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惶恐。”
刚站起身,还不足半刻的封疆大吏身形一抖,又重重跪下,急急道:“陛下黄袍加身,天命已定,臣等怎敢有二心!”
“爱卿快请起。”帝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怅然一叹,道,“与爱卿无关,朕只是觉得,人臣太贵,主位必忧啊。”
慕容汤没有起身,他沉默了许久后,才沉沉地道:“微臣择日,自请离官。”
在权利和生命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选择了,委曲求全,只为,苟且偷生。
他一字一顿,吐字艰难的说完这八个字,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从后殿中出来,他一眼便看到了等在殿外的慕容怜。
“父亲大人。”慕容怜走上前,盈盈下拜,得体得微笑着。
看到女儿,他叹息一声——
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从未让他失望过。可以说,她一直,都是他的骄傲。
可是他却将她当作棋子来用,如今,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猛然意识到,亏欠女儿如此之多,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了。
他说:“为父老了,再也帮不了你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也不去看女儿那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躯,他一步一步向宫外走去。那里,有皇帝为他准备的车队,在等着他。
恍惚间,他听到了身后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和着低低的呢喃:“是女儿害了你……”
他从未怪过她。因为他知道,她只是被人利用。既然帝天已经盯住了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也会是这个结局。
他却没想过,是他自作孽,怪不得他人。
孰是孰非,他已无力,也无需去深究。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翳国的皇宫里。只是这一次,不是以皇贵妃的身份。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夕颜了。
自服侍的侍女口中听说了在我沉睡的几个月中发生的许多大事,联想到之前的一切,我豁然明白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再次见到慕容怜,她眼中闪烁着的利芒让我瞬间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姑姑早先对我说过的话,似乎都在一一应验。例如,她曾说,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相信,包括你自己的感觉。
“难道你就不恨她吗?”她问我。
“为何要恨?”我毫不犹豫地回驳,道,“我的生命,是她给我,我有什么资格去恨?”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被她夺走了,你难道就真的不恨吗?”她诧异了一下,而后浅笑盈盈道,“我们联手吧,只要瑾陵妃一死,就不会再有人能阻碍到我们。到时候,你我公平竞争,可好?”
也怪我当初涉世太浅,那般轻易地就相信了她,对她毫无保留。
可是不得不说,她真的太了解我了——
生命中最看中的声名与最深爱的男人被同一人夺去,换作任何一人,我都会手刃她的头颅。可是这个人,偏偏是我最敬重的姑姑。
“我承认,我斗不过她。可是你,却不一定。看得出,她很在意你。”钟离烟无不毒辣地对我说,“仅凭这一点,你就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被最亲近的人所背叛。我定定的看着她——到底是怎样深沉的心思,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我究竟,认识了一个什么样蛇蝎心肠的女子?
“为什么偏偏是我?”这句话,一语双关,我知道,她能够听得懂。
“很简单,这宫中,只有你,才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你请回吧。”我下了逐客令,道,“慕容怜,记住我说的这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你现在要想的,应该是如何保住你肚子里的胎儿,而不是处心积虑去害别人。”
我说的,皆是出自真心。何必如此这般呢?只要诞下皇子,她在宫中的地位将无可撼动。
“我也只是被生活所迫。”我听到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夕颜,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这份洒脱,可是我做不到。我只知道,是我的,终究气我的。不是我的,使点手段也是我的。”
是啊,大家活在世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去争去抢,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那后位,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这么多人为此泯灭良知……转身的刹那,我看到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我不知该,她是何时来到这里的。更不知道,与慕容怜的对话,她听进去了几分。但是想来,不会太多。否则,以她的性格,慕容怜是不会有命离开这里的。
“姑姑……”我欲言又止。
“还和以前一样吧,一个称呼而已,我不会在意。”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她率先开口,道。
“你现在看清楚了吗?”沉默中,她一步一步向我走进,边走边道,“她自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这宫中,哪里会有一个等闲之辈……”
她早就嘱咐过我,是我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害了自己。
她说的对,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相信,包括你自己的感觉。
有时候,看起来越无害的东西,才越危险。
历史上,所有能在后宫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子,都绝非常人,古人诚不我欺。
我终于知道了,这没有硝烟的战场,其实比那刀枪剑戟构成的战场更加险恶。
她与我说了很多,人这一生,总会遇见许多不同的人,善良与不善良的,你爱与不爱你的,只有全部经历过了,才能够蜕变与完善自己。
可是,如果一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真正的成长,那么夕颜,宁愿永远懵懂。
“慕容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告诫她,道,“姑姑,你要小心。”
她不置可否,反问我,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最可怕的吗?”
