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幕幕存在于脑海,昔日那些欢声笑语、音容笑貌,她永远也忘不了。
谁都知道,瑾陵王朝的第一高手青朽已随上一代帝王葬生于宫中,在冲霄的滚滚大火中被焚成灰烬与枯骨。
却没有人知道,祁国的第一高手其实是她的师傅段影。
他天姿其高,二十岁时就己臻至化境,三十岁时突破至化境巅峰,四十岁时已是半步造境,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造境。
本来,他是有希望突破造境的。可惜他放不下心中所爱,所以将一切寄托在她的身上。
他将她当做传承者来栽培,将祖传的秘法尽皆告知,他说,她是瑾陵王朝的未来,是死去的千千万万子民与皇室共同的期望。
可惜后来,她被儿女情长所绊,为了那个负心人放弃了他所谓的复国大业,只为了求得一身清宁,一心为他谋天下、定江山,最后却是还来那般下场。
所幸,这江山,最终还是归于她手。
她一直不明白,他既愿在红尘中逗留,为何不为朝廷效力。
她曾如此问他,他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为了报恩。”
他一直不肯改变称呼,称那个早已湮灭在古史中的女子为长公主。
那是一个真正的奇女子,她的才华冠绝当代,她的智慧举世无双。她的胆识与果决更是直追先皇。
不明白,成王败寇,自古皆是如此,瑾陵王朝已覆,她早已不是那个尊贵的长公主。
可是纵然国覆宫倾,她的那个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也没有沦为跶国的阶下之囚。她是死在那熊熊大火之中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听说,她死的时候,穿着一袭红衣,在大火中翩然而舞,美的像个的浴火的蝴蝶,成了后市百姓们口中传唱的佳话。
所有人都说,前朝长公主高风亮节,宁死不屈,没有辱没了长公主的身份。可是她的师傅段影却告诉她,那场火,是他看着她亲手所放。至于那场舞,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好让他顺利带着她离开公主府。所以她从小就很敬佩她的那个素未谋面却为她付出了自己生命的生身母亲。
二十六年前,公主府。
外面,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屋内,却是两重纷乱,一片喧嚣。
美丽的侍女怀中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孩童,对床榻上的女子道:“是个小帝姬,而且一出生就带着笑呢。”
“给我看看。”那女子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温柔的抱着孩子,美丽的脸庞上虽布满汗珠,却难掩那一身的矜贵之气。
那一刻,她是真的被惊住了。
看着女儿瞳孔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殷红,她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颤音:“这个孩子,生不逢时啊,否则,该是何等的……”
若早生二十年,必能扭转金陵王朝的命运。可惜,生不逢时。时也命也,老天如此安排,这既是瑾陵王朝的命,也是她自己的命。
她及时住口,眸光却变得坚毅起来,道:“这个孩子,一定要保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从暗角中缓缓走出的男子,道:“带她走……”
“我带你一起走。”那男子自她手中接过婴儿,沉声道。
“不。”她向后退去,绝美的脸上印着一道浅浅的泪痕,摇着头道,“公主府外重重叛军环伺,你带着我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我是皇亲国戚,只要一日不死,他们便不会心安。天下就这么大,且皆为帝王所掌,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而我,不想再连累你了。你这一生,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她最后望他的那一眼,饱含深情。
“足够了。”
女子溺爱地亲了亲尚在襁褓中的幼女,看着她咯咯直笑,她的眼神越发绝望悲凉。
她的孩子,命不好,一出生就要面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愧对女儿啊!
不顾男子的阻拦,她决绝的跪下,道:“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求过人,这一次,算我求你了。偌大的府中,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带她离开,也只有你,是我真正可以相信的人。
让她做个平凡的女子,不要想着复国,也不要教他习武,更不要再让她卷入这王朝纷争中来。
待她长大后,一定要让她嫁给她所爱的人,不要让她重复我的命运。”
可是,这一次,他还能听从她的要求吗?
若依她所言,对她就太不公平了。那样,她的付出,还有意义吗?
