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冷酷沈着,像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奥翠司,果然在看到恶魔之名法典的时候,陷入了贪婪与狂热。凯悄悄的将枪隐在斗篷下,另一只手握着镰刀的柄。
“恶魔之名法典……这本书……我能用它来增加我的力量十倍……不!百倍,千倍!所有的恶魔都将屈服在我的足下!我会……我会成为这世界最强的强者!”他渐渐的恶魔化,冒出危险的红光,“我将比……将比伊立丹还伟大!”
真糟糕啊。凯微微皱眉,果然还是不行……
在她打算扣下板机时,奥翠司却满身大汗的恢复原状,粗鲁的把法典扔给她,“不!我的灵魂不能因为这本破书就被腐化,我确定。回去将妳派来这里的那些人那里,滚吧!
“妳现在有方法制止瓦瑞迪斯了。在他经由变形而显露出他恶魔的形式,当他的面烧掉这本书。那将是你能剥夺他力量的唯一方法。”
“……烧掉?”凯不敢相信的问,“你不想看一眼吗?”
“住口。”奥翠司憎恶的看着她,“滚!”
但那个离魔化不远,被玷秽极深的人类,却向他屈膝。“尊敬的受难者,奥翠司。您是我所见唯一一个成功抗拒而没有堕落的越线者。请求您以‘利他’的目的,在这本书焚烧之前,帮助我。”
这是……嘲笑?奥翠司狐疑的看着匍匐屈膝的人类猎人,毕竟她见到自己失态的一面。
“我愿成为您永远的奴仆,尊敬的受难者。”凯抬起脸,深琥珀色的瞳孔燃烧着强烈的憎恨和复仇,“只要您愿意告诉我真相,不管我有没有杀掉仇敌,就算只余魂魄,我也愿意永远受苦,永远服侍您!”
“……任何人能满足妳复仇的渴望,妳就愿意把灵魂卖给她吗?”奥翠司冷漠的问。
“不是任何人。”凯眼中的火焰更烈,“必须是了解何谓‘纯粹憎恨’的人,即使灵魂都彻底被玷污,依旧傲然不曾堕落的人!双手不会沾上无辜者血液的人!”
……原来如此。他一直觉得奇怪,魔化到如此之深,却依旧保留灵魂之火的缘故。
如此精粹的憎恨和复仇。
“我不需要奴仆。”奥翠司冷冷的回应,“妳能给我什么线索?未必要用到恶魔之名法典。”
凯站了起来,脱去斗篷、拉下围巾,脱去手套,并且脱去上衣……
露出缠绕满伊露恩符文绷带的上半身。
这就是为什么服侍圣光的奥多尔没将她当敌人恶魔斩杀的缘故吗?的确,这也是恶魔猎人偶尔要进入城镇所用的手段:在月井中净化过的伊露恩符文绷带。
但那也是非常痛苦的,非常非常。厌恶邪恶的伊露恩符文和以恶魔为自身力量的恶魔猎人,光触摸就会引起剧痛,她却缠满全身。
凯仔细的拆掉两臂的绷带,惨不忍睹的焦灼和肉芽组织的扭曲伤疤遍布,唯有七个纹身毫发无伤的铭记。
如此秽恶的符文。
“……我很遗憾当时我还蒙蒙懂懂,许多重要的线索都不知道注意。”凯低下头,“现在连回忆都很困难。非常懊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线索,只有这七原罪纹身。”
奥翠司摆手,没有接过她递过来的法典。“孩子,妳找错方向了。或许很类似……所有纯粹的恶意都很类似,但有微细的不同……妳一直带着解谜箱,为什么呢?妳从哪里得到它的?”
“因为丢不掉,我是在……在……”
我在哪里得到这个解谜箱的?
努力思索,却只有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
浑浑噩噩的逃走,浑浑噩噩的差点被袭击到死亡。是那时候?不,是更早……更早……那两张俯瞰她的,陌生又熟悉的脸孔,那个男子当作沈重坠饰,几乎垂到她的脸上。
“这个解谜箱的全名,恶魔之名法典里没有。但我知道。”奥翠司的声音低沈下来,“‘尤格萨伦的解谜箱’。”
尤格萨伦,千喉之兽,统御北裂境的上古之神。
以为在她眼中会看到绝望,却只看到空白的狂喜和虚无。
找到终点的喜悦,是吗?
