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心中一顿,就想开口。但是这时,他的脑中却浮现出一道俏丽的身影。想到自己温柔娴静的妹妹,他一闭眼,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原以为他定会全盘托出的祁皇一惊,知道他想干什么,却已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咬舌自尽。
“该死!”他猛的一拍,手下石桌应声而碎,激起了一地尘埃。
“查。一定要将幕后之人给我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虎口夺食。”他走出密室,对跪在地上的几个亲卫冷冷的吩咐道,“若查不出来,你们就自行了断吧。”
“陛下,属下这就去查。”低沉的回声还飘荡在空气中,人已凭空消失不见。
大殿中,一时空旷。
“能够写出这张图的人,定是宫中举足轻重重的人。而这样的人,只有几个。”祁王自语道。
他沉思了一会,猛的抬头,道:“来人,宣左右二相和各司大臣进宫。”
一个时辰后。祁国。宣誓殿。
“今天,内卫抓到了一个细作,朕怀疑,是尔等宫中之人。”祁皇不动声色的道。他的眼神,紧紧的盯在众人的脸上,不漏掉他们的任何一个表情。
“臣等治下不善!”众人齐齐跪地,道。
“各位大人快请起,尔等皆为果汁栋梁,是祁国苍生福祉所在,朕自然相信各位之忠心。再者言,各位皆是聪明人,不会做那有位高权重的地位不要,却偏偏要与别国暗渡陈仓的蠢人。”
他神色一凌,突然喝道:“朕相信你们,也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朕自认平日待你们不薄,若谁敢与他国有染,朕定将他千刀万剐,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
朝中重臣,不是贩夫走卒,可以严刑拷问。他只能徐徐图之。
这天下间的角逐本就是一场智谋的争锋,上位者是掌局人,朝中大臣是兵,天下百姓是卒,皇室姻亲则是让兵卒死心塌地的纽带,帝王恩威并施,深暗为君之道,行长远之计,才可在守住这千秋大业的同时,让国家日益强大威隆。
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后,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尔等,皆退下吧。”
左相府,年近不惑的蔺左相刚一下软轿,便唤来了最宠爱的小妾,与其在卧房中缠绵悱恻,并且不顾旁人的眼光,吩咐府内下人,任何人不准靠近他房间一步之内。
房间内,左相从暗格中取出一张图纸,将其塞入了看起来娇柔无比的女子手中。
“你大哥,现在,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你……”他叹息一声,道,“节哀。”
女子浑身一震,低下头,睫毛微颤,一行清泪沿着脸颊流下。
她玲珑娇小,此刻默默流泪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的想将他拥入怀中。
“我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以他的本事,或许用不了多久,我的行径便会彻底败露。到时候,我会尽量保全于你。”他抱着女子,道,“你拿着这张地形图去找翳皇,他自会护你周全。”
“好在白尧此人疑心极重,没有足够的证据绝不会莽撞行事,所以我暂时还不会有危险。”他说,“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我会对旁人说,你回家访母了。”
看着女子默默流泪,他呼吸一窒,提笔,写下一纸休书,忍痛道:“你走吧,出了宫立刻乔装打扮……是我拖累了你啊。”
“大人……”女子终于回魂,她盈盈拜下,道,“妾身,定不负大人所托。”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这么快。
朱砂泪·第五篇·告密
祁宫。
“陛下,宫门外有一人求见,他声称知道翳国机密。”
“他是谁?”
“他自称为,慕容汤。”
“明阳王,慕容汤?”祁皇眼中一闪,道,“宣。”
“我知道,祁国有翳国的细作。我还知道,那个细作,隔几天就会像翳国传递消息。我在关外狩猎的时候,曾无意中打下一只信鸽。”他将一张纸条递给白尧。
祁皇展开一看,顿时便目光一凝。
这字迹——虽是用左手所写,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挥手下令,道:“来人,杀了。”
“我说的字字属实,为何杀我?!”慕容汤一惊,呼道。
“既然能背叛帝天,自然也能背叛我。如此背信弃义之人,留之何用?”祁皇冷冷的说,“我可不想步帝天的后尘。”
随着左右羽林军的走近,他终于慌了。再大的英雄也会贪生,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奸臣。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不能杀我!”
