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绿没有在对方的话语中感觉到恶意,于是也友好地反问:“为什么?”
棕发女孩左右看了眼,更加小声地说:“据说有些人到处在车厢里搜集黑发女孩儿,看到了就会抓走。你这样……会引人注意的。”
苏绿之前也听说过类似的信息,只是没想到这群人胆大到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动手,而且——
“不是说拿双黑少女祭祀的人都死了吗?”
“是的,”棕发女孩的眼眸中浮现出浓厚的敬畏,“据说是神阻止了他们。”
苏绿略一想,顿时明白了。
虽然鲜血足以让人得到震慑,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神真的存在”的证明。也正因此,数百年前他所说的那个让人心动异常的条件,也必然是真实的。
谁得到了神祇指定的双黑女子,谁就是最大的赢家。
好在,她早有准备。
取下兜帽时,一名金发蓝眸的女孩倒影在了棕发女孩的眼眸中,她惊叹地低喊出来:“你的头发可真漂亮。”可惜脸……有些太过平凡了。不过,就像奶奶所说的那样,神是公平的,得到一样总会失去另外一样。
苏绿装作没看到对方眼中的惋惜,点头说道:“谢谢。”早已料到这种情况的她怎么可能会不改变容貌,要知道,阿黛尔的脸可是很容易惹来麻烦的。
之后,就如棕发少女所说,车上果然有人来检查过几次,最危险的一次,那人的目光在苏绿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却在看清楚脸的瞬间立即别过头去。
在少女如同黄莺鸟般清脆的声音中,苏绿度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旅程。
作为感谢,车辆到站并下车后,她从怀中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袋子,悄悄放入了女孩的手中,低声说:“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打开。”说罢,她起身离开,很快便如同一滴不起眼的水珠般,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棕发少女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粗布袋,而后绕到了某根柱子的后面,左右看了眼后,悄悄打开,而后一把捂住嘴,连忙将袋子口扎了起来,而后将其藏在衣服的最深处。原因无它,里面居然装着一小瓶珍贵的圣水,她曾经在某位富商的手中见过这个,绝对不会弄错的。在车上时,她对那个女孩说过自己的父亲得了重病却请不起牧师医治,却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这样的帮助。
少女也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几乎把家里的事全抖了出来,却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个长相平凡却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太阳般温暖的发色,她是一位尊贵的牧师吗?
她连忙从柱子后跑出来,想找到那恩人,却发现对方早已消失在了人海之中,踪迹难觅。
“谢谢。”
女孩满是感恩意味的呢喃也终究被淹没在人声中,弱不可闻。
苏绿可以想象那女孩心中的感激,但她并不觉得有哪里值得骄傲,因为那种事说到底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能力越强,所能做到的事情就越多,所能造成的危害也可能越大。当然,变强并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但是,如果在这力量中迷失了自己,蔑视甚至无视他人的生命,这就是彻彻底底的坏事了。
也正因此,她几乎不在主世界对他人使用这份力量,因为即使不依靠它,她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就像之前那些年所做的那样。
然而,想到即将见面的那个人,她的情绪渐渐沉淀。
——阿尔德,你是否沉湎在那份力量中,以至于不可自拔呢?
二更
罗斯子爵原本的领地因为“恶”的小手段,变为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原。但在利益的趋势下,今日的它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前后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现在的这里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移动的小型城镇。
被笼罩在结界内的,是萨尔城。
那深黑色的屏障宛如夜色,遮盖住了人们的视线,明知道星辰就在那里,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却也因此,更加想要追寻,人类总是热衷于这样的探索。
结界的附近,早就被各个势力分割殆尽。
也正因此,苏绿一步步朝它接近时,早已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但现在的她,显然并不在乎这一点。
她一步步地走着,步履不快不慢,无端地就给他人这样的感觉——稚嫩而小巧的身体中仿若潜藏着巨|大的力量,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挡在她的面前。
“等一下,前面你……”
有人试图来阻止她。
“让开。”
却在这样一声轻声后,如同听到了主人呵斥的家犬般,主动让开了路。
像这样的情况,在路途中不断地发生着,直到引起了有心人的主意。他们聚集在一起,如同一堵高墙般遮挡了她的道路。
“小姑娘,这里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名苍老的男子如此说道,他脸上有着被岁月斧凿出的斑驳痕迹。
也许是他的语气并不算太坏,苏绿的回答也不算太坏:“那是谁该来的地方?”说话间,她的脚步不停。
老人一时语滞。
没人有胆量独霸这里,因为它原本就是属于所有人的。
哪怕心里想,也绝对不敢当众说出来。
有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和她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直接动手就是了。”
“说的没错。”
“正好我还缺一件试验品。”
“等下,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把她赶走就是了。”
“孩子?有胆子这么大的孩子么?”