或许别人不明白,但他们这些胆敢跨越界线的逾越者、亵渎者,往往都在等待自己的终点,欣喜若狂的迎上去。
“妳不要太高兴。仅凭一个献祭的婴儿,尤格萨伦不可能降临。我猜想是他的仆人或随从吧……即使如此,那也不是妳一个人可以撼动的。”他轻叹口气,“妳需要伙伴。”
“……不需要。”她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我虽然和恶魔很接近……只差一步了。但我手中没有染过任何无辜者的血。我跟恶魔和邪教徒的分别,只在这里。”
“我不要牵连任何无辜者。”
她慢慢的把绷带缠回去,穿着上衣、斗篷和手套,深深的一礼,“感谢您。受难者,奥翠司。若我还有残存的魂魄……我将永远服侍您。”
狂笑而去,即使虚空龙纵飞翱翔,连天风都没办法刮散她狂傲的笑声。
找到终点了。终于找到了。
克林斯……在被押往地狱的途中,我能再见到你吗?
我想是不可能吧……我的罪孽这么深重,上天不会赏赐我这唯一的愿望。
没关系。克林斯……牵连你们就够了,我不会再牵连任何人。
终点就在眼前。很近了,很近了。
原来,线索一直在我身边。
“原来你还有点用处嘛。”拎着解谜箱,凯狞笑着施了一点力,因此产生了一丝裂痕。
解谜箱尖锐的惨叫,继续胡言乱语,却也只能惨叫而已。
狩猎者之六、终末
她正在什么都没有的大漩涡附近徘徊。抛下手中拷问得血肉模糊、已经断气的纳迦。
最可能的地点,就在这儿了。
若不是应了陶土议会的征召,她也没有办法在深海呼吸和游走……更不可能寻找到这里吧?
被淹没的城市,连传说都不存在的城市。
“沉睡之城奈奥罗萨。”她面无表情的举着解谜箱,“尤格萨伦的血液所化,溺死之神!这个城市就是你的名字……却不是完整的名字。你的名字叫做……”
她露出一丝美丽的狞笑,薄薄的唇吐出难以言喻、令人发狂的声音。
深海的地面在怒吼、翻涌。隐藏得很深的城市,张开巨大丑陋的口,被迫着展现他的所在。
她跃入,不断的沈、沈、沈。解谜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吱吱咯咯的不断出现裂缝。
溺死之神,被惊动了呢。大概是没想到他的真名被抓到。谁让他这么大意又恶趣味的,把自己的真名放在解谜箱中……自以为永远打不开的解谜箱,会被自己的祭品打开。
等她触及城市前的地面,解谜箱彻底解体了。
真好哪……这世界的邪恶又消失了一桩,不是吗?会说话的物体、保管伪神真名的无机物,很容易被血肉咀咒腐蚀,很方便拷问哪。
溺死之神的仆从和爪牙像是蝗虫般从破败的城墙和城门蜂拥而出。
可见,虽然跟恶魔的规则不太相同,被掌握真名不见得能凌驾,但也不是毫无反应的吧。
她舔了舔唇,原本就已陈旧的伊露恩符文绷带,在庞大的邪恶之前,寸寸断裂,让她的影子扭曲如恶魔一般。
“来啊。我饿了呢……”她狰狞的狂笑,“溺死之神,我吃光你的仆从和爪牙吧……你不需要这些无用之辈!”
在和恶魔的战斗中,她学会了一件事情。
的确,在现世杀死恶魔,只是让他们回到自己的位面。但是……被吃掉尸体的恶魔,就算回到自己的位面,也会大幅削弱,甚至会被弱肉强食的恶魔界消灭。
所以,斩杀恶、啖食恶、消化恶,让自己成为恶。就会得到力量和知识,大幅度的消灭恶。
邪恶的仆从和爪牙都差不多,溺死之神也不例外。
没关系。我时间很多,我没其他的事情要做。枪火怒吼、挥舞镰刀,亮出獠牙和利爪,一一吞噬邪恶。
来啊!
