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皇挥挥手,有些疲惫的道:“都退下吧。”
看见朱红色的步辇落下,粉衣女子从坤宁宫中走出,低声问道:“娘娘,成功了吗?”
从辇中走下的女子,闻言扬起头,微微一笑,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妥协。”
千秋大业,守城不易,他决不可能用苍生社稷去冒险。
在所有人都陆续退出去之后,宣誓殿中,只剩下祁皇一人。他自袖中拿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信封,展开的时候,双手竟有些颤抖。
那是先皇留给他的信,一直以来,他都随身携带,只是再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遍。
那封信的后半段,是这样写的:
尧儿,原谅父皇,只有这样做,才能够最大程度地锻炼你的心智。因为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而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又实在太少。所以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让你自己去悟。
父皇一生,无功无过,能维持住这千秋功业,却无力将其扩张壮大。
如今,我将祁国连同手下的八万死士,一齐交给你,希望你能将祁国发扬光大,代替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朕的这些儿子中,只有你,能抗得起这江山天下。只是,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可记得,父皇曾经问你,一统天下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告诉你,父皇一统天下,是为了让天下免于战乱灾祸。
从古至今,太平盛世的出现,都是用尸山血海换来的。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不知,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永远都不要开罪于瑾陵妃。如有必要,斩草除根,切莫心软。因为昔年,国师临走前对她的预言,还有一部分,没有说出口。
那后半句说的是,成也此女,败也此女。
他的预言,已经实现了一半,不要让其全部成真。
近来几日,总是特别嗜睡。
午时的阳光正好,透过纱窗照进殿中,暖洋洋地让人直想打盹。
“娘娘,午膳时间到了……”
女子自贵妃椅中睁开眼,有些慵懒地坐起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少女,随意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
“请娘娘恕罪,奴婢并非有意隐瞒。”伴随着“嘭”的一声轻响,少女蓦然跪在地上,焦急的辩解道。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用下跪。”女子微微一愣,伸手在少女的臂弯托了一把,将其扶起。
见此,那少女眼中的泪水瞬间便落了下来。
女子将一条洁白的丝帕递给她,微微一笑道:“好端端的,落什么泪?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下人……”
少女含着泪,抽泣道:“听宫中的人说,燵国大军压境,只为了威胁皇上交出娘娘……”
“休要胡言乱语。”女人冷冷地打断少女,“后宫中那些流言蜚语,怎能相信?即使是那天下间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魅,也犯不着如此大张旗鼓。”
她说得不容置喙,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阵阵心悸。
于是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道:“备膳吧。”
山珍佳肴摆在眼前,女子却未动一筷。
她静静地看着桌上的食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呕——”
“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摆手,道。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她想着,是时候,该给他一个惊喜了……红衣女子端坐于桌前,等待着某人的到来——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因为,他还欠她一个解释。
毕竟,她身上能让燵王兴师动众的东西,只有一样。而那个秘密,她只告诉过他一个人……想到这里,她摇摇头——不,她不相信自己倾尽一生来爱的人会背叛她。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果连他都不能相信了,她还能够去相信谁呢?
她曾答应过她,不会再怀疑他的。
她只是,需要他亲口对她说一句,不是我。仅此,而已。
他来的时候,她正出神的看着窗外。以至于,连他的靠近,都没有注意到。
“爱妃。”他低低地唤了一声,看着她脸上绽放出的微笑,心下蓦地一痛。
“尧,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走近她,温柔地递上一杯水,道:“累了吧。何事,先喝杯水,再说。”
她毫不犹豫的接过水杯,正欲饮下,却忽然抬起头,看着男子注视着自己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即使众叛亲离,也没有出现过的沉痛。
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燵国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皆是因我而起。我愿以我一身性命,换取祁国一时安宁,为你争取来短暂的缓冲时间。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和手段,要不了多久,祁国便可再也无惧他国了。”
女子道,我知道你宁死不愿放弃我,可是为了你,我不会留恋我的生命。说罢,一口饮尽。
“妃儿……”倒下的那一刻,她听到一声惊呼,随后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可是,这个从前一直以为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此刻却让她如坠冰窖,冷得彻骨。
感受着体内功力的迅速流失,她终于惨淡的笑了。抬头看进男子的眼眸,只觉得那里面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怎么也看不透。她知道,她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他。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道,一字一顿。
“对不起,我不能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去赌。”他抱紧她,喃喃地道,“如果有选择,我宁愿他们要的那个人,是我。”
可笑啊,可笑……她裂开唇,却笑不出声来。
从前的山盟海誓、耳鬓厮磨,如今看来,竟是那般的苍白可笑。
白尧,你怎会不知,若是你要我去死,我不会拒绝。
可是偏偏,你却不相信我。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是怕我利用自己的武功不顾一切远走天涯么?