……
苏绿叹了口气,再次开口,依旧是简短的一句话:“让开。”
然后,她顺理成章地从这群人的中间走了过去。
但是,这次的当路人显然比之前那批要强大了不少,蕴含着精神力的嗓音只是让其停顿了一瞬。她是要去见他,显然不会在路上耗费太多的力量。很快,他们就反应了过来,面面相觑间,心头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好可怕的少女!
——任由她去的话,神的传承……
——必须阻止她!
如果是一个人,那么恐怕早已出手了。
问题是,他们是一群人,顾虑太多的结果就是,谁也不肯最先出手,试探这个看不清深浅的女孩。
此时此刻,她仿若完全感觉不到来自身后的危险般,依旧一步一步地走着。不说话,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任何人,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高傲到了让人觉得可恶的地步。
因为苏绿的心情并不算太好。
虽然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当终于需要面对一切,想着可能造就的结局,再遥想当年那个绕着她的腿打转悠的可爱少年。毕竟几乎算是她一手培养起的孩子……心情能好那才叫怪事。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让其他人的心情也不太好。
虽然这是个坏毛病,但似乎没那么容易改正,而且,她也没想改正。
一只被精神力网兜着的“小耗子”,在她身后有气无力地飘着。
两人偶尔会用精神力进行交流。
【你怎么突然不走了?】
【因为我累了。】
【……】
下一秒,一道火墙在苏绿的眼前升腾而起。
如若她刚才没有及时没有停下脚步,那么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盘不可以吃的碳烤人肉。
终于有人对她出手了。
有了第一人,第二人第三人很快就涌现。
很快,她听到了急速接近的风响,以及人们口中下意识发出的低吼。
苏绿没有动,反而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了一瓶如同夜幕般漆黑却又沉淀着银沙的药水,而后仰头喝了下去。
几乎是下一秒,她原本金色的发丝突然大片大片地化为了墨色,如同被浓墨渲染过的宣纸一般。而那双与索兰一样如同大海般湛蓝的眼眸,也彻底化为了深邃的黑。
女巫配置的药水,当然也有解药。
她已经不需要伪装了。
风声停息了。
在时间之神的面前,没有人敢杀害双黑的女性,这是一条没有明说出但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禁令,已经被无数人用鲜血证明。
对于这样的结果,苏绿并不例外。
她的手指拂过脸孔,除去了最后一层伪装。
但阿黛尔那张精致到了极点的脸孔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时,她听到了许多吸气声。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它并不是她的脸。
“别以为用药水就可以欺骗神!”有人说道。
“是的,曾经有人这样做,但结果很惨,你不会想尝试的。”
……
苏绿并不想和这些人解释。
而且,她之前的话也不是谎言,这里人太多,地方太大,她走了太久,真的累了。
所以她不想动了。
于是,她看向还有一段距离的结界,用他人听来悦耳无比的声线说出了一句同样在他人听来可恶无比的话:“现在出来,我可以少揍你一顿。”说话间,她放开了被自己抓捕了许久的“恶”,他就如同被老鹰欺负了的小鸡仔般,一溜烟地逃入了结界之中,去寻求母鸡的庇佑。想了想,又补上了一个称呼,“传说中的——时间之神。”
所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大家都认为她疯了。
也有人觉得可惜,有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孔,结果却是个疯子。
是啊,不是疯子,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说来好笑,当时间之神还只存在于传说中时,有不少人在酒后纷纷骂他是个“傻X”;但当其真正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敢这么说的人反而没有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无知者无畏。
一旦知道的多了,也就随即产生了敬畏之心。
几百年前的事情虽然早已被流逝的时间洗刷殆尽,但当时烙刻在人们身体和灵魂深处的恐惧,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血缘,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
当然,这一点也有“恶”的功劳,他在兴风作浪时,从不愿意让所有人忘记本体的存在。并且幻想着某一天能够主宰一切,将这个世界重新变成让自己觉得快活的乐园。
可惜,还没开始,就被某人一手给拍夭折了。
哭丧着回到本体身边的他很哀怨:为什么你会喜欢上那么一个可怕的女人?就不能选择一个柔弱可人的类型么?我因为你的缘故,一边恨她,一边又觉得很喜欢她,整个人都要精分了。不对,我原本就是你的精分,精分又精分……这是闹哪样啊?!