我想了想,道:“颜儿觉得,姑姑这样的人,是最可怕的。”
她摇摇头,道:“女人的嫉妒心才是最可怕的,尤其是心机深沉的女人。”
苍生劫·第九篇·冤怨
姑姑对我说,赶狗入穷巷,是最愚蠢之人做的事。
人若不畏生死,什么都将不再可怕。这样的人,才是最无破绽可寻的。
而现在的慕容怜,破绽太多了。对权利的渴求、对爱情的希冀和对生命的珍惜,让她变得不堪一击。
只是,对情字这一劫,谁又能够全身而退呢?
“姑姑,颜儿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世上,真的有命中注定吗?”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想。”她抬手指向一片刚从树上飘落下来的落叶。
“这片叶子,仿佛注定会扎根树下,化为泥土。可是你看——”她一弹指,一道劲风打出,那片落叶便在半空中悠悠一滑,落入了不远处的小湖中,然后顺着水流,越飘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现在,你懂了吗?”
“姑姑,我懂了。命运,是可以更改的,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
我的推测果然没错。
钟离烟,果真不是轻易会善罢甘休的人。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算计,只要生下皇子,她想要的一切,除了爱,都可以得到。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机关算尽,最后却毁掉了自己的前程与未来。
那日,我亲眼看着她在经过姑姑的时候,“不小心”滑倒,而姑姑,也只是顺手推出一道罡气,拖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蓦地,却见,一道鲜红的血迹,自腿间汩汩流下。
她捂着肚子,声泪俱下,道:“你好毒辣,连我的孩子也不放过……他还只是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啊……”
慕容怜的眼睛里蓄满了水珠,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晶莹的泪水,低声啜泣着。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见此,姑姑的脸色平静无比。她说,“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够毒。”
就在这时,接到消息的翳皇匆匆而来,几步就走到了近前。
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子,先是看了我一眼,而后淡漠地转过身去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慕容怜。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清楚的感觉到了他话里的冷漠和寒意。
他说:“这种手段,她还不屑用。”
可以一言定人真伪,他真的,就这么了解她吗?
又或许,慕容怜说的是真是假,他根本就不会在意。在他心里,姑姑做的,都是对的。
我暗自想着,这世间的男子,莫不是都如此这般薄情。明明昨天,还将你拥在怀中,今日,便可以毫不留恋地,将你推下深渊万丈。
在帝天的示意下,两个侍女上前,自她的身上摸出了几样物什。
姑姑亲自上前,自一干细软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放在鼻间,轻轻一嗅,便露出了然的笑。
“这是什么?”
