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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共同孕育的时光(下)

作者:冬苼 当前章节:79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6

袁朗觉得自己撞鬼了,不然怎么可能在两天之内遇到一个陌生人两次呢。

第一次情有可原,算是陌生人自己找上门来。

袁朗正在公司开会,听财务部门汇报着本年度的收益情况和来年的预算。大屏幕上满是面无表情的数字,还好数额都不小,一年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投影机高高地悬在会议室上方,幽蓝色的灯光打在财务总监的脸上,有些滑稽可笑,袁朗换了口气,身体倾斜的姿势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忍住了再次看时间的冲动,暗暗估计着什么时候能结束会议。

会议室的门被悄悄打开了一条缝,袁朗的秘书Annie向里看了看,确认没有引起太大声响之后,来到了袁朗身边。

“袁总,外面有一位姓梅的年轻小姐找你,没有预约。您要见一下吗?”Annie问道。

袁朗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社交名录,貌似没有一个姓梅的,还是年轻的女孩。

“嗯……她有什么事?”一般情况下,这种自己毫无印象的人,袁朗是不见的,只是这会议太无聊,能借机出去透口气应该也不错。只要这位梅小姐不是来行刺自己的,他决定出去见一下。

“她说,她是来商量还债的事情的。”Annie转述道。

还债?袁朗突然想起来了这个“梅小姐”是谁?自己几天前好像为某人预约过一台声带手术。预约的第二天,医院就打来电话,说手术很成功,请他放心。

梅冬。他隐约记起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请问你是梅冬小姐的家属吗?”值午夜班的小护士曾经这么问过他。看来小姑娘醒来以后向医院询问了预约人的名字,找来了这里。

在Annie的引导下,袁朗来到了公司的一间小会议室当中。由于不知道来访者的身份,Annie没有贸然把人领进袁朗的办公室。由于是小型会议室,装饰相对简洁朴素。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蓝得很专心。米色的地毯中心是一张黑色的正方形木桌,摆着咖啡壶和咖啡杯。咖啡壶中刚煮的咖啡正热气腾腾。桌边,一个白色衬衫、薄荷绿色百褶裙的女孩正背对着他,手边放着一小杯咖啡。她左手托腮,右手食指放在咖啡杯口,轻轻地点着杯沿。

听到开门的声音,女孩连忙站了起来。袁朗看着她,怎么也没法把她和雨夜那个昏迷不醒、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联系起来。她的身材纤瘦,皮肤白皙,黑色长发束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辫,绕过线条流畅的脖颈斜放在右边的颈窝。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她的五官并没有惊心动魄地艳丽,倒是特别地清楚,尤其是一双眉毛又细又黑,为这张苍白的脸增添了不少英气。眉毛下的一双眼睛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却也像水一样清澈。这潭水清澈,却也深不见底。你可以从水面上看出她的喜怒哀乐,一目了然,丝毫没有掩饰,可是透过这水面,下面潜藏的是什么?谁也看不清楚,倒不是她刻意掩饰,而是这种情绪一般人不曾经历过,不曾见过,也就无法认出来了。她的风采一定让不少男人心动过,袁朗可以断定,但是他几乎同时断定的是,没有男人敢接近她。因为她美丽眼睛深处的东西,几乎没有男人能够认得出,看得懂,便生了许多怯懦和顾忌,望而却步了。

可是袁朗怎么会认不出来呢?那潭水深处的,是一种被生活折磨之后的无力,逆来顺受,处处避让。在此之前,袁朗除了自己,还未见到过这样的眼睛,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毕竟世上的人虽然会经历种种不幸,但大多数人的人生总归是不好不坏的。就这样以为了十一年之久,以至于在见到梅冬的那一刻他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见到了一个奇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了很久,袁朗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梅冬正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他连忙走上前去,握了握手,和请梅冬继续坐下。