“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死在这里。更何况,就算知道,我猜帝天,也是愿意借我之手除去你的。”
片刻后,看着下方片刻后已是一具僵硬的尸体的人,白尧淡淡的对身旁的暗卫道:“告诉帝天,我已为他清理门户。相信他,会感激我的。”
毕竟,如此一来,他就不用处心积虑的为其定罪了。
“公孙国师,你看如何?”
“仅凭几封书信定罪,未免太过武断。”尖锐的声音自黑袍下传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幽灵般出现在殿中。
“皇城的鸽房都由谁掌管?”他语气一转,对一旁的内卫道。
“回避下,帝都的所有鸽房都由左相掌管。”
“左相?”祁皇眯起眼睛,道,“好一个忠臣之后。”
“可是,他在祁国官高权重,牵挂良多,没有理由背叛祁国。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左相府。
晴空万里,风光正好。如斯美好的气氛,却被一群身覆甲盔的不速之客给破坏了。
为首之人高声道:“有人指控左相府中藏有内奸,陛下有令,搜查左相府,还蔺大人一个清白。”
“依祁皇的为人,既然能派人来,定是有八九分把握。”蔺左相走出来,无悲无喜淡淡地道,“你们不用查了,我就是那个奸细,你们带我走吧。”
三日后,蔺大人被凌迟于午门外,死时,正值三十七岁。
翳国,皇宫。
红衣女子表情默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对身旁的男子道:“如此做法太过卑劣,恐为世人所不齿……”
男子从手中图纸中收回眼神,缓缓的道,“成大事者当不惜小节。”
他看向地上低头跪着的女子,淡淡的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既然蔺大人是为我翳国殉身,那么,身为一国之主,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那女子抬起头来,绝美的脸庞上,竟是一脸的泪水。
她惨笑一声,道:“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苟且偷生,有什么资格享受他用生命换来的安乐荣华?”
“他的遗愿,我已经替他实现。现在,我终于可以下去陪他了。还请陛下,代妾身照顾好我的孩子。”
“若有一天,翳皇有机会踏上祁国的土地,请将我与他合葬,无论在多少年之后,我都希望会有那一天,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她抽出身旁内卫的腰间佩剑,在众人没有防备之下,毫不犹豫的划开雪白的颈项,在挥洒的鲜血之中,微笑着倒下。
谁也没有想到她竟会这般决绝,以至于,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烈女啊……”良久之后,翳皇无不动容叹了一声,道:“来人,将蔺夫人冰封,送入寒室。”
寒室,是皇宫中最为绝密的地方,没有之一。因为它由天山上的寒冰筑成,里面有天山雪莲压住寒气,也守住寒气,使之不至外泄。
虽没有天山上那样磅礴地令人窒息的寒气,却足以构成一方世界,非高手难以入内。
是以,无论在里面放入任何东西,都可以使其在十几年到几十年之内不腐不烂。
对于男子的做法,红衣女子好似赞同的微微一笑,问道:“蔺相在祁国高官厚禄,为何还要抵死给你送信?”
“因为,我当年救过他一命。他这是,一命换一命。”男子微微一愣,如此说道。
“原来世间,竟还有如此,经天纬地之人。”女子道,“可是如此,不计生死荣辱,以信义相守,值得与否?”
男子顿了一顿,黝邃的眸子看向女子的眼底,用充满磁性的暗沉嗓音一字一顿地道:“不管值不值得,但求无怨无悔。”
唇角的微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女子不自在的转过头去,可是男子黯然的眼神却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启禀陛下,有一幼童在殿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就在这时,一个内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大殿,他在帝天身前屈膝,道。
“如此稚龄便能有如此定力和稳性,此子潜力无限。”帝天迅速调整过状态,淡淡的道。
红衣女子眼中光芒一闪,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刚及垂髻之龄的男童被带上大殿。一进大殿,他的眼神便停留在血泊中的女子身上,一声“额娘”脱口而出。
稚嫩的声音中有着不似孩童的冷静镇定,和撕心裂肺的悲哀沉痛。
看着那孩子的神色,女子目光一滞,好似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
那男孩看着大殿上的两人,冷冷的问道:“是你们杀死了她?”
