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最终是不欢而散,头一回换了皇帝目送群臣。
左右相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出了殿门一看,果然姜照不是信口开河,禁军统领卓昀手持一柄长-枪,身穿甲衣,就站在不远处目眺宣政殿。
另一边则是人手拎着一只药箱的御医们,看起来精神抖擞,是做足了出诊打算。
见秦端眉头紧锁,面黑如墨,赵恒则被姜照搅得乱七八糟的心情居然平复了一些,还有闲心对他阴阳怪气道:“自陛下登基起,秦相殚精竭虑,一心拥护,没有半分对不起她,却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下场吧?”
“什么下场?”
秦端冷着脸,揣起手来斜视着他,“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更不会对我的儿孙怎么样,赵相有时间来对我说风凉话,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你儿孙的下场。”
“秦端!”赵恒则怒喝一声,险些被他气晕过去。
他们二人的动静吸引到不少同僚过来,尤其是赵恒则吼的那一声实在吓人,为了避免明日二相斗殴的风言风语传遍京都,众人连忙把他们俩围住,谨防动手。
与怒目圆睁恨不得生食其肉的赵恒则相比,秦端就显得尤为淡定,低着眉,揣着手,面色平静无波,看起来并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
“赵相儿孙身陷囹圄,难免着急了一些,同僚一场,诸君且留步安慰安慰他,秦某就先行告辞了。”他拱了一圈手,从人群中挤出路来,扬长而去。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当真对赵恒则说起宽慰话,有些则迅速找了借口溜之大吉。
姜照接到群臣离宫的消息之后才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高盛安伸手去搀扶她,见她终于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忙比着大拇指道:“陛下方才威严甚重,把大臣们牢牢压制住了,就连秦相也没有多说什么不是?”
“秦相本来也不是好与人争吵的性子,他怕是想着让朕知难而退呢。”
姜照摇摇头,一手按在他臂上借力,一手抚了抚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她倒也不是怕,就是慌得很,毕竟唯一能帮她的舅舅早已远在边关,如果秦相当真不顾她的脸面要在殿上给她难堪,姜照孤身一人,怕也是无力抵抗。
不得不说,虽然陆苍玉如今对她与谢锦的关系属于态度不明,还没有完全接受,但姜照还是下意识的想要信任他、依赖他,最起码她能够确定,如果朝上当真有人给她难堪,那么不管是作为大元帅还是作为国舅爷,陆苍玉都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而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秦相到底还是没有太难为她,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但按着姜照对于秦端的了解,这也绝对不是象征着他的妥协,他回去将此事琢磨透了之后,还不知道要给姜照使什么绊子,逼着她看清现实呢。
姜照边走边想,就有些走神儿,直到高盛安出言提醒她抬脚,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辇前。
她坐上御辇,又听高盛安问:“陛下,咱们现在是去御书房,还是回寝宫?”
“回寝宫吧,今天不批折子了。”
“是。”
“诶,等一下。”
高盛安刚想喊起驾,姜照冲他抬手示意,又吩咐道:“还是让人去拿几本折子回寝宫吧,锦娘心细,指不定要看出什么来了。”
“奴才明白了。”高盛安应了一声,暗道您这心思也挺细的。
起了驾,姜照又把高盛安叫到旁边,压低了嗓音道:“前朝的事儿,就不必带到后宫去说,如果让朕知道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传进了她的耳朵里,第一个就找你算账。”
高盛安木着脸,虽然心里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含泪应下。
后两日没有早朝,姜照在熙和宫躲清闲,听闻王寅递了十几封折子上来,姜照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在骂她,干脆就眼不见为净,通通压了箱底。
其余大臣倒是没什么动向,到了第三日再去上朝,看着零星站了几个人的大殿,姜照才知道他们想出什么法子来威胁自己了。
“都告了病假?”她掀起眼皮子看向前来禀报的殿前监。
“是,方才都递了文书来,好厚的一摞儿,陛下要不要瞧瞧?”殿前监跪在地上问道。
姜照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她看着偌大的朝堂,平日里站满文武百官,吵起来能让她耳鸣嗡嗡。
如今却是小猫三两只,零零散散地站着,且一个比一个把头埋得更低,更无人敢说话,整个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姜照把他们一一审视记下来,皱起眉来,不悦道:“徐定远没来?难道是因为舅舅的事儿记恨上朕了,这会儿正好与朕割席?”
“回陛下,这您可就冤枉了徐尚书。”沈修延抬起头来,为徐定远辩护道:“自从您上回说边关可能会起战事,他可是好忙活,微臣昨儿晚上去他府上探视,他是真的累病了。”
听闻此话,姜照面色稍缓,显然是信了他的说辞。
“都告了病假是吧?”她捏了捏手指,漫不经心道:“挺好,诸公为国操劳,鞠躬尽瘁,确实也该好好休息休息,朕可以理解,天下人也可以理解。”
说了句场面话,她冷笑一声,“也正好,朕还不想看到他们那些老脸呢。”
她转向高盛安,字句温吞地吩咐:“传旨,谢玉折暂代吏部尚书之职,回头让韩宣去同他交涉,凡是殿上所缺之职,该提拔的提拔,该补缺的补缺,我泱泱大孟,读书人不可计之,难不成还找不到几个可用之才?”
高盛安先应了一声,又委婉提示道:“陛下,您确定谢大人他……能同意?”