秀丽的脸上一下子便褪尽了血色,慕容怜强作镇定地道:“这只是臣妾随身佩戴的香囊而已……”
“只是如此吗?”姑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吩咐道,“传太医过来,检查一下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不用传太医了吧。”这时,冷眼旁观的帝天开口,他看向慕容怜的眼神,就像在盯着一个死人。
“不知姑姑,看出了什么?”见此,我靠前一步,低声问道。
“麝香的味道……”她轻声道。
我看着跌坐在地上花容惨淡的慕容怜,忽然明白了,原来,想要平步青云,所要依靠的,不是美色,不是心机,也不是才情,而是心如死灰。
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她身旁一个身着华衣的老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陛下,求求您,救救娘娘吧。她才十八岁,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不停地磕头,在无数个与地面相撞发出“砰砰”声中,脑袋上迅速泛起青红的一片,鲜血顺着头皮流下来,看起来凄惨无比,使人恻隐之心顿生。
帝天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森冷地道:“我说她小小年纪怎会有这么深沉的心思,原来是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尽忠职守的奴才……”
“陛下……”听到他的话,慕容怜艰难地自地上爬起,梨花带雨地道,“嫔妾在这宫中孤独无依,也只有她是真心为我,若是连她都没有了,嫔妾便是彻底的孤身一人了。所以,请陛下念在昔日的情分上,饶过她吧。”
这晓以清理的几句话,说得甚为精妙,却也无法打动铁石心肠的帝王。
“你还是先为自己祈祷吧。”帝天冷漠的说道,“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要奢望你不该奢望的,你把我的话忘记了吗?
我为君王,生杀予夺,尽操我手。这个女人,妖言惑主,死不足惜。
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听着老婢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渐渐变小,直至彻底没有,慕容怜眼中所有的光芒都暗淡了下去。
她绝望地看着帝天,喃喃问道:“陛下,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是因为她吗?”
她指向姑姑,凄凉一笑。
在久久得不到他的回答后,她终于放弃了追问。
凄笑声中,却不知她哪来的力气,一下子站起身,与此同时,拔出了头顶上的发簪,向姑姑刺了过来。
我睁大眼睛,什么都来不及想,便上前一步,挡在了姑姑的身前。
利器破体的刹那,我感觉自己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颜儿,你这又是何苦……”幽幽的女声传进我的耳朵,“你真傻,以她的实力,根本伤不到我……”
“颜儿虽然武功全失,但是,我绝不能看着姑姑在我面前受到伤害。”我艰难的说完,以前一黑,便不知所觉了。
后来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也不知。
只是恍惚中,我听见了利器掉地的声音,和女子惊慌失措的辩白,还有隐隐的一句,似乎是——“若她死了,你就准备给她陪葬吧。”
仿佛是冰与火两股能量在我的体内肆意冲撞,我想,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就在这时,第三股能量出现,温和的一缕一缕渗透进我的五脏六腑,让我的痛苦稍稍缓解。
“她已伤及心脉,谁也无力回天。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不知是谁在我身边说话,“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会感激你吗?这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死,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说得对。可是我无力回答,只能恍恍惚惚地听着他们诉说。
“为什么,我能逆天,却不能替她改命?我可怜的女儿,竟比我的命还要悲苦。敢问上天,为何要给我们母女二人这么多的磨难?”
“这就是命,你认命吧。”最先开口的那一人叹息一声,道。
“不,我还有神凰之心,我女儿的命,不该由天来定。”
我的意识昏沉的就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会被海水吞没。
可是偏偏,有那么一双手,总会及时的将我托起,使我不至溺水而亡。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像是历经一生那么久远,又像是一刻钟那么短暂。
我感觉炎热和极寒交替出现在我的梦中。热的时候,像是置身火海,冷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醒来的时候,已是五日之后。
在鬼门关徘徊了几日之后,我奇迹般的活过来了。
我暗暗感叹,没想到我的命竟如此之硬,连老天都收不走。
胸口处痛的很厉害,我用手捂住胸口,环顾四周,向帝天询问,道:“姑姑呢?”