“非也。”那女子自高台上一步步走到男孩身边,道,“你可以不相信,以我的身份,还没有必要骗你。”
“只是,以你现在的能力,还没有资格知道你的仇人是谁,知道了,反而会害了你。”
“我就是要让你看清楚,你的额娘,是怎么死的。等你长大了,够强了,一定要为她报仇,知道么?”
仇恨的种子就这样深埋于孩子的心底,只待某一天生根发芽,结出最为诱人的果实,指引他走向高处不胜寒的绝地。
男孩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红衣女子,用尚且稚嫩的童声道:“那么,你可以教我,如何变强吗?”
红衣女子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颜。她说:“我欲将你收入我的门下,不知,你可愿意?”
男孩沉默着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殷红的血和散落一地的裙装。
再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满是坚定的光芒。
“我愿意。”脆生生的童音自他的口中传出。
“好。”女子锐利的目光紧紧的盯着男童,看着他前后犹豫不过短短数秒,满意的点点头,道,“从此,我便是你的母亲。
往后,瑾陵何倚就是你的名字。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何倚,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你的父母是为何而死。
他们皆在天上看着你,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帝天在一旁看着,对男童笑言道:“其实,你很幸运。至少,比当初的我,幸运的多。”
十年以后,瑾陵何倚一跃成名,成为了一代战神,光辉耀千古。
高处不胜寒,在所有人都争相往上爬的过程中,有人掉下去摔落万丈深渊,有人被人冷漠一脚,成为这尘世中的一缕齑粉。可是没有人愿意回头朝下方的无边血海万丈深渊看上一眼,他们只知道追求权欲的巅峰,并一生为此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有谁可知,这山巅上,看到的,不止是江山万里,还有世间众生所有肮脏的丑态。感受到的,除了那位及人上的骄傲感,还有那无边的,冰冷彻骨的孤高冷寂。
皇室最高密室中,英姿伟岸的男子与风华绝代的女子正静静地站着,在他们眼前,放着一张地形图,图中,囊括了中原所有城池,并且用墨色圈出了许多一切易攻难守之地。
“希望这一次,会是最后一战。”男子低沉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军交战,必会生灵涂炭。”女子淡淡的道,“你准备好了吗?”
那男子沉默了一阵,才缓声道:“为君者,重天下,轻寡人,最忌妇人之仁。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即使是以人命来堆,我也要堆出个太平盛世来。为了一统天下,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既然如此,”女子击掌,看着一步步走入室内的男子,冷冷的道,“萧胤大将军,身为我祁国第一猛将,我相信,你不是浪得虚名之人。所以,这一次,我就让你来做主将,若成功,你必将名垂青史。”
“臣,领命。”那男子面无表情的跪下,脸上没有丝毫悲喜的模样,连声调都是没有起伏的。
女子也不介意,问道:“大将军,你们平常,都是如何对待战利品的?”
“男女老少,皆可屠之;妇孺小儿,皆可辱之。”
朱砂泪·第六篇·择路
“我不管你们往日是怎么做的,记住,今后,凡我翳国征战,只攻城,不屠城。
不欺小凌弱,也不会任人所为,如此,自有大国气象。
若有人不尊命令,明知故犯,堕了我翳国声名,定要严惩不贷。如此,才可扬我翳国威名。”
女子用凌厉的眼神看着他,道:“我说的话,你都听清了吗?”
那男子低下头,字字铿锵,道:“臣如手中刀,为陛下解忧。”
闻言,那女子点点头,道:“你走吧。”
自始至终,先前那男子都未发一语。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观,她的铁腕手段,她的雷厉风行,她的洞彻人心。
直到那人离开,他才道:“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得。”红衣女子淡淡的笑道:“在一个地方摔倒过的人,是不会再同一个地方摔倒第二次的。你看我,像是会在一条河里溺水两次的笨蛋吗?
想当年,呕心沥血废旧制,立新规,承受了那么多的阻碍和压迫,所为的,无非是为天下人减轻负担。而所谓的天下人,最终是何以还我?
