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夜飞雪之所以会神色改变,不是因为他心怀恐惧,而是因为——据父亲的说法,季白羽的父亲应该早就死了。
盟主这职业和教主不同,他一般不是终身制也不是世袭制。
季白羽之所以是盟主,那是因为他武功高人品好,而不是因为他爹是盟主。事实上,他爹的确不是。
不过,夜飞雪知道季白羽他爹并不是什么普通人,因为他自己的爹曾经与他说过那个人——季寻。在父亲的口中,季寻此人文才武略都非比一般,可惜……去得比较早。
从语气判断,父亲和季寻应该非常熟悉。
当时夜飞雪对一个死人并不在意,直到若干年后,季白羽突然从江湖中崛起,他一查之下,才发现……他的父亲正是“季寻”。
之后果然不出所料,继承了父亲优良基因的季白羽力压群雄,登上了盟主的宝座,也算是正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只是,他从未想过——季寻没死。
不,不仅是没死而已。
夜飞雪注视着几乎被鲜血染尽了的手指……
“夜梦然倒是有个好孩子。”季寻仿若没注意到此时气氛的凝重,如同长辈与孩子谈话般,冲教主和蔼地笑着,“比我家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强多了。”说着,他在季白羽身边停下脚步,狠狠地拍了下自家儿子的脑袋。
不过话又说回来,盟主与他爹的长相真心极为相似,尤其是嘴角的笑纹,简直是如出一辙。不过前者看外表就二十多岁了,后者看脸也才三十多岁……真心不像父子而更像是兄弟。
季白羽惊呆了:“爹……你不是死了吗?”
“哦?”季寻低头看向自家儿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年前,我亲手将您放入棺材的。”
季寻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回答说:“哦,我骗你的。你在坟头哭了一阵子离开后,我就自己爬出来了。”
季白羽:“……”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与此同时,苏绿也很无语。
【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所以他是天才?】
【不,是疯子。】
【……】
【怎么样,这好戏好看吧。】某人拼命表功——
【咳咳,下集更精彩哦。】
苏绿抽了下眼角,直接不搭理这家伙,继续看了下去。
“您既然没事,又为什么要装死?”季白羽很不解地看着自家父亲,“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季寻摇头,“只是我像你那么大时,也死了爹,而后一个人闯荡江湖,直到今天。你既然是我的儿子,自然不可事事都依靠长辈。我若不死,你又怎能自立?”
“……”
“不过倒没想到你能登上盟主的宝座,虽说是运气的成分在内,但为父心中甚慰啊。”拍拍头。
季白羽:“……”他默默地别了下头,躲过自家父亲的手——说实话,对于这样的亲爹,他真心无话可说。
季寻仿若未觉地偏过头,继续拍打。
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季白羽:“……”
这一刻,即便是夜飞雪,也不由打心眼里同情季白羽。有这样一个不靠谱的爹,实在是种悲剧。
“只是,没想到,你出色,夜梦然的儿子却更出色。”说话间,季寻抬起头,再次看向夜飞雪。
后者神色一凝,捏紧手中的剑,刚才那种如同如坐针毡的感觉,再次回来了。身体的本能不断地告诉他——这个男人危险异常。
“不用这么紧张。”季寻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长辈,绝不会以大欺小。”
夜飞雪略微放下了心,到了对方那个地步,应该不至于撒谎。
“只是,夜家小子,这事情你做得可不怎么地道。”他低头看向自家儿子胸前的伤口,“若不是我家这傻小子心长在右边,怕是已经死了。”
夜飞雪:“……”沉默片刻后,他问,“你想如何?”
“暗箭伤人,当杀!”季寻眸子微眯,注视着摆出防御架势的夜飞雪,目光重又由满是杀气变回了亲切,“只是,既然你亲手处置了那女子,这笔账我就不与你算了。”他伸出一只手,将地上的季白羽提了起来,伸出手指在他左胸口点了几下,血顿时止住。而后,他又从怀中摸出了一颗红色的药丸,塞入后者口中,“江湖事,江湖了,你们不如在分个胜负如何?”