直觉告诉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可是一醒来,却不见她的影子。
帝天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表情有些生冷,却还是木然地回答,道:“她为了救你,耗费了半生的功力和一颗神凰之心,现在正在密室调养生息。”
我没有注意到他对我的态度,只呆呆的消化着他的话,刹那间,天地间都变得一片晦暗。
“夕颜无用……”我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自顾自的呢喃道。
姑姑曾经告诉我,失去一些东西,往往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可是这一刻,我忽然感觉身心疲惫,像是经历了万古的沧桑。
我不想再去追寻什么,也再不想去争取什么了。
心如死灰,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姑姑的预言说的对,我这般性格,注定命运多舛,一生坎坷,荣辱沉浮皆系于一身。
自闭关中出来后,我明显的感觉到她比以前不同了。失去了神凰之心,她与凤凰血脉已经彻底绝缘。
或许是为了安慰我,她对我说,这是返璞归真的体现,她因祸得福,了悟了大道至简的真谛。
可是纵然真如她所言,也消除不了我心中的无边愧意。
苍生劫·第十篇·绝情
我对她说:“夕颜愿皈依佛门,终身茹素,用一生来为姑姑祈福。”
这一生,我已经了无遗憾——莫大的荣辱沉浮我都经历过,世事悲欢无常也早已看遍,我但求一方净土了此残生。
更何况,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废人。所以只能以此,来为姑姑赎些杀孽。
养育栽培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毕生不忘。我辜负了她十六年的栽培,选择了清净安宁无纷无扰的半生。
古佛青灯,空守己身,只叹缘尽,不恋红尘。
我说完,看到她的眼中在一瞬间便凝出了一层朦胧的细雾。
“一生流水,半世飘蓬……难道我注定要孤寂一生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确切的说,是凝视她眼角下方的那颗红褐色的泪痣。故老传说,眼角长有泪痣的人,是天命孤星,生来不详。这句话,真的在她身上应验了。
只是那时,我尚且不知,她的那颗泪痣,并非生来便有。
或许是觉得失态,她轻叹一声,突兀的对我说:“颜儿,你现在明白了吗……君心如流水,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君王之爱。当年,也曾有人许我无上荣华啊。”
她的手在我眼前一拂,刹那间,眼前出现了另外一番景象。与此同时,一声女子的低吟传入我的耳中——“红袖添香夜伴读,盼君文章可华国。”
那是一对无双的男女,男子身着白衣坐于案前在写着什么,女子则身着红装站在一旁为男子研磨。
两人举手投足间都是卓然的风采气度,看起来,皆是无双的人物。
这一幕,让我脑中徒然出现了这样的三个词:男才女貌、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那人,那景,在我眼中越发清晰,我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脸,竟然是,明祁帝白尧。
比现在的他,稍显年稚,却更加丰神俊秀。
那女子,钟天地之灵秀,美艳到了极点。
眼角没有泪痣的她,虽没有现在的绝艳,却显得更加清丽动人和空灵绝尘。
我看到那男子放下手中的笔,修长的手指覆上女子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给我三年,我定给你天下间最辉煌的婚礼,凤冠霞帔,万人叩拜,一样都不会少。”
女子只是淡淡地笑着,对男子道:“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要母仪天下,我只要你,只要是你最爱的那一个,我甘愿为嫔。
所以,无论你为王还是为帝,我都是一样的爱你。因为,我爱的,不是你为皇子的身份,而是你这个人。”
男子却说:“我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些,可是,我想要给你最好的。这天下,有你与我共享,此生才能无憾。”
情话动人,句句真切,况且那人又是千金一诺的太子,我甚至能感受得到当时,那女子内心的喜悦之情。
画面一转,还是那两人,我听到那个红衣女子对男子说:“我原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入你眼的,却没想到,你想要的,竟是那九天之上至高的皇位。”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心中丘壑比历代先贤只多不少,只是他隐藏的太深了,差点连她也蒙蔽在内。
“那么,你会帮我吗?”
