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都需要量度,不是万事万物都找得到量度,比如爱情。尽管很难衡量,人也总要想方设法找到一个准绳,不然的话,爱多爱少要怎么清算呢?讲不清楚的话,就没法记得对方对自己有多好,也没法记得自己吃了多少的亏,结果将多么不公平。
就这样,有人用身体接触来衡量爱情。拉过手,接过吻,上过床,经典然而屡试不爽的三段论,计较起得失来十分好用。有人用距离来衡量爱情,我远渡重洋来到你身边,将原本的生活抛在脑后,你就必须让我享受到值得的待遇,要是你并非绩优股,我宁愿卷铺盖走人继续回我的小地方。
像闵阁这样冷淡克制的人,他选择了最为客观精准的量度——时间。
第一年,大学一年级。
大姐问过闵阁,学生宿舍住不住得惯,还专门在台大校总区外为他购置了一套公寓,方便他生活。因为不想和同学太过疏远,这套公寓始终空着。
然而,从大学一年级开始,这栋房子能到处充满着两个人的身影,他的和凌将(读作:姜)的。这种愿望从大学第一天见到凌将就有了。
“少爷,让我帮你把行李送进去吧。”开学第一天,闵叔开车送他到了学校。
闵阁背着超大的双肩包,手上还拉着一个大号的旅行箱,回头看看闵叔,还有身后四个保镖兼仆人,叹了口气。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纷纷朝自己看了过来。这么大的阵势,大姐和二哥,什么时候能够不这么张扬?自己这样不起眼,有时候真要怀疑是不是医院抱错了孩子。
“不用了闵叔,我自己可以的。”闵阁说完,果断一个人走进了校门。
偌大的校园对于任何一个新生来说,都无异于一座迷宫,他一边走一边对着地图找路,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闵阁看了看,心下了然。全都是和自己年龄相当的新生,看来者不善的架势,出身应该非富即贵。
“你就是闵阁?”打头的男孩子桀骜不驯,挑衅地扬了扬头。“我哥说,我们家有一半的股份就是被你家收购的?”
男孩说着欺身上前,抓住了闵阁的衣领。两人虽然年龄相当,男孩却比闵阁强壮得多,将他紧紧钳制住了。
闵阁无奈却也见怪不怪。从小到大,他和别人的交往无外乎两种。一种是有求于他的哥哥姐姐的人前来巴结他;另一种是斗不过他哥哥姐姐的人来找他的茬,不管哪一种,都和他本身没什么关系。换句话说,谁愿意和一个安静冷淡又文弱好欺负的男孩子称兄道弟呢?
“商场上成王败寇,你报复我也无济于事。”闵阁腾出一只手来扶了扶眼镜,漠然地回答道。他外表虽弱,性格却硬得很。
“你这是在骂我们家没本事吗?”男孩咬紧了牙关,眯起了眼。
“我没这么说。”闵阁转过头,在男孩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简直就是在蔑视他。
“你就是这个意思!”男孩放弃忍耐,闵阁眼看就要尝一顿拳头。
“喂!你们在干什么?”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稍稍年长的男生,有力的手臂握住了男孩的拳头,男孩顿时动弹不得。
“学长,我们……”男孩好不尴尬,支支吾吾。
闵阁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被称作“学长”的人。学长高出自己半头,夏天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米色衬衫上,闵阁逆着阳光看了看他的脸,浓黑的剑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皮肤被骄阳晒出了一点点黑,也还是可以分辨出他本来的肤色是很白皙的。棱角分明的五官融合了雕塑一般的俊美和书生的英气。此刻的他正皱着眉头,一副学长的样子也十分威严。闵阁后来想,他长得这么好看,不管什么表情都是好看的,老天就是偏心。
“这里是台大,没有欺负人的规矩。我不管你们从前怎么样,总之在这里,都老老实实的!”教训人也好看,有理有据不说,就是无理取闹,也让人气不起来。
找茬的几个人很快被“学长”灰溜溜地赶走了,闵阁却还似梦非梦地望着面前的人。闵阁一双大眼睛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人早觉得了,转过头来对他一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管理系三年级的学生,我叫凌将。你叫闵阁对不对?”
管理系啊,我也是管理系的,不知怎么的,闵阁心里竟然有一点开心。“学长……好。”闵阁紧张的老毛病一犯,大脑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随便抓来一句话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闵阁的?”