她是瑾陵王朝的长公主,天生就背负着巨大的使命,所以注定不能做个相夫教子的平凡女子,所以他不怪她。
可是要他按照她说的那样做,他是真的办不到。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单纯的为了她,他不能让她的付出化作流水。
纤纤素手伸出,将旁边一盏宫灯挥落在地。
女子亭亭立在窗口,看着那男子抱着孩子融入夜色之中,绝美的脸上笑得浅淡迷离。
她旋身披上出嫁时皇帝赐给她的霞帔,缓缓的,将沉重的躯体舒展开来。
“永远都不要回来,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她决绝的推开窗,站在窗前,不顾身上因生子而流出的血液将衣衫染的更加鲜红明艳,长袖飞扬,跳起了那一曲霓裳羽衣舞。
那一刻,她眼前浮现的是最初遇见他的那一幕。
那一日,她游山荡水之时,在山中一处河畔,救下一个重伤的男子。那个男子,虽遍体都是伤痕,可是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告诉她,他是一个隐世的武者。却忘记了问她,她的身份。
后来,他对她说,他喜欢她,想向她提亲。当时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她的一个贴身侍女当场便嗤笑道:“长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等山野匹夫可以高攀的。”
她虽然呵斥住了侍女,但是那一刻,她还是清晰的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为了不让他难过,她开玩笑的说道:“如果你想报恩,就来为我做事吧。以你的能力,必然可以成为吾皇之臂膀。”
她说的是真心话。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月后,他竟真的会来找她。辞别了师尊,只为了留在她的身边,做她的贴身侍卫。
当他单膝跪地,对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吾甘愿隐姓埋名,只希望能留在公主身边做一个带刀侍卫,保护公主周全的时候,她深埋在眼底的泪水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可是身为长公主,她不能让旁人看见她的脆弱。所以她转过身去,以上位者对待臣民的淡漠口气问:“以你的能力,屈身于此,岂非对你不公?”
她至今依旧清楚记得,当时,他的回答是:“末将,甘之如饴。”
此后,他便成了她唯一的贴身侍卫,就像她的影子,从未离开过她身边十步之遥,几十年如一日,其间更是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
只是他再也没有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她知道,他不会是只为了报恩而已,可是聪明理智的她却不能给他回应。因为她是长公主,她的婚姻只能是维系皇室稳固的枢纽。
“段影,这辈子,是我辜负了你……”她喃喃的念道,身体却舞动的更加婀娜了。
溯世缘·第八篇·尾声
库房外,人影绰绰,越聚越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议论。
男子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逐渐被大火吞噬掉。
下方,宫倾了,殿颓了,火光将一切吞噬,包括,这个孩子的存在,亦包括,瑾陵家族所有一切的秘密。
新帝继位后,曾叹过,纵然立场不同,他依旧承认,长公主如此烈性让人钦佩,是世间大多数男儿所无法做到的,所以为其追封谥号为“圣尊长公主”。
直到过去多年以后,民间还流传着有关于圣尊长公主的传说。
世人皆言,长公主以身殉国,宁死不屈,为巾帼女英,这样的胆魄,别说娇生惯养的公主,就连一般的儿郎,都不及万分之一。
后世提到此间,翻开史书,只有短短几行:
瑾阳帝即位初,为君无道,重玩乐而贱人命。
强雄奋起反之,数瑾陵王朝奸佞恶行,悍然起兵直入中宫,挟天子以令诸侯,终取其位而代之。
有奇女圣尊长公主宁为玉碎,以身殉国。
年轻的时候,瑾陵妃一直不明白,以段的能力,为何不去为天朝效力,反而甘愿屈伸在这个小小的公主府里,做一个无人问津的贴身侍卫。
因为她觉得,倘若只是为了报恩,天大的恩情,这么多年,也早该还清了。
更让她不清楚的是,段影与她无亲无缘,为何还要对她如此之好。现在,她终于知道了——那或许,是因为爱。
段影为了那份对长公主的爱,奉献出了自己的一生。他放弃了功名,放弃了修炼,放弃了一切,也将那份爱深埋于心底,一生未曾对长公主说出半个字,只是在她的身旁,默默相守,成为长公主身边第一护卫便是她能给他的最高的位置,这样的爱,太过伟大。
如另一个,一直在默默相助于她,却从未要求过回报的人。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飘然而去后,只余下空荡荡的沉香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这苍茫夜色中,仿若有无尽的冤魂和厉鬼在低泣。
一片晶莹洁白的花瓣自墙内飞出,在这片无垠的夜幕的笼罩下,如一只翩翩起舞的夜之精灵。
女子抬手接下这片花瓣,再抬头,看到的是一株参天的桃树。它的树冠早已超出了院墙的高度,繁密的枝杈上正开满了纯白色的小花,在夜风的影子中摇曳生姿。