那个人却没搭理他,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喜悦充斥。
她来了。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
她也终于再一次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早已没有心情去搭理其他事情,他必须去迎接她,现在就去,立刻就去。
一秒都不停留。
掌控着时间的神灵自然从不会迟到。
所以……
觉得自己又能看到一桩惨案的惊恐异常的人们听到了脚步声,没错,在他们看到眼前的美貌少女化为肉酱并在心中暗自惋惜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哒哒哒”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与她之前的不同,显得有些急促,到最后,越来越快,好像奔跑了起来。
让他们愕然的是,这个声音……居然是从结界内传出来的。
那里有人?
谁在那里?
什么时候进去的?
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所有的答案都是未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这疯子一般的少女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所有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结界的内部。也许是祈祷成为了现实,原本深黑色的结界渐渐地化为了透明,如同浓雾散开,露出了清晰的图景。
那里是一座城。
一座如今只能在图册中才能看到的、满是复古主义色彩的城市。
城中很空,每一条大街,每一道小巷,每一座建筑,都充满了被岁月洗礼过的味道。却又有无数朵怒放的鲜花点缀在街边巷尾和店铺的门边,让它于寂静中充满了一种无言的生命力,不至于显得空泛,倒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一般。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就能察觉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完美,一块砖、一捧土甚至是一朵花,都恰到好处地待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多一分则过艳,少一分则过于素淡。
它是被神灵精心装饰过的城市。
只为将它作为捧花,送给他最希望送给的那个人。
三更
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奔跑在洁净无比的街道上,直到接近结界,才仿若被什么击中了般,停下了脚步。再然后,他如同被重新上满了发条的木偶,一步步地朝结界的边界走来。好几步后,身体才像是滴入了机油的零件般,重新恢复了灵活。
他穿着式样古老的骑士铠甲,用早已失传的秘法锻造的银色头盔、盔甲、护腿以及战靴,大红色的披风自肩头一直垂到脚踝,披风吹起间,上面那某个属于早已灭亡的国家的图案若隐若现。
这身服装看来并不沉重,反而很好地勾勒出了对方匀称的身材。这个仿佛从岁月尽头走来的男子,哪怕用今天的眼光看,也是非常符合审美的。看来并不健硕甚至略显纤细的身躯,能让人感觉到其下蕴藏着的可怕力量。而他的周身还蔓延着一种凛冽的气势,让所有人不敢直视他太久。
这气息只是无意间泄露出来的。
他来见她,怎么会不小心地收敛起一切呢?