“哦,这个。”凌将迟疑了一下,随即笑道:“刚刚,他们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对啊,人家听到了,真蠢。
凌将笑了笑,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反而亲切地接着说道:“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说完径自结果了他手里的旅行箱,握了握他的手腕,走在前面带路。
凌将的掌心带着年轻男子该有的炽热,因为夏天的缘故覆着一层薄汗。一瞬间的接触让闵阁失神,等到反应过来,凌将已经站在一百米外催促自己了。
进入大学之前,闵阁就曾经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在别的男孩子身体发育,雄性激素分泌,幻想着女孩子的时候,他却对□□的物种完全提不起兴趣。一直这么怀疑着,终于在见到凌将的那一刻,再也不怀疑了。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很重要吗?闵阁只要知道自己喜欢凌将就够了。
就这样,闵阁大学生活的第一份负担开始了。
自从那天遇见开始,凌将总是若有若无地出现在闵阁的视线之内,每次又都有充分的理由。那时候的他迷迷糊糊的,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同系的缘故。每次遇见,凌将都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人群中的闵阁,不管中间隔着多少人,总会打招呼。闵阁呢,不管遇见多少次,总会像第一次见到一样紧张,心里又开心得像个孩子。
本来,那时候的闵阁就是个孩子。长相比同龄的男性更加秀气,哥哥姐姐从小又一马当先,把他当做宠物来宠着,他身上的存在感弱得可怜。凌将对他的照顾,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家人以外的关怀,这种新鲜的体验让闵阁觉得生活无比充实。
大学生活的第一份负担没有持续多久就宣告结束。那天,台湾大学举行一年一度的杜鹃花节,各学院都摆出展位迎接观光的游客和高中考生们,卖力向他们推介自己的学院。一天下来,管理系积攒了不少人气,坚守摊位的学生也累得满头大汗。收摊以后,好多人哀嚎着让凌将这个摊主请客,凌将被闹得没办法只得带大家去唱K。
“闵阁,你也来吧?”凌将绕开众人,特意跑到闵阁面前,拉住了正要溜回宿舍的他。
“我还是算了。”依据闵阁十九年来的经验,这种热闹的公共场合自己是融入不进去的,还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比较合适。
“可是我希望你来啊。”
闵阁只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唯独耳朵里面“轰”地一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发现自己对凌将的喜欢已经使得自己没有能力再拒绝了。
狂欢的兴致始终不减,等到众人意犹未尽、勾肩搭背地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闵阁原本计划在别人寻欢作乐的时候安分地守在一角的,结果凌将的突然喝醉打乱了计划。于是当所有人玩得正嗨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拖过凌将照顾到了散场。
等到分别的时候众人才发现,队伍后面闵阁慢吞吞拖着的凌将依旧不省人事。
“咦,我记得阿将酒量没那么差吧?”
“酒量什么的现在就别讨论了,他这副德行回去肯定会吵醒别人的啦!”众人七嘴八舌,得出的结论就是:凌将今晚绝对不能回去。
那还能去哪?一群人的酒劲儿和兴奋劲儿一过,纷纷哈欠连天,闵阁作为凌将的人体支架,就成为了替他找酒店的不二人选。
看着一群人越走越远,闵阁忽然意识到最初的愿望好像可以实现。
钥匙转动的声音打破了空房子的寂静,闵阁把凌将扶进自己的卧室,为他脱掉了皮鞋和外套。凌将的嘴里没有很浓的酒味儿,闵阁凑近他时,还闻到了一股柠檬味的洗发水的香气。就当闵阁抱着外套打算挂到外面的时候,凌将闭着眼睛忽然轻笑了一下。闵阁一愣,就已经被他反压在了身下。
“我是装的。”闵阁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清凌将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顽皮和得意。
“你都知道了?”闵阁意识到凌将早已看透自己的心思,也就直截了当。语气虽然还是冷静,心脏却好像飙到外太空。
紧接着,嘴唇上有了温热的触感。闵阁觉得从大脑到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凌将的吻和他温和亲切的性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下一下地噬咬着自己的嘴唇,一下比一下用力,越来越快,最后终于欲罢不能地和那温软的猎物永远紧贴。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脱了个精光,闵阁透过镜片发现眼前竟然一片模糊。镜片明明干燥透明,原来是自己舒服得流出了眼泪。一双大眼睛水气氤氲,只是凌将的□□烧得正旺,错过了闵阁这么动人的样子。
脑子里面一片浆糊,闵阁忽然觉得身下一阵湿热,凌将竟然将自己器官含在了嘴里。
在他为期不长的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任何性经验,更不要提被喜欢的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闵阁只觉得器官被紧致、温暖的管道所包围,操纵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动。眼泪打湿了长长的睫毛,顺着眼角流到了床单上,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后,闵阁释放了出来。
他全身无力地瘫在床上,意识逐渐飘离身体,就在他晃晃忽忽的时候,嘴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什么。他睁不开眼睛,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凌将的器官。
闵阁慌了,他不是不愿意做这件事,而是实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下意识地躲开,没想到动作太大,重重摔在了床下。
“对,对不起……”闵阁摸索着自己的眼镜,怎么也摸不到。慌乱之中,他忽然被一股粗暴的力量强行拽回了床上。
重重摔在床垫上,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猛地被凌将钳制住下颚,他只能直视着凌将的双眼,动弹不得。模糊中,凌将的声音透着狠戾和侮辱:“闵家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操?你那无所不能的大姐和二哥做梦都想不到你这么贱吧!”