季白羽:“……”
夜飞雪:“……”
“当然,比武要公平。”季寻笑着说道,“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说话间,这位中年人突然抬起右手,下一刻,夜飞雪手中的剑居然直直飞回了他的手中。他弹了下剑身,“你说的没错,是一把好剑。”
“什么选择?”
“是让我在你的左胸口刺上一剑呢,还是在你的右胸口刺上一剑。”
“……”从对方刚才露出那一手,夜飞雪就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而他的自尊,也绝不允许他向对方摇尾乞怜,更何况,就算这么做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如若我胜了呢?”
“那我会给你一个符合身份的体面死法。”
“……如若我拒绝呢?”
季寻笑了:“你怎么说也是堂堂教主,肯定不希望世人对你最深刻的印象是——死状极其凄惨吧?”
“呵呵,照你这么说,如若我败了,直接死在你儿子的剑下会更好么?”
“当然,”季寻点头,“就像你说的,好剑需要染好血,我觉得,你的血就很不错。”
“……”
【啧啧啧,无耻啊无耻。】时辰先森发表感慨——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是公平对决吗?公平弟弟快哭了。】
苏绿:“……”且不论‘公平’为啥是男性,不过——
【你觉得自己真有资格说其他人无耻吗?】
【……咳咳咳。】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季寻口口声声说要“公平”,说不会“以大欺小”,但语气中透露出的意味明显就是——“谁敢动我宝贝儿子一下,我就要谁的小命命命命命!!!”。
苏绿扶额,就算是幼儿园孩子的家长,也一般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
“这么说,我今日是死定了?”夜飞雪怒极反笑。
“没错。”季寻干脆地回答说,“你杀死那个女人,”他看向在无人问津时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女子,“和打算杀死我儿子时,可有一丝犹豫?若你说有,我今日便放你走又如何?”
“……呵,的确没有。”教主的自尊不允许他为求生而撒谎。
“那便战罢。”说话间,他翻转着手中的剑。上一秒,他还站在季白羽的身边,下一秒,却已然出现在夜飞雪的面前。
“哧!”
后者反应不及之下,前者手中的剑已然刺入了他的右胸口。
“这就差不多了。”季寻微笑着拔出剑,将其丢到季白羽的身边,施施然地背转过身,离开夜飞雪的身边,仿佛丝毫不怕被其偷袭。
而后,他走到了慕秋华的身边:“慕公子,今日让我们一同来观看这场比试如何?”
慕秋华:“……嗯……嗯。”
【池姑娘,你千万别出来,这个人很可怕。】
抓紧机会他对苏绿说了这么一句,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害怕耗费对方的“法力”,所以只能憋着了。
紧接着,季白羽与夜飞雪再次战了起来。
不过,即便是苏绿这种不通武艺的人,也觉得这场战斗的结局是毋庸置疑的。
季白羽因为死去父亲的突然出现而大大分神,而此刻的局面……还是后者给他争取来的。
而夜飞雪,既然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也就毫无顾忌了,或者阴暗点说,他还想拖个垫背的。
一个武功虽略强却心有所牵,一个武功虽略若却心无旁骛,结局自然显而易见。
约小半个时辰后,结局分明,与她所想的分毫不差。
“啪啪啪……”
季寻鼓起了掌:“不愧是夜梦然的孩子,当真是极为出色。”而后又叹息出声,“可惜,再出色的人,活不久也是枉然。白羽,杀了他。”
季白羽握剑的手缩紧,不动:“父亲,是我输了。”
“那又如何?”季寻挑眉,回答说道,“不过一场小小的比试而已,输了就输了,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就结果而言,你将是唯一的赢家。”
“可是,父亲……”
“妇人之仁。”季寻摇头,“若今日我不在这里,你早已丧了命。”
“……”
“去吧,杀了他,再将那些早已失去意识的武林人士杀一部分,放一部分。从今以后,你在江湖上的地位将再无人可及。”
季白羽愣住:“……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季寻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将那些武功格外好的、德高望重的、容易生出异心的人全部杀了,剩余的人才好控制不是么?他们会更加信任你、敬重你、依靠你,人心所向,武林也就尽在掌握,你是我的儿子,自然当君临天下。”
“……我如果这样做,”季白羽直视着多年未见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与他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说,你不如他。”季寻的目光中浮起一丝失望之色,“你从小就正直,长大后更是如此。可若想成为人上人,一味的正直是绝对不可以的。”随即,他的目光又柔软了起来,“不过,你若是不想做,我替你做便是了。为筹划此事,我耗费了无数心血,难道你想让为父的一番苦功白费么?”