她目光一凝,喃喃念道:“这是我当年所种的那颗小树苗吗……”
纤纤素手伸出,她只手向前轻轻一拂,伴随着“咯吱”一声重响,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上面的封条也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化作了一地尘屑。
“岁月啊,当真是毁掉了一切……”
院内,一株高大的桃树正迎风而立,朵朵桃花点缀在树上,那万花一同盛开的奇景,当真是瑰美无比。
恍惚间,她看到树下有一男子正负手而立,背对他在仰望虚空。
她看到那个高大的男子,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妃儿,你记住,你是为瑾陵王朝的复国大业而生的,你是瑾陵王朝所有人的希望。”
她看到自己抬起头,问那个男子:“苍天既死,黄天当立,为什么要复国呢?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瑾陵王朝的覆灭是大势所趋,为什么偏要与天下大势相抗呢?”
“因为你是瑾陵王朝的帝姬,你的存活,是长公主用生命换来的,你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然后,不久之后,她便爱上了那个神一样温润的男子。
她欢天喜地的跑到那人的面前,脸上满是小女儿的羞涩,她说:“段叔,我决定嫁给祁国未来的王,瑾陵王朝既然覆灭了,便是天道循环,妃儿一人怎么能与天抗呢?”
“段数,你一定是希望我可以幸福的吧。”
随着时间的变迁,她也渐渐明白了,前朝国主昏庸无道,王朝早已从根本开始腐朽,改朝换代乃是天道循环,必然之势。即使没有骜擎叛变,也会有别人打着天下大义的名号除掉这人间毒瘤。况且,她也没有如此宏愿。旧人不存,复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重建的,亦不再是昔日的瑾陵王朝。何必弄的民不聊生,为了一己之私让天下百姓再受苦难。
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让她这样的女子毫不犹豫的背弃她的信仰?
事实上,一切的自我安慰,都不过是对良心的愧释。
她犹记得当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而是像早已预料到会如此一般,长长的叹息一声,弓下去的背脊似乎弯的更深了。可是他依旧摸着她的发,眼里满是慈爱,只是发出的声音越发的苍老:“如果他能让你幸福,那么段叔不会阻拦。可是妃儿你要记住,这是你的选择,我只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若这就是你的选择,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后悔。
她没有后悔,这一切,都是她人生中最珍贵的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时刻提醒着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男女之爱,是世上最廉价的感情。
可是每每想到那一幕,她都会心如刀绞。
女子眼中泛起一层朦朦的薄雾,竟失声道:“段叔……”
无人答应,只有晚风过吹树叶时留下的沙沙的响声,还有那散落一地的风华。
此刻,天上的薄雾正渐渐消弭退散,露出了那轮圆月原本隐在云后的半个肚白。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任月光透过层层斑驳的树影倾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身姿挺拔,容颜俊伟,剑眉入鬓,眸光如电,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犀利光芒。一袭玄黑描金龙皇袍贴在他身上,更加突显了他的不凡。
男子贵不可言,似天神下凡,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有阅尽世事的沧桑。
“小帝天……”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女子脸上难得露出淡淡的微笑。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男子淡然而笑,任由朵朵桃花瓣飘落在他披肩的长发之上。
“没有想到,这一次,你竟一走便是四年。”他感慨的道,“诚然,我已年近不惑之龄,怎当得起这个‘小’字呢……”
“是啊,我们都老了,”女子怅惘,看向那颗参天的桃树,道:“这棵树,还是我当年亲手所栽。”
她肌肤晶莹若羊脂白玉,一头黑发如瀑布般滑落,俨然是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却偏要如此感叹,让人感觉很是违和。
“岁月如梭,自你离开以后,这棵树便由我照顾。我看着它,一直奄奄一息,状若枯萎,直至四年前,才开始焕发生机。”男子眸子开阖间,已然没有了以往的锋芒和锐光。他声音很轻,好像怕打扰到这静谧的气氛似地,道:“连一株树,都这般灵性,难道你不知道,我等的有多辛苦……”
“帝天,你虽处在化境巅峰,可是你的生命已经开始走向苍老。你若一直如此,恐怕要绝后了。到时候,你想让我愧疚吗?”