“梅小姐,听说你是来……”袁朗先开了话头。

梅冬的眼睛马上充满了感激,可是这感激又立刻被忧心忡忡的眼神所压抑。只见她犹豫了一下,缓缓摘下了脖子上灰色的围巾。

袁朗的眉头皱了一下,在她的左侧耳下,一道细细的伤疤轻轻缓缓地蔓延出来,一直蔓延到锁骨的凹处。伤疤颜色很浅,站在远处完全不会注意到,却犹如一条狡猾的小蛇,不动声色地毁掉了女孩的美丽,比那些凶神恶煞的伤疤更令人厌恶。

袁朗记得,下雨那晚梅冬的脖子上还没有这个伤疤,也就不难推测出,这个伤疤是来自自己为她预约的声带手术。

帮助了人,却也留下了伤痕。袁朗做过善事无数,从来是尽善尽美,怎么能够容许留下哪怕一点遗憾?他立刻开口道:“这伤疤……你放心,我会联络最好的整形医师为你……”

谁知道女孩摆手,急切地打断了袁朗的话:“不、不、不是的……”女孩因为紧张,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是刚刚恢复说话的能力,她的发音迟缓而模糊,每一个字之前都仿佛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索,确认自己可以控制好声带,将声音从口腔中发出之后才付诸行动。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疤痕,解释道:“医生说,这个伤疤的位置在大动脉附近,台湾的技术还不能保证安全地去掉。”

“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海外的医院。”袁朗进一步地和女孩商量着。

“不是的,不是这样。”女孩摇头,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帮我治好嗓子,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我短时间内凑不齐那么多手术费,没办法立刻还你,我能不能换种办法还?比如说,嗯……每个月还一点?”

袁朗笑了,觉得这个女孩子真的是傻得可爱。自己已经在帮她计划之后的治疗了,她还认认真真地考虑分期付款,又不是买房子。他觉得有趣又新奇,第一次见识这种思维方式,他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意思其实是,你不必还了。”袁朗想了想如何应对便开了口,解释道:“我想你误解了,送你去医院的时候,我就没想过你能报答。换句话说……”他怕女孩还是不明白,干脆最直白地说了出来:“我是在做慈善,做慈善你明白?你只要接受就好,不用报答。”

的确,梅冬只是他十一年来千千万万的慈善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的部分。对于这个小小的部分来说,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分地接受,感激。然后,他可以像往常一样,获得自己用钱换取的一张认证券,券上写着:袁朗是一个好人,他过去的错误已经得到了原谅,他现在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站在阳光下,受到别人的尊敬。

他就像游戏通关一样,每到一关就顺利地收到一张认证券,装进行囊,志得意满地迈向下一个关卡。他多年来一路通关,从未失手,可是偏偏今天,此时此刻,在梅冬这里,他失算了。

随着袁朗清冷的声音缓缓解释着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梅冬的慌张、感激、局促,所有的情绪都不见了,只剩下唯一的决绝。她嘴唇紧闭,不去看袁朗的眼睛,半晌以她尚不熟练的嗓音吃力地回答道:“对不起,我不接受你的施舍。”她一字一顿讲得相当艰难,反而让话语中的坚决增加了几分。

袁朗没想到梅冬会变得这么义正言辞。听到“施舍”这个字眼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急于解释清楚,竟让那番话有了一些侮辱的意思。他有点尴尬,咳了两声换了一种口气安抚道:“嗯,我只是想帮助你,没有看不起你。你,真的不用还了,也不用为此觉得自卑。”

“你帮了我,有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呢?”梅冬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犹如高原雪山上冰峰绽出了一条裂缝。“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替我做了决定,醒来以后,我就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是啊,你们这种人,怎么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呢?因为你们拥有的东西都那么好,只要给,我们就得求之不得,不是吗?”