“您的苦功……”
夜飞雪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之色,他神色莫名地注视着中年男子:“你说此事……是你筹划?”
季寻看他一眼,笑着回答说:“不然,你以为你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二更
夜飞雪不可思议地说:“这里明明是我六年前……”说到这里,他神色又是一变,“难道说……”
季寻拊掌而笑:“不错,你们夜家的人生性多疑,若不小心一些,又如何能让你上钩呢?”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可惜,你固然出色,比起你父亲来说却到底还缺了些江湖经验,否则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不过,若不是确定夜梦然此人已死,他又怎么会真的出手呢?
夜飞雪的眸色沉了下来。
哪怕一个普通人,得知自己多年来行事居然是受人引导,如同一只被饵料一点点诱入陷阱的猎物,都不会觉得舒服,更何况是一个秉性高傲的人。
“六年前,这里珍藏的金银珠宝与武功秘籍想必让你快活了许久。”季寻随手从腰间抽出折扇,用扇脊敲打着掌心,“如今我向你收些利息,应该不过分吧?”
夜飞雪一字一顿问道:“你笃定了我会做今日之事?”
“不,谁能笃定呢?”季寻摇头,“不过是赌一个可能性罢了。况且,”他抬头看了眼镶嵌在洞顶的明珠,微笑着回答说,“像这样的饵料,我投了不止一个,哪怕这个你不上当,总有一个能让你蠢蠢欲动。”他太了解夜家人的秉性了,得到这样一个“宝地”,不设下计谋引武林公道入瓮才叫怪事。
只是……
“我倒没想到,你居然看上了我儿子的未婚妻。”
“……”
提到此,季白羽的眼中闪起光彩:“父亲,您知道迟迟在哪里?”
季寻摇头:“我不知道。”
“……”季白羽又问,“那么,当年真的是魔教杀死了宋伯伯一家吗?”
季寻挑眉,居然再次摇头:“当然不是。”
聆听着谈话的苏绿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这情绪当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叹了口气,在心中说:“你给我冷静些。”如果死于心跳加速,那也太憋屈了吧?
“……对、对不起。”
“什么?”听到这样的消息,季白羽不由地惊讶异常,“可是当年魔教明明……”
“出现在宋家附近?”季寻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是我引去的。”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劝说宋家离开。”
“离开?”
“没错,如若他们不离开,我又如何他家中的秘宝藏在哪里呢?”
“……”季白羽心中浮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他想,自己已经不想再问下去了。
可话题进行到这个地步,似乎不是他不想听就可以不听的。
季寻明显已经涌起了谈兴,他拿起扇子轻轻地敲了下自己的额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很想知道,你与我爹到底有何渊源。”夜飞雪突然说道。因为他心中非常疑惑不解,为什么父亲在季寻死前就笃定他活不长,而他又为什么活了下来。
“我与他……”不知是不是错觉,季白羽觉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神色微黯,“曾是至交好友,可惜……当年的事情不提也罢。”
夜飞雪:“……”他确定了,这人就是故意让他不痛快。
“当年因为某些事情,我决心带着羽儿隐居,而邻居恰好就是宋家。”季寻看向自家儿子,“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们两家成了通家之好,并且……你与宋家的独生女迟迟还订了婚。可惜,”他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宋伯伯做了什么对不起父亲你的事?”
“那倒也不是。”季寻用扇子托了托下巴,“关系越加亲密后,我意外得知一事,宋家有一秘宝,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治疗内伤更是有奇效。我当年之所以隐居,是因为练功出了岔子,对于此事,宋家人也是知情的。说出此等秘密,还让你与他家独生女订婚,我对他家可以说是仁至义尽,然而……呵呵,这等事情,居然还是宋之华酒后才无意中对我说出的。”
“……”
“之后,我数次放下颜面,明里暗地向宋之华讨要,却都被回绝了。”
“……”季白羽听着自家父亲越加低沉的声线,只觉得心中悚然至极,“父亲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季寻笑,“既然他们不给我,那我也只好亲自去取了。”
“所以你故意传出宋家有秘籍的消息将魔教引去?”