“不要再对我说那三个字。”伴随着杯子摔落在地发出的碎裂声,女子咧着唇角,道。
“可共患难,却不可共安乐……”她看着他悔恨难当的模样,轻声说,“白尧,你是我瑾陵妃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无端的,她想起了这样一句。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我二人,从此恩也断、义也绝,夫妻之情到此为止。”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至脸颊。
似梦似真间,耳边回响着男子一遍一遍的低喃自语,像是哀求,像是忏悔。
“原谅我,如果可以,我情愿代你一死。”
原本以为,当锋烟散去的时候,可以牵着对方的手,从血泊中走出来,从此便是不离不弃的一生一世。
到头来,却是这般的落幕。
罢了,罢了,她原本,就不该痴心妄想的。
她最后看到的,是粉色宫装的少女,一声声的呼唤,还有,内侍们拉扯的身影,包括,长刀入体的鲜血四溢。
何苦……
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用生命完成了对她的守护,而她,却害她至死。
随着一滴清泪滑下,她的脑中越来越沉,最后,归于混沌。
苍生劫·第五篇·战落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同样的,天下也不容二主。
因此,江山一日不统,战争便难以间断。
翳皇手持长剑,立在高大的战马上,看着远处祁国的战阵,冷冷地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皆是小道尔。”
他提高声音,大喝道:“你们难道忘了,公孙大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全军听令——”
“杀啊!!!”随着一声暴喝,所有人都不顾一切的向前冲锋,不要命的以死相搏,他们占了人数上的优势。
两个时辰之后,祁国大阵终于被攻出了缺口。不等祁国援军到来,翳国大军一拥而上,霎时鲜血迸溅。
就在这时,城门大开,只见祁皇独自一人自宫门内走出。
他步履平缓,完全没有被人攻至门前的焦虑和怒意。
她一袭白衣立在那里,镇定从容的举止,更加将他衬得风采无上,绝世无双。
“够了。”他以内力发声,浩大的声音传遍方圆百里,语气平静的道,“帝天,你过了。”
“白尧,我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翳皇聚音成线,说道,“无论她是生是死,我都要让害她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帝天,我真替你感到悲哀。”祁皇笑笑,同样聚音成线,道,“你以为,你为她如此付出,就可以得到她的心吗?你错了——经历了十六年前那件事,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听了他的话,帝天蓦地想起女子曾说过的话:这个世界向来公平,想要得到多少,就必须付出多少。
“你说得对。”他说,“可是,就算她永远也不会爱上我,我依旧可以用江山来换,只为了,得到她的一个笑容。”
“白尧,我是不是很可笑,明知道她对我无意,却还是爱她爱到不顾一切。”
若不是爱到了极致,怎会如此?祁皇自问,自己是做不到如此的。
“我是多么想让她开心,可是她已经不会笑了。现在的她,只会冷笑。看着这样的她,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帝天苦笑着,继续道,“白尧,你可知,我有多嫉妒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让她改变至厮。”
胸口,就像被撕开了一样,揪心地疼。
祁皇脸色有些发白,用右手捂住了胸口。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见他如此,帝天不再迟疑,他极速向前掠去,一掌拍向白尧。
骤感罡风袭来,祁皇匆忙迎击,却不料,两人的掌心并未对在一起。帝天去势一变,与其掌风错开,拍向了他的胸口。
“障眼法?”他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被击中了胸口,顿时,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祁皇迅速倒退,捂着胸口说:“帝天,你卑鄙。”
看着他不敢置信的样子,翳皇哂笑一声,道:“我向来只重结果,至于过程是否正大光明,只有如你这样的蠢人才会那么在意。”
白尧目光一厉,咬牙道:“帝天,这是你逼我的。”
他手上连续动作,渐渐在掌心凝出了由简到繁的复杂印记,最后一掌挥向帝天。
金黄色的巨手,法相天地无边无际,向翳皇压落而下。
在这个过程中,金色光芒冲霄,人们只听到一声高亢的龙吟之声,随后便看到一只黑色的巨龙冲天而起,撕裂长空,贯穿云层,竭力对抗那只大手,二者之间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压的天穹都在颤栗。
