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也许只有当我成为剑圣……不,当上剑神后才能实现吧。”
“那是什么?”苏绿提起了一丝兴趣,“毁灭世界吗?”
“不是啦。”少年快速地转过身,背对着少女,因为他的脸孔早已经绯红一片,“才、才不是那种事情呢……”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但苏绿从他那结结巴巴的语气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什么,她微皱起眉头,直觉还是不要再探究会比较好。
与此同时,阿尔德的心中正在不断挣扎着。
——如、如果玛丽问出来该怎么办?
——说?
——不说?
——说出口的话,如果惹她生气该怎么办……
——不说……不行,他没办法对她撒谎的……而且,他真的很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这份心意……
好一番纠结后,他却迟迟没有等到少女询问的声音,他又傻站了一会,悄悄地扭过头去,发现她不知何时又再次提起笔处理起了文件。
他只觉得心快速地往下沉,之前浮起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就像是湖面的幻影,风去了,它也就泡沫般迅速消散。
少年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又站了一段时间后,才转身走开。
而阿尔德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刹那,少年抬起了头,被游吟诗人誉为“深海的黑珍珠”的双黑眼眸注视着他明显有些忧郁的背影,眉头再次皱起。
——这样下去不行。
——还是先给他一段冷静期吧。
青春期的少年有躁动是正常的,这时其很容易被身边的女性所吸引,而且,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还有什么“恋母情结”?而整个王宫之中,与他“同龄”又总是照顾她的女性只有她,乍看之下完全没有其他选择,但显然,她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次日。
“阿尔德。”
少年单膝跪下:“陛下,请问有何吩咐?”在有外人在时,他还是非常守规矩的。
“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苏绿拿出一封用火漆密封好的信,“去萨尔城,帮我送一封信给子爵夫人。”
阿尔德的眼眸中闪烁出惊讶的神色:“……外出任务?”
苏绿看了他一眼:“怎么?有异议吗?”
少年快速低下头:“……不,没有。”
“很好。”她接着说,“顺带,帮我去探望一下一对夫妻。”
“一对夫妻?”
“是的,他们唯一的儿子从两年多前离开家后,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就很少再有机会回去。这对夫妻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你能替我去看下他们吗?”
阿尔德怔住:“他们……”难道说……
“去吧,直到他们和他们的孩子全部露出开心的笑颜,你才可以回来,这是命令。”
“……是!”
第二天,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注视着少年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苏绿微舒了口气。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二更
有这么一个与项羽有关的典故,据说他攻占了秦都咸阳后,有人劝他定都与此,他却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大致意思就是,有钱了就一定要开上小轿车回家乡兜上一圈,让家乡人民知道自己的新变化。咳,总而言之,这句话在之后就被简化成了“锦衣夜行”和“衣锦还乡”等说法。
这样看来的话,阿尔德绝对算是后者了。
女王陛下的首席骑士。
前途无量的五级剑士。
相貌英俊。
年轻有为。
年纪小,有着傲人的天赋和无穷的潜力。
几年前被堆砌在公爵身上的词语,如今放在他身上也是贴切无比。而且,在罗斯子爵的治下,他的人气比公爵的人气还要高得多,原因无它——自己人嘛!
一想到这块土地上曾经出现过一位女王和一位女王的骑士,怎能让所有人不心驰神往。更别提,女王和女王的骑士还都服侍过子爵的一家,听说这件事的人简直要嫉妒到哭晕在厕所里。
开始也有人心理阴暗地怀疑女王也许会秋后算账?
但结果无疑让他们失望,这位自继位后一直和他父亲一样被誉为“英明睿智”的女王陛下,不仅没有丝毫报复的意思,反而对子爵一家很好,与他们保持着通信,并先后派人送来了不少物品。据说他们曾经有机会离开这里去王城,不过却自己拒绝了,理由是喜欢这儿。虽然有人觉得他们傻得很,但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开心就够了,别人的眼光实在不用在意。
而且就苏绿的眼光来看,待在萨尔城的确要比王都快活多了,一个谁都能管我,一个我管其他人,傻子都知道该选啥吧?