谢玉折时任吏部郎中,官衔还不至于上朝堂,但是前两天的事儿他无论如何也该知道了,姜照不清楚他是否能猜到自己和谢锦的关系,但不管是反对还是避嫌,最好的选择都是不掺和进来,这点姜照能想到,谢玉折也一定能想到。
但姜照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就算她要给朝堂换血,也不能一蹴而就,挥挥手就让新人替旧人。
这里头的学问姜照虽然不懂,但也不会自负而为,吏部主掌官职任免调动,她还是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赵之尧做了八年的吏部尚书,虽然后来姜照有意架空他,安插了不少人到他手下,但她现在想来,唯一能靠得住的,也只有谢玉折。
“你先别管他同不同意,传旨去就是了。”姜照蹙起眉,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高盛安也就不再多问,匆匆去找人拟旨了。
虽然殿上人不多,但朝会还得照开,姜照看起来不慌不忙,好像成竹在胸的样子,底下的人也就都有了主心骨儿,把心安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下朝之后,姜照回了御书房,才终于黑了脸,对候在一旁的元祥说:“朕最讨厌的就是受人威胁,他们难不成还觉得朕会后悔不及,亲自登门求他们上朝?”
元祥没敢接话,姜照又自顾道:“不来正好,朕还省的听他们唠叨,一天到晚有那么多事儿要禀,朕去了沣州两个月,也没见大孟江山塌了半边儿。”
她坐在案后批了会儿折子,心不在焉,喝了好大一壶降火茶。
“小元子。”她最终神色肃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吩咐的却是:“你亲自走一趟,去御医院把张适给朕喊过来,他若是不愿意,再找借口,就直接绑过来。”
“奴才遵旨。”
元祥带着满脑袋问号去了御医院,找到张适说明来意,委婉的表达了一下陛下的坚决,张适突然面如死灰,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吓得元祥心里直打鼓,以为他是得了什么重病。
张适摆摆手,避开了他的搀扶,长叹一声道:“罢了,这也许就是我的命。”
说完拎上药箱,也不用元祥带路,自己大踏步向御书房走去。
晚间姜照回寝宫用膳,膳后宫人呈上一碗药汤,谢锦有些疑惑,拉着姜照的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最近身体有不舒服了?”
“没有啊,我与你朝夕相处,真有不舒服能瞒得住你?”
姜照笑了笑,把药碗推去一边且晾着热气,向她解释道:“这只是一碗安神汤罢了,我让张适开的,喝了晚上能睡得好些。”
“真的?”谢锦端起药碗来嗅了嗅,有些不信。
汤药闻起来有些呛鼻的辛辣感,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安神汤。
偏偏姜照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伸手把药碗从她手中接过,拿汤匙搅了搅,“朕上次不是和你说过,这就是张适家传的方子,自然和寻常汤药不太一样。”
谢锦还是不信,冲她伸出手道:“既然是好东西,不妨分我一碗?”
“你也睡不好吗?”姜照眸光微闪,手上仍旧搅着汤匙,并没有要分给她的意思。
谢锦道:“张御医的家传秘方,定然要比寻常汤药有奇效,我在文宣殿教书也是要操心尽力的,问陛下讨一碗安神汤,倒也不算过分吧?”
姜照却道:“你睡不好和我说就是了,何需这碗汤药?”
她说着,竟仰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一张小脸儿皱紧了,也不知是苦的还是烫的。
谢锦忙倒了杯冷茶给她漱口,埋怨道:“问你要碗汤药而已,你不给就不给,倒是着什么急?就差把此处无银写在脸上了。”
“我着急可不是因为汤药。”姜照漱过口,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谢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了她的脖子,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你说我做什么?”姜照反问她。
见她信步走去了大床,谢锦面上一红,哪里还猜不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顿时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很快就被姜照放在床上吻了上去。
吻了一会儿,趁着谢锦喘息的间隙,姜照起身把床帷落下,自己脱起衣服来。
谢锦感觉自己险些从脸颊烫到了脚心,哪里还有心思追究什么汤药,伸手抵住了她压过来的瘦薄肩膀,支支吾吾道:“这会儿还早呢……不行……”
“天已经黑严实了,也不会有人敢来擅自打扰。”
姜照伸手拔下自己簪发的珠钗,随手丢去了一遍,又伸手去清理谢锦头上的发饰。
谢锦握住了她的手腕,又找了个借口,“明日晨起,我还要去文宣殿上课……”
姜照颇有耐心,用另一只手去解了她的腰带,压下去在她耳边轻声道:“没关系,现在时候还早,我自会给你留够时间休息的。”
见她又要开口,姜照低声道:“你再要找借口,我可要伤心了。”
谢锦咬住下唇,又纠结了一会儿,终于扭过头去默认了她的行为,不再挣扎了。
等到夜雨初歇,谢锦歪着头沉沉睡去,姜照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叫了水来给她擦拭了身体,又把她抱到了大床里侧干净的地方,才由她安稳睡着了。
盯着谢锦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姜照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眉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又下了床,换了身新的寝衣,推开门招了招手,一直在外候着的元祥连忙小跑过来,低眉颔首不敢看她,轻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姜照面上还带着尚未消散干净的酡红□□,嗓音也有些哑,把手中拿着的空药碗塞给了他,又吩咐道:“这药朕得喝半月,日后让人找地方煎了,御医院御膳房都行,直接送到御书房去,管住你的嘴,一定不要让锦娘知晓。”
“奴才遵旨。”元祥打了个哆嗦,把脑袋埋得更深。
姜照挥挥手让他退下了,自己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又回到了床上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