他甚至连每一个指甲尖都打磨成最圆润的角度,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刺痛她娇|嫩的肌肤。
苏绿记得这身衣服,而且记得很清楚。
在他成为她骑士的那一天,他就是穿着这套衣物,跪在她的脚边,虔诚地低下头,任由她将一柄宝石装饰着的华美的剑架在他的脖上,询问他“是否愿意奉上全部的生命,一生侍奉在我的身边”,当时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是”。明明只是个约定俗成的仪式,他却真的把自己的一切祭奠了上去。
她的目光微微柔|软。
没有人能讨厌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她也是一样。
脚步声渐渐大了起来。
人也近了。
除去心知肚明的两人,所有人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那从结界中走出的神秘男子,他穿着古老而繁琐的盔甲,披风的边缘布满了早已失传的某种纹路,在不知何时急促起来的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可怕又惊人的猜测在人们的心中涌现。
却没有人敢拦在他的面前。
连质问都做不到。
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样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目光对视了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摘了下自己的头盔,而后,动作熟练地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如同数百年前一般。无论被人们怎样称呼,他只是她的骑士,也只想做她的骑士。那些曾经的奢求仿若被岁月洗去,剩余的只是最简单最直白的愿望。
所有人惊愕地发现,这位神秘人赫然是位英俊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刚刚褪去了曾经的稚气,却还没来得急成年,他的时间就永远地停滞了。
他是被时间流放的人,哪怕他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世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自己的。所以,他的外貌永远地定格在了她离开的那一刻。
或者说,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是。
他的发丝依旧如金子般闪闪发光,也许是因为刚摘下头盔的缘故,略显凌乱,让人情不自禁有捋顺它的冲动,只是,曾经看来那样充满生机的颜色,此刻再看,活力不复。碧绿色的眼眸也一如昨日,只是,曾经它清澈如湖水,一眼好像就能看到底,如今,却像一湾深潭,粗看之下依旧波光粼粼,但如若细看,只会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看,时间虽然没有改变他的容貌,但同时也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起码曾经的阿尔德,身上不会有着如今这种岁月沉淀、风霜洗礼后独有的成熟味道。明明只是个少年人,却有着这种气场,又意外地并不让人觉得违和,仿若他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单膝跪在她的脚边,因为姿势的缘故,没有办法看她,却又全身心地在看她。
用一种极尽渴求的姿态。
他喊她:“陛下。”
他的声线微微干涩,微微颤抖,像是事先排练过千百次,但事到临头却忘记了之前所有的练习,听起来有些仓惶,却又透着那么一股幸福味儿。
看,她不在别的什么地方,就在他的眼前。
世间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没有。
所以“恶”无法占据他的身心,因为他知道的,也许毁灭世界的确能感觉到欢乐,但他曾经体会过人世间最极致的欢乐,所以那反而不值一提。
而让他觉得最快乐的事情,从来都如此谦卑。
在她身边。
仅此而已。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感觉到她的气息,也足够满足。
只是……
请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那会让他格外惶恐不安。
“阿尔德。”
啊啊,她在喊他。
声音和过去不同了,但又和过去一样让他觉得动听无比,究其原因,大概是——她在喊他。
因为她的口中吐出他的名字,所以动听,所以他爱听。
“抬起头。”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头,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很想看到,那短促的音节从她口中发出时,她的嘴唇是否与记忆中一般颤动。这些年来,他总是悄悄地在心中描绘那幅图景,现在终于可以亲眼看到。
“啪!”
紧接着,他得到了一个耳光。
自打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后,苏绿想这么做很久了。今天如愿以偿,她却并未感觉到有多轻松。因为短暂的对视中,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浓厚的执念。这意味着,她不可能轻易地离开这个世界。有些事情,哪怕她不想做,恐怕也不得不去做。
阿尔德却觉得很幸福。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与她有了直接的身体接触。
虽然那是一个耳光。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肌肤触碰到他的肌肤,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满足的事情吗?
疼痛?怨恨?
怎么会。
她所给的,他都会心怀感激地接受,只要她喜欢,用任何刑具对待他都可以,他都会微笑着接受。而且,比起自身,他更在意的是,自己那明显比她要硬实不少的皮肤会不会让她觉得手感不舒服。
“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
她又问他。
美丽的声音从她的口中如同小鸟般跳出,盘旋在他周遭,驱散了全部的寂寞。但同时,他又有些嫉妒,其他人凭什么听到这声音呢?这是他一个人的。
“我错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语气和眼神都很诚恳。
她觉得他错了,那么他就一定错了。
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辩解,只需要忠诚地承认错误,而后接受来自于她的惩罚。
苏绿失语,阿尔德此刻的精神状态让她觉得很难办,她甚至有种找出鞭子来抽他一顿的冲动。但直觉告诉她,这样做不仅不会让情形好转,反而可能会看到他一边挨抽一边微笑的情景。
时间到底做了什么,当年勉强还算正常的小骑士变成了如今的重度抖M患者。
“我想,”她最终暂且选择了退让,“也许我们需要谈谈。”也许直接动手是最好的选择,但显然,她还没办法这么快就“放弃治疗”他。
金发少年的眼眸亮了起来,宛若在黑夜中寻找到了灯塔的迷航船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说:“我听他说,你走累了,那么……”他的手臂轻轻动了动,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穿上这套铠甲,它这样坚|硬而冰凉,抱起她时一定会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吧?