而今,纵然负尽天下,也不容一人负我。”
九州大地,是如此的苍茫浩渺,区区一人立于其上如一粒沙尘那样渺小与卑微。可是,就是这样渺如蝼蚁的人族,却是这片无垠大地上的至高统治者。
沧澜山脉,为天下少有的修行圣地。
这里,碧水群山,终年被薄雾缭绕,恍若世外仙境。
山下,一条大河横恒,名为淮水。
淮水滔滔向南,日夜不息;自古至今,其流不绝。
世事翻覆,唯有此地不曾沾染上半点俗世尘气。
这里的空气,似乎可以洗涤人的灵魂。
女子站在那因风皱面的碧水前,感受着那久违的宁静,蓦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水泽点点,雾霭飘动,灵气逼人。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或许这些灵气已经没有多大的益处了,因为她不管在何时何地都可以聚集天地灵气。可是当初,就是这浓厚的灵气,救了她一命啊。
历史上,曾有多少文人墨客被这秀山媚水吸引驻足,吟诵出了一首又一首脍炙人口的传世佳作。
时间,似乎就停留在这一刻,千万年不曾更改。
在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前,坐落着一座古朴的寺庙。
这座寺庙通体为赤红,非常的高大与雄伟,穷天地之极致。从远处望去,似与山齐高,状若真龙腾空,憾人心神。
站在这座古老的寺庙前,感受着它那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气息,会使一个人心中的戾气泯灭。
它似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屹立在这里,从春天到冬天,默默地冷眼旁观着世间万物,对滚滚红尘中的一切都洞烛幽微。
寺前,有一个高大的男子,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在清扫着门前的落叶。
秋风拂过,撩起了男子垂落于额前的发丝,露出了一张刚毅的脸庞。
就在这时,男子心有所感,抬起头来,正对上女子探究的目光。
“你是……”他愣了一愣,道:“七绝楼主?”
女子回以一个淡淡的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萧胤。”
他摇摇头,道:“姑娘美艳不可方物,想让人忘记都难。”
“多年过去,你竟也达到了这般境界……颜儿对你,果然是与众不同。”女子不再看他,抬步向寺内走去。
禅心寺中,清规森严,路过的僧人皆对她行佛门之礼,道一声施主。
曲径通幽处,一座座的禅房坐落在庙内,每一座禅房都高达数丈,隐于高大的灌木丛之中。
与其说这是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座宫殿群。踏进这里的那一刻,便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人行走在其中,立刻便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因为,只有走进当中,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的规模。
不知当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筑起如此奇寺。
庙中,许多小型禅房参差而有致的坐落在其中,其中最大的一个,正对着大门,如未央宫中的主殿。
禅房内,一道素衣海青的身影正手持木鱼,用小杵一下一下的敲打着,“笃、笃、笃”的声音如击在人的心头上,冲刷着人的心灵,让人彻悟。
她跪坐在巨大的佛像前,涤去尘垢洗尽铅华素姿呈露,将曼妙的背影留给众生,唯有青灯木鱼古佛常伴己身。
“颜儿。”女子一声轻唤,使前面那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弥陀佛,贫尼法号静尘。”那人道一声佛号,清越的声音响彻四方上下。
她长身而起,亭亭转身,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的看向女子,衬着她那一身青衣,如明珠蒙尘,让人暗叹。
如此绝代佳人,却遁入空门,这是何等的悲哀。
女子黛眉轻蹙,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对不起,终是没能护你周全。”
“这就是我的命,无怪乎任何人。”青衣女子摇头,淡淡的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女子蓦然问道。
面对这有些无厘头的话,青衣女子却是毫不惊讶。她无悲无喜的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执着如渊,是渐入死亡的沿线。”
女子微微一笑,道:“还有呢?”
“人心死,道心才能活。时时可死,才能步步求生。”
看似莫名其妙的几句话,却使得女子欣慰一笑。
“很好,看来你已经触摸到了造境的门槛。假以时日,定能在思想境界上突破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死之极尽便是生,生直极尽便是死。
我终于明白了千百年来,为何始终无人突破造境。因为此间真谛,只有在生死一瞬,才能了悟。
“那又怎么样呢?”我全身笼罩在一片慧光之下,淡淡的问。心如明镜台,波澜自不生。
“我现在给你另一条路。”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如一株血色妖花,美的惊心。她说:“你境界高深,可以另立一教,广收门徒,圣名传万世。”
不待我开口,她又道,“佛家讲,悉发菩提心,莲花遍地生。你若能如此,又何尝不是在为佛歌功颂德?”