“哼。”袁朗没想到自己居然没头没脑地受了一番指责,冷笑道:“那么对不起了,我没想过世界上居然有一个哑巴,不想开口说话的。如果这也怪我的话,我认。”

梅冬摇摇头,意思是袁朗根本没领会自己话中的要领:“如果你不是那么急于当善人,你就会冷静地想到要询问我的意见,再作安排。这样的你不是在施舍,你只是想从我身上,掠夺一些成就感罢了。”

这几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平静无波,每一字却都重重地打在袁朗的心上。就好比有一首歌的歌词,竟然完美地倾诉出心境的来龙去脉,听到的那一刻,竟然不敢相信偌大的世界上竟有人懂你,每一丝每一毫。袁朗觉得梅冬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支利箭,尽管从十万八千里外的另一个世界远道而来,却不偏不倚地直中自己的伤口。寥寥几句话,短短几秒钟,袁朗感觉自己的伤口上,已经被射得体无完肤,无一寸幸免。

尽管痛,尽管恼羞成怒,袁朗也不得不承认,梅冬一语中的。自己那些所谓的“帮忙”,丝毫不是出自公心。那些自私的施舍,实是强硬地掠夺。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欠别人的,就像补作业的高中生那般拼命地还,太过拼命,以至于简单粗暴到了这种地步——希望别人二话不说地接受他的帮助,什么也别问,什么客套也别做,繁文缛节统统滚开,快点把那张认证券交出来。

袁朗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目光来看梅冬。还记得那晚自己从噩梦中醒来,陪在身边的也是只有她。他曾经感激过她无声的陪伴,旅行箱一般的尽职尽责。现在,这只沉默的旅行箱开口说话,竟好似手握水晶球的女巫,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全部看穿。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面前低声下气了这么多年,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让别人分担他的痛苦,不让自己拖累别人,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他还是在某个角落霸占着什么,草率鲁莽地活着,就像当年他草率鲁莽地害死了一家人。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是没变!

他已经恨不得杀了自己。看了看梅冬的眼睛,还是那么决绝,没有一点点松懈,他开口道:“那好吧,既然你想还,就还吧。”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每日用餐时间例行的忧郁症折磨又来了。他痛得思维飘忽,不知怎么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你每天给我送饭,两次,就用饭费抵手术费吧。”

说完他再也没有力气再去搭理梅冬,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到桌子上,“啪”地一声。腿一软,拐杖还没来得及支撑,差点单腿跪在地上,被梅冬接住。

“你也是,忧郁症吗?”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女孩的声音带了哭腔,吓得不轻。

只是袁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两眼一黑,完全昏了过去。昏倒之前感到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一具身体之上,只能是梅冬的。一个女孩怎么能够承受住他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对不起了。

第二次见到梅冬,就在第二天。他被Annie送回家,训练有素地喂了药。

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想起晚上的一桩事。那是自己常年资助的孤儿院举行周年庆典,邀请他这个主要资助人出席。每年的庆典他从没去过,没有必要,仅仅收到孩子们寄来的各种表达谢意的小手工就已经是收到了认证券。何必浪费那点时间出席一个每年都会举办的,每年都是老一套的庆典呢?就好比为什么人要过生日,要过各种节日,他实在不能理解。

可是今年不同。他被梅冬的一番话给教训了。痛定思痛,他决定破天荒地去一次。开了车,设置了导航路线,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涉足这个孤儿院。从前,他这个资助人竟不知道自己资助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孤儿院不显眼,却也不难找。老远就听到街角传来了一阵孩子的欢声笑语,袁朗停下车,步行到了门口。

孤儿院的院长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几个孩子抱着他的大腿荡秋千。听到袁朗的名字,院长的表情无异于白日见鬼一般稀罕。连忙将贵客请进门,招待袁朗的自然是孤儿院特有的孩子们的各种身体接触。孩子们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一两岁,看到这位穿着白衬衫的好看叔叔,全都新奇地围了上来,个子高的戳戳他的肚皮,或者踮起脚握住他的食指,个子矮的干脆抱住他的大腿,或者扯他的裤子。一时间,身材修长的袁朗几乎成了一棵树,上面挂满了孩子。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好多天真烂漫的笑脸冲他傻笑。他哭笑不得,昏迷之后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也只好硬撑。

正考虑着什么时候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摘下来的时候,身后忽然走来了两个人。

两人中那个年长的女人的声音关切而慈爱:“冬儿又能说话了,梅姨祝贺你哦!你刚才说昏倒,怎么,忧郁症又复发了吗?”