最终,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凭空出现,与金色的巨手对了一掌,而后各自消散。
一切只发生在短暂的刹那,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然落幕。
各种异象消失以后,人们看到,一个女子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
红色轻纱遮面,黑发肆意飞扬,衣袂无风自动。
“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未入造境之人,不觉得以大欺小吗?”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清冽的声音传至四面八方。
“盗取我阵法的宵小之徒,也敢妄自尊大?白尧,多年不见,你比从前更加不堪了。”
祁皇不语,反而是身后的帝天替他回答,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更强,谁更弱。”
他“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苦笑着道:“今日,你在天下人面前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
胜者为王,这才是现实。败者,永远都是被践踏的那一个。而弱者,则是用来仰望强者的。
女子微微一愣——是这样么?
她望向祁皇,冷冷一笑,道:“好一个光风月霁的帝王啊,白尧,你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总是玩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这样的你,只会将祁国引向毁灭。”
说到这里,女子轻笑一声,继续道:“没有想到,以你的心智,竟也能突破到这等境界……不过,这样更好。有个实力相当的对手,这场游戏,才有意思。”
“白尧,我真庆幸当年没有一把火将你烧死,否则,生活多无趣。”女子声音不大,却也并没有刻意地避开旁人。短短几句话,便让周围之人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一刻,杀意如潮,席卷高天。
祁皇脸色带着冷意,道:“瑾陵妃,如非必要,我不愿伤你。”
“哈……”女子毫不在意地笑出了声,道,“你虽实力大进,可是你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以为,凭你现在的实力,能伤得到我吗?”
“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吧。”祁皇自腰间抽出一把古朴的佩剑,冷冷地说道。
“龙渊剑?”女子眼中锐光一闪,道:“多少年了,没有一人能够逼我取出兵器。”
素手轻扬,一把金色的凤首箜篌便出现在女子身前。
弦器华美,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器身之上,又垂以缕缕丝穗,端的是穷天下之极致。
纤纤柔荑轻触丝弦,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
女子接着未说完的话,道:“白尧,你该自傲了。”
“你真的要与我为敌吗?”白尧面沉似水,缓声问道。
“到了这一步,还有别的选择吗?”女子淡淡道,“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有的只是,你死我活的不止不休。”
“那便战吧。”白尧冷漠地说道。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神狮裂象,瑞彩万道。
人们只能看见一道道绚烂的华光自两人交战之地冲起,神音阵阵,剑虹滔天。
山河崩塌,大地沉陷,一道女声自其中传出:“白尧,造物之前,必先造人。就算你的功力提升十倍百倍,心灵修为还是远远不够。不是你的东西,你终究难以发挥出其真正威力。”
女子缓缓道来,意图以一些话使男子心绪紊乱。
她猛地后退,无尽花瓣自身后飞出,美得炫目,却片发凌厉,杀机惊世。
如山洪暴发,似瀚海击天,气贯长虹,十方云灭,连日月都在抖动。
“白尧,我既然能将你捧上天堂,自然也能将你踩下地狱。你且看着,这万顷江山,我如何亲手为你颠覆。”
纤纤素手伸出,与男子掌力对在一起,看起来似乎不具有任何破坏力,却使得方圆百里内,草木与山石尽成齑粉。
乱石穿空,神光炽烈,惊涛万重,浩荡的能量席卷一切,让周围的大山一座一座接连湮灭。大地塌陷,灼热的岩浆灌入地表的裂缝中,如欲灭世。
恍若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过后,万里晴空忽然变成了一片黑暗。
即使他们有意回避着四方,余波依旧洞穿了无数人的身体,对周围无辜之人造成了无法估量的伤害,许多人更是当场倒地身亡。
两人各自倒飞而回,看着目光所及之处的满地苍痍,和一地的残尸,悲天悯人的白衣帝王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女子,道:“瑾陵妃,你犯下如此重的杀孽,就不怕因果加身,为天道所不容吗?”