“你应该知道,除了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生下我的孩子。”
“你何必如此,只要你招招手,多少女子愿意为你飞蛾扑火?”她笑得无可挑剔,可是这样无动于衷的笑,却让他心寒。
“纵然佳丽万千,我想要的,也不过你一人而已。”
“情爱之事,我早已放下。”女子美眸中异彩闪烁,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她突然运气内力,空谷幽潭般清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冲向男子,道:“帝天,你为什么不能放下?不放下,如何成就天道?!”
“天道,天道,天道……天道,太过无情。”这一招醍醐灌顶之法并没有对男子造成多大的影响。他只是恍惚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天道无情,人却有情,我永远也不会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而太上忘情。
人道茫茫,天道渺渺,你我皆为凡身,妄求天道,只会被天道若噬,变成孤家寡人。
况且,道法自然,相由心生,所谓的无情道,有情人去练便也不无情。”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笑一声,道:“你若当真放下一切,为何长达四年都不敢回来面对?你是怕想起以前的那一切吧?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却迟迟不肯接受我,你是真的放下了吗?白尧是负了你,你便从此封心,再也不打算接受任何人了吗?你扪心自问,这样,对我,公平吗?”
如果你的心总是将一切拒之门外,便永远也不会看到我对你的爱究竟有多么真切。
面对男子的质问,女子黛眉微蹙,心绪却在动荡。
她的右手间出现一团刺目的光芒,里面包裹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龙。那条小龙正在光团里左突右撞、奋力挣扎,企图突破女子的掌控与束缚。
她将小龙托在手中,迈开莲步向前走去,而后款款停在男子面前,平静地与他对视,道:“这缕真龙之气,原本就是你渡给我的。现在,我将其炼化进你的身体里,它曾在我体内温养良久,里面自有我的一些修行体悟,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男子闻言,苦笑道:“你是想与我划清界限吗?”
“你显出了老态,是因为你修为不够高。”女子对他的讽刺不置可否,道。
“我岂会不知,我已经老了,可是你一点都没有变。”他叹口气,看着女子,道:“朕受命于天,凝天地间真龙之气于一身,无需在意这九牛一毛。”
“你体内那些真龙之气,有造境高手的感悟吗?”女子不由分说的将银色小龙推向男子的天龙盖,运用内力,准备将其融入男子的身体。
男子没有拒绝,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也许今日过后,就再也无缘相见了吧。
霞光喷薄,小龙开始奋力抗争,可是当它感应到男子的本源气息之后,不再抗拒,甚至主动配合,随着女子的功力指引化作一缕缕细小的精气钻入男子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与男子融为一体。
良久过后,女子功力渐收,男子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羊脂白玉般修长的纤纤素手。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手,只觉得温润如玉、柔若无骨。
“你可以留下吗?”他定定的望向女子的双眸,想要做这最后一次争取。
女子目光灼灼,强大无匹的神识释放而出,直捣黄龙一般,侵入到男子的识海中肆意扫荡。
男子毫不设防,任女子窥探他的内心,了解他的一切想法。
经历了那么多,还可以再一次的抛开一切,倾心相对吗?