“若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得到。”她看着他,有些偏执地说道。
接下来,烽烟四起,战乱频发,眼前充斥着的,除了弥漫的战火,冲天的硝烟,流离的百姓,遍地的尸体,还有被鲜血染成绯红色的江海,再无其他。
我最后看到的,是峨冠博带,玄衣龙衮的祁皇。可是,他身旁站着的,凤冠霞帔的女子,却不是昔日山盟海誓,并肩征战的她。
画面一闪,姑姑绝美的半面容颜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眼底如一汪波澜不惊的古井之水,深邃无底,里面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那时候,我年少狷狂,觉得他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也唯有他,才配得上我。却没有想过,最好的,未必就是最适合我的。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因为,仅仅只是过去了两年,他便坐上了那天下至高的位置。
我庆幸自己,本就没有抱过太多的希望,可是看着心爱之人牵着她人之手接受亿万人膜拜,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帝后伉俪情深,为万民典范’的时候,你能否想象得到,我心中,是如何的酸楚……”
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也从来没有从她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话。她是那样强大的女子,她的强大,总是会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好似,这样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就显得太过软弱了。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姑姑是天上的谪仙,没想到,谪仙也有求而不得的事,谪仙也会被情所伤。
从殿中出来的时候,正巧刮起了一阵风。惊鸿一瞥间,我看到了身旁之人面纱下那一张惑人心神的脸。
穷尽世间的奇词艳藻,都无法形容那面纱下是如何的冶艳入骨,撼世出尘。
我以指尖轻触她的侧脸,道:“这般绝色的容颜,为什么要用一层面纱遮住呢?”
她却道:“这张脸,知道的人太多了,一旦再现于人前,恐怕会打草惊蛇,影响大局。”
也不知他们在计划着怎样的阴谋,只知道那是一项足以改变天下大局的浩大工程。所以她不说,我便不问,反正,时间自会告诉我一切。
默然中,我看到了帝天。他就站在殿外,看着我们。以姑姑的功力,不可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我知道,他没有看我,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就算在盯着我的时候,眼睛也是穿过我凝聚在另一道身影上的。
他们就那样平静的对视着,谁也不主动开口说话,使得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见此,我借故离开。只是,在走出不远时,我听到后方传来清冽的女声——“她与当年的我,很像,是吗?”
“你们像就像在,俱是同样的美丽。”低沉的男声紧接着回答。
听了他的话,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意外。因为我自一开始,便清楚的知道,在他的心中,没有谁,是可以与她相提并论的。
就是这张脸,将我卷入了这些是是非非的恩怨纠葛之中。说到底,上一代的恩怨,与我无关。那么,为何一定要我去承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我在心里默念道。
随着渐行渐远,他们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夕颜是个苦命的孩子……”看着女儿的远去背影,女子微微一叹,道。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想说什么?”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问。
“再苦,有你苦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便有些后悔。他不想揭开她深埋于心底,却终其一生也无法全数愈合的伤疤。她不是那些流于表面的孱弱女子,她的苦,从来就不为外人所知,更不为外人所道。
唇角的微笑渐渐消失——她一向是不苟言笑的,在不刻意伪装的时候。
“我一生叱咤风云站在人道巅峰,控权柄,掌杀伐,受亿万人膜拜,天下皆对我俯首,何苦之有?”她淡淡的说道。
语毕,一片死寂。
男子沉默半晌,才鼓起勇气,道:“这绝巅之处,虽是风光无限,却也是风头最劲、寒气最重的地方。”
他目光炽烈如火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的道:“这至寒至冷之地,若有一人相扶,会不会站得更稳,会不会,不那么孤冷……”
红衣女子叹息一声,有着无奈的道:“小帝天……”
“你不要再说了。”男子打断她的话,苦笑着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的痛苦能够分给我一些,你便可以少承担一些苦痛。我为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图任何回报,当你觉得不再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离开,朕,不会给你任何羁绊。”
“可是,小帝天,你明知道的,我不可能会那么做。”女子情绪虽有些许波动,却还是淡淡的道,“吾将汝当作吾之胞弟来看,怎会舍得那般利用于你?”你又怎会了解,这样的爱,才是我真正痛苦的根源。
她说:“更何况,我的痛苦无穷无止,没有尽头可言,若分与旁人,也只会连累别人与我一样,心灵迟暮,生机绝断。”
可是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男子终究没有说出口。面对她,他永远无法开口反驳,她却总是一味的拒绝他。若是换作旁人,这样的情况,是不可想象的。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例外,一直以来,也只有她,能让他无可奈何。
他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那些话,对她,只能适得其反。他不想将她逼走,至少现在,还可以每天看着她。
各种想法在他的脑中相继出现,纵横交错,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问道:“慕容怜呢?你将她如何处置了?”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在天牢里。”
“毕竟是你的女人,你竟舍得如此待她。”女子淡漠的一笑,道,“是要有多狠的心,才能把那样娇滴滴的美人儿送到那样的地方?”