“成王败寇,哪有不死人的?”女子从容不迫的向前迈步,看着这浩大天地,似感叹的道:“你看这,如此局面,怎是我一人可以造成的?”
她说,我早就不信因果了。大因大果,若是真有,你早就该下地狱,怎么会在这显赫的高位上稳坐这么多年,还成了人们口中称赞的圣君!
“呵,”她仰天笑了一声,道,“既然苍天无眼,那我来给你报应。”
白衣男子看中闪烁着点点破碎的光芒。他对女子说:“瑾陵妃,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些恩怨,何必累及天下百姓?”
“你可真是一个真君子、伟丈夫,什么时候,都要为你的黎民百姓着想,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女子嗤道,“你怎能把自己看得那般伟大,站在正义的高度上薄情负我。”
男子默然半晌,答道:“因为,我是天下人的君主。”
那样的从容镇静,让她只想撕下那层面具,看看下面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女子有些好笑的想,可对于当初的我来说,你不仅是君,还是夫,更是生命中的全部。
我如此为你,何其愚昧不值。
是你无情抛弃了我,就别怪我不顾念旧情。
“所以,那个时候,你就选择牺牲我,来成全你所谓的‘天下百姓’吗?”她冷冷的笑着,咄咄逼人地道,“你以为如此,天下人就会感激你吗?他们只会记得,是你连累他们家破人亡,史书上也只会记载,你统治的年代,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
隔着浩大的战场,男子远远的望向女子的眼底。
曾几何时,那双眸子中曾有过一种深切的情感,而不是现在的冰冷绝情,还有这般的怨毒光芒。
昔日的一朝朝一幕幕,如幻境一般在眼前闪现而过,飘渺地恍若隔世。
瑾陵妃,失去了你,这天下间,还有谁可,与吾倚背而战……祁皇在心底轻轻一叹,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缓缓的道:“至少这样,我无愧于心。”
风停,鼓杳,兵退,战落。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满盘皆输。
苍生劫·第六篇·谋算
是夜,翳国,御书房。
“十几年的争锋相对,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实力。”翳皇看着面前的军事图,对着身后的红衣女子道,“他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想,他定是服用了什么奇物,所以才会在朝夕之间突飞猛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变成一只猛虎,总好过变成一只毒狼。”女子淡淡道,“太多的束缚让他放不开仁义道德,这样的他,还不足为惧。”
女子说着说着,忍不住吐出一口心头血。
男子见此一惊,疾步走近女子,问道:“怎么回事?”
“我受了内伤,恐怕一个月内不能再出手了。”女子轻咳几声,面无表情的道。
男子眼神一暗,将手掌贴在女子后背上,为她输送真气的同时,柔声说道:“为什么,他总是会伤害你……”
随着男子的元气入体,女子渐渐不再咳嗽。她微笑着,道:“他恐怕,伤得比我还重。”
“天助我也。”男子阴郁着脸色,语气中带着无边的冷意,道,“既然有如此机会,朕怎能再给他喘息之机。”
“你打算怎么做?”女子不动声色的问道。
男子将上半身前倾,靠近女子,在她耳畔低语一番。
随着时间过去,女子眉头渐渐拧起,摇头道:“这样做法,有违君子之道,若是暴露,恐怕会名誉扫地。”
“风险永远与利益并存。”
男子笑意渐深,看着女子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两人间肌体相触传来的温热,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我想抱抱你,可以吗?”他轻声询问道。
看着男子眼中炽热的火焰,女子微微一愣,含笑说道:“小帝天,你我姊弟之间,还需要这般客套礼遇吗?”