纤纤素手自男子手中寸寸抽出,女子轻声道:“帝天,我要前往终南山,潜心修行,追求武道极致之所在。而你,在人世间,有那么多的羁绊……”
男子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说:“若你愿意,我可以放弃一切,陪你隐居山林,碧水山涧,白马长歌,笑叹红尘。若你只是以此为借口,我便再不会多做纠缠。”
女子呼吸一窒,不顾男子眼中的晦暗,驾驭神虹冲天而起。
她玉足生霞,一步迈出,青山倒退,长河逆流,日月失色,斗转星移。
她身姿挺秀,体态玲珑,青丝如瀑,背负皓月,脚踏山河,衣袂猎猎,遗世独立,如要飞升而去的广寒仙子。
她踌躇后回首,一顾倾人城,空冽而清冷的声音滚荡而回——“我给你三年时间,希望你能在三年之内突破造境。如此,才有资格与我并肩。”
破败的小院中,功高震古今的传奇帝王,眼中猛的迸发出一道精光,如闪电划过长空。他心中大喜——二十年了,她终于肯给他一次机会了吗?
他双拳紧握,以情入道要突破造境谈何容易?可是为了她,纵然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一定要去尝试。二十多年才等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他绝不能失败。
他却未曾意识到,此时的他,便如当初的夕颜一样,只为了对方一个无凭的承诺,便可以奋不顾身。
“为你打下十五座城池,你就会喜欢我吗?”
“或许吧。”
“好。”
女子年方十六,天真无邪。
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眼神中写满了坚定。
溯世缘·第九篇·番外
沧海桑田,世事浮沉,总会有一些惊才绝艳之人被尘封,永埋于历史中。世人总说青史无情,不如说,最无情的便是人心。
北风呼啸,寒风中夹杂着片片晶莹的雪花,看起来很是瑰美与梦幻。可是这风吹在人的肌体上,却如刀刮骨髓一般疼痛。
这里是整片大大陆上最高也是最寒冷的地方,终年被积雪覆盖,被称作“天山”。传言,凡人若是靠近这里,顷刻间便会被冻成冰雕。
这一日,数百年无人敢临近的天山上出现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孤零零地行走在天山之上。
他耄耋老矣,白发如雪,形体衰败,看起来暮气沉沉,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奇怪的是,天山上的气候竟没有对他造成一丝伤害。
他颤颤巍巍,用右手拄着一根墨紫色的拐杖,步履蹒跚的向山巅走去。
天山上,一片雪白。放眼望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无论是何等的浓彩重笔都不足以形容此地之奇景。
冰天雪地中,老人拄着一根墨紫色的拐杖,缓慢前进。
在那根拐杖的最前端,巧夺天工的雕刻着一个龙首。那个龙首,看起来精致而华美,与杖身浑然一体,为同一块紫檀木雕刻而成,它的嘴里含着一颗璀璨的夜明珠,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更将整个龙首显得栩栩如生、霸意怒张。
这支明显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拐杖,本应当做至宝让人供奉,此刻却被握在一只纹络纵横且干枯无比的手上。
老者虽看起来弱不禁风,每走一步都要借助拐杖发力,但如果有心人在这里,便会看出他下盘很稳,势大力沉,每一步都稳稳地扎落在冰雪之上,再大的风也只能让他身体微微动摇,不能将他吹到。
他一直走,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有余,方才到达山顶。
山顶上,寒气更浓了。漫天大雪与狂风在随意肆虐着天山上的一切,惊人的寒气几乎化成了实质的,就连老者从鼻孔中呼出的温热气体都会迅速在空气中凝结成冰,而后坠落在地。
到了这里,他的体外蓦然出现了一层有形的能量,可以用肉眼看见,冰雪一旦靠近他的身体三次之内,便会无声无息地融化。
天山浩大,如一块小型的陆地,苍茫浩淼之极,一眼望不到尽头。
夕阳西下,阳光虽照不到这里,却能感觉到天色渐暗,山上寒气骤增。
时间永远是英雄最大的敌人,时光更迭如白驹过隙,当千帆过隙,年华耗尽,英雄末路的老者形单影只,一个人慢吞吞地行走在这几乎将天与地相连的天山顶上。
亘古匆匆,浮华落尽,百年岁月,有时也不过弹指一瞬。就连当初纵横沙场、睥睨天下、无人可敌的人物,也终是有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
老者名为萧胤,也曾是名动天下的大将。昔日的他,实力卓绝,功参造化,在武道方面,几乎站在了万山之巅。退出朝野后,他的武功修为更进一步,足以俯瞰世间芸芸众生。可惜年华不复,英雄迟暮,他的晚年竟过得如此悲凉。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老者走进在天山中央的一座山洞内,在一座冰棺前停下。
那座冰棺,不仅通体晶莹,而且水火不侵,为万年的寒冰制成。