“没有将她千刀万剐,已是对她莫大的恩慈。”凡是伤害过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让她生不如死。
女子笑道:“多情才深情,无情才绝情。有时候,看起来最专情的男人才是最绝情的。”
男子淡淡的看她一眼,声音中不带有任何情绪,道:“你说的,是白尧吧。”
红尘多妩媚,万般芳华之下却尽是杀人不见血的阴毒利爪。但你却不知,我可以对任何人绝情,唯独除了你。
苍生劫·第十一篇·入佛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曼妙的丽影由外而入,缓缓向前走去。
湿滑的砖地上不知是水还是血,蜿蜒流淌着。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啊……”
无数双沾满污秽和血迹的手从小道两旁的铁栏里伸出,一颗颗蓬头垢面的头颅夹在铁栏内,幽幽的眼睛盯着女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干嚎着。
这些人,大多是一些死刑犯,他们不一定罪大恶极,甚至有些还是刚正不阿的清官。可是来到这里,便没有例外的,全部都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只有腐尸上才会有的味道,自这些尚还活着的人身上发出,闻之让人作呕。
黑暗,无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喧闹,地狱般的喧沸中,只有女子“搭、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显的格外清晰悠长。
这里是宫中最肮脏的地方,雕栏玉砌的宫殿需要有一处这样的地方来隐藏所有暗黑。
女子面色不改,从容地踏过,径直往最深处走去。
阴暗,秽乱,森冷,恐怖,血腥,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泪颜,女子微微一叹——身在这样的地方,纵然没有对她实施酷刑,也够她受的了吧。
那样娇弱清高的人儿,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如此双重打击,她能否承受的了?
天牢的尽头,一间独立的狱室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中,状若身死。
那女子止步于铁栏前,看着里面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漠然地道:“慕容怜,我从未将你看在眼里。没想到,竟着了你的道。”
听到女子的话,那道身影微微一颤,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尚还有些涣散,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过后的惊惧未散。
可是,惊惧未散,理智尚在。她缓缓地站起身,一个骄傲的女子,是纵死也不愿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的。
“按照宫规,天牢禁地,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轻易进入。你到底是谁,竟让陛下屡次为你破例?”
“吾名,瑾陵妃。”清冽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瑾陵妃……”女子喃喃念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红衣女子,道,“其实你不必来看我的笑话,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加可悲。”
不理会女子的诧异,她自顾自地说着:“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么,其实夕颜最恨的人就是你。她那么优秀,却从一出生就要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每天听着属于瑾陵妃的传说,背负着‘天下第二’的‘美名’,她怎能不怨,她怎能不恨?!”