“没错。如若是夜梦然想必不会轻易上当,可我知道,当时他正在闭关。而那群平日里习惯听他号令的蠢蛋毫无判断力,听说这件事后便急吼吼地冲去了宋家,想着取到秘籍以取悦他。”
“……”
“当时的情形已然万分紧急,我劝说宋家与我一起迁走,宋之华也答应了。当夜,他打开了家中的藏宝之地。”说到这里,季寻呵呵地笑出声来,“你们不如猜猜看,他把东西藏在哪里。”
季白羽别过头,一言不发。
慕秋华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
夜飞雪倒是思索了片刻,而后回答说:“之前你恐怕已查探再三,再秘密的地方想必也逃不过你的视线,这么说……藏东西的地方反其道而行之,极为寻常?”
“哈哈哈哈,不错。”季寻赞许地点头,“正是如此,那藏宝之地,居然就在客厅的椅子之中,而且,就是我平时经常坐的那把。我是做梦也想不到,宋之华居然将它藏在那里,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原来就在触手可及之地。”
“接下来,发生了意外?”
“聪明。”失踪多年的季家家长接着说道,“我本意只是想取走东西,并引来几个魔教之人胡乱厮杀一番,而后再放把火。”
“烈焰之中,任何东西都是会焚尽的。”
“不错,可惜,事到临头却出了岔子。宋之华诘问我为何如此做,解释推搡之间,我一个不留神就要了他的命。”说到这里,季寻露出惋惜的神色,“他是个好朋友,可惜……太脆弱。而后,更巧的事情发生了,宋之华的妻子闯了进来……”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
“呵呵。”
“……居然是你?”惊骇到了极点的季白羽踉跄后退了几步,手抖之下几乎握不住剑,“父亲你居然……”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家才是宋家真正的仇人,那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究竟是在做些什么?一场笑话吗?
“不能说是我。”季寻摇头,“之后魔教的人赶来,我也懒得再收拾残局,便看着他们将宋家上上下下屠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你刚才说,”夜飞雪低笑出声,“不是魔教杀死了宋之华一家,而是你与魔教联手做的么?”
“差不多吧。”季寻玩弄着手中的扇子,“不过,说是一家恐怕也是不对的,毕竟,宋迟迟不是逃了出来么?并且很巧合的,入了你魔教,更是成为了你的预备贴身侍女,当真是时也命也。”
夜飞雪一点也不奇怪对方知道这件事,因为若是他想设下陷阱,也必然会将猎物的习性研究地格外透彻。
而现在,他也知道为什么父亲口中早已死去的季寻为什么一直活到了今天,原因必然是宋家的秘宝。
“为什么……”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季白羽举起手中的剑,却不知道究竟该指向谁。夜飞雪吗?是,魔教的确杀了宋家的人,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的父亲……而他又真的能对死而复生的亲生父亲下手吗?这种事情……
“一个剑客,手抖成这样,该如何杀人呢?”季寻看着自家儿子,无奈地摇头,“你若真杀了我,我只会觉得欣慰,因为从今而后你将再无牵绊,自然能走得更高更远。可惜,你做不到。”
“……”
“我若不去夺宝,就活不到今日,若是活不到今日……你也已经死在夜家小子的手上了。”
“呵……呵呵……”季白羽蓦然笑出声来,“所以,一切的错在我?”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啊,如若没有他,父亲又怎会通过联姻与宋家成为通家之好,又怎会得知秘宝的讯息,又怎会……
“你这又是何必,区区一个女人而已。”季寻皱起眉头,心中对于儿子的“优柔寡断”显然有些不满,“待你站在众人之上,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手?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早已心有所属的女人呢。”
“……”
“莫非,你还想替别人养孩子?”