成为我的血和肉,灵魂和精神,能力和知识。我会把你们……
吃、得、一、干、二、净。
我会吞尽所有邪恶。
高高在上的溺死之神在笑。你尽管笑吧。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等我吃尽你所有的仆从和爪牙,希望你还能保持微笑。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杀了多久,吃了多久。果然,爪牙和仆从的数量越来越少……但她距离人类的形态就越来越远。
外观……可能有点像无面者吧?大概。
那不重要。
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啖食最后一只爪牙,溺死之神的王座就在眼前。
“走、走开。我、我我我……不、不要你。”她乖戾的对着一直跟着她的火之灵嘶声恐吓。
这只奇妙的动物伙伴斜眼看她,依旧跟在后面。
这样不行。她模模糊糊的想。该怎么逼它走……应该有一个法术……但过度和过多纷扰的外来知识在她的脑海里纠缠尖叫,她发现,已经忘记猎人所有的知识。
糟糕,消化不良。
她很想笑,所以大笑了。声音却是那么凄厉恐怖。
没关系,快到终点了。再怎么难看、丑陋、狼狈,也就是这样而已。
伸出覆满鳞片和扭曲黑爪的手,她用克林斯留给她的枪,朝着王座之上的溺死之神,发出第一声怒吼的宣战。
不管形态扭曲到怎样的不成人形……她还是要用人们的身分,对上古之神的分身挑战。
没想到,我的祭品能到这地步呢。
无数如巨柱般的触手疯狂袭来,她将自己的意志和恶魔的力量都灌注在枪械里,一一轰断……却发现这只是虚影。
溺死之神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身后的火之灵。
没发现吧?脆弱的人们……维系妳的理智的,并不是脆弱的复仇或执念。而是这畜生的眼神。真好笑,会重视毛皮畜生的评价呢。
在她扑上去之前,火之灵已经被彻底绞碎,仅余一点血肉和微弱的黄金火焰……很快就熄灭。
狂怒席卷了她,挥起镰刀……却动弹不得。
妳以为,只要没沾上无辜者的血,就能毫无顾忌的吞噬恶?太天真了……妳杀了一个无辜者。
“我、我……我没有。”她僵硬的抗辩。
妳杀了。妳杀了!妳杀了“自己的情感”!让“自己”喷涌没有颜色的鲜血!妳让“自己”的情感灭亡,只为了回避七原罪!妳让“自己”这个无辜者陷入比死亡还不幸的命运!
被斩断了尘世最后一丝依恋,她那高傲的动物伙伴。她早就杀害了自己所有的情感,的确让自己陷入比死还可怕的命运。
“……但我不是无辜者。”她做最后的挣扎。
溺死之神缓缓的笑了起来,像是从脊椎灌入冰渣。
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矮人养了妳,祭品。我只是刚好在附近被招唤,回返时顺便玩玩而已。
所有被吞噬的恶都一起发作反噬,将她的意识绞碎。像是一个破布偶一样,呆呆的站在溺死之神面前。
他很满意。这是她虔诚的双亲产下、亲手刻上符文,奉献给他的纯净祭品……就为了交换他的玩具,一个解谜箱。
是他的、整个都是他的。
不管是多么微小的祭品,只要奉献给他,就属于他。
蝼蚁似的人们居然敢打扰他的享用。不过,真是有趣的巧合呢。只是兴之所致的玩乐居然激发了弱小祭品的潜能,让她变得如此美丽又美味。
到我这儿来。
拖着已经和手臂融蚀在一起的枪和镰刀,她温驯的抬起破碎的脸,声调僵硬呆板,“是,我的主人,我的神。”并且迈步向前。
无数的触须或触手将她卷起来,将她塞入充满利齿、巨大的口中。溺死之神是尤格萨伦一滴血的化身……所以娇小很多,但外型相差不远。
不一样的是,他在喉咙也长了一颗眼睛。因为他喜欢观看被他咬囓的脆弱人们,痛苦惨叫的模样。
但他没看到意料中的哀号求饶。即使灵魂被咀嚼,那张不成人形的脸孔,却浮现出温柔的笑,几乎是宁静的。
“果然……我以前就看过了呢。”她瞄准了喉咙里的那颗眼睛,枪火怒吼……然后被眼睛喷出来的强酸腐蚀了枪枝和半个手臂。
克林斯的枪也没了。但很值得……能让这只怪物痛得翻滚,就很值得。
“伪神!”她狰狞的拧出怒纹,“不要小看人类啊混帐!我可是……连自己情感都敢杀害的狠角色啊!”