我佛不为名,一切出自本心,自然可以莲花遍地,立教不朽。
我闭上眼睛,轻敲手中木鱼,语气不变道:“阿弥陀佛,贫尼此生红尘缘已尽……空空寂寂,不过浮生梦一场。”
“空空寂寂,不过浮生梦一场……”女子喃喃重复,站在原地许久。转身离去前,她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遁入空门,本非我所愿。可是唯有如此,才能使我放下心中一切执念。容我再叫您一声姑姑,无论我身在何处,干什么,有没有内力,都不会让您失望。”在她快要迈出寺门的那一刹,我低低呢喃道。
恍惚间,我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曼妙的身影,随着那一声叹息,消失在了地平线外。
滔滔的江水前,红衣女子静静伫立着。她站了很久,以至于,连眼中都被氤氲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当初的她,就是在这个地方,突破造境的。
十八年前,她带着一身的伤,落在了沧澜山下。
她全身都是属于自己的鲜血。她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可是,就这样死去,她不甘心哪。她那么绝望,随着身体里的血液慢慢流逝,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却挣扎着坐起来,自语道:“我不能死。”
于是,就在这充沛的灵气之下,开始枯坐,以减少生命力的流失。三日之后,她才终于有了艰难站起的力量。就这样,迈着蹒跚的步伐,一步一个血印,循着记忆中的瑾州城走去。
这个经历过九个朝代的古都,出过不世的盖代高手,段影带她曾来此凭吊。
也是在这里,她才真正领悟到了,人心唯危,道心唯微。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并且寄此,一举突破。
几个月后,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以半城的力量大败当时的七绝楼主,惊动了城主。
十年后,七绝楼盛名日益威隆,成了江湖上无人不知的风月之地。
当时,她仅仅是靠着一股意念活下来的。她的脑中不停地回想着段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妃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放弃,因为你一旦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仅存的一丝希望,也能让你在无边的黑暗中看见光明。死之极尽,总会有一条通往心生的路。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江山如此娇。
十六年后,她再次带兵踏上了这片土地,这次,她是为了自己。
回想起当初的那些海誓山盟,她只觉得分外讥讽。
听说,那一夜过后,皇城覆灭,生灵涂炭,唯有祁皇仗着一身修为侥幸逃出生天。自此,他再也没有临幸一妃一嫔。
据说,他的寝宫中,挂着一幅美人图,那幅图上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疑似当年死在那场大火中的天下第一美人瑾陵妃……听到这些的时候,她只是笑,却笑得分外牵强。
也许,他还忘不了被他抛弃的旧人;也许,他觉得愧疚,所以这样做来让自己心安。但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伤我至深,就算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难平我心头之恨。
可惜了,那个女人,没有经历任何痛苦,就那样轻易的死去……想到钟离烟,她胸中恨意便如烈火焚原,不可抑制。
朱砂泪·第七篇·心迹
江山错落,人间星火。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十八年前的瑾陵妃,以一场广袖流仙舞名动天下。
以前的我,好胜要强,总觉得没有什么是我无法超越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终究只有一个瑾陵妃,她是无可替代的。她的惊才绝艳,世上所有女子加起来都不及她哪怕一半。
遥远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天外玄音,丝丝缕缕渗进我的心底。
那是禅意的洗礼,它能让人摒弃杂念,身心皆空。
可是能听到这飘渺佛音的人,却寥寥无几。
巨大的佛像金身恒横在前,宝相庄严,金光万道。
我手执木鱼,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任“咚”、“咚”、“咚”的声音响彻四方。
日复一日,木鱼所发出的那一成不变的节奏,竟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这一刻,我忽的发觉,已领悟到了什么。
我听到佛在对我说:一切皆是虚幻,太多的执念不过是对自己的折磨,徒劳无益。
人生如戏,在这场主宰者角逐天下的大戏中,我注定只能做一个配角,一个用来衬托瑾陵妃无上荣华的配角。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只能将她衬托的更加光芒万丈。
而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旁观者,身在局中,却似在局外的旁观者。我见证了一代传奇人物瑾陵妃的一生,她武功盖世,风华绝代,睥睨天下,万丈光芒照耀诸天万古。
可是在这场江山的博弈之中,我没有见到一个真正的赢家。满盘皆输,所有的弈者,都是悲哀的失败者。