“看我的剑!”
“我挡!”
“哈哈,你输了!”
“哼,我下次一定会赢的!”
街边的孩子手持木棍当剑,无忧无虑地做着游戏。
“下次赢的是我才对,我要向尼可拉斯大人一样,成为一位强大的剑士,然后再成为女王陛下的骑士!”
“女王陛下的骑士是我才对,看剑!!!”
“我……”
骑在马上的少年微笑地倾听着这一幕。
在玛丽身边时,他曾经听到她说过这样一句话——“越接近家乡,心中就越害怕”,当时他还有些不理解,但现在……似乎完全明白了。从进入这座看似熟悉又显得有些陌生的城市后,他就情不自禁地放慢了马蹄,像是为了仔细欣赏周围的风景,又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就像以往每次回来时一样。
萨尔城的变化真的很大,虽然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但喜悦之余,依旧给他带来了些许不安。
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人也是一样,没有谁会永远停留在原地。这一点,他比被人都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大踏步跑动,却依旧追不上她的背影——玛丽走得实在是太快了。
“啊!我的剑!”
激烈的打斗中,一位孩童的木棍无意中脱手而出,直直地朝路中间的行人飞去。
“啪!”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木棍。而后,侧头向“始作俑者”看去。
约五六岁的男孩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他害怕地注视着跳下马的“异乡人”,这位看起来帅气异常的大哥哥穿着一身他只在图书中见过的衣服,他记得这叫……这叫……对了,骑装!
“哒哒哒……”
身穿深蓝色骑装的大哥哥行走起来时,脚下踏着的黑色皮靴发出了这样的闷响,好像正敲打在自己的心头。他的手中持着一根黑色的马鞭,男孩记得,前不久他的一位小伙伴在不小心冒犯了某位贵族后,就被对方用这样的马鞭抽打了几下,还说了什么“如果这不是罗斯子爵的治下,一定让你这个贱民好看”之类的话……
他也是想打他吗?
眼看着对方越走越近,男孩身旁的孩子们早已一哄而散,剩下他一人惊惧交加地站在原地,大大的褐色眼睛中不可避免地涌出了大颗的泪珠,他却咬住唇,不敢哭出声,生怕因此而遭到更严苛的对待。
“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打他,反而将木棍递回到自己面前。
男孩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木棍。
这一刻,他看到了大哥哥宛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下一秒,他也下意识地笑了。
“以后想当剑士?”
男孩憋回眼泪,吸了吸鼻涕,用力点头:“嗯!想当像阿尔德·尼可拉斯大人一样强大的剑士!”
“是吗?”发觉自己居然拥有着这样一位小小的拥簇者的少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大笑,他俯□,伸出手揉了揉孩童软趴趴的头顶,“那么,加油吧。身为一名剑士,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丢弃自己的剑,记住了吗?”
“嗯!我还想当骑士!”已经不再害怕的男孩很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目标”,“我也要像尼可拉斯大人那样成为女王陛下的首席骑士。”他希望能再从大哥哥那里得到鼓励!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大哥哥居然摇了摇头,回答说:“这个可不行。”
“哎?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还活着,陛下的首席骑士就一定不会发生变换,这是我的誓言。”
说完,阿尔德再次拍了拍有些不明所以的孩童柔软的小脑瓜,回到马边飞身而上,持缰离开。
男孩呆呆地注视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片刻后,突然高叫出声:“啊!!!大哥哥他……”和尼可拉斯大人的雕像长得一模一样!那么说……那么说……咦???
“回来了!!!”
“尼可拉斯大人回来了!!!”