听了女子的话,男子迷离的眼神渐渐恢复光明。他的脸色转冷,语气有些僵硬地说道:“若是,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呢?”
“想与不想,有那么重要吗?”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道,“颜儿是你的妃子,而我又是你正妃的母亲,说起来,称呼我为姊姊,的确于理不合……”
她以莹白素手掩住朱唇,轻笑道:“小帝天,你的意思是,想称呼我为‘岳母’吗?”
男子脸色铁青,一气之下,口不择言的道:“你如此执拗,莫不是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早就已经死了。”女子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道,“死在我的心里。”
男子攥紧拳头,痛恨自己一面对她便如此丧失理智,就连多年养成的深沉心思也派不上用处……他一拳击向案桌,拂袖而去。
在他身后,红衣女子静静地注视着地上的一片碎屑,还有男子离去的背影,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原谅我,一个连爱的能力都没有了的人,如何能够去奢望别人的爱。
清华宫中。
慕容怜坐在铜镜前,将头上繁复的发髻解开,看着镜中如云的青丝垂落至前胸与后背,清丽的容颜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浅笑。
“皇上驾到——”
听到宦官尖细的嗓音,她心下一喜,匆匆迎了出去。
未至门前,便看到了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大步流星而来。
“陛下……”她一声轻唤,正要行大礼参拜,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托住了腰际。
顿时,霞飞双颊,面若桃花,慕容怜软软的倒在了来人的怀中。
“陛下,你终于来看臣妾了。”绵绵软软的声音自少女口中发出,格外诱人。
男子一语不发,托起她的下颚便吻了上去。
突然而至的热情让女子受宠若惊,虽仍有些许羞赧,却还是温柔的回应起来。
当他将她抱上床榻,解开她的衣裙时,她却有些涩缩起来。
看着眼前注定要伴她一生的男子,她心中虽五味杂陈,却还是努力给自己鼓励。
从前,他待她虽亲密,却从未碰过她。
这一次,她终于要熬到头了。
这一天,终是让她等到了。
“妃儿……”低低的呼唤自男子口中溢出,让神游天外的女子瞬间清醒。
看着这个与自己缠绵悱恻、抵死纠缠却还在呼唤另一人名字的男子,她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悲。
手下,紧紧地抓住洁白的床单,任男子动作再粗暴也不吭一声。
她强忍着酸楚,告诉自己,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她一定要把握住这一次机会。只要怀上皇嗣,她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一番云雨过后,他抱着她,像梦呓一样,说道。
弟弟的声音近乎虚无,但是睡在他身边的女子却听清了。
或许女人,本来就是敏感的生物。
千头万绪只在一念之间,她在脑中迅速权衡过后,用柔柔的声音在男子耳畔说道:“嫔妾永远都不会离开陛下的。”
一夜无眠。
五更时分,帝天照例准时睁开眼睛。看着身旁呼吸不稳,明显未陷入睡眠中人儿,他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
“昨晚,朕可有说过什么话?”他问道。
闻言,女子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陛下说,让妾身不要离开陛下。”
她脸上的红潮又升了起来,像是想起了初经人事的情形,粉面桃花,羞涩难言的样子让人心头荡漾。
帝天虎躯一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昨晚独自痛饮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就好。”他自顾自的穿好衣物,看也不看床榻上一丝不挂的美人儿,径自离开,带走了最后一抹旖旎的气息。
几日后,一个全身都被罩在黑纱里的老妪被偷偷送进宫来。
“娘娘。”年老的近侍轻唤着床上呆若木鸡的女子,道,“葛大夫的医术举世无双,绝不会断错。”
“怎么会没有呢……”坐在床榻上的女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她,纤细的右手缓缓的来回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只有一个办法了……”那个婢女拍拍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她的身后走出。
那是一个俊美无涛的男子,他的身材高挑而修长,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榻上的女子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看着那个男子,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呜呜……”她疯狂地摆头,瑟缩着往后退去,眼中泪水涟涟,脸上更是褪尽了血色。
“娘娘……”那个侍女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而后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道,“你可要考虑清楚,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有人说,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而后宫之中,则是天下间,是非最多的地方。
贤妃的好运,让许多人嫉羡,也让更多的人,终日寝食难安。
嫉羡的是,只要生下这第一个龙嗣,以她长久以来在宫中养成的地位,皇后之位非其莫属。
更让人头疼的是,一旦贤妃上位,慕容家势必会一跃成为翳国第一家族。而外戚势大,威胁到的,不仅是皇权。朝野上下局势的变化,定会波及到上至权臣,下至庶民的每一个人。
可是,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本应开怀大笑的当事人翳皇,竟然冷笑不止。
他咬着牙说:“朕的这些贤良淑德的嫔妃们,真是花样百出、长袖善舞,一天也不让朕安生啊。”
当时,那个红衣女子正站在他的身边,闻听此言,她淡淡的问道:“怎么说?”