他们或许得到了他们一直想得到的,亿万人之上,脚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站在了最高的山巅上。可是,没有一个是真正快乐的。
九天之上,至高至冷,却无人相扶,想必很是寂寞。可是,寂寞与否,都与我无关,不是么?我早在数年前,便已功名加身,身退及此。
风起了,吹落了一地黄叶。
有人将衣衫轻轻搭于我肩,这才想起,自己只着了单薄的僧袍。
“谢谢你,萧胤。”我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拉了拉身上衣衫,缓缓走回禅房。
我没有想到,他竟会随我一同遁入空门。
我深知他对我的心意,也知道,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可是如今的我一心向佛,早已看不见男女情事了。所以萧胤,今生我注定只能辜负你了,若是来生缘未尽,我希望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男子,与我青梅竹马,生死相扶,携手白头。
到时候,我会让自己知书达理,天真无邪,温柔如水,在闺房中等着你来娶我,等着,把生命中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交付给你。
我想,和他们相比,我是幸福的。有一个人愿意放弃一切陪着我,至少,可以不那么孤单。
禅心寺名扬天下,一直以来,前来上香祈福的人都是达官贵妇,名门淑媛。
我将所听到的有关她的传言都记录在竹帛上,每日研读。听着姑姑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由衷的替她感到开心。
因为我知道,她的愿望,她一直在追求的,终于快要实现了。
母仪垂则辉彤管,婺宿沉芒寂夜台。
天和一十八年,翳国率数百万大军一举攻入祁国。
祁王宁死不折其节,自缢而死,群臣不归顺者皆杀,天下就此归一。
自此,翳祁两国长达十余年的对抗战争终于结束,开始了锦绣繁华的太平盛世。
红衣女子立于战马之上,兵临祁国城下,看着这片大好河山,还有皇宫前,重重包围这的羽林禁军,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
“盗取我阵法的宵小而已,白尧,你有何可自傲的。你的手段,若仅限于十八年前那些,祁国堪忧啊……”她说到最后,竟是开始放声大笑。
止住笑意后,她又自语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万法皆有破法。这个阵法,威力虽巨,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当兵力被分散之时,此阵法将变得不堪一击。”
她带着身后一队大军,势如破竹,从皇宫最南方的城门攻入,浴血而行,却血不沾身。
有造境高手亲自领兵,这场战争,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时辰后。慈宁宫中。
红衣女子一进大殿,便看到了躺在塌上的妇人。
宫倾之时,还能睡的这么安稳……她目光一凌,看到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酒杯。
难道……
她急走几步,伸手压上了她的脖颈。
“果然如此……”她叹息一声,回想当年的一切,她也不过是站在一个为人母的角度上,为自己的儿子着想而已,她并非不恨她,只是她能够理解。
这个年过半百还风韵犹存的女人,至死也不愿臣服于她国,饮下了鸩酒,以死保全了自己。
女子在她的床头上,发现了一块用天蚕丝做成的手帕。那上面,是用鲜血写就的绝笔之书,短短几个字,却字字珠玑,每个字都诠释着她临死前的绝望心情。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女子拿起那张手帕,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对身后之人一字一顿的道,“厚葬太皇太后。”
这句话,代表了,多年以后,当人们祭奠她的时候,还会称一声,太后千岁,千千岁。
祁宫,北面正门。
英姿伟岸的翳国皇主亲自领兵,迎着烈风,伫立于高大的宝驹之上。
“今日,我要踏平祁都。”随风而舞的长发,将男子本就有几分冷傲的脸庞,显得越发娟狂不羁。
“攻城——”他将长剑用力挥下,率先攻入城门。
他长剑不断挥舞,随着战马的疾驰,几乎是每一剑落下,都会洞穿一个人的躯体。鲜血飞溅出的时候,他已经扬长而去。
在他的身后,有一队与女子数量相等的大军,随着他一起冲锋。
没有祁皇的阻拦,他们如入无人之地,在连续攻占了几处宫殿后,终于在宫门外与红衣女子相遇。
宫门外,无数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如一座小山一般,横陈在护城河的旁边。触目惊心的殷红色血液,自尸山上流淌下来,蜿蜒着流向远方,一丝腐臭的气味从中飘荡而出。
看着锦江里碧绿色的水都被染成红色的,女子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功成百骨哀,这就是鲜血谱成的强者之路。而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她回头,看向身后被大军包围的男子,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要害我的人付出代价而已,这些死去的人,只是遭了无妄之灾……”
她望向眼前累累的尸体,自言自语道:“你们要怪,就怪白尧吧。他才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男子看着她神情恍惚的样子,问道:“这样,你快乐吗?”