当这样的消息传遍萨尔城甚至附近城镇时,阿尔德早已完成了送信的工作回到了家中。自从他成为骑士后,家中的环境已经变得很好,而事实上他只要在剑士道路上再进一步,达到六级的标准,就可以拥有一个贵族头衔。虽然是最低级的,但他们一家的人生和阶层可以说从此就发生了翻天覆地变更。
大概也正因此,他觉得……一家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父母看待他的表情固然有疼爱,但同时也有着不该存在的敬畏,为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弟弟妹妹早已到了懂事的年纪,对他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尊敬有余,亲热不足。
这件事,从他成为首席骑士后回来第一次探亲就发觉了。
他当然明白,就这件事而言,自己有着很多过错。但是,谁也无法预料到未来。当他怀着“成为玛丽的骑士”的希望背着包裹前往王都时,也曾经想过会因此而让家人过上很好的生活,父亲不必在辛辛苦苦地在田地中劳作,母亲也不必在寒冷的冬天将手一次次地伸入冷水中,弟弟妹妹能够跟随一位好老师学习知识,以后能够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而不必成为任人打骂的仆人。
可当时还稚嫩无比的他却忘记了思考人心的变更。
但是,即便如此,阿尔德想自己依旧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愿望都实现了。父亲开了家小店,生意格外兴隆;母亲在照顾家里的生意之余,甚至有时间找回过去未结婚时的爱好——用碎布料做成各种各样漂亮的植物与动物,据说它们销量还挺不错;弟弟妹妹都学会了文字,后者很受子爵夫人的喜欢,被她培养成了一位小小的淑女,而前者则也开始跟随瓦勒骑士进行锻炼。
而他……也如愿以偿地陪伴在了玛丽的身边。
一切都很好。
他应该觉得满足的。
然而……
却总是觉得内心深处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块。
他明白这感受从何而来,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改变,因为那是现在的他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有时,他心中怀着某种可耻的希望,玛丽那么聪明,说不定就会明白他的心意,然后……也有时,他会隐约觉察到绝望,玛丽那么聪明,也许早已明白了他的心意,不说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大抵喜欢一个人,总是这样患得患失的。
但即便是这样的烦恼,午夜从睡梦中醒来时,依旧觉得很甜蜜。
——看,我至少能为此而烦恼。
虽然可悲,却也足以安慰自己。就像寒冷冬季的那么一小点火光,虽然微弱,却总能给人一些希望。
然而,很快,阿尔德隐约发觉事态有些奇怪。
回来之后,与过去几次一样,他都会出席子爵一家举办的一些宴会。虽然阿尔德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这两年来的陪伴,让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甚至能微笑着手举酒杯用华丽的语言说上几句场面话,当然,如果他能稍微展现下“武力值”,立即就能引来无数掌声和喝彩。
虽然有些人依旧在心中瞧不起阿尔德,但所有人都明白,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少年迟早会成为他们这个阶层的一员,何必得罪?对于这一点,阿尔德同样心知肚明,于是双方都保持着某种意义上的“默契”。
当然,还有一件事是他和苏绿所不知道的——随着后者年龄渐长,已经有不少人在流传有关于她和其他人的“风流韵事”,比如“女王与公爵深夜会面”,再比如“女王与骑士互诉衷情”,再比如“女王与子爵再与子爵夫人……”(喂!),咳咳,总而言之,大家都喜欢这个调调嘛。
没人会因此歧视苏绿,反而会觉得他果然不愧是国王陛下的种,真是完美地继承了他的一切“特质”。
总而言之,这可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当然,就算明知如此,也不会有人特意跑到阿尔德身边,问他“嘿,你和女王陛下是不是有一腿?”,那不是作死吗?!
也正因此,王宫的宴会上,以往会主动上来和他聊天的女性实在很少,大部分也都是较为年长……而且极度八卦的。
但这次……
阿尔德注视着用观看“奇兽”的眼神围观自己的少年少女们,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什么情况?