消瘦的手指轻轻触碰棺盖的边缘,他运足力量,顺势推下。
在棺盖大开的那一瞬间,惊人的光束四射,将黑漆漆的山洞照亮成了白昼,同时也晃花了他的眼睛。
冰棺内,躺有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
她叫夕颜。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坟茔竟然坐落在这根本无人可及的天山之上。
这终年冰雪不化的天山,自天地之初便有了。这里的寒气可以封住一切,能让人的肉身死后不腐。
馆内的女子,琼鼻挺翘,朱唇润泽,双眸紧闭,神色娴雅恬静,黛眉如远山迢递。她睫毛很长,如展开的蝶翅一般,美得不真实。
她双手置于腹部,嘴角挂着淡笑,像梦境中的睡美人。
这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女子,无论是谁站在这里,看到这一幕,都要叹一声“绝代佳人”。
美人身着水蓝色的长裙,长眠于冰棺。她的身旁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就在这花团锦簇中,百年如一日酣睡而过。
天山上的寒气将这些娇嫩的花朵永远的定格在了最美的那一刻,陪伴女子岁岁年年。
老者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女子的脸颊,伸出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心心念念之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皱着眉头犹豫不前。在他看来,馆内的女子白璧无瑕,就算是死了,也不容亵渎。
他站在馆外,久久凝视着那个美丽的女子,昔日的音容笑貌如现眼前,欢声笑语言犹在耳,事实却是,他已经如此安详的沉睡了一整个世纪。
她的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常伴佛前,修身养性,明心自律,却是在为他人祈福。
就连临终前,她唯一想到的,都不是自己。
那个时候,她青春已逝,容颜不复,三千青丝皆化作白发,只余下岁月在她脸上凿除的那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红颜已老,可她依旧是那般端庄。美貌不复,气质却越发清绝卓然。
已身为一代住持的她明眸紧闭,双手合十,虔诚的跪在佛前,对着那个一身血色霓裳的女子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后,便维持着那个姿态,与世长辞。她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淡笑。
他说:“见到他时,我会告诉他,我早已不再恨他。心中无我、无他、无憎、无爱,何以染尘埃。”
她顿了一顿,又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当时,她就在旁边看着,明明心如刀绞,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天知道,他恨不能代其一死。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所至,她回过头,依旧报以淡淡的笑,对他说:“不必难过,贫尼修行圆满,是时候该去佛前涅槃了。”
见他不语,她继续道:“佛门弟子不会死亡,生之极尽便是死,死之极尽便是生。你眼中的死亡,对我来说,是涅槃,是往生。所以你要开心些,因为你是我生命中除了姑姑以外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开心。”
这是数十年来她第一次向他坦露心迹。
这本是他期盼良久的。
可是这一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温言细语,笑脸盈盈,就这样永远的定格在了他的心中。
他仰天长啸,倾尽半生修为施展禁忌神通为其逆夺造化,恢复昔日美貌。
他将她葬于这万年枯寂的雪峰之上,致其肉身不腐,以另一种方式在世间长存不朽。
他还为其立了衣冠冢,就在她的归属地,瑾州城里,希望她死后可以落叶归根。
瑾州城,有一片巨大的墓地,位于城内西南一隅,城中所有的原住民死后都会葬在这里。
北风呼啸,整整四十九日,人们远远望去,都会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静立于一座石碑前,独自醉饮。
谁也没有想到,功名赫赫的一代女战神死后,墓前竟是如此萧条。
偶尔,他也会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久久凝视着他,只是,他从未理会过。
她在人群中那样特别,她高贵而耀眼,踏着残阳的余光迈着莲步从容走来,高高在上地立在他的面前,清越的声音穿透空气传入他的耳中。她说:“没有想到,最后陪着她的,竟会是你。”
半醉半醒间,他听到自己说:“所以人都忘记了她,她的丰功伟绩,她的无上风采……一将功成,飞扬凌天下的意义何在?!”