“没有人会在意我的喜怒哀乐,所有人对我奴颜婢膝,诚惶诚恐,奉若神明,都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有着他们所不及的价值。”女子扬起一个淡淡的笑颜,道,“所以,我开心与不开心,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男子半开玩笑半是真诚的说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开心。如果你还是不开心,我情愿,拱手山河,讨你欢喜。”
女子蹙眉,看着他的笑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学着他笑笑,道:“你为我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你一统天下的野心在作祟,是利益的牵绊。你之所以这么帮我,是因为你需要我。”
习惯了高高在上,又怎会甘心平凡?女子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忽然想通了。
她轻笑一声,道:“小帝天,你可是越来越聪明了啊。若我若我武功全废,不能给你任何帮助,你还会帮我吗?”
“如果我说会,你相信吗?”
女子笑的得体,道:“你说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瑾陵妃,在这个世界上,朕可以利用任何人,唯独除了你。”男子不顾这句话给众人带来的恐慌,一意孤行的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现在就撤兵,证明给你看。这天下,我不是非要不可的。”
“小帝天,你不要胡闹,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错过?”女子只当他是一时气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笑着道。
听了女子的话,男子笑了笑,直接纵马后退。
“帝天,你疯了吗?”听到背后传来的惊呼声,男子身体一僵,直接策马扬鞭,头也不回的远去。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奔行速度乃是中原之最。男子立于马上,将手中短鞭用力甩下,任周围绿草飞快倒退,锐利的劲风划过脸颊。
朝思暮想的清冽女声,带着不敢置信的呀然,淹没在耳畔的风声中。
“我相信你!”
男子回头,任桀骜不驯的巨马在胯下嘶声长鸣,高高的扬起前蹄,他的眼神,却没有自对面的女子身上移开过。
红颜若雪,绝世倾城。
朱砂泪·第八篇·命运
十八年前,得知她身死的消息之时,远在北原的他,独自一人策马穿越了大半个河山,穿越了无数人的阻挡,累死了四头战马,整整奔行了半个月,一路浴血杀进了祁国皇城。
“我要见白尧,今日,谁也不能阻我。神挡杀神,佛挡弑佛,仙挡诛仙,魔挡屠魔!见不到他,我就血屠皇城!”那一日,皇城内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嘶吼,驻扎城内的御林军全部出动,也没有能够拦住他的脚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人一马闯进皇城。
他一口气冲入内殿,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白尧的领口,声嘶力竭的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算什么男人?!
你真有出息啊,若你的江山社稷,需要自己女人的死才能保住,那这江山,不如不要。
若早知道如此,我绝不会把她让给你。
你这个懦夫,不能保护她,干嘛要去招惹她?把她还给我,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我拿来当宝贝的东西,你可以当垃圾的使用。但是你以为这样就是你赢了吗?不,恰恰相反。你目光短浅,只看到了眼前的棋,却为了一步软手放弃整盘棋局。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当时,身为祁皇的他,眼角眉梢也尽是悲痛。只是,当触及到他的眼神,他的心中瞬间泛起了一丝抵触的情绪。
“你算什么,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就算死,她也是我的女人。”
“畜生!”他怒喝骂一声,一拳打向他的脸颊。
一口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裳,祁皇一语不发,抬起手,擦掉了嘴边的血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满血迹的牙齿,笑着说:“我既有心登临九天,早已做好了举世皆敌的准备。想杀我的人太多,所以,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白尧,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此。今生今世,就算挫骨扬灰,我也不会放过你。”
殿外,已经被层层的御林军围城一个铁桶,任你通天本事,也难做困兽之斗。
“你走吧。我在这里,等着你来替她报仇。”祁皇深吸一口气,对御林军统领道,“放他走。”
“陛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白尧闭上眼睛,沉沉的道:“让他走吧,是我的对不起她,如果她还活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惨死。”
听到他的话,帝天惨笑一声,道:“白尧,我帝天就算再不济,也不会靠女人来保住自己的江山。更何况,她不仅是你的结发之妻,还是你的恩人,你就是如此对待有恩于你的人吗?”