“……”
【看来季爹是深切地懂得接盘侠的含义啊……不知道当年接过没。】时辰忍不住插嘴。
苏绿:“……”算她拜托了,别总在气氛严肃的时候说出这种坑爹的话好吗?所谓的凝重感完全荡然无存了。
与他人不同,季白羽从父亲的话语中读出了危险之意,他立刻说道:“迟迟今日不在这里,而且她一直以为一切事情都是魔教所为,我从今以后不会再去找她,所以……”
“傻孩子啊……”季寻用扇子点了点季白羽,“这世上就从没有什么永远的秘密,只要做了,就一定会被人知道。”说着,他看向慕秋华,“你说是吧,慕秋华慕公子。”
慕秋华:“……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是么?”季寻挑眉,“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根本不会撒谎。”
慕秋华:“……”有,而且不止一个。
季寻说完这话后,不再搭理他,只抬起头,冲苏绿所在的方向喊道:“上面的客人,你是想自己下来,还是我亲自去请?”
☆、78 他真的该吃药+病急乱投医
一更
季寻再次开口间,语惊四座。
连苏绿都有些惊到,正常情况下,在用了隐身加化石之后,应该没人能发现她的踪迹才对。而后她就恍然,这大概又是……猪队友的错!
“上面有人?”
“不错,否则这位慕公子之前怎么会朝上看了那么一眼呢?”
“……那是我眼睛抽筋!”
“……”
为了打掩护,慕秋华别说面子,里子都快不要了。
不过苏绿知道,依照季寻表现出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格,哪怕这里真没有人,他恐怕也会“啪啪啪”地拍上十几个巴掌,直到放心为止。
更何况……
“我有些话想对季伯……那个人说。”池秋雨如此说道。
“你确定?”
“……嗯。”
苏绿深切地觉得,池秋雨这妹子真是个苦逼孩子。
背叛了未婚夫投入教主的怀抱,结果意外地发现对方可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好不容易决定忘记后者,一切重新开始,结果前者居然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早知如此,倒不如不来这里求一个答案,至少不会到这样一个绝望的境地。
“我不后悔。”池妹子突然再次说道,“如果心中的疑惑没有解开,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而今天……哪怕是死,至少我也可以安心地上路。”
苏绿挑了下眉,死,肯定是不至于的。或者说,真P起来,还不知道死的人究竟是谁呢。
话又说回来,虽然她打心眼里一直不太喜欢这妹子,但不得不说,在这个问题上她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宁做明白鬼,不做糊涂人。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
【……吵死了。】
【咳咳,我这不是给你配音么。觉得不够严肃么?那我换个。】某人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一本正经,肉麻兮兮地说道——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至死不悔。】
【嗯,去死吧。】
【……】QAQ妹子,你敢按照剧本来一次么……
说话间,苏绿已经撤去了隐身术和化石魔法,出现在了洞口边,她低头俯视着众人,突然对慕秋华伸出手,说道:“那个谁,过来帮把手。”
“啊?”神医大人一呆,正想问啥事,就见那站在高处的女子突然一纵身就跳了下来,“咦???”
他连忙伸出双手冲过去!
接……
接……
接住了!
双手稳稳地托着女子,慕秋华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你是想吓死我吗?”万一没接住,这可是一尸两命啊……“你小心……”青年本来是想说“小心肚子”的,但又怕其他人因此而推断出她就是“宋迟迟”,所以连忙咽下了之后的话语。
初次做孕妇,苏绿真的完全没真实感,不过倒不至于忽略这一事实。实际上,就算慕秋华真没接住她,池秋雨的身体也绝不会有事,孩子也更是如此。
苏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不是没死么?好了,把我放下来。”
慕秋华:“……”他认命地弯下腰,把女子稳稳地放在了地上。而心中则在不断地怀疑着——池姑娘真的怀孕了吗?真的怀孕了吗?真怀孕会这样吗?
好想……给·她·把·脉!
苏绿现在的脸,对于其他人来说自然是很陌生的。
不过,在场的没有几个是笨蛋,所以很快就识破了她的身份。
“小迟?”出口的是季寻,他微眯起眼眸,上下打量了一番苏绿,笑着说,“多年未见,你倒变成大姑娘了。”
苏绿同样勾起嘴角,很不客气地说道:“多年未见,你倒变成糟老头了。”
季寻:“……”
季白羽:“……”
不得不说,几乎只认为池秋雨的父子俩被噎住了。
而比起池秋雨,认识苏绿更多的夜飞雪却笑了起来,经常性被她鄙视的他如今看到别人被她鄙视,心中就一个词——痛快!
