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笑嫣合上案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连日来,照顾爸爸已经分散了相当一部分精力,还不习惯事务所、疗养院、家的生活节奏,这几天她都有点没精打采。事务所,她是一个律师。
这份案卷读完一遍,她觉得像读完了一本压抑的小说,透不过气来。实际上,她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案例。如果不是看到了白纸黑字,她根本就不会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
原告文远,男,40岁,云林县人,搬家工人,至今未婚,生活贫困。本来是种种不如人意的生活中的一种,却发现实际上更加荒诞。根据原告的自述,六个月前他突感心脏不适,前往医院就诊,竟被告知其身份信息不存在。文远随后来到当地户籍事务所,发现自己的身份信息对应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简单地讲,有人盗取了文远的身份。对于政府来说,40岁的搬家工人文远已经不存在了,有的是千千万万个其他的文远。对于文远本人来说,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整个社会除名了。失去了所有的权利,一个人所应该有的所有的权利,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活着的权利。
文远普通市民一个,生活无非就是吃饭工作睡觉,涉及到户籍的活动几乎没有,如果不是心脏的毛病关乎这条烂命,破天荒去了趟医院,他也许到死才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活过。
怎么处理这个案子,郑笑嫣还没有头绪。但有一点她清楚得很,如果她一步一步地查下去,最后等待她和她的原告人的,一定是一条不好对付的大鳄。没有足够的势力和手段,常人怎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一个人的存在,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还不是最后。就算找到了幕后主使,这个主使又为什么要偷文远的身份?不用说,这个原因一定会牵扯出一个更大的阴谋。
郑笑嫣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这一次异常地重。回想起原告人迷茫无措的眼神,她就把拒绝这个选项抛出了大脑。不管这个案子最后会带着她走向什么地方,她都不会半路逃跑。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正好到了下班时间。郑笑嫣收拾好资料下楼,钻进车里,直奔疗养院。来到爸爸的房间,袁辰野竟然坐在那里。
“小野,你今天怎么有空?”往常这个时间,袁辰野绝对是在工作的。
“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会比较闲。”在新的副秘书长上任之前,袁辰野可以喘一口气。
“那最好了,好好陪陪爸爸。”郑笑嫣笑道,“我去打水。”
打水回来,郑笑嫣愣住了。袁辰野正拿着文远那份案卷,她一急,上去夺了过来。
袁辰野吃了一惊,解释道:“它自己掉出来的,我碰巧看到。”
郑笑嫣的头有些晕,连续几天都没睡过好觉,她伸出手掌覆住了额头,道:“对不起,是我神经过敏。”
一点一滴的疲态都被袁辰野看在眼里,他拉郑笑嫣坐下,看着她的眼睛道:“这个案子,别接了。”
“我不累,这是我的工作。”郑笑嫣解释道。
“你是不是真的傻?这个案子,你以为是这么简单的吗?说句不好听的,你不想要命了?”
“说不定,这个案子的幕后黑手就是你的某位朋友。”郑笑嫣最听不得别人干涉她的工作,还是那副硬脾气,认准了的事谁说也没用。她告诉袁辰野:“我当然知道这个案子水有多深。我就是要做”
袁辰野叹了口气,他就知道郑笑嫣会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想着既然拦不住,只好暗中派人保护着郑笑嫣了。有的时候,袁辰野实在看不懂郑笑嫣。犯傻的时候傻得可气,犯起倔来谁也拉不回来。他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既然都保护了这么多年,再多保护个几十年又有什么呢?
第二天,袁辰野一踏进行政院的大门就看见钟恒森等在门口,神色并不好看。
“怎么了?”
“新的副秘书长今天上任。”钟恒森答道。
“是吗?是谁?”看钟恒森不安的神色,他已经猜到了大半,拍了拍钟恒森,大踏步地走进了办公楼。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众人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袁辰野微笑着来到阁揆面前,向新任副秘书长伸出手,看不出任何情绪:“恭喜,闵副秘书长。”
闵阁颇有风度地回握,同样笑道:“还请袁副秘书长多多指教。”
阁揆自然是最愿意看到这种场面,点点头道:“好好好,还望两位今后精诚合作,相互勉励。”
见面仪式结束之后,钟恒森还是表示了他的担心:“扳倒方俊钦一事上曾和闵副秘书长有过牵扯,上任之后,这件事不就是我们的把柄吗?您难道不担心?”
袁辰野却是一派悠然。他踱步到窗前,随手拨弄着盆栽的绿油油的叶子,耸了耸肩:“是把柄没错,他可以当作对付我们的把柄,我们就不能当作对付他的把柄了吗?”说罢还调侃到:“阿森啊,你就对你的上司这么没信心?”
钟恒森见上司举重若轻,悬着的心也放下不少,便也笑了。正要退出去,袁辰野说道:“替我在NOBLE订个位吧。”
钟恒森笑道:“是和太太烛光晚宴吗?”
袁辰野笑了笑说:“小嫣最近太累了,要好好给她放松一下。”
“OK!”钟恒森领命,退出了办公室。
“怎么回事?”袁辰野挂掉电话,皱了皱眉。郑笑嫣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郑笑嫣的工作繁忙,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关机的。难道是没电了吗?袁辰野想了想,又拨通了郑笑嫣事务所的电话。
“您好!我是郑笑嫣律师的助理,请问您是哪位?”