“也许,这便是她最好的归宿。有时候,死亡反而是种解脱。”
那个女子,冷静的让人觉得冷漠。面对女子的宽慰,他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她睥睨着他,那样的姿态,让他陡然间觉得她真的好可怕。
她可以玄衣华裳,她可以高绝凌厉,她可以睥睨天下,她可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可是她怎么可以对自己女儿的死处之泰然?
直到数年后,他方才释然——不那样,又能如何?或许她只是将悲恸深藏于内心了罢。
“世事难料,不求无怨无悔,但求问心无愧。”这句话,是那个人告诉他的,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子对他的解释。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她对谁解释过什么。
他哑然失笑——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去怨怼于她?她才是逝去之人的亲生母亲,她的痛苦,恐怕不下于世间任何一人吧?
她是在告诉他:颜儿的死,非我所愿。
况且,她生她养她,不仅倾尽全力栽培,更曾给过他第二次生命,一切,都已算是仁至义尽。
可是,这番解释,是对他说的,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
百年后,再回首,忆起昔日种种,老者褶皱丛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伸手抚上女子光洁如镜的脸颊,轻声说道:“你我虽不是夫妻,却也算携手白头了……”
女子冰肌玉骨,如寒冰赛明玉,散发着莹白色的光泽,无声地附和着男子的话。
冰棺长约一丈,通体晶莹剔透,宛若用钻石堆砌而成,瑰丽而璀璨,耀的人睁不开眼睛。
馆内,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娇艳的花瓣与玄冰巨馆交相辉映,将正中央的女子衬托得更加明丽出尘。
“你这一睡就是百年,人生如梦弹指而过……”老者幽幽一叹,回眸一瞬,百年兴衰尽现眼前。
他虽白发苍苍,老态尽显,却仍能看出其不凡之姿。
遥想昔年,他英姿勃发,纵横沙场,无人敢阻,而今,世人已经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可慨可叹,这也难怪,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诸雄并起,二日并耀于世,他,并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啊。
他眸中闪烁变换不断,如星空在大海中沉浮,人生百态在眸中重演。
最后,他收回须弥纳芥子之法,空洞的瞳孔立时变得深邃无比。
他敛穆盘膝,席地而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强健的体魄渐渐回归,老者因岁月的冲击而弓下去的背脊重新变得笔直,原本干枯如树皮一般的肌肤上褶皱不在,一头白发变成了浓密的墨黑色,自然地披散在双肩上。
唯一有些格格不入的便是,其单薄的长衫堪堪能够蔽体,紧贴着他的身躯,却也将他高大的体型完全展露出来。
他长身而起,无匹的杀意自然地浩荡而出,棱角分明的脸上不再锋芒毕露,昔日的锐气皆被岁月无情的磨光了。
他眸光锋锐如闪电划破长空,体型高大而健硕,一如百年前征战沙场之时。
若是当年的敌人还在,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外界传言,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翳朝开国大将萧胤早已死去多年,如今,完璧归来的人,又是谁?
可惜,他终是难以一现当年一剑所指,万夫莫摧的风采。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的他,不过是油尽灯枯之前的强弩之末。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如今,也将尽了。
他轻轻地躺入馆中,与女子拥在一起,缓缓闭上星眸。
不能与她同生共死,至少能陪她长眠,从刹那到永恒。
纵无人能懂,他也无憾无悔。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她有多好,所以他甘愿生生世世为伊人。
在这万年死寂,无人踏足的天山之上,终于可以与她,千年万载,永不分离。
也许,千百年之后,还会有一位勇冠天下,技压群雄的盖代天骄踏足这里,但是,那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只知道,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生未同衾,死则同穴。
随她生死,陪她轮回,来世再续今生缘。
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天和二十三年,翳皇帝天不知所踪,绝代战神瑾陵何倚继承皇位。次年春,翳皇瑾陵何倚孤身一人踏上天山绝地,在山上发现了一男一女同葬于冰棺,以千年寒冰为棺身,以整座天山为盖,端的是魄力惊人。
两人容貌皆为上乘,死时神态安详,风华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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