在御林军的重重包围下走出去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在自己仇人的点头之下才能苟活下来的事实,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次,是自己鲁莽了。
若不是白尧顾念旧情,今日,他很可能连这皇宫都走不出去,更别提复仇了。
这一切,他从没有告诉过她。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愧疚,也不想给她带来压力,他只想让她心甘情愿的爱上他。如果她始终不会爱上他,他不会逼她,对他来说,只要她觉得快乐就好,他想要的,他都为她得到。他只要能这样看着她,就足够了。
多年以后,提起当年的一切,说书人是这样说的:鲜血汇聚成了真实的河流,尸骨堆积成了与城墙等高的山峦,人间彻底变成了森罗血狱。
年仅十几岁的瑾陵何倚初入真境,便挥剑参战,血屠无数,一战成名,被百姓尊称为“少年将军”。
再一次的踏入祁宫,看着熟悉至极的宫殿,恍若隔世。昔日的一朝朝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依旧是原来的地方,依旧是原来的人儿,心境,却早已不同。
“尔等可降?”浩大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宫中,已是慌乱一片。一干女眷将细软包裹,慌不择路的往外跑。而群臣,此刻正与祁皇聚集在明祁殿内。
祁皇坐于龙椅之上,听到喊声,喃喃自问道:“千秋大业,就要毁在我的手上了吗?”
有人说:“祁国大势已去,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还有人说:“岂有不战而降之礼?”
还有人说:“王不降,吾等怎能降?吾等拼死效忠祁皇!”
更多的人,则是齐齐跪道:“臣等拼死忠于吾皇。”
“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为我毁灭。”就在这时,清冽的女声飘进了众人耳畔,道,“天下大同是天命所归,谁也阻挡不了。所以,顺天者富贵荣华,逆天者,有死无生。”
是谁,竟敢这么猖狂?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大门咿呀一声打开,一道红色的丽影缓步而入。
十八年的时光竟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点滴痕迹,她比从前更加的高贵美丽,即使不佩戴任何饰物,依然让人感到高不可攀。
一阵风随着大门的打开吹进来,扬起了她的戟氅,于是人们看见,她脚下踩着的不是丝足步履,而是一双红色的长靴。这样的鞋子,无疑是不适合女子的,可是穿在她身上,却是那般浑然天成,既不会拘束她的动作,又不会将她显得太过英武。
红色戟氅内,是同样颜色的裙裾,暗红锦衣中透出白色冰纹,恰好勾勒出她玲珑起伏的躯体线条,黑色绫带作凤翼般束于腰间,将本就纤细的腰肢衬得更加不盈一握。
她环顾四周,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于举止间透出来者的不凡身份。
静寂的大殿内,只余下鞋底踏过地面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是暮鼓晨钟一样砸在众人心头。女子缓缓地沿着鎏金铺成的地面迈步,脸上只有让人心悸的冷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走过了一个光年那么漫长,她缓缓地停下脚步,目光毫不掩饰的看着端正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的祁皇,轻轻一笑——可悲可笑啊,十八年前,这个她曾视为生命的男子,对得起天下人,惟独对不起她。
如今,她回来了,回来讨回一切。
“你是谁?”有人壮着胆子问。
“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人。”女子淡淡的道。
素手轻扬,洁白的面纱被轻扯而起,在阳光的折射下,正好能看到她绝美的半边侧脸。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白璧无瑕,恍若天人。
“竟然……是你!”群臣中,有一人,看到她,眼中的惊骇难以掩饰,用一只手指哆哆嗦嗦的指向她,道,“你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