“我休息够了。”苏绿当做没看到他满是渴望神色的目光,越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少年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唇,但很快就重新振奋了起来,如同曾经一般,快活地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他跟得很紧很紧,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她就再次消失不见。
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直到两人快进|入结界,有人终于抑制不住地喊道——
“等一……”
声线却在那神秘骑士少年的眼神中戛然而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只侧过头似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森寒气息宛若化为了实质,将所有人冻僵在了原地。他的发丝看来像是太阳,整个人却宛如从夜幕深处走来,像是世间最纯粹的黑,一瞬间染透了所有人的身心,让他们察觉到了最深的恐惧。
所有人噤若寒蝉,在这一刻,他们感觉到了某种“不自主”感。他们的生命并不掌控在自己的手中,而在他的手中。只要他愿意,他们没有任何一人可以离开这里。
所以他们只能定定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如若那少女像是一朵娇艳的鲜花,那么他就是一柄守护着她的骑士剑,锐气无匹,无人敢触其缨。
直到两人的身形消失,透明的结界再次化为了深黑的模样,所有人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甚至有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没有会笑他们,因为自身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人是谁?”
有人问。
却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然在所有人的心中。
但紧接着,又一个问题浮现在了人们的心中。
“那个少女是谁?”
为什么那个人……会心甘情愿地俯首于她的腿边,而她却不屑一顾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她——到底是谁?
很多人庆幸,之前并未对她动手;同时也有一些人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们出手了。
但这些,都和苏绿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没想过要报复,只是静静地行走在萨尔城那熟悉的道路上,“恶”说的没错,他真的把这里重建了,它看上去与她最后一次看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行走于其中,过往的那些记忆也都清晰地一一浮现于眼前。
但是,她清楚地知道——
“一切都过去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而沉浸在记忆中走不出来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没有过去哦。”在她的身后,金发碧眼的骑士如此回答说,“玛丽你还在,我也还在,一切就都没有过去。”
他也永远不会允许它过去。
这一点,即便是她……他也不想妥协。
因为一旦认输,他就会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从此后,连她的影子都无法再触碰到。
☆、114 一切只是因为不爱+虚幻之光
一更
听到他满是固执意味的话语,苏绿微皱起眉头:“阿尔德,你明知道……”
“玛丽!我把子爵宅邸也给修补好了,和过去一模一样哦!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苏绿缓缓转过身,正对上他满是恳求色泽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求求你,不要说下去”般,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明知道干净利落地解决一切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她似乎还是没有办法忽视这目光。真让人厌恶,这种优柔寡断的情绪,但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少年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就像过去一般。那早已变得沉寂的金发和双眸闪闪发亮,或者说,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起来。似乎害怕她反悔般,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而后牵着她快速地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欢乐的语调从他的口中蹦出:“跟我来!”
被动奔跑着的苏绿注视着他的背影和二人牵在一起的双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伪善。明明最终还是会给他一刀,现在又算什么呢?临死前的最后一餐饱饭么?
但是,内心是不会骗人的。
她的确很在意他,但是,即便这样不可能为了他永远地留在这里。
成全他人不代表一定要委屈自己,起码她做不到这一点。
不,想这么多漂亮话做什么?
说到底,也许真的只是不喜欢而已。
就这样,手牵着手跑了一段路后,阿尔德突然说道:“玛丽,你累吗?”