回过神来的季寻叹气:“女大十八变,你真是泼辣了不少。”
而后只见……
池秋雨就跟神经病一样,脸上“簌簌”地留下了眼泪:“季伯伯,我父母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狠心?”
季寻:“……”
季白羽:“……”
夜飞雪:“……”
前两人也就算了,最后一人的笑容戛然而止,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非常之不酷拽,好在现在没人在意他。
慕秋华默默扭头,暗示自己: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当然,苏绿真没想故意刺激人,只是把身体暂时还给了池秋雨本人而已。而她本人则回到空间中,与某人肩并肩继续关注着紧张的场面。
“季……你可知道,我父亲原本已经向把秘宝交给你了。”
“……哦?”季寻神色不变。
“那一日,他带我去书房,问我说‘家中有件宝物,原本是想留给你的。可如今,父亲有朋友更需要这件宝物,迟迟,你以为当如何’,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只问他那朋友是谁,他说是你,我便欣然地答应了。而后父亲说,想在六月十四——也就是几年前你搬来那天,将这件宝物亲手赠与你。”
“哦。”
“却没想到,你居然……”
“那还真是可惜。”
池秋雨深吸了口气:“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唔……”季寻用扇脊敲了敲额头,恍然大悟地说,“是我耐性不够?”
“你……”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季家家长摊手,“你的父母亲即便是被我错杀,莫非还能活回来?内疚惭愧痛苦,也只不过会让我自身不自在,我又何必如此?”
“……”
“只是,可惜了。”
“……什么?”
“原本看在白羽的面子上,我想放你一命,只去掉你腹中的孩子便作罢,现在看来,一个心怀恨意的你也是不能留了。”
“父亲,”季白羽神色大变,他下意识就拦在了自己看得最亲最重的二人之间,“不要。”
“妇人之仁。”季寻第二次如此评价自家孩子,而后直接越过他走上前去,“既然你下不了手,我便替你做吧。”
慕秋华张开双臂,一把拦在了池秋雨的面前,活像一只面对老鹰的老母鸡:“不许你动她。”
透过光屏看着这一幕的苏绿:“……”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到这个战五渣被一巴掌拍飞的命运了。
“你说他能飞多远?能破铅球世界纪录不?”时辰这家伙真的挺不厚道。
“我还是回去吧。”
就在苏绿准备回去并亲自动手时,季白羽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居然抬起手中的剑,架在了自己父亲的肩头。
季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问道:“你想杀我?”
“父亲,不要再继续上前了,否则……”
“你想杀我?”
“……宋家被灭门后,我站在废墟中,曾经向天立誓,有朝一日,势必要手刃凶手,为他们报仇。”
“所以,你想杀我?”
中年男子一边重复着问题,一边轻轻撩起自己披肩的黑发,用双指将那柄剑挪到紧贴着自己的脖子的位置,“子女都是父母的债,若是你想向我讨债,我自然不会反抗。”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陈述着“你是天下唯一杀得了我的人”的意味,“想动手,就动吧。我方才说的绝不是假话,你若真杀了我,我只会觉得欣慰,因为从今而后你将再无牵绊。”
“……”沉默片刻后,季白羽苦笑当场,“你毕竟是我的亲身父亲,我又怎么可能下得了手?而我若是能杀死你,今后又有谁无法下手?”无论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必然会变成他绝对不想变成的哪一种人,与其这样,倒不如……他沉沉叹息了声,收回手中的剑,“父亲,罢手吧。”若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那么……
季寻神色一变,连忙转过身:“你……”
可惜,已经太迟了。
季白羽早已横剑于项,没有一丝犹豫地抹了下去。
殷红的鲜血霎时如风中红梅般飞溅了出来。
“白羽!”一直镇定自若的季寻终于神色大变,他冲上去一把接住季白羽,后者的手重重垂落,剑柄滑落,兵器坠地间,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夜飞雪抓住机会,蓦然飞身而上,两边长袖微振间画出一把匕首,准确地自背后分别刺入了季寻的左右后胸处,他可没有忘记季白羽心脏的奇异之处。
然而,匕首只刺入了小半寸,便不能再进分毫。
“给我滚!!!”