女子彻底的呆住了。这一刻,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在心头盘旋。
原来,竟是如此么?她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从心底不愿承认。
是她的错,生下她却给不了她应有的爱,那是她唯一的女儿啊,却因为她,整日活在痛苦和煎熬之中。
她的话,就如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砸在女子的胸口之上。
惊见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她骤然惊醒。
“慕容怜,你不必对我说这些来扰乱我的心智。”她沉下声,说道,“因为,你实在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天地不仁,却对万物一视同仁。重要的是,你对自己所能创造出的价值,是否有所明了。”
“皇宫是个是非之地,你不害他,他便害你,我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已。更何况,谁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被称为慕容怜的女子痴痴地说着,“我们都是命运的囚徒,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开命定的枷锁……”
她说到最后,竟一时魇迷,入了魔障。疯疯癫癫的样子,好不悲哀。
红衣女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带进一地苍白细碎的月光。
“自作孽……”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中,隐隐道出这样一句。
这就是宫中女子的悲哀,以色侍人,就算得到一时之所愿,也终难免会因色衰而爱驰。
后宫之中,在莺莺燕燕,环肥燕瘦,诱惑无尽,这就注定了帝王之爱,是无法长久的。
所以,我不怪她。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是由不得自己的。身在是非之地,不去争,不去抢,只能被是非所伤。可惜,我还是做不到泯灭人性,损人利己。是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方式。
在佛教,剃度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我跪在大殿中央,身着一袭如雪白裳,任由三千烦恼丝笔直地垂在地上。
心里,若没有了对红尘,对往昔的眷恋,自然也不会惋惜这陪伴我半生的长发。
主持大师的剃刀在我头顶上方轻轻划过,一缕青丝便自眼前飘落下去。我闭上眼睛,在那一缕发丝落入托盘的同时,脑中闪现出了不久之前浴血搏杀的场景。忽然间,想到了这样一句:
一念为魔,一念为佛。
“颜儿,不要——”我好像听到这样一声呼唤,从天际传来,飘渺的让我以为是心底的幻象。
我睁开眼,环顾四下,却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愿看到的人。他就是,造成我武功尽失的罪魁祸首——白尧。
“你来做什么?”我看向他身后,语气淡薄地道,“带着那么多羽林军来此,真是好大的气派啊。你这是,要血洗禅心寺吗?”
又莫非,日理万机的祁皇千里迢迢专程来此,只是为了看看,昔日手下败将的终场?
“你不能出家。”他看着我,如此说道。
“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祁国唯一的公主。”他似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说出这句话的,距离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口气中流露出的颤抖。
“颜儿,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对过往的十六年疏忽,还有向你射出的那一剑,今后,我会用尽一切方式来弥补。”他皱是眉,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悲痛。
“我没有父亲。”我用极度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说。
眼前这个人,是祁国的皇,可是他真的不够聪明。
他根本就不该来找我——过往的那些恩怨是非,本不应再提,就如我与姑姑之间,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
即使种种迹象表明,他与我之间,的确存在着扯不断的渊源。
可是往事如烟,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想弥补,都已经太晚了。
既然十余年的遗弃都能用短短一句“疏忽”盖过,时至今日,为何还要来扰乱我的生活?
而对于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我亦无心去追究。因为无论真假,我都不可能会与他相认的。
因为这个人,除了生命,和无尽的孤苦,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所以今生今世,他也没有资格来插手我的人生。
我拿过托盘让的剃刀,在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的刹那,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泛着幽蓝的红色液体沿着手腕流至地面,很快便晕成了一小片血泊。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体内有近一半的真龙之血,所以我才没有太过怀疑他说的话。毕竟,百年之内,能拥有这么浓厚的真龙之血的人,不过五指之数。而身为真龙之子的白尧,亦没有必要必要欺骗我这个已无利用价值的废人。况且,他脸上那刻骨的悲痛也不似作假。
我淡淡的说道:“从此以后,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祁国君主,而我,永远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以前是,以后也一样。与你,永无半点瓜葛。待我体内的真龙之血流尽,你便可以放心了……苍龙与蝼蚁,永不会有交集。”
他看着我,颤声道:“你就这么恨父皇吗?”
随着血液的流逝,我开始昏昏欲睡。可是,我还是努力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冷冷地笑着,道:“你太高估自己了,我为何要恨你?十几年前,我还未出生,你们那些恩恩怨怨,与我何关?”
何况,若我所料的那一切全部为真,那么,姑姑这些年来所受之苦,和我十六年非人的苦练,都该是拜眼前一人所赐,让我如何泰然面对之?
