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袁辰野看到铺天盖地的,闵婵与方俊钦解除婚约的消息时,他就知道,闵阁履行了他的承诺,完成了这场配合中属于自己的这一部分。他曾经猜测过,闵阁握了怎样的筹码,让他如此主动地向上合作。现在真相大白,尽管预见到闵阁的筹码非同一般,袁辰野还是受到了些许震动。闵阁在闵婵和方俊钦之间周旋了些什么?只知道闵阁的确向他的亲姐姐发难,他说得出,做得到的。袁辰野已经对闵阁有了一个印象,这一来,又不得不推翻重建。
当方俊钦拿到那份为他量身定做的资源使用情况报告,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异样。他商科出身,仅有的了解绝对不够看出报告中的不合理之处。更何况,袁辰野的人,办起事来的水准绝不容低估,岂是那么容易看出的呢。
命袁、方两位副秘书长同时制定方案,阁揆此举本来就是为了采纳不同意见,两人工作时也就甚少交流。各自组建团队,研究数据,制定方案,一个月过去了,相安无事,只是两边的景象大有不同。
方俊钦这边,既然是在阁揆面前第一次揽下大项目,自然如临大敌。方俊钦此番动用了能够动用的全部关系,调遣最好的专业助手到身边随时待命。各种分析图表、草拟方案做了一拨又一拨,多的时候,一天中研讨会就要开上三次,最后一次往往是在深夜。
高压生活持续了半个月左右,方俊钦便惨遭闵婵退婚。据闵婵自己的说法,是没准备好,含含糊糊。方俊钦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借口,究竟为了什么,也实在是没有精力去追究。即使追究了,知道了隐情,又能怎么样?他了解他的未婚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不得不走的一步棋。更何况又是婚姻大事,哪怕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她也不会决然地提出分手,连一点可能性也不留。
失去闵婵这件事对方俊钦来说,打击是双重的。一方面,他的计划中,和闵婵的婚姻起码会让自己身有所出——闵家的女婿,没有了一纸婚约,他又变成了一个白手起家、无依无靠的蜉蝣。他又恢复了从前,每天如临大敌,需要担心每股力量,每个人的算计、质疑和倾轧。
另一方面,虽然这方面和前一个比起来,所占成分少得可怜,也不是全然没有——他失恋了。方俊钦最初也是个真诚坦率的人,时至今日走到利用婚姻这一步,总也还存了一点真心。未婚妻临阵脱逃,做丈夫的莫名其妙,这一点上,他和大多数的男人们没什么区别,都是伤心、失望、气愤。
一夕之间,他就同时失去了前途和一点点仅存的爱情。凡是一举两得的东西,也是双重的风险。要得到便全都得到,左拥右抱,春风得意;要失去也是一无所有,风卷残云般地两手空空。尤其是事业和爱情这两个,人一辈子里面大多数时间都要和人长相厮守的东西,实在禁不起人把它们一起下注。所以别这么赌,用事业去赌爱情,或者用爱情去赌事业,又或者将它们都放在一个人的身上。输了就全盘皆输,即使赢了,今后恐怕也要互相妨碍——情人和同事总是不同的相处法。
上司遭遇噩耗,自然化悲痛为工作量,整个团队的工作效率又被迫提升了一个档次。Eric和闵阁更加不敢懈怠,Eric是真的加码再加码,闵阁却是神经紧绷在别的地方。他一面要安抚“姐夫”,假装在他和姐姐之间周旋调解;另一方面,婚退了,方俊钦也就没什么必要再大力栽培自己,Eric瞬间扬眉吐气。而他呢,自然也要配合地扮演好失势的小职员的角色,低声下气,唯唯诺诺,这却不难,他在此之前的人生不都在哥哥姐姐的光芒下颠簸地活着吗?可怜了Eric这个蠢货,以为自己扫清了障碍,实则是即将完全地,被驱逐出局——上司落马,他就等着喝西北风好了。
闵阁看戏似地看着这众生相,仿佛他自己并不在戏中,只在需要出手的时候迅捷灵敏地入局,动作飘忽让人意识不到他的存在。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事态之后,又从容不迫地回到观众席上,不沾一点灰尘,左邻右舍的人竟毫无知觉。工作进行到第二十三天,一个从环境研究所临时调派过来的研究员偷偷向Eric报告了一点疑惑,自己对资源使用情况报告中的一些数据存疑已久。正当Eric计划将这个一点进行一番调查后汇报给上司,第二天,这个小研究员就称病从方俊钦的团队中消失,失去了联系。
相比起来,袁辰野这一边倒是乐得清闲。他已经见识过闵阁的实力,尽管这孩子将来是强劲的对手,起码目前为止,他可以放心地把方俊钦那边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交给他料理。
袁辰野在外,闵阁在内;袁辰野在明,闵阁在暗。两个人合伙完成的,是活生生除掉一个人的大戏码。不可置信的是,这全过程两人竟从未当面商议过,唯一的联系,便是那通午夜的电话,袁辰野从电话那头的阿森那里收到了闵阁的邀请。阴谋从诞生之初就隐于无形,中途的种种执行过程也没有任何交集。他们从确定了合作关系的那一刻起,就相互确认了实力,分配了责任,划定了战场。从此各司其职,各尽所能,不相互干涉,也绝不会出现疏漏。
默契吗?这个称作“默契”的东西,一大半都被错误地放进了这个叫做“默契”的箱子里。那些不掺杂任何目的性,完全出自真实的流露才叫做默契,而不动声色却紧锣密鼓、天衣无缝的配合,早就该摘下“默契”的名牌,贴上“利益”的标签。