“她不可能会怀上我的孩子。”帝天冷冷地说道,“因为,那日清晨,我让她身边的侍女在她的食物中放了麝香。”
女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为何……”
“后宫嫔妃,不过是我稳固朝野平衡的棋子而已,我怎么可能会让我手中的棋子怀上我的骨肉。人一旦有了牵绊,无异于自取灭亡。”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无波无澜,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面对身旁之人时,他总是会自称为“我”,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朕”。
秋季未至,草木却已经开始泛黄。
部分树叶变得枯黄后,从树干上脱落下来,飘啊飘啊,最后无声地落在大地上。
女子专注得看着远处的山巅,看着那里原本青碧色的山色已经掺杂上了点点斑黄,就像,繁华过后的凄凉落幕。
苍生劫·第七篇·领悟
对于男子说的话,她久久未发一语,就好像,根本就不足为怪。
不过是寻常的宫围争锋而已,更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也早已司空见惯了啊……男子想着,忽然觉得,他选择的这条路,是如此的艰难坎坷,布满荆棘。
“不说那些,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男子轻声问道,“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自古盛极而衰,凡事过犹不及,极度的繁盛是否就是衰落的前兆。”清冽的声音,如空谷幽啼,响彻四方上下。
男子邪肆地一笑,打趣道:“什么时候,你这样的人,竟然也开始杞人忧天了……”
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殿外一阵喧嚣声,接着,一道碧绿色的身影裹带着一阵馨香,一股脑地冲进了男子的怀中。
“陛下……”几个宫装女子紧跟着进殿,慌忙的跪在地上,道:“贤妃娘娘非要进来,奴婢们没有拦住,奴婢该死……”
帝天的脸色瞬间变冷了下来。他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几人退下,而后看向怀中的人儿,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缓缓向上,最后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推离身边。
他语气冷冷地问道:“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被推开的女子识趣地后退一步,款款地行了一个大礼,跪在地上,楚楚地抬头,道:“陛下,求你救救臣妾吧。否则,我早晚会被人暗害至死……”
她似是不胜孤冷地颤抖了一下,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水,凄楚地看着男子。
“今日下午,杨淑妃派人送了参汤给我,可是妾身近来很是厌食,无福消受,于是便转赐给了身边的宫女,可是没想到……那宫女竟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不着痕迹的点到了自己腹中的胎儿,全然没有看见帝天眼底的厌恶。
她抽泣着道:“臣妾贱命一条,只求陛下,为我肚子里的皇嗣讨个公道。”
“慕容姑娘,你这栽赃陷害的把戏,未免太过拙劣了。”一道清冽的女声,从头顶上方罩下,道,“杨淑妃就算再蠢,也不会做这等明目张胆的谋害皇嗣的事。”
是谁,竟敢如此大胆,不分境地,随意出言……她惊诧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那抹红色的身影。
远远看去,仿似一团火在燃烧,随着她越发走近,她清楚的感觉到那个女子全身上下散发着的寒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发出的冰冷绝情和拒人千里的气息,配合着她的深衣重裳,仿佛是冰与火在她的身上交融。
女子站在那里,即使蒙着面纱也让人觉得清渺高华,宛如天人。
她陡然间便已无话可说。
那个女子却盯着她的容颜,轻笑道:“果然好颜色,我见犹怜。”
在这个时候插话,不啻于在挑衅一个帝者的尊严。可是面对女子毫无敬意的话语,向来喜怒无常的帝王却似心无所感般的随声附道:“哪有你这般盯着人家看的?”