三更
事实上,子爵夫人也觉得很烦恼。
玛丽……不对,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女王陛下”,她是一个颇为念旧的人,即便已经身登高位依然与他们保持着联络。而女王陛下出身的贫民窟,也已然消失了。当然,并不是将那些可怜人驱赶走,而是通过各种方式给予了他们一份足以活下去的新工作。
比如萨尔城的扩建就完全是聘任这些贫民们完成的,他们比工匠要便宜得多,只要给予食物和一丁点金钱,就会拼命地工作;扩建结束后,他们还可以在指导下修建房子;修建房子结束后,他们还可以搞点简单的装修。等到商户和居民们搬进新街道的新房屋后,这些贫民们又有了许多新工作。
比如每个月只需要付出一丁点金钱,他们就会每天都将客人所在的街道以及他们丢弃在门口的垃圾处理地干干净净,保证没有一丝一毫地残余。与此同时,街上无声息地开了几家旧货商店,里面卖的全部都是各种破旧却又实用便宜的物品,这是清洁工拿走的、垃圾工翻检出来的、清理工擦洗归类好的、原本被他人丢弃的废品。
贵族和有钱人总是那么浪费,但对于平民来说,购买这些东西无疑是很划算的。
慢慢的,萨尔城原本除去繁华地区外充斥着各种垃圾的大街小巷被清理一空,乞丐的人数不知何时也渐渐的少了,除去很少一部分懒鬼,有手有脚的人比起靠他人的施舍,更乐意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一旦人心发生了这样的转变,所谓的“精神”也就完全地展露了出来。至少子爵夫人可以肯定地说,这座城市中的人们活得体面而快乐,而它也的确成为了附近领地中最为繁荣、美丽以及和睦的城市。
而其余城镇甚至其余贵族领地的变化也开始了……
萨尔城无法容纳下的贫民们朝四面八方流动着,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上次被强行驱赶时的伤心和绝望,无论如何,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女王陛下所给予的一笔扩建经费、一份旨意,以及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子爵嘉奖而已。
子爵夫人从过去就隐约觉得,当时那个名为玛丽的女孩和其他人相比有些不太一样,具体有何不同,她也说不上来。这种预感在如今得到了充分的证实,而她也因此成为了社交场合最受欢迎的角色,每次都有人劝说她说上几个“与女王陛下有关的趣事”,到最后她不得不胡编乱造,她想陛下应该不至于为这种事而生她的气。
顺带一提,慷慨的陛下还给她送来了一瓶特质的魔法药水,喝完后,她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好转。特别是小弗恩,在前不久检测出拥有魔法师的天赋后,他没有再表现出对魔法师的厌恶,反而说想要成为一名魔法师,将来好帮助玛丽姐姐!
这些都是好事。
而她现在面临的烦恼则是——女王陛下托阿尔德送回来的一封信。
“夫人,怎么了?”
南茜进屋时,对自家夫人的表情觉得很奇怪,毕竟每次接到陛下的信时,她的心情总是很好。
“哎,”子爵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挥舞了下手中的纸张,“你也来看看吧,茜茜。”
南茜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过去,既然夫人说她可以看,那么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而等她看完后,整个人也……囧然了:“这算是什么?”
“这是陛下的嘱托。”子爵夫人托着下巴点了点头,“没想到陛下连这种事情都需要亲自过问,简直就像妈妈一样。”
南茜:“……夫人,请别用这么兴趣盎然的语气说这种话好吗?”不过,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比喻还真是很恰当。
所以苏绿在信中很直接地说,在开宴会时,可以稍微邀请些阿尔德的同龄人。当然,只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就可以了,绝对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
她并不想控制阿尔德的人生,或者诱使他做出什么选择,只是想借用这种方式让他开阔下眼界。他的目光不应该只聚焦在她的身上,他有家人,也应该有朋友,未来还会有温柔或者可爱的恋人。他是个好孩子,值得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世界上的鲜花有么多朵,他实在没必要只盯着她这颗看似在开花其实已经绝对不嫩的老树。
但这件事显然她不能亲自去做,首先阿尔德恐怕会察觉到,而后估计会难过;其次王都的少年少女们……有相当一部分过于倨傲。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阿尔德的确对她有某种想法的前提下。
从心理上说,苏绿是宁愿没有这件事的。但就算没有,多接触下同龄人总不是什么坏事。