“……还好。”他跑动间其实一直很迁就她的速度,所以并没有多累。
“嘿嘿,看我的。”少年一边笑着,一边将手指放入口中,而后吹出了一个清脆而悠长的哨声。
伴随着这声音,“哒哒哒”的马蹄声蓦然响起,由远及近。
那是一匹通体洁白的骏马,唯独额头上有一点黄色的毛,有些像小王冠,它依旧很眼熟。苏绿记得,在成为骑士后不久,她把这匹马送给了阿尔德,并且略调侃地对他说“从此以后,你就是白马王子了”,当时的他不明所以,追问她什么叫做白马王子,最初她敷衍着说“就是骑着白马的王子殿下”,后来不堪其扰,简单地说了下白雪公主的故事。
然后,阿尔德这样对她说:“玛丽!如果真的是白马王子的话,一定第一时间将你从城堡里接走,才不让你被坏心的巫婆欺负!”
她当时听完这样的话,只是不在意地轻哼:“欺负我?你在开玩笑么?”
小骑士被她的回答弄得目瞪口呆,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叹服:“是啊,谁敢欺负你啊……”
而后,他将那匹马命名为——白雪。
不被时间影响的只有他一人,那么,那匹马应该也早已在岁月中化为了尘埃。
现在这匹即便再像,也不会是。
阿尔德牵住缰绳,翻身上马后,朝苏绿伸出了手:“玛丽!”
苏绿抬起注视着他。
他保持着笑容,手直直地等在她面前,微颤的手指却透露出了紧张的心情。直到她将自己那温暖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微微用力,就将她带到了马的前端——他的怀中。
从得到那匹名叫白雪的马后,他一直想要这么做。可惜……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而后成为了更加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而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位普通的骑士而已。没有后台,实力不高,能为她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每次偷偷摸|摸地去看她时,她也总是坐在书房那巨|大厚重的桌子后,或微皱着眉头处理各项繁琐的食物,或和那位公爵大人讨论,偶尔他们还会一起下棋喝茶。那简直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插足其中,只能悄悄地待在窗户边,偷偷地看着她,仅此而已。
但即便这样,也是很满足的。
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了吗?
他们之间的差距。
即便是此刻,依旧如此。
她坐在他的身前,背脊在他刻意的动作下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让人几乎落下泪来的熟悉温度和好闻的气息持续地传来,他就在她的怀里。
但是,依旧离他很远。
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她的心,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停留在他身边。
体温升高。
心跳很快。
但是……
好冷。
好寂寞。
好痛苦。
好想……
永远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不管用怎样的方式都好,绝对不想放开这个人。
这种隐秘而自私的愿望,逼地他近乎发狂。他很想这样做,又害怕这样做。因为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她一定会恨她。如果那双看似深邃实则总是泛着温暖色泽的深黑眼眸注视着他时,其中只有冰冷,那是多么让人伤心的事情啊。
这样的挣扎,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直持续不断地出现着。
而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一声轻嘶后,马蹄声停下。
“看,是不是和过去一样?”阿尔德手指着宅邸,献宝似地对怀中的女性如此说道。
苏绿点了点头:“嗯,是啊。”她不得不承认,真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我们进去吧!”说话间,他跳下马,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太久。将她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掌中,他拉着她一步步地走进宅邸内。
“看那里!我有一次跑得太快,直接摔倒在了你的面前,你一边拉起我,一边说我是笨蛋。哈哈哈,那时候的我真蠢啊!”
“还有那边。训练太累了,我偷偷地溜出来,结果被抓回去,罚了好久。”
“还记得那里吗?弗恩少爷曾经拉着我们做游戏。”
“还有……”
……
回忆一点点地在心头浮现。
终于,他们走到了苏绿的房间。
阿尔德松开她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绿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推开门,意外地发现,这个房间居然和从前不一样,倒更像是她在王宫之中的卧室。
“从以前起,”面对着她有些疑惑的目光,少年略窘迫地抓了抓自己的发丝,“从你教我认字的时候起,我就想,总有一天,要让你过上和子爵夫人一样的生活。但是,没想到你比我能干多了。公主殿下……女王陛下……但是,能成为你的骑士,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还记得吗?在这间屋子里,我曾经问过你……”
顺着他的话,苏绿想了起来——
那个时候,总是趁着清晨跑来学习的阿尔德某一天突然说道:“玛丽!我决定了!”
因为总是起早而有些懒洋洋的她当时应该是我在壁炉边的大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什么?”
“我不要做弗恩少爷的骑士了!”
“哈?”