“这样,你就心疼了吗?”那女子轻轻一笑,道,“我怎么不知道,素来杀伐果决的翳皇竟然也会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也要看对谁。”帝天看向地上仍旧跪着的女子,意味不明的说道。
看着他望向那个女子的眼神,慕容怜忽然明白了——原来,他并不是无情的帝王,只是他把他的感情全部都给了眼前这个女子。
她忽然想起了,嫁到宫中以来,一直尽心指点她步步为营的那个女婢,那便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唯一嫁妆。
若没有她,在这人吃人的宫中,她早已粉身碎骨,如何还能如履薄冰的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一直都知道,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她,否则,他不可能会不要她的身子。
她更知道,他宠她,只是因为她的父亲大权在握。若有一日,她没有了家族的庇护,他绝不会对她假以辞色。
正因为明白,她才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够得到他的倾慕?
那个老仆对她说,其实你最大的威胁并不是夕颜,而是皇帝心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当她听到那句话时,如是问道。
一个已故之人,这便是她得到的答案。当时她觉得,既然那个人已死,就对她没有威胁。所以,她还有机会,走进他的心。
可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已故之人?她垂下眼帘,不敢让自己充满怨恨的目光被人窥到——原来,她才是我最大的阻碍。
她如此想着,却听到那个女子又对她说:“我听颜而说起过你。”
“她将你当作唯一的朋友真心相待,你却对她处处心机布局陷害,”那女子喟然一叹,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想在皇宫这样的污秽之地站稳脚跟,自是少不了心机手段。但是小姑娘,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心机太深,终究是害人害己。”
“嫔妾不知大人在说些什么……”慕容怜睁大茫然的双眼,摇着头说道。
“慕容怜,不要对我玩弄心计,你能骗得了颜儿,却骗不了我,同样的,你也骗不了帝天。”红衣女子咄咄逼人的道,活了三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以说,连眼睫毛都是空的。
“你确实很聪明,懂得利用你最大的资本,女人的眼泪是最有效的利器。可是你万不该找上他,帝天此人,绝非你借刀杀人的最佳人选。”
“我真的没有……客卿大人,妾身做错了什么吗,你为何要如此折辱于我……”她好似受到了天大的污蔑一般,一边说一边后退,那般楚楚可怜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于心不忍。可是翳皇偏偏不为所动。
心底,泛起了无限的悲凉——心心念念的男子视她为尘埃,如此这般薄情于她,这让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所难以接受。
“慕容怜,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惜你是个人才,才对你说这么多。你记住,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再执迷不悟,将是万劫不复之境。”女子说完,转身离去。
见此,一旁的翳皇摸了摸下巴,闷笑了一声,而后正色上前,扶起了跪在地上兀自抽泣的美人。
“陛下……”慕容怜柔柔一唤,顺势靠在了帝天的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他挑起她的下颌,靠近她的耳畔,缓声说道:“不要奢望你不该奢望的东西,否则,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慕容怜惊讶地看着他冷峻的面容,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阴毒、残忍、狠辣、无情。
在后宫这个囹圄之地,最不该妄想的,便是爱情。因为,在帝王眼中,后宫中的女子只是他的棋子,是他维系政权的棋子。
只有脚踩着他人的尸体站在最高处,才有资格做自己,和他人命运的主宰者,而不是任人鱼肉。
母仪天下,与天子坐拥江山,才是后宫女子的终点。可是后位只有一个,为了坐上这个位置,多少女子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最后却落得个凄凉的结局。
她握紧拳头,脸上却展开了一个娇媚的笑靥——以前是我太贪心,今后,我不会再奢望你爱我。
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我就要得到你的人。
心里想着,她站起身,盈盈告退。她是聪明的女子,她清楚的知道,只要背后那座大山不倒,她就还有机会。
毕竟,她有着高贵的出生,还有多年成就的威望和盛名,先决条件在中宫之中首屈一指。
“你认为,是有人故意栽赃的吗?”待所有人都走出去后,玄衣龙衮的男子说道。
“若是你如此认为,那就错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那么蠢,便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那你刚才为何那么说?”
