的面容也难得露出了笑容:“龙渊计划必须得有一个好结果啊,我还没有看着我的学生开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