举起镰刀,她彻底砍烂咽喉里的眼睛。溺死之神的哀号几乎要将她的残存震碎。
武器都没了。她甜甜的一笑。
张开獠牙,她从内部一口一口的咬下伪神的身体,直到完全啖尽为止……
让他再也回不来。
结果也不能安息啊……混帐。
即使她已经吃掉整个沈睡之城的所有邪恶,包括溺死之神……她居然还得在意识中战胜所有邪恶,和溺死之神抢夺身体的主控权。
难道我不能休息吗?难道我的终点就是这么漫长?
几乎看不到尽头……为什么她还没倒下?凯很纳闷。
但她终究还是杀光了所有的恶……除了溺死之神。被她的意识砍杀到剩下一点渣,却逃到意识最阴暗的缝隙。
只会睡觉的笨蛋。不知道什么是主场优势吗?这,可是我的心灵啊。
封印了裂缝。她想睁开眼睛……才发现,她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右眼则是在激烈的意识战中,爆裂成血浆,只剩眼眶而已。
身体……好沈重。
吃掉伪神和他的愉快奴隶们,结果……身体变成这个样子。除了头颅还有点人形,身体像个巨大的海参……甚至不能够稳固形体,不断的崩坏和重建。
她真的累了。算了。就这样吧……她很想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只是被她打开的沈睡之城,那个丑陋的开口依旧无声的张着。而被封印的溺死之神,在她打瞌睡时就蠢蠢欲动。
不要管了,她好累。
克林斯……我尽力了。你会……原谅我吗?……
想得美。
克林斯一定会大吼大叫,咆哮着,“软弱的人类,站起来!我克林斯的女儿怎么可以变成一滩烂泥……站起来!要死也该站着、像个英雄似的死!”
好过份。克林斯你真是……太过分了。明明我好累。
她的颊上滑下两行血,全身用力到颤抖,爆破所有细胞,困难无比的重建。
这是个很漫长、痛苦的过程。溺死之神又像是毒气般,在她略微松懈的时候,从缝隙中冒出来,试图抢夺主控权。
像是徒劳无功般,不断重复凝聚、溃烂、凝聚、溃烂。每次她气馁想要放弃时,记忆里的克林斯就冒出来骂个不停。
真不给人安生呢。
她还以为会在过程中死亡,结果命运才没有那么仁慈。她到底还是恢复了人型,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只是困住了溺死之神,却没能消灭他。
她能封闭沈睡之城,不让人们随意擅入,但没有办法消灭困在她意识里的溺死之神。
不过,这个伪神已经很虚弱了……若是她的意识和肉体消失,大概他也活不成吧?
