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用完早膳,谢锦领着姜晗去文宣殿上课,姜照去了御书房批折子。
批了一会儿,礼部来人觐见,和皇帝商讨年关事宜。
这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岳庭是姜照任命的自己人,他自然晓得主子对现任侍郎的态度,这回过来也没带着他,而是带的明显更受皇帝青眼的谢徽。
谢徽入礼部不久,如今还是学习大于谋事,但他头脑聪明,举止得体,十分好学,深得岳庭的认可,除了姜照的那份面子之外,他自己也是乐于提拔谢徽的。
两人请了安,见御案堆满了折子,便知道陛下很忙。
岳庭稍有犹豫,谨慎着问道:“微臣是否耽误了陛下处理政务?”
“倒也不算耽误,你有事儿直说便是。”姜照搁下朱笔,揉了揉腕子,抬眼看向他。
岳庭颔首,拱手作揖道:“回陛下,如今距年关不过两月了,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有些地方,还需陛下指示。”
姜照最烦这些繁琐复杂的礼节问题,听起来就觉得头疼,就直接吩咐:“都按往年即可,但不要太过铺张,能省则省,如今天冷了,蛮人熬不住,随时可能进犯边境,今年赋税有限,得给朕多留下些军费来。”
“这一点陛下放心,户部余尚书已经和微臣商议过了,微臣心里有数。”
岳庭知道陛下向来节俭,自然不会揣一个伤财耗力的主意来找骂,他这次过来,主要想与陛下商讨的也并非是钱财规制方面的事。
“地方藩王、官员、以及戍防之军,照例是要给陛下上奏拜年,请求入京面圣的,不知陛下可想好了,今年要宣哪几位进京,礼部好早做准备。”
按照规矩,地方官员和分封爵位的皇亲国戚,无诏都是不得入京的。
而逢年过节的时候,无论他们想不想过来,都要给皇帝发个折子拜贺,如果皇帝看谁顺眼,就召谁入京观礼,如果皇帝看谁不顺眼,任其说破了天都只能在地方老实待着。
先帝在位时,康王就是被他冷在弥州,逢年过节也不会让他进京。
姜照在位前两年,也曾想过要不要让康王回京过年,但见他递的折子中规中矩,看起来也并不像想要回京的样子,就也没有自作多情让他来。
但如今姜晗在宫里,他有了牵挂,三不五时便会递个折子过来问安,明面上是关心皇帝,其实还是念着他闺女。
今年的拜年折子还没有开始递过来,但是姜照不用想也知道,她皇叔现在可能都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于是就吩咐道:“往洛地传旨,让康亲王夫妇入京过年,皇叔他身体不好,雪天路滑不好赶路,可让他们提前出发。”
“至于其他人……”姜照敲了敲桌子,高盛安就从旁边书架上取了个册子给她。
姜照把册子打开,大致看了几眼,又吩咐:“朕听说弗阳王病了,让他好好养着,世子携家眷进京即可,云阳府巡案邱文赫,入京述职,其余就待在地方,与民同乐吧。”
“微臣遵旨。”岳庭心里这就有了数。
又谈论了一些其他事宜,岳庭跪安时,姜照又多吩咐了一句:“年宴时朕会请一位贵客到场,你看着安排安排,莫要让人怠慢了。”
“微臣明白,请问陛下可否透露贵客身份?”
宫宴一应规格,都是按制度来的,能让皇帝称之为贵客的人,岳庭实在想不到会是谁,也不知要按照何种规制来筹备,便试探着问询了一句。
姜照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如实相告:“是护国寺的圆应大师。”
“圆应大师?”
岳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向来未听闻皇帝信奉佛教,不懂她为何要请一位和尚,还是谢徽先明白过来,轻声解释道:“是林太傅。”
林观虽辞官归隐,但他之后朝中再未封太傅之衔,而今世人仍以此作尊称。
听了谢徽提示,岳庭方反应了过来,虽然好奇陛下是如何请得动林观,但也知道这并不是他该问的问题,就只是应下,便领着谢徽离开了御书房。
他们走后姜照又看了几本折子,唤来元祥,让他去传了卓昀见驾。
姜照虽然在行宫待了两个月,却也不是对京都完全没有掌握,她早就吩咐卓昀派人盯住了赵家,也不相信这两个月之间,赵家人真能就老老实实的什么也不做。
但听了卓昀禀报之后,姜照还是觉得有些百思莫解。
“你说他们把手伸到宗室去了?”