这一夜五味杂陈。闵阁体会到从喜欢的人那里得到回应的惊喜,体会到情人之间的性的美妙,又在下一秒体会到床上的侮辱,最后来到结局,结论就是他的人生的荣耀和屈辱全都不是出自他自己。
他安静冷淡,人家说他没有大将之风,丢了闵家的脸;他不爱运动只爱读书,人家说他窝囊怯懦,丢了闵家的脸;就连他凭着自己的成绩考上台大,也顺利成章地是靠着闵家的势力被破格录取,丢了闵家的脸。
现在好了,他喜欢男人,初夜还受侮辱,他们又可以说,他不学无术,沾染一身坏习气,丢了闵家的脸!他做什么都丢了闵家的脸!他的存在就是丢了闵家的脸!他活着就是丢了脸!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一推,凌将一不留神被推到了地上。
胡乱穿起衣服,他逃命似地跑出公寓,来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夜里的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以往的冷静又恢复了一些。独自走在街灯下,他心里盘算着这个样子肯定没法回到学校了。去酒店凑合一晚吗?出来得太匆忙,连钱包也没带。
他低着头想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驶来的摩托。
“喂!前面的!小心啊!哎!哎!”
等闵阁反应过来,身后一辆摩托已经为了躲避自己歪在了路边。他没心情理会,闷头继续走着。
谁知车主小跑两步追了上来,抓住闵阁不放:“喂,你怎么连句对不起也不会说啊?”
“对不起。”你想听就说给你听,快点走开,别来烦我。
“喂,你的态度好差,我可是为了躲开你才摔倒的。”
无名邪火升了上来,闵阁想也没想就还嘴:“你自己车技太差,怪谁?”
车主大概是没见过这种骂了人还波澜不惊的品种,愣了一愣,反倒笑了:“哇,你有够毒舌的,是法律系的对不对!快说我猜对了,快点啦!”
闵阁没想到有人被噎还能这么乐观地自娱自乐,搞起了竞猜,看了一眼这人。虽然身材高挑,看起来挺强壮,可是脸上稚气直率的笑容暴露了年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又是在台大校门口,应该也是学生了。男孩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黑色的机车,要不是在路灯下面,这么晚了谁也看不见他吧?他右臂弯抱着头盔,大喇喇地蹬着机车,一脸兴奋地期待闵阁公布答案,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闵阁估计了一下,自己如果不说,这人一直跟着不放也是有可能的,就勉为其难地回答道:“我是管理系的。”
“嗨!我就知道!”那人立马懊悔起来,一副刚刚输掉了五百万的样子,夸张得很。闵阁再没心情应付他,转身接着走。那人见闵阁走过了校门并不进去,居然跟了上来:“你不用回宿舍的吗?这么晚了?”
“我不想回去。”
“那回家呢?你应该是台北人吧?为什么不会自己家?”
“我说了我不想回去!你不是也没回去!”
“哦,我嘛。”男孩完全没发现闵阁已经生气了,开始讲述自己究竟为何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我刚刚打工结束喽,而且我不住在学校宿舍的,住宿费好贵。我住在水源校区外面的一个小屋子里面。很小哦,而且很便宜,房东是我之前打工的老板,房租给了我七折呢!要不是看我这么能干又可靠,才不会给我折扣呢!而且这样一来哦,我到水源的机械实验室也很方便,和住在里面的同学比一点也不差!”
这个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你住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闵阁讨厌极了,干脆也不顾什么礼貌就直直地往前走,不理会身后人的喋喋不休。
一股凉风吹了过来。闵阁方才刚从公寓出来只觉得凉爽,现在身体里还未退去的情潮和外界的寒冷两边夹击,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顿时打了个寒战。眼前一黑,便不知道倒在了哪里。
再次醒来,闵阁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咦,你醒了?你也太弱不禁风了,这么容易就发烧,动不动就晕倒!哈哈!”这精力充沛又没事找事的声音,闵阁刚才还听过,不是那个没完没了的机车男吗?绝望地闭上眼睛,安慰自己起码今晚有地方住了,这么安慰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很快陷入了睡眠。恍惚中,他感觉到一条凉毛巾覆上了滚烫的额头,一阵舒爽。半梦半醒之际,他好像听到有人说:“唔,既然呢,我们这么晚还能遇见,也算是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喽?我叫程康,机械工程学系的,一年级,你呢?喂?喂?睡着了吗?哈哈,这么快就睡着了!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