所以她连自杀都不能。这浑球一直干扰她。
真不想麻烦别人……她想。
不过她也承诺过,若是还有残存的部份,愿意一直受苦,当他永远的奴仆。谁知道呢?说不定恶魔猎人能好好利用她剩下来的尸体还是啥的。
她在身上挖了好几个洞,位置都不对。重塑肉体后位置都跑掉了……最后在咽喉下面一点找到。
那个黑色的炉石。
顿了一下,她没敢回头看。那是火之灵应该在的位置,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想了。反正很快就会看到它……运气好的话。
***
她回到奥翠司的面前,很想说什么……才发现她忘记怎么使用声带。挣扎了一会儿,她疲乏的跪下,将镰刀的残余刃锋,捧给他,然后仰起脖子,露出毫无防备的咽喉。
奥翠司一定会懂的。
虽然已经尽力回复人形……但她的头发全成了细细的触手,像是蠕动的海蛇。左眼依旧肿得睁不开,无力治愈,右眼只有眼眶。
奇怪的是,她依旧看得见……只是这世界变成深深浅浅的红色所构成……没想到红色这么有层次,冒着诱人的血腥。
可惜她把情感都杀光了……不然会很亢奋也说不定。
深深浅浅的红构成的奥翠司,没有接过残余刀锋,却举起他的暗月双牙刃……
幸好失去眼珠,还有眼皮可以阖上呢。她真不忍心看奥翠司的表情……
海蛇似的畸形头发,被按住了。她缓缓睁开失去眼珠的右眼,注视着红色所构成的奥翠司。
“妳做得很好。”这个活了上万年的恶魔猎人微微露出一丝微笑,“从今天起,妳就是我的学生。第一个人类,并且是女性的恶魔猎人。”
***
不知道为什么,奥翠司没有夺走她的左眼,而是尽力抢救。最后还亲手缝制了一个单眼罩,让她遮住失去眼珠的右眼。
这样,她看到的就是普通人的世界。虽然视力有点受损,望出去有网状阴影和飞蚊,但色彩缤纷分明。
“……恶魔猎人不是要牺牲视力吗?”凯很迷惘。
“妳已经失去一只眼珠了。”奥翠司淡淡的说,“妳是我的学生,我说了算。”
“溺死之神……还在我意识的裂缝里。”她更迷惘了,“其实应该……”
“上古之神潜伏在世界的角落,都要破土而出了……也没怎么样。何况溺死的家伙只是个小咖。”奥翠司更淡然,“我的学生不至于连个小咖都压不住吧?都能活生生吃掉了。”
“但是我累了。”
“不行。我活过一万年都没喊累,还没活破百岁的小孩子喊什么累。”
凯缓缓睁圆了她仅存的左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大人……真霸道。克林斯这样,奥翠司也这样。
算了。她当初承诺过……她向来遵守承诺。
“其实我当奴仆就可以……”
“我不需要奴仆。”虽然蒙着眼,她还是觉得奥翠司在睥睨她,“当我的学生辱没妳?”
“……没有。”
“很好。”
纳葛兰的风很暖。即使梳过她海蛇般的头发。
以前,她会想,当复仇结束的时候,或许就什么都没有了……毕竟她把情感都冷血的杀害殆尽。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她也曾想,奥翠司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结果,即使身为“人们”,她还是太小看了“人们”。
因为让熔浆似的复仇腐蚀过,她才了解那种痛苦。即使怎么残杀压抑情感,还是会不屈的冒出新芽。
苦于恶魔之力腐蚀痛苦的奥翠司,还是会有萌发怜悯的时候。
不要小看“人们”。
“火之灵,回家吧。”她有些沙哑的呼唤一只捡来的黄金小豹,“不回家煮饭,奥翠司一定会研读什么鬼的忘记还有吃饭这回事。”扛起猎来的塔巴克羊。
这只很跩的小豹,斜视她一眼,眼神非常高傲。
“啧,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凯抱怨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夕阳把她和小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黄色的小豹灿亮,像是滚着黄金色的火焰一般,非常美丽。
(狩猎者完)
番外篇之一、食欲
“……果然是我不够好吗?”窗外传来颤抖的少女声音,听起来可能快哭了。
“当然不是。妳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脾气温柔又有耐性……”微微沙哑的声音回应,很有磁性。
“那为什么……”
“若不是我也是个女性,或者……”沙哑的声音无奈。
哇的一声,少女泣奔,哭声渐去渐远。