她的这种罕见的“母性”情怀,深深地从信中表现出来,以至于读信的二人都先后察觉了这一点。
“这可真是……”南茜扶住额头,“陛下有的时候真是……阿尔德他明明是喜……”
“嘘!”子爵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情肃然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显然不是她们应该讨论的。
南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却还是忍不住感慨:“阿尔德太可怜了。”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迟钝,还是无情……
“这种事情是无法勉强的。”子爵夫人叹气,“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阿尔德好。”而且,她很确定,陛下之所以能这么做,根本原因恐怕是她对阿尔德毫不动心,否则哪怕前方再多障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一一踏在脚下。
说到底,只是不喜欢而已。
“……也是。”想起阿尔德的身份,南茜同样叹了口气,虽然心中下意识地对这二人怀着某种美好的祝愿,但她同时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陛下的选择无疑是英明、冷静而正确的。
“既然是陛下的吩咐,就照办吧。”
“我明白了。”
但很显然,他们低估了阿尔德的吸引力。
无需刻意邀请,听说他将要在子爵夫人的宴会上出现,无数人都带着孩子来赴宴了。与前两次回来时不同,现在的男孩完全褪出了稚嫩的外表,展现出了独属于少年的英气,并且,实力也达到了五级剑士,再进一步,他就能成为一名贵族。虽然地位依旧不高,但只要有陛下的“宠幸”,一切都不在话下。
更何况,在萨尔城这地界,能参加宴会的也未必都是贵族,还有很多富商之类的家庭。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能攀上这么一门友情关系或者亲事,无疑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在王都时,即便阿尔德再出色,在他真正到达某个位置之前,贵族们都不太可能选择与他结姻,但这里就不同了,无数人瞪大眼睛地盯着呢。
如果不是阿尔德的父母不敢轻易为儿子“做主”,他恐怕早就有未婚妻这种东西了,只待时间一到就火速送入他卧室。
其实苏绿压根不需要写上那么一封信。
于是……
悲催的阿尔德少年就这样遭遇了惨无人道的围观。
生活在这里的少年少女们不需要遵守太多的规矩,所以性格也格外活泼,很快少年就招架不住,连连败退,落荒而逃。
而他所跑到的地点是……
第一次与玛丽会面时的马厩。
他盘腿坐在满是稻草的隔间中,怔怔地注视着星空。
那个时候,年仅十一岁的他从这里钻出了头,而后,见到了她。
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她的长相很特殊,身上有一种……嗯,让人觉得很可靠的气质,声音也很好听,虽然脾气……咳,稍微差了些,但是,内心一直是很温柔的。
嘴硬心软,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他……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玛丽,现在在做着什么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在看着同一片夜空呢?
还是依旧在批改文件。
或者……在和公爵散步?
想到最后一个选项时,少年有些不满地抿起嘴唇。说实话,他内心深处很感激克莱恩公爵,因为对方其实对他很好,经常在武技上给予他指导。但同时,他又讨厌对方肆无忌惮地接近玛丽,不,或者应该说是嫉妒吧?所有人都认同公爵大人应该站在玛丽的身边,甚至乐见其成……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给他留下一丁点位置。
就算有,也是跪在或者站在二人的身后。
一步之遥,天差地别。
“咦?尼可拉斯大人躲到哪里去了?怎么到处都看不见?”
“走吧,他怎么会在马厩。”
“说的也是。”
“话说,这么做真的不会惹他讨厌吗?”
“没关系,听说这是女王陛下的吩咐呢。”
“哎?”
“不要告诉别人哦,是一位偷听到子爵夫人谈话的女仆告诉我母亲的,说女王陛下有意在这里为尼可拉斯大人选择一位妻子。”
“真的吗?这种事情……”
“咚!!!”
一声巨响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两位女孩惊讶地回头,却发现她们谈论的对象,不知何时居然出现在了马厩边,而他的脚底,还踩着碎裂成了两半的隔间木板。
“尼可拉斯大人……”
“您……”
女孩们下意识捂住嘴,因为少年的表情看起来……阴沉沉的,很是可怕。
阿尔德碧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苗,他紧紧地盯着两个女孩,一字一顿地问:“你们说的是真的?”