也许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合作?袁辰野从头到尾做的,只不过是伪造了一份报告,倒是闵阁在暗处对付了不少状况。当方俊钦的报告一路通过阁揆的检验,作为行政院起草的正式税收方案提交立法院的时候,属于袁辰野的戏份才真正开演。
时至年底,圣诞节、新年将至,每个人心里原本平平整整的地方,都卷了起来。新的工业用水税收方案就在这时提请立法院三读审核。所谓三读审核,无非是立法院就所申请的法案和规章进行三次研讨,次次深入。初读为初步之审查,仅就提案旨趣作简要介绍和浅显之提议,如无异议便送至二读会审查,三读环节已然形成提案的最终样貌,仅作文字之修改。因此,二读环节最为重要,二读审查会的诸位立法委员也最为挑剔严谨。即使是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气氛里,他们也能岿然不动,履行职责,不得不叫人钦佩。
根据立法院秘书长萧望编拟的议事日程,十二月前半将集中进行三次二读会议。这三次二读会议,决定着税案将向何种方向修改,重付审查,撤销,撤回,全在此一举。正当二读第二次会议结束,立法委员稍作休整即将开始第三次二读会议的时候,台湾工业家联合会忽然发难,与立法院和行政院两院门前举行了大规模的parade,抗议正在接受审核的工业用水税收标准。参与者身份各异,但无不利益相关。工业家抱怨税案是政府有意压制工业发展,拖慢台湾经济,工人则觉得这是间接压榨劳动力。
最忙碌的永远是媒体。各大报纸、电视台连番派出记者死守两院,推出重磅头条不说,电视台更是推出直播专题节目。
立法院内部一片哗然,倒并非认为税案没有问题,实际上,不少委员均已提出税案太过严苛,不利于工业发展的观点。只是审议过程全程保密,到底是谁将这份税案的消息公之于众的?各位委员哗然的正是这个话题。不管是谁,其居心已然昭昭,阻止这份对自己不利的税案审核通过。也许是工业大佬,也许是金融界大额,海外资本遥控也不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次轰动工业界,波及甚广的税案反对运动,实际上是为税案的作者量身定做的一个圈套。秘书长萧望宣布第三次二读会议暂时休会,立法院院长袁江亲自出面安抚会议成员。
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立法院受到的攻击还在其次,暴风中心当属提出税案的行政院。按常理来讲,行政院最应该坐立不安的,首当其冲阁揆,这次却是个例外。阁揆在选择方俊钦税案的时候,就已经料到税案的坎坷命运。他的目的本就不在于推动税案,说到底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立场,敲打一下钱赚得忘本的工业界罢了。只是工业界此番反应之激烈,的确超过了常理。
尽管如此,阁揆惯经风浪,依旧气定神闲,整个行政院上上下下最为惊慌的,恐怕就是方俊钦。作为问题税案的始作俑者,闹出这么大的事端,他已经预料到自己说什么也躲不过这个坎儿。仅存的希望就是,阁揆作为税案的最终敲定人,和自己拴在一条船上,能够稍稍缓解即将到来的冲击。
方俊钦如意算盘打得精明,却还是太过幼稚。事件爆发后的第四天,岛内媒体忽然笔峰一转,不再同情工业界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是充满怀旧地回忆起工业腾飞初期,农业资本如何含辛茹苦地供给了所有养料,继而满怀感伤地哀悼如今没落贫瘠的农业,传媒界顿时刮起一阵歌颂农业之风。在这股风潮的渲染下,出身农户的阁揆就是农业衰落的最好见证者,顺利成章地被刻画成农业的遗珠。提出严苛的工业税案?提醒工业不要忘记过去的恩人,胸中一点悲愤无处抒发,简直是台民典范!政治英雄!谁又能责怪这个悲伤的老人?
阁揆就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当中稳稳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事发的责任行政院总要有人来承担,方俊钦,是最合适的人选。就这样,轰轰烈烈的税案风波,立法院、行政院两院除了失去了闵家这个靠山的方俊钦惨遭革职,所有人毫发无伤。方氏工业用水税收标准被立法院二读予以撤回,着行政院另行拟定提案。事态得以平息,人群很快散去,继续原本的生活,两院接着各行职责,只有一个人被淹没在事件当中,再也没有游上来。随着潮水渐渐退去,他的尸首才露出水面,遗留在曾经沸腾的沙滩上,伴随着太阳隐没于海平线下,一点点冷却。
行政院院长办公室内,年近花甲的阁揆放下最后一份声援自己的报纸,摘下了眼镜。他看着面前相貌稍显稚嫩的年轻人笑道:“小闵,这次的事情做得不错。”
立法院秘书长办公室内,萧望对着电话那头,声音低沉却十分清晰:“二少爷,泄露消息的人已经处理好了,不会乱说话,请放心。”电话挂断,他靠向皮椅,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三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