随着季寻的一声怒吼,夜飞雪被拍地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而那两柄匕首也分别落在了地上,又发出两声清脆之响。
这样的伤势虽没有性命之忧,鲜血却依旧顺着伤口汩汩流出,季寻却没有任何心力在意这种事,他只用手一把捂住儿子脖间的伤口:“白羽……你为何要这样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最最让他骄傲的儿子,可现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离开,如若一直跟在他身边,这孩子的性格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季白羽动了动唇,因为喉管的伤,他几乎再说不出完整的话:“父……亲……亲……罢……罢……手……”
“……”
“父……”
季寻红着眼,突然喊道:“白羽,我对天发誓,你今日若是死了,我便杀掉他们所有人给你陪葬!”病急乱投医莫过于此,即便做了再多的错事,他也是一个父亲,一个将自己孩子放在第一位的父亲。
季白羽:“……”
时辰先森摸着下巴评价说:“他有点脑残啊,这样反倒会使得他的儿子死不瞑目吧?”
二更
苏绿很无语。
虽然是事实,但这种事实说出来除了让人炯炯有神外还有什么效果?而且,说到底,季白羽此人倒真算得上正人君子,就这么死了……倒委实有些可惜。
不过,他毕竟是池秋雨的仇人之子,具体如何,还是要看她。
“若是他不死呢?”就在此时,池秋雨突然开口。
季寻回过头,没有看她,却看向了慕秋华,眼中闪动着莫名的神采:“若是不死,我便是任由你们处置又如何?”
慕秋华微微摇头:“伤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救了。”他是大夫,不会为了活下去而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是么。”季寻轻笑了一声,“那么,便从你死起罢。”
池秋雨喊道:“等下!”
“有什么可等的呢?他都做不到,莫非你做得到么?”季寻冷笑,“而且,你真以为他是无辜之人?我得到秘宝后,帮我配药的人,便是他的大师兄;当年带着人杀光宋家并最终被夜梦然处死的魔教左护法,也曾被他的师傅救过。今日我为你报仇,你该谢我才是。”
伤心、失望与愤怒交织下的中年男子,已经失去了理智,开始口不择言。
慕秋华:“……”
池秋雨:“……”
时辰先森评价:“这妹子……点真背啊。”认识的人几乎都和仇人有关系,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境地。
而苏绿却没空听他吐槽了,因为,季寻已经抬起手掌,朝慕秋华一点也不打折扣地拍了过去。
这一刹那,慕秋华几乎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种味道,他在许多病人的身上都嗅到过——与其说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味道,倒不如说是一种感觉,一种让人浑身发寒却无可奈何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却到底还是被救了。
慕秋华依旧感觉到了寒气,却并不是记忆中的,而是……
青年猛地睁开双眸,而后近乎惊愕地发现,一面冰制的障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正缓缓放下平举着的手。
“池……池姑娘?”
“终于舍得睁眼了?”
“……你又正常了么。”QAQ刚才池姑娘突然变得不像池姑娘,吓死人了……
苏绿抽搐了下嘴角:“……”敢情他把她当成神经病了么?