“我要做你的骑士!”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因为,瓦勒大叔说,受了别人的恩惠就一定要偿还。玛丽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给你!”
“……不用了!”
“哎?为什么?我不好吗?”
“你哪里好了?”
“……怎么可以这样。”QAQ
当时的她看着沮丧到了极点的男孩,稍微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解释说:“养一个骑士可是要很多钱的,我只是个女仆,可养不起你。”
“没关系!”听完她的解释后,他瞬间精神了起来,如此回答说,“既然如此,我养你好了!一边做你的骑士,一边拼命赚钱养你!”
“……”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特别喜欢学习她口吻的阿尔德,就这么轻易地许下了诺言,并且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真正正地实现了。
这么多年以来,都从未反悔。
如果早知道有这样一天,当初更加坚定地拒绝就好了。
但是,没有谁能够想到以后。
没有谁。
而且,就算真的拒绝,谁又能肯定所得到的未来,就一定比现在这个要好呢?
起码她无法做出这样的判断。
“玛丽,我现在终于可以实现那时候的话了。”阿尔德抓着少女的手,双眸中流转着快乐,“一边做你的骑士,还能一边养你!”
“……”
“不管你要什么,我可以为你拿到。”
“……”
“哪怕你要的是这个世界,我可以把它放到你的脚边!所以……”
苏绿垂下眼眸:“我要这个世界做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再次笑着说道:“是啊,玛丽你从来不喜欢这种东西,因为觉得麻烦什么的。”随即他有些僵硬地转换话题,“接下来,我带你……”
“够了。”
“接下来去马厩怎么样?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
“阿尔德,够了。”
“或者去子爵夫人的房间?你过去不是很喜欢……”
“我说——”苏绿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扯出,认真地注视着他,“阿尔德,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
“玛丽……”
“逃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如此说道,“身为一名骑士,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少年沉默了片刻,脸孔上露出了一个虚幻的笑容:“玛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明白?我不是骑士,而是你的骑士。如果逃避能让你留下,不管逃避多少次我都会去做。别的事情也是一样,究竟要怎么做……”他上前,自再次相见起,第一次逾越了二人之间的界限,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你才肯留在我的身边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苏绿叹了口气,如此说道,“究竟要怎样做,你才肯停止这种幼稚的举动呢?阿尔德,你早已不是孩子了。”虽然外貌看似年轻,但心灵不该和外表同步啊。
“我爱你。”他收紧双手,喃喃低语,“我爱你,我爱你……”
苏绿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而后快速流下,她的身体为此一僵。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办法撒谎,也不会撒谎,因为这才是对他们二人真正的侮辱。所以,她只能诚实地回答说——
“抱歉,我不爱你。”
“……是么?”这一瞬间,他绿色的瞳孔涌上最深邃的悲哀,以至于……仿若化为了这世间最彻底的黑。
二更
她静静地躺倒在床上,如同一束安静绽放着的百合花。
虽然无声无息,却尽情地展露着诱|人的芬芳,用最简单的方式勾动着人的情绪。
从来都是这样,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他会主动将这颗正在剧烈跳动着的心奉到她的面前。可惜,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被打落尘埃。
痛苦吗?
当然。
怨恨吗?
不。
因为他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所以才做出了这种卑劣的事情。
他跪坐在床边,双手捧起她温暖而柔|软的手指,贴在额头:“玛丽,对不起……”但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究竟该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将她留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目光中的惊愕,仿若不相信他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是在那一刻,他的心剧烈地疼痛着。
即便他成了现在的模样,她依旧相信着他,没有任何防备。但是,他却无耻地利用了这一点,辜负了她交托过来的信任。
此时此刻,他究竟是得到比较多呢,还是失去比较多呢?
他不知道。
只是……
他将她的手指放至唇边,轻轻地啄吻着,起码在这一秒,他觉得宁静而满足。
她的手指上有淡淡的馋人香味,来之前,吃了面包吗?
他想象着她一口口咬着面包的模样,情不自禁就笑了起来——真可爱啊,真想再亲眼看一次。不过,接下来一定有机会的。
抓住她的手,将两人的掌心重叠在一起,而后,十指相交,握紧。
契合无比。
好暖和啊,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