又来了啊。奥翠司支着颐,更无奈的想。他唯一的学生默默的走进来,即使只剩下一只眼睛,宛如细小海蛇的头发绑成小马尾,脸孔还有些细小伤疤……但有些人就是能把缺陷化为充满魅力的特色。
像他唯一的学生,依旧俊美无俦。
……但她是女的。
怎么有人能把性别抛弃得这么彻底……连他这个日夜相处的老师都能常常忘记,更何况那些倒楣的德莱尼少女和冒险者。
清了清嗓子,“其实……凯特。性别……没有那么重要。”相处了一年多,其实他已经放弃这方面的努力了。感情能萌芽、重生,被抛弃的性别就更复杂了……
他的小徒……比男兽人还man,想来是不会有男人爱上她了。虽然女人跟女人相恋有点怪,但在他这个奇特的小徒身上,却没什么违和感。
“奥翠司,我也这么觉得。”凯特居然爽快的同意。深思了一会儿,她终于说话,“其实是因为,她们没办法引起我的食欲。”
“…………妳明明已经抛弃恶魔生吃这种嗜好。”奥翠司深深的皱起眉。
“是的。”凯特低头,“吃过上古之神的分身,恶魔实在太淡薄了,尝不出味道,不吃也无所谓。”
哑然片刻,奥翠司闷闷的说,“妳不该把情感和食欲挂钩,这很危险。”
他唯一的学生很听话的点头,“老师说得对……但是我……目前最强烈的情感是食欲。”她露出抱歉的神情,“她们的强烈情感我不能理解……只有食欲勉强可以比肩。”
奥翠司站起来,俯瞰着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学生。失明的恶魔猎人,失去视力却反而能看到真正的外表和真实……所以他也很明白,他的学生是诚挚的。
摸了摸凯特海蛇似的头发,他和蔼的说,“这是每个恶魔猎人必经的过程,只是各有歧途。妳要学着克服。”
“……嗯,是的,老师。”
这就是恶魔猎人的宿命啊。
恶魔猎人的代表,就是曾在外域称霸的伊立丹.怒风。奥翠司更是伊立丹的亲传弟子。但不是仅有他们而已。
当初会出现恶魔猎人,还要远溯到恶魔入侵永恒之井……万余年前的战争。太多的人倒下,太多的死亡。伊立丹展现了一种可能,让陷入无能为力的憎恨的夜精灵,看到一线曙光。
不管是否饮酖止渴,的确有一小批的人学着吸收恶魔的能量,并且放弃自己的视力,将自己成为恶魔的化身来诛杀恶魔。但恶魔腐化的速度极快,为了延缓腐化的速度,这群被夜精灵社会视为大逆不道、污秽的恶魔猎人,尝试了各种方法……终于走上凯特自行觉悟的相同道路,“灭绝情感”。
当然,事实证明,这并不是条正确的道路。灭绝情感之后,虽然远离了恶魔的腐化,却会被渴求力量拉向堕落的深渊。
奥翠司属于醒悟得早的那一群。他们压抑却不是灭绝,而且时时的提醒自己,并且把“初衷”当作核心,而不是憎恨。
最初时会宁可为世人所厌恶而成为恶魔猎人,就是为了终止恶魔灭绝自己的种族,和所有的种族。
这一点,必须摆在一切之前。
很可惜,醒悟得早,表示在战场上死得更早。最后他成了最后一个幸存的恶魔猎人。
从来没想过,他还会再收学生……但凯特打动了他。这个应该堕落却坚决的灵魂,充满勇气的来到他面前寻求解脱……却不是因为她怯懦的不想活。
而是她没忘记自己的初衷。
她应该活下去。她才是真正了解恶魔猎人之道的狩猎者。没有人教导她,她已经自行摸索前进这么久,未曾偏离真正的道。
她应该走下去。身为最后一个恶魔猎人的他,深感责任重大。
事实上,他对这个学生异常满意。
学习非常认真,任何教诲都会铭记在心,很少犯相同的错误。他是个非常严厉的老师,能让最坚强的男人痛哭流涕,但凯特从来没掉过一滴泪,坚韧的熬过任何严格到简直不讲理的训练。
从远攻的猎人转成近攻的恶魔猎人,并没有让她有丝毫不适应……或说不适应也很快的克服。
而课余,她又非常仔细贴心,从修缮房屋到缝扣子,没有一样不拿手,也抢着把家务和厨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体贴顺从到让世间所有的老师都忌妒。
一个模范学生。
像现在,他在研读闇法典籍,凯特就安静的像只猫一样。收拾好屋子,默默的在一旁写笔记,一点都不会打扰到他。
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瞥了一眼正在专心写笔记的凯特,默默的想。
是,情感是重生的比较慢……研判世界的角度有点儿怪异。但这是每个恶魔猎人必经的道路……终究情感会重生,而且去掉“憎恨”这个“核心”,她因为自己受过难以言喻的的痛苦,所以更能体谅别人的痛苦,因而有新的核心。
总有天,她会自行领悟到,恶魔猎人真正的核心。
绝对,不会有问题。
直到有一天,他在壁炉里瞥见凯特焚毁的笔记,当中有张残页,前言后语已经不知晓了,只有一句“似乎只有老师能引起我的食欲”。
……
问题可大着呢!