“是以嫁女之名行贿赂之实,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庶女,许给了宗正家吊着半口气的病秧子,婚礼办的简单,嫁妆却装了几大车,还有几个容貌秀美的陪嫁丫鬟,进了府门便安排进了宗正的院子,微臣让人一直盯着,其中一个都快抬妾了。”
“宗正都年近花甲了吧?”姜照嗤笑一声,讽刺道:“还真是老当益壮。”
她捏着下巴沉思片刻,吩咐卓昀:“此事有些蹊跷,朕猜不到赵恒则的目的,但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你让人透露到王寅那儿去,给他露出点证据瞧瞧,想法子让他参上宗正一本,这几年朕也没怎么管过宗族,是该好好查查这藏污纳垢的地方了。”
“臣这就去办。”
卓昀做事风风火火,今天的吩咐绝不会留到第二天,姜照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王寅的新折子上来之前,她能不能把寝殿书桌上那一堆先给批完了。
两月没回宫,积压的事情的确是多了点儿,姜照中午就在御书房用膳,又忙碌了一下午,批阅奏章,召见大臣,下发圣旨,到了月上枝头,才起驾回了寝宫。
与她相比,谢锦这边就清闲了许多。
文宣殿学生不算多,除了韩宣和谢锦之外,还有其他几位先生,谢锦上午去授了一个时辰的课就回了熙和宫,把王寅那堆奏章给整理了出来。
正如她所言,看着杂乱,实则乱中有序,一些无关紧要的谢锦自己就处理了,最后给姜照留下的也没多少,但的确是比较紧要的东西。
但姜照忙了一天,实在是瞧着就头疼,躺在床上耍赖不愿再看。
“你不在的两个月,朝中大臣可没少折腾,你真不想看看王御史是怎么告状的?”
谢锦坐在床边,一手拿一本奏折,戳了戳姜照的后腰。
姜照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双目微阖,神情慵懒,“他们折腾了什么,不用王寅来告状我照样一清二楚,不过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就念来听听吧。”
谢锦就将手里那两本折子读给她听了,姜照反应平平,又问她:“有没有告赵家人的折子?两个月没给赵恒则找麻烦了,总得送个大礼给他。”
“好像还真有。”谢锦想了一下,起身去书桌上翻出了一本奏折来。
姜照凑过去看了一眼,王寅告的是吏部尚书赵之尧纵容无度、教子无方,任其子赵承绪在茶楼调戏良家女子,败坏朝廷名声。
“这个赵承绪,怕不是觉得风声过来,又跑出去作威作福了。”
姜照面上有些冷,又想起那无辜逝去的哑女宋玉娘,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还没有跟谢锦说过宋玉娘已经不在人世,又觉得自己的放任之策确实有弊,看赵承绪这么个屡教不改的性子,在她将其绳之于法之前,又不知要败坏了多少宋玉娘。
思及此,姜照便有些坐不住了,高声唤了元祥过来。
元祥一路小跑,跪在地上听她吩咐道:“把这封折子送去卫良家里,告诉他,朕当初让他拿回去的那块铜牌,如今是该派上用场了。”
“现在就去?”外头已是暮色四合,元祥忍不住问了一句。
姜照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现在就去。”
“奴才遵旨。”
元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奏折,又是一路小跑传旨去了。
谢锦有些不解道:“赵承绪所为纵然可恶,也犯不着大半夜的差人去传旨吧?”
姜照扶额叹了口气,将宋玉娘身死之事如实道来。
“我本以为经过之前的事情,他总要有所收敛,却没想到仅是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他便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犯了老毛病,看来的确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不过是数月前发生的事情,谢锦自然没有忘了宋玉娘是谁,她想起那个面容清秀稚嫩的弹弦哑女,本就命途艰苦,居然又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果是素不相识倒也罢了,偏生见过她,记得她,让人不由得悲从心来。
见谢锦神情恍惚,姜照知道她心里必然是不好受的,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哄慰了几句,又保证道:“你放心,血债血偿,我一定会给宋玉娘一个公道的。”
“可是陛下,斯人已逝,迟来的公道还能叫公道吗?”谢锦贴在她怀里问道。
姜照沉默半晌,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人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尚不能平天下不平之事,而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更不能真正做到兼济天下。
但历往先贤,求公问道,是求天下之正,不在于势,而在于人心。
宋玉娘枉死,有其父喊冤,其父受赵家所迫,有沈修延上书,天下既有不平,便有大公,而我身为人君,所能做到的便是以誉为赏,以毁为罚。”
“天下之肃清,或无可终,必从朝廷而始。”
姜照面色凝重,垂眸看向谢锦,轻声问道:“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谢锦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眸子里似是闪着微光,“我怎么会不满意?我向来都知道,阿照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这就给我戴起高帽子了?”姜照微微一笑,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我非圣贤,做不到一生不负天下人,也只能努努力,不负锦娘所托。”
她目光深沉,在谢锦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