“朝廷中需要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来平衡,翳国,不可与杨大人生出间隙啊。”红衣女子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出她的情绪。
她说:“更何况,后宫中的女子,大多数都知道,不可食用她人之物。手段拙劣至此,何足为患哪……”
苍生劫·第八篇·毒妃
一株火红色的花,卓然独立于大片碧色之中,五片花瓣大如蜀葵,红艳欲滴,上缀金屑,日光所烁,疑若焰生。
美丽的佛桑花,以红色最为珍贵,被称之为“朱瑾”。这种花,本应在秋季盛开,可是不知为何,今年却开地异常的早。
可惜的是,花无百日红,过早的盛开往往会过早的凋零。
就如这世间的女子,过早的成熟往往会过早的被俗世中的种种欲望所玷污乃至侵蚀身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在少年时最惊才绝艳的少男少女,一半以上都会在尚未成长起来时,被扼杀于摇篮之中。
纤纤素手拈起一片花瓣,看似随意,却未带起整株花的一丝摇动。小小的一个细节,却足可见其控制入微。
接着,皓腕一转,指尖花瓣便如箭离弦,直指空中飞过的一排鸿雁。
身着玄衣龙纹袍的男子亲自上前,将一个小小的纸筒自候鸟腿上取下,看过之后,递给身旁的红衣女子,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冷冷地道:“这是慕容汤给慕容怜的回信。”
女子接过去一看,上面只有短短的十二个字:以退为进,待价而沽,谋定而动。
在男子掌风一拂之下,上面水印的字迹越发清晰。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女子别有意味地笑道,“你的这些朝中重臣,你方唱罢我登台,真是好戏接着一场,一日也不让你清闲啊……”
“这些人,昔日偏居一域,不得出世,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良莠不齐。”男子也不计较她话里的讽意,坦然承认后,问道,“爱卿有何良策?”
“收疆大史手握重兵,收则江山不稳,放则寝食难安。依我之见,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先稳住慕容怜,静待时机成熟,才好一举除去心腹大患。”
男子眼神一暗,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与她人假装恩爱么?”
“有什么不可以?”红衣女子奇道,“小帝天,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呵,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不择手段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男子轻笑出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以前的你,可不会用这等手段。你只会以铁腕政策迫其臣服,然后再徐徐图之……”
“人都是会变的。”女子笑笑,道,“你想办法,将慕容汤召进宫,只要到了皇城,你就亲自为这位大史接风洗尘……”
男子目光一凌,了然道:“你是想,杯酒释兵权?”
女子微微一笑,道:“酒是个好东西啊,不仅可得人心,还可定江山……”
两个月后,远居塞在的慕容大史被一纸急昭传至京城,与翳皇密谈半日。
珍淆玉饮就在眼前,长桌旁边的两人却各怀心思,食不知味。
毕竟君臣有别,即使是密谈,两人也是上下分明,坐落有序。
帝天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道:“朕现在的王朝,看起来繁荣昌盛,却已开始从根本上腐朽。爱卿可愿为朕排忧解难?”
虽不明他话中的意思,慕容汤却还是当场跪下,表忠道:“微臣自当全力为陛下分忧,誓死效忠我朝。”
“爱卿之忠勇朕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否则,也不会召你来此。”帝天上前,亲自将其扶起,面上满是诚挚的信任,还有深深地惋惜。
“爱卿与朕君臣之情十数年,一片忠心赤胆朕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欣慰之至。”他长叹一声,道,“只是朝中一些人狼子野心,使朕忧心忡忡,总是夜不能寐。朕担心,生杀之机,予夺之要在大臣,如是者侵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