(食欲完)
番外篇之二、味道
问题真的很严重。
自从发现那张残页后,细心观察的奥翠司发现,他听话乖巧的学生,偶尔会望着他的背影流口水。
真的非常严重了。
只是这孩子很会掩饰,若不是他那么小心注意,恐怕都没留意到她偷擦口水。
他陷入了非常深沈的烦恼。
事实上,奥翠司很疼爱这个可能是最后的学生,仔细思考后,他认为,抛弃一切、斩杀情感、背对温暖的凯特,在某方面有严重的歪斜……比方说,把食欲和情感挂钩。
为什么会挂钩到他身上……应该是某种雏鸟情结吧?毕竟她归返时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他,感受的第一份温暖,也是他。
再说,他是最后一个恶魔猎人。比起口味单一的恶魔,他复杂许多……不当的饮食习惯,才勾起她的食欲吧?
这真的太不正常了。
当然,他可以装作不知道的生活下去……但是偷看凯特的笔记后,决定还是得正视这个问题。
他不想再回忆笔记内容了……绝对不能让他最喜爱的学生走上活人生吃的道路。虽然她拼命压抑。
“凯特,过来。”他严肃的说。
正在擦碗的凯特诧异的看了老师一眼,放下抹布和碗,很温顺的走过来……然后大惊失色。
奥翠司面无表情的划破食指,深可见骨,一滴滴的滴下嫣红的血。“缓和妳的饥饿吧……或者吃掉一根手指、一条手臂,甚至吃掉整个我。但妳要知道这是不可逆转的过程。”
她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瞳孔渐渐从深琥珀色变得艳红,颤颤的伸出舌头,接了几滴血。
果然比她想像的味道还来得好。果然只有奥翠司能引起她的食欲。
但她哭了。撕下自己的衣角,缠住奥翠司的伤口,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
没错,是她仅知最好的味道……但她的心却很痛,非常痛。跪在他面前,凯特哭得很伤心。
“孩子,妳不能把食欲和情感挂钩。”奥翠司的声音缓和下来,“妳并不是真的想把我吃掉……妳只是,分不清楚强烈的情感和食欲有什么分别。”
“……对不起,老师。”她依旧啜泣着。
奥翠司的声音更柔,轻抚着她的头发,“妳会明白的。之前长久的流浪,妳心底除了复仇没有其他。现在妳有机会走入人群……多认识一些人。这样,妳的情感才能真正的滋润成长。”
垂首良久,凯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奥翠司目送他的学生走向旅程。第一站是暴风城,曾经当过猎人的凯特还是可以伪装得很像,不会因为是恶魔猎人被唾弃。
但是凯特温顺的离开,奥翠司回到屋里,却觉得屋内如此之空旷,空旷到难以忍受。壁炉明明生着火,却这么的寒冷。
搞什么……学生都会毕业的。他现在的孤寂未免可笑。再说,凯特只是出去历练,学业尚未完成,总是会回来的。
……回来之后呢?她总有一天会离开。
他坚决而烦躁的把那些不该有的杂念推到一旁,一行行的专心研读闇法典籍,什么都不愿意想。
但他到泰拉的时候多了……几乎每天都会去一次。因为凯特每天都会写封信,比时钟还准,必定在下午三点抵达。
大概是写信代替笔记吧,他想。
她说,她加入了一个几乎都是女生的公会,那些女生说些什么几乎都听不懂,但是大家对她都很友善。然后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比方去什么地方冒险,帮助当地人解决一些小麻烦之类的。
还告诉他,公会一个叫玛格的女生很崇拜奥翠司,提到都会脸红。知道凯特是他的学生,激动得不得了,却没胆子认识他,只是红着脸提了一些奇怪的建议。
……
果然让她加入人群是对的。虽然有点怆然,更多释怀,但最多的,却是说不出的惆怅。
或许凯特不当恶魔猎人也好。在人群中,好好生活。情感会正常的滋生……反正连死亡之翼都殒落,并没有什么重大的灾害。
只是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看完信,会望着凯特窗下的床发呆。他的屋子很简陋,只有厨房和一个广大的房间。为了凯特这个学生,他在窗下搭建了一个床,他们起居都在这儿,共用一个很大的书桌兼餐桌。
万余年了。连当初和他相恋,因为他走上恶魔猎人之途和他反目的恋人,印象都模糊了。一切的记忆,都只有杀戮杀戮和杀戮,沾满血腥,朦胧不清。
真正鲜明的,却只有这一年多,和那个扬首露出脆弱的咽喉,绝望般平静的小孩子,看她渐渐褪去痛苦,露出本质的清新,沈默相伴的温暖。
活得太久了么?心肠软弱了吗?