冬儿的声音立刻答道:“不是的,不是的,只是我去医院送饭,太累了就昏倒了。”

说着说着,两人女人来到了袁朗面前。梅姨见袁朗七扭八歪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孩子们喊道:“快下来啦!叔叔快坚持不住了哦!”

孩子们很听梅姨的话,呼啦啦一窝蜂全都爬了下来,转而将“冬儿”当作了目标,叫嚷着“姐姐”扑了上来。袁朗向梅姨点点头,看向那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上身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下身一条白色牛仔裤,辫子斜斜地梳着,背对阳光站着。刺眼的夕阳将她的发丝镀成了金色,五官也隐没在余晖当中,模模糊糊仿佛水彩画。但袁朗还是能够认出那个轮廓:

梅冬。

袁朗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一出现恐怕就要教训自己。

袁朗的第二个反应是,凭什么叫她姐姐,叫我叔叔?明明看起来是一个年龄段的啊。

很显然,梅冬对于在这里见到袁朗也十分吃惊。她笑着从孩子堆里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到袁朗面前。在得知袁朗就是孤儿院资助人之后,表情和院长无异:“你就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资助人啊!”

袁朗耸耸肩,不置可否。梅冬又想起了什么,满含歉意地说道:“昨天,是不是我害得你抑郁症发作?我不知道你也有这个病,我这个人,一激动说话就没轻没重了,只是急着把道理说清楚。真的很抱歉。”

“不怪你,我一到吃饭的时间就会痛,只不过昨天格外严重了一点。”袁朗开口解除了梅冬的歉意。两人之间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一点尴尬。

“哦,对了,下雨那晚……”袁朗找到了一个话题,问道:“下雨那晚你不是去送外卖的吗?刚才说是去医院?”

“啊,这个,我是去……”梅冬迟疑了一下,答道:“我是去送饭给,给一个朋友。”话题没有找对,两人之间又没话了,袁朗正想着新的话题,梅冬先打破了沉默:“我去看看梅姨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哦,给你送饭的事,从明天开始可以吗?”

袁朗见梅冬说着就要离开,只得点点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将和这个陌生人发生长久的定期的稳定的联系,而且这种联系,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生死攸关的。面对这段新的关系,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要开始了。看来以后,自己绝不是两天内偶遇她两次这么简单,而是每天两次。

“袁先生,随便吃点东西吧,别客气。”院长得空来到袁朗身边,友善地告诉他不要拘束。

“院长,梅冬小姐,是你们这里的志愿者吗?”

“哦,冬儿啊。”提起梅冬的名字,院长的脸上立刻写满了父亲般的慈爱,和方才梅姨的表情如出一辙,没等袁朗再细问就已经娓娓道来:“冬儿可怜,十三岁的时候昏倒在我们孤儿院门口,浑身是伤。我们孤儿院是不收这么大的孩子的,本来想把她送到别的孤儿院去,可是梅姨一见这个孩子就说什么也不让送走了,这才留了下来。梅姨照顾这孩子就像亲生女儿,给她取了名字叫梅冬。冬儿醒过来以后,问她家人是谁,她说全都死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大火。然后多的就再也不说了。”

院长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讲这个沉重的故事:“我们发现冬儿是不会说话的,这么多年没钱给她动手术,一直想要募款,可是冬儿却死也不愿意重新说话。为了这事,梅姨生平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梅冬,逼她到医院去。可是这孩子倔得像头牛,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不出来,关了三天三夜。后来是我们的园丁从外面砸破了窗户才把她抱了出来,快要饿死了。”

袁朗终于知道自己强行给梅冬做了手术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梅姨当初只是逼了她,她就要给自己关禁闭,自己是真的给她动了手术,她没有自杀就已经是万幸。这让袁朗更加想要知道,梅冬少年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死也不愿意说话?