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我感到眼前越来越模糊,脑中越来越沉,最后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意识。
沉沉浮浮中,我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反反复复一直不停地在对我说着一句话。
可笑啊,你的身世,竟比那逝水浮萍还要坎坷……她说得对,我的身世,当真是天涯畸零,起落颠沛。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身在主持大师的函丈之中。住持大师背对着我,盘坐于蒲团之上默念着经文,就像他面前的佛像,宝相庄严,悲悯众生。
一篇经文念完,他依旧未回头,却如似知道我已然醒来。对此,我毫不惊异——放在昔日,我也可以从气息上判断出真伪。
他背对着我,幽幽地叹一口气,用满是可惜的口气,道:“你慧根出色,若皈依我佛,定会有很高的造诣。只可惜,你六根不净,我不能收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若六根俱净,本身便已是佛了,何谈入佛。”
我同他一样跪坐于佛像金身前的蒲团之上,双手合十,缓缓地道:“人生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金已闻。此身不向今生渡,更向何生度此身。我佛慈悲,是不会将弟子拒于佛门之外的。”
苍生劫·第十二篇·出离
我等了很久,才听方丈道:“既然你一心向佛,以后就拜于我名下吧。我收你为首座,赐予法号静尘,许你带发修行。”
方丈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失必有得,我经历如此之多,早已悟透了一些佛果,可以拜入他的座下。
我受宠若惊,如此轻易地被提为方丈弟子,位例“静”字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今日败入佛门便是新生,从此世间将不再有夕颜,留下的,只是静尘。”
这种种的人和事纠缠在一起,千头万绪,旁根错节,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孰是孰非。
又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对与错,一切的是非爱恨,都不过是因为立场的不同。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不问尘世中事,一个人静静地禅坐,与青灯相伴,有古佛传道。
这本是我一直所向往的生活。
寂寞与我,原是良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境越发淡然。主持对我极好,他说我慧根极佳,是他平生仅见。我想,他或许是有意将我培养成衣钵传人的。可是,事到如今,这些声名地位,于我而言,还有何意义呢?
“师尊,我有一问,可否解我不知之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的眼神很平淡,却有一种洞觉一切的光芒。
“放下我执,心物一元,佛,自在你心中。受困于情,苦。缘来了,珍惜;缘去了,放下!佛法无边,总有一天,不用我说,你也当可自行领悟。”
这一日,一个绝美的女子踏进了这座地处偏远的古寺。
我双手合十,对着她,平静地道了一声:“施主。”
“颜儿,我们谈谈,好么?”依旧是那般不容拒绝的态度,她定定地望着我,道。
“好。”我转身,将她引入室内,道,“不知施主想与贫尼说些什么?”
她说:“聪慧如你,可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
我垂下眼帘,道,“若单单是为了报仇,手刃祁皇一人,也好过生灵涂炭。”
“杀了他,然后让他以明君之身份下葬皇陵,美名传万世吗?”她哂笑道,“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光风如霁中,我看到一株小小的树苗正在迎风舒展枝条。
高大的男子对垂髻稚龄的少女说:“妃儿,你要记住,你是瑾陵王朝的公主,是为瑾陵王朝的复国大业而生的。你的亲生母亲,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也是整个王朝最富传奇色彩的女子,她为你而死,你不能不为她报仇。”
“可是,瑾陵王朝不是已经……”少女幼小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大一小二人的谈话声。
“只要你还活着,瑾陵王朝便没有覆灭。”
“那段叔为何不去杀了燵王呢?杀了他,就可以报仇了。”
“双脚难敌四手,一人之力是无法与一个王朝相抗衡的。就算我现在杀了骜擎,他们也会另选一个王者。如此一来,非但不会动摇国之根本,反而打草惊蛇。”
同样的地点,只是那颗小小的树苗,已有两人之高,而那稚嫩的孩童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身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裙,绝美的半边脸颊如明玉般白璧无瑕。
朵朵桃花如落雨般纷纷扬扬自高大的树枝上飘洒而下,落在少女的头上、肩上,绝美而梦幻。
少女一脸清泪,看着软榻上貌若中年的男子。
“段叔,不要走……没有你,妃儿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