他对自己摇摇头,把这些无谓的杂念驱除干净,外出巡狩恶魔。
***
他以为,就这样和凯特断了音讯……因为他两天没收到信了。
却没有想到凯特在家里等着,已经洗去旅尘。
“……怎么回来了?”很多话想说,却没想到说出口的是这句。
“呃,公会的伙伴,劝我回来试试看。”她笑得腼腆。
“试试看?……”但他没再多说什么话,因为凯特抱着他的脖子,将柔软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这个百战余生的恶魔猎人整个石化了,连大脑都没逃过,一整个失去思考能力。
“真的欸!”凯特异常兴奋,“果然饥饿感缓和好多!公会的伙伴真是厉害……”
“……等等!凯特,妳在做什么……住手!我叫妳住手……唔……妳……”
***清新、健康、不糟糕的马赛克***
一夜过后依旧精神奕奕的凯特,笑得很无邪,“真好呢,不会害奥翠司受伤,就可以满足饥饿感……谢谢招待~☆”
“……”
奥翠司的心情很复杂。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严重伤害……他绝对不要承认很享受这种伤害。
几天后,凯特公会的伙伴来看她,奥翠司连招呼都不打,冷脸出了门。
“有没有成功?有没有?有没有?”那个叫玛格的女生超兴奋。
“有欸。”凯特的声音超阳光,“谢谢妳们借我的漫画……前半段还是有用的。不过一开始,奥翠司挣扎的好厉害啊……”
“喔天啊!”玛格一副快要融化的样子,“天然腹黑年下攻X面瘫傲娇冰山受!萌死了啊!”
“呃……精神上我应该是攻没错,我先发动攻击的嘛……但我只能当受呀。就算想攻,我也没得攻……”
“……啥?”
“我是女性啊。缺乏可以攻的性征。”
玛格的脸孔褪得惨无人色。她最喜欢最崇拜的恶魔猎人奥翠司……
被天然腹黑年下萌攻(X)
被魔暴龙金刚芭比蹂躏(O)
“玛格?玛格!妳怎么昏倒了?玛格!……”扶着昏倒的玛格,环顾其他面无人色的伙伴,“妳们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看着一脸伤心的凯特,奥翠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说要跟我绝交。”她泫然欲泣。
就算这个样子,看起来也像美少年不是美少女啊!
“……反正那些腐女也没什么好来往的。”奥翠司闷闷的说。他被阴得非常倒楣和无辜……绝对不承认还有点庆幸和幸福。
凯特一脸狐疑的看着奥翠司,“她们不是不死族欸……没有什么地方腐烂。”
脑子都腐光了妳不懂吗?!
“妳还是待在家里吧。”奥翠司扶额,“等妳坏死的情感神经都长出来再说。”
“那……我可以开动吗?我有点饿……”凯特表情很无邪的擦了擦嘴。
“不行!我说……不可以……住手!”
(味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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