“后来就是抑郁症。重度的。那几年啊,不是人过的日子啊。我们孤儿院上上下下每天提心吊胆,把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藏了起来,想和冬儿说话又怕哪句话说错了刺激到她,尽管这样,冬儿也躲开我们自杀了好几次。冬儿可聪明了,她知道我们都在监视她,她也知道怎么避开我们。她就是想死,一门心思想死。这样过了四年,一天她突然跑到梅姨面前,重重地抱了她一下。梅姨的眼泪哗哗地流,她知道冬儿快要好起来了。第二天,冬儿就问梅姨,能不能让她用厨房。厨房里都是锋利的东西,梅姨有点害怕还是答应了。冬儿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梅姨就躲在门外偷偷地看。结果那天晚上,我们就吃到了一桌子菜,全是冬儿做的。光是这样也没什么,可是冬儿还未成年啊,那手艺简直就像是外面的厨师一样。后来冬儿就坚持给孩子们做饭,孩子们一个月下来胖得跟小猪似的。冬儿自己呢,从来不吃。每次都是做好了,自己跑进房间去喝粥喝汤。她说她一吃就吐,会糟蹋东西的。”

肠胃极差,数度寻死,袁朗的全身都在颤抖,就好像在听自己的故事。他完全进入了梅冬的少年时光里,跟着她走过了难熬的一年又一年。听到梅冬做饭,他的心忽然解脱似地,彻底放松了下来,是一个被困在洞穴里的人有一天突然跑进了外面的海阔天空那样地畅快。他知道冬儿清醒了,因为她想起来她还有人要感谢,她要为救她的梅姨活下去。这份自觉有多么难得,只有真正患过抑郁症的人才知道。就好比一个人被魔鬼缠身,魔鬼给他种种好处,告诉他只要将性命交到魔鬼手上,往后便能永远宁静,远离世间的所有痛苦。通常深陷痛苦的人不能摆脱这个诱惑,对他来说,死远远比活更有吸引力。可是冬儿在即将步入死亡的泥潭的那一刻忽然惊醒了过来。她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为了做完,她不惜放弃即将到手的安宁,毅然返回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人间地狱。返回之后又要承受多少轮烈焰缠身才能渐渐适应这种痛,继而摆脱痛。

这些事情只有他最懂。一个故事有多震撼,要看听的人。袁朗知道只有他明白梅冬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因为他也经历过这些,只不过,自己依旧没有摆脱,而她,已经荣登彼岸。

入戏太深,袁朗作为听众于是真心地替梅冬松一口气。“那现在呢?她还在孤儿院?”袁朗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发展,正如每个观众期待续集。

“二十岁那年,冬儿参加了一个烹饪大赛,得了冠军,赢了一大笔钱。她本来想把钱交给孤儿院的,梅姨和我商量,觉得冬儿年纪不小了,又这么能干,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这里。我们就让冬儿自己出去生活。后来她就用那笔钱,开了一家甜品店,离我们这里不远。她说,这样的话,就可以时常来看看我们。”

故事讲完,袁朗得到了一个美满的结局。他像每个听众一样逐一地回顾故事的细节,越回顾就越发现,梅冬原来不是来自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而是和他近在咫尺的存在。他曾经将她当做一言不发的空旅行箱,将自己无处倾诉的痛苦分担给她,而现在,他发现梅冬不是空的,等待自己去填满。

梅冬本来就是满的。她是一只装满了石子的透明玻璃罐,外表晶莹剔透,内心却崎岖坎坷,最要命的是,这个玻璃罐中的每一粒石子,几乎都是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他不必再将自己的石子放进去,因为那里面的石子本来就是他的,也是她的,是他们的。仿佛孩提时代和人共同守护一个秘密一般,两眼对视的时候就感到了彼此之间的契合,袁朗觉得他十一年来始终和梅冬保管着这个罐子,共同灌进自己的石子。因此虽然两人不久前才认识,可是已经默默共同孕育了一段藏有谜题的时光。现在他们相遇,共同孕育的时光能否带给他们这道谜题的答案,抑或是他们,有可能一起解开这道谜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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