“……”
“说!”
“是、是的!”
在得到了肯定答案的刹那,少年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原本如同夜火般明亮的双眸瞬间黯淡,看起来简直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
——玛丽,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52 心碎的代价+醋海翻波+我选择的人生
一更
“什么?阿尔德走了?”正在卧室中换第二件礼裙的子爵夫人惊讶地问道。
南茜表情忧虑地点头:“是的,夫人。”而后她接着说,“有人看到他连夜骑马出城了,是不是陛下她……”
“不,应该不可能。”子爵夫人摇头,“毫无预兆……”如果真有那种事情,至少会有人来通报,以让她做好帮忙“圆场”的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然。她抿起唇,“去查查看!”
“我明白了。”
而另一边,那两位无意中碰到阿尔德并直接引发他举动的少女也已然将她们所遭遇的事情选择性地说了出来,大部分女性天生是藏不住话的,更别提她们某种意义上说还被“惊吓”了。
南茜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一些端倪,而后将那位“乱说话”的女仆一起带到了子爵夫人的面前。心中有鬼的女仆很快就颤抖着招供了。她因为这个“消息”而得到了不少的钱财,但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白掉的馅饼,现在她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而在子爵夫人和南茜看来,这位看来不显眼的女仆所带惹的祸无疑是非常大的。
前者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我要写信给陛下。”
“可是……”真的赶得及吗?
“就算这样也要写。”子爵夫人扶额,“不管怎样是我这边出现了差错,只希望后果不要太严重……”如果陛下因此而受到了什么伤害……或者阿尔德他……
“我真是不敢想下去了。”南茜双手抓住心口。大抵人都有这样的心理,生活地越幸福,就越害怕变故的发生,尤其是不好的那种。她叹了口气,“那她怎么办?”说话间,她将厌恶的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仆。
子爵夫人思考了下,回答说:“暂时关起来吧,也许陛下会有事情想问她。”
“嗯。”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在得到这样的“判决”后,女仆的脸上变得更加苍白,她哭喊出声,“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
“现在知道说这种话,那将主人家的秘密泄露的时候你去了哪里?”南茜打开门,示意卫兵进来将她拖出去,“看好她,不要让她做什么傻事。”
“是!”
与此同时,阿尔德正一路骑马狂奔在回王都的路上。
当初苏绿在公爵的护送下回王都,日夜兼程的情况下用了半个月;而阿尔德却只用了七天,利用沿途不断换马的方法,以及……不眠不休的毅力。
等到回到王城时,他整个人风尘仆仆,看起来简直像打了一场仗。仓促的心情让他直接冲进了王宫之中,看守的卫兵反应不及之下,刚想与其他人示警,却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拉住。
“那是阿尔德大人。”
“啊?”卫兵远望了下少年几乎消失的背影,“好像真是……他怎么跑得那么快?”
“他每次外出回来都跑得那么快的。”另一个卫兵笑着说,“不过,这次看起来格外狼狈,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而此时,苏绿正在书房中整理书架。
继位后,她没有沿用老国王的书房,对她那说,那里的装修也好装饰也好,都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口味。而且稍微待久了一些,就会感觉到墙上那些“少年”正在盯着人看,实在是让人感觉不太舒服。而改建什么的又太过麻烦,所以干脆就另外找了一间房屋充当此用。
她不喜欢太大的房间,也不喜欢将房间挤地太满。
所以她的书房不大又显得较为宽泛。
书桌和座椅摆在正对着门的方向——本身她是想摆在窗边的,不过却被公爵和阿尔德联手驳回了,理由是这样很容易遭受袭击。以这桌椅为中心的直径两米的地上铺设了圆形地毯,虽然踩上去柔软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毛,图案也相当简洁大方。
而在书桌与门之间,又摆放了几张形态各异的座椅,供前来议事的其他人坐。
书桌的左侧是一个专供休憩的小房间,而右侧则摆放着一只暗红色的书架,上面摆放着苏绿经常使用、正在看和觉得可以长期看的书籍。而书架的背后又另有乾坤,绕过去就会发现在落地窗边摆放着一张白色的圆桌和一些座椅,上面放着一只棋盘和几本书籍。
苏绿有时会在这里一边看书,偶尔也会邀请公爵大人下上一盘棋,虽然棋艺比后者差上许多,但她觉得他“明明面对臭棋篓子却努力考虑该怎样才能赢得不那么干脆”的模样实在很有趣。当然,更多时候,阿尔德会提着一堆点心过来找她喝下午茶。
每隔一段时间,苏绿就会稍微收拾下自己的书架,将决定不再看的书籍从上面抽下,放到一旁的桌上,以让其他人送回去,顺带送来一些新的。
今天依旧如此。
“咚!!!”