不过,这其实挺正常。他与池秋雨之间的反差,足以让所有人喂她吃药,而且不会变得萌萌哒。
“这是什么?”掌风在冰壁上消散的季寻愕然无比,即便该去与精神科医生聊天如他,对于这明显超越了常理的事物依旧是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并接受。
苏绿没有开口,因为精神力的突出、时辰的帮助和自身的练习,许多初级魔法她都是可以瞬发的。当然,这并非是因为她追求效率,而是因为——她觉得念出咒语并且喊出魔法的名字很傻。
而魔法师之所以诵读咒文,是依靠那神秘的文字来提高自身体内的魔力与天地间元素的共鸣,从而更好地用前者引导出后者的力量,由此可见,这并非不可省略。苏绿精神力自不必说,身体素质通过位面空间及时辰教给她的那套炼体术改造后,可以说变得相当好,用魔法师的术语说就是——元素亲和力很高。
所以在对某种魔法熟练的情况下,做到现在这样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苏绿没接他的话茬,只轻弹了下手指,又是十几面冰壁竖了起来,结结实实地将两人圈在了中央。
没办法,面对这些嘴里都能突出飞镖的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武林高手”(其实她真没资格这么说别人),还是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慕秋华露出“0皿0”的脸,目瞪口呆地摸着这些透明的墙壁,而后轻嘶了声收回手:“真是冰的。”
“你该庆幸我用的不是火墙,否则你师傅一定很喜欢你。”因为他那只爪子已经变成碳烤猪蹄了。
不知为何完全明白了潜台词的青年:“……”他正无语,突然对上了教主的目光,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尴尬,连忙别过头去。看,对方“破破烂烂”地趴倒在地,他在这里好好地站着,还东摸西摸……这个……那个……
如果慕秋华读过现在的小说,那么八成能明白现在他的情况大概就叫做“小三上位,愧对原配”。
立于冰墙内,苏绿冷眼看着季寻:“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
“刚才……”这位外表看起来仅是中年的男子眼睛一亮,其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光,“你能救羽儿?”
“可以试试。”反正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她对于季白羽的印象并不算差,尤其与他爹比起来,此人绝对是小天使。而且,既然池秋雨都如此大方地问她是否能救人,她稍微努力把也没什么不行的。
说话间,苏绿漂浮了起来。
风系的羽浮魔法可以轻松地帮助人做到这一点,到达一定的高度后,她使用出了“法师之手”,只见一只近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巨大手掌出现在了季寻的身边:“把他放上来。”
季寻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他的想法和苏绿是一样的,反正都这样了,再糟糕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借助着法师之手,季白羽被平稳地运到了冰墙之中。
在他落地的瞬间,苏绿非常之不“怜香惜玉”的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铐,土系魔法,它——值得信赖。顺带掰开季白羽的嘴巴检查了下,发现里面没有藏着传说中的“暗器发射器”才放下了心。
慕秋华好奇地看着她动作:“池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嗯,看看牙口。”
慕秋华:“……”她以为这是在相马或者相驴吗?如果这是其他大夫,他早就指着大喊“庸医”了,不过这位……他真的不敢……QAQ
他不得不暂时忘记这个“愚蠢”的问题,转而再次问道:“咳,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啊?”喂!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你是大夫,我又不是。”
慕秋华:“……”有、有点想死……
可怜的季寻目眦尽裂,“被骗了……被骗了……”的声音回响在心中。
而后,他就看见那可恶的女子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究竟再说些什么,紧接着,她的手中居然出现了一团白光,并将其接近了自家儿子的脖项。季寻也不在意寒冷,直接就扑到了冰壁之上,仔细地观看着,而后只见,原本不断流出的血居然渐渐止住了。
苏绿其实也是没办法,各种魔法中,她最不感兴趣的就是治愈类,用游戏术语说就是——她天生没有一颗“胸一甩,奶四海”的奶妈心。
就连现在使用的这个,也是临时抱佛脚,否则怎么可能需要念咒语。
“愣着做什么?把把脉。”
“啊?哦。”慕秋华连忙伸出手抓住季白羽被束缚住的手腕,集中精神切脉。片刻后,他肯定地说,“有效。”原本他以为季公子必死无疑,但现在已然有了一线生机。
苏绿点了点头,继续使用着魔法,与此同时,问道:“能洗掉人皮面具的药水,你带了吗?”
“啊?”青年又是一愣,而后连忙点头,“带了。”
“那正好,帮我把脸上这玩意给弄掉。”整容高手黑鹰同学制作的面具虽然栩栩如生,但透气性真的只是一般。为了防止被发现,苏绿几乎是整日整日地带着,也一天比一天难受。现在既然所有人都认出了她,再戴面具自然毫无必要。
“好。”青年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子,拔开瓶盖,又掏出一块白色的方巾,将前者里盛装的液体倒到后者之上,而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脸侧鬓角,擦着擦着就突然脸红了,默默别过头不敢看。
苏绿:“……你擦我眼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