门突然被大力地推开。
因为苏绿现在的姿势是侧对着门,所以她完全看不到门边的景象。不过,即便这样,她也知道来人是谁,整个王宫……或者说整个国家之中,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闯她书房的人,屈指可数。好吧,就那么一个。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对方没有回答。
苏绿也没在意,因为之前有过这样的经验,她想回头时却被对方大喊着阻止了,说着这样的话语——“啊啊啊,玛丽你等下!等我先把礼物拿出来!”,所以她继续背对着少年说:“不是说可以待久一点的吗?那边怎么样?”
“……”
苏绿抚摸着书脊的手停下,微皱起眉头,敏锐地觉察到阿尔德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一旦起了疑心,就容易注意到某些刚才被忽视掉的细节,比如说……
他的呼吸很急促?
虽然平时也是一路跑回来,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她正准备转身,突然听到身后人如此说道:“你就那么不希望我回来吗?”
“……”这次,不回答的人轮到苏绿了,她将抽到一半的书推了回去,缓缓转过身,“你这是什么……”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已经被另一只手抓住,而她的背脊则狠狠地被压到了书架上。在两人的相处中,苏绿还是第一次被阿尔德这样粗暴地对待,这让她讶然到了忘记愤怒,有些怔忪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一看就是经历了漫长而匆忙的旅程,发丝凌乱,脸孔和衣物上还沾染了些许灰尘,平时总是一见她就展露出的灿烂笑容消失了,碧绿的眼眸中静静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嘴唇紧抿,显现出一个无声地彰显着愤怒的弧线。
默默地对视了片刻后,少年哑然开口:“玛丽,为什么?”
苏绿觉得相当地无语,这家伙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一回来就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是被琼瑶男附体了吗?接下来她要不要说“听我解释!”,然后他再回答“我不听我不听”啊?
很显然,她“不够诚恳”的态度再次激怒了对方,阿尔德捏紧她的手腕,低喊出声:“回答我啊,玛丽!”
苏绿皱紧眉头:“你弄疼我了。”不仅是手,还有背。
“……”阿尔德下意识地松开手腕,但紧接着露出了某种痛苦到了极点的眼神,“我真的很怕伤害到你,连稍微想象下都做不到,但是玛丽,你为什么就可以肆意地伤害我?”
“你指的是什么?”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我吗?”
“……”什么叫鸡同鸭讲?这就叫。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捧起女孩的脸孔,掌心感受到的滑腻如同一弯清泉,几乎将他满身心的疲惫与怒火全部浇熄,但紧随而来的,就是浓重的悲哀,“我是这样的……明明这样的……”明明是这样的喜欢啊……为什么她会不知道?不,她这么聪明一定是早就知道的吧?所以才会用那种方法来拒绝。
太过分了!
玛丽真的太过分了。
即使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喜欢她就好了。
他早已接受了他们身份差距巨大的事实,在努力之余甚至做好了她在某一天会与他人结婚生子的准备。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也一定不是她的错,只是他不够努力而已。而到那时,也许他的愿望会变更成“只要待在她身边,一直注视着她就好”。
但是,在她的眼中……
连这种卑微的想法都是奢望吗?
连这种卑微的想法在她看来都是多余的吗?
她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推开吗?
太过分了!!!
苏绿的心中泛起些许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伸出那只可活动的手,想要阻止些什么。
但阿尔德却先她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而后快速地低下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吻了下去。
二更
少年不懂得什么叫做“接吻”。
他只是看到其他较为年长的骑士对自己的“情人”做过这样的事情,那相当让人害羞的动作和声音总让他在第一时间捂着嘴转过头去,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看。他因此还被其他人嘲笑过,但是……但是……他知道那是非常亲密的人才可以做出的动作。
在这世上,他只想和一个人那么做。
就像此刻……
她漂亮的黑发挽了起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裙装,除去一顶银色的王冠外什么首饰都没有佩戴。这却无损于她的美貌,至少在他的心中,她是世界上最美丽也最高不可攀的存在。白皙的脸孔泛着细瓷般的光彩,双眉不像其他女性那样画的又细又弯,却与她所展现出的气质很搭,被游吟诗人称赞为“夜幕西垂,星光闪耀”的眼眸难得地没有了平时的镇定自若,泛起了一丝罕见的茫然,红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来不及说出口。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与她的呼吸相交融,几乎也能感觉到从她口中溢出的甜美味道。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或者说,现在的少年已经完全被愤怒、悲伤与本能所驱使着,才做出了这在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举动。
不过,不知为何……一点都不觉得后悔,这大概是因为……他其实想这么做已经很久很久了。
【滚!】
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的苏绿脑中突然泛出了这样一声低喝。
下一秒,原本还气势汹汹地压着她不断凑近脸孔的少年如同被什么击中了般,猛然倒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到对面的墙上,在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后,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缓缓滑落在地。
刚回过神的苏绿不免又再次愣了下,随即下意识地扶着额头,她注视着墙上那清晰可见的蛛网状裂纹,又看了看坐倒在地的少年,觉得这事态的发展还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陛下?”
就在此时,被屋内巨声吸引而来的卫兵敲起了门。
苏绿知道,如果她不快速做出回答,对方一定会破门而入。于是她喊道:“没事,不用进来。”
“是!”
才刚舒了口气,她愕然地看到自己的面前居然出现了一根蓄势待发的透明长箭,目标所指不是阿尔德还能是谁?她连忙一把握住箭。
【给我等一下!】这家伙发什么疯?
【……】
【给我停下来,你还想我在这个世界多待多久?】
【……】
下一秒,长箭消散无形。
紧接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的阿尔德轻咳出声,捂住嘴的手指中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他的伤势很严重?】
【死不了。】
苏绿咬牙,今天这一个个人是怎么了?都给她玩什么酷拽帅?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又听到人字拖那家伙说——
【不用管也没关系的啦~妹子你放心,我出手还是很有分寸的,括弧笑。】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吊儿郎当,好像刚才的“冷艳高贵”只是她的错觉。
苏绿抽了抽眉梢:“……”那可疑的最后一句是怎么回事?而且,所谓的“分寸”,就是把人打得半死不活吗?
【你刚才又用了护盾?】
【啊哈哈,一不小心就……】
【……】她和这个世界到底是多有缘分?看来时间又要再次延长了。
【下次我会注意的。】
【你还想有下次?】
【那小子身上都是肌肉,我这不是怕你揍他的时候手疼吗?】
某人厚颜无耻地说着这样的话,随即又提出了一条更加不靠谱的建议——
【我建议你把这小子给稍微处理下。】
【处理?】
【是啊。春天的时候,主人们为了防止小狗到处发情惹祸会把它们送去医院阉掉。我觉得这个方法真的很不错,一劳永逸哦亲。】
【……再见。】
【真的不考虑下吗?】某人依旧不死心。
【闭嘴!】
【啧。】带着这样一声不满足又略有点傲娇意味的轻哼声,某人再次默默消失,但苏绿知道,他其实只是装作消失,说不定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呢。别问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因为他太猥琐了!不过,托这个冲动的家伙的福,她的“女王时光”恐怕又要增长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