“郑律师在吗?”
“很抱歉,郑律师四个小时以前就离开了。”助理答道。
手机不通,也不在事务所。袁辰野又打了家里的电话,袁家大宅的电话,就连关系不算亲近的朋友都打了。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还是一无所获。小嫣到底去哪里了?袁辰野心里有一个答案,每打一个电话,这个答案就更确定几分,他也就愈发地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拦着她去查文远的案子。
没错,尽管不想承认,小嫣现在很有可能落入了文远案幕后主使的手中。
一刻也坐不住了,袁辰野抓起外套驱车前往郑笑嫣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找到郑笑嫣的助理,上来就问小嫣的行踪,连自我介绍也忘了。
两人都是非常独立的性格,郑笑嫣从未去过行政院找他,他也从未现身事务所。助理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劈头盖脸地问自家上司的行踪,立马警惕起来,尽量保持着礼节回答道:“郑律师四个小时之前就离开了。如果您有事的话,可以预约……”
“我是她丈夫。”袁辰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助理小姐极力克制自己才没让下巴掉下来,好歹也是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原告被告没见过?于是又保持着警惕问了句:“那个,您要怎么证明?”
袁辰野瞟了一眼,办公桌上正放着一壶黑咖啡,已经放得半凉,随口道:“她不喝不加糖的咖啡,像这么凉的也不会喝。如果你把这壶给她喝,她大概不好意思让你再煮一壶,捏着鼻子喝下去。”
“这,姐夫,你好……”
助理尴尬不已,袁辰野没工夫跟她寒暄,直接问道:“小嫣她去哪里了?”
“这……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是她的助理,她的行踪你会不清楚?你就是这么工作的?”袁辰野急了。
“不是、不是,姐夫啊……”助理急忙解释道:“老板最近在做的案子好像很机密的样子,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这就没错了,小嫣一定在查文远的案子。为了安全起见,她必须保证调查的进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看来,要想知道她的行踪,只好从她的办公室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闯进郑笑嫣的办公室,袁辰野把办公桌上所有文件都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看来全部的希望,就只剩下一台电脑了。
电脑设置了密码。袁辰野略想了一想,郑笑嫣害怕自己忘掉密码,就常常将密码设置成最近正在做的事。
袁辰野输入了“wenyuan”。
密码错误。
输入“wenyuanan”。
密码错误。
输入“daoyongshenfen”。
密码错误。
都不是。袁辰野坐在郑笑嫣的办公椅上,环顾四周,试图以妻子的视角来看待问题。
视线忽然落在手边的厚厚一摞书上。袁辰野翻找的时候只以为是一些法律典籍,没太在意。他伸过手去拿开盖在上面的几张纸,愣住了。
全部都是台湾法律条文和案卷合集,除了最上面的那一本——《认知障碍、阿尔茨海默病》。
输入“alzheimer”。
登陆成功。
并不是不感动,只是在那一瞬间,竟然有点失落。他希望那个登陆成功的密码是自己,真是得寸进尺的想法。
没时间想这么多了。袁辰野按照查看时间一一排查了电脑里面的文件,终于在一份工作计划里面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份工作计划是几个小时之前刚刚浏览过的,袁辰野从中得到一个地址,应该是文远过去某个朋友的居住地。抄下地址,袁辰野冲进了车里。
袁辰野沿着GPS给定的路线一路驾驶,越接近目的地,两边的景物越荒凉颓废。他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窗外的情况,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人烟稀少,路牌上锈迹斑斑。
差不多到了目的地附近,袁辰野将车停在路边,徒步一家一家地比对着门牌号。目的地是一间破败的厂房,墙壁上铺满了涂鸦,袁辰野瞟了一眼,心一下子收紧:一片五颜六色、意义不明的图案中,一个不易被察觉的黑色蝎子图案被包围在了中央。毒蝎仿佛挥舞着凶狠的角须,令观者不寒而栗。
袁辰野认出了这个蝎子符号,凡是政客没有几个不认识。清河帮,台湾帮会中的一支,势力不是最大,名号却叫得很响。因为清河帮最常做的业务,就是替政客暗中除掉麻烦。由于手段狠毒,不留痕迹,暗中进行了不少交易。
袁辰野的心凉了一下,依旧走进厂房。厂房共有两层,一层空旷,只有角落里几副铁架,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上到一半停住了:楼上果然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
只听得一个小弟低声问道:“老大,这个丫头什么也不说。”
老大的声音冰冷而浑厚,正是清河帮大佬肖大海,回答道:“继续打,达到说为止。”
袁辰野一个恍惚,冲了上去。他的余光瞟了一眼被绑在柱子上的女孩,血肉模糊,已经昏死过去,那熟悉的轮廓让他不忍再看。他怕自己看了,就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去和他们拼命。
强打精神护在郑笑嫣的身前,表面上还是从容不迫地笑道:“肖爷,怎么这么大火气?”
肖大海怎么会不认得袁家二公子,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也勉强现了一点笑模样:“袁二少身份尊贵,怎么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
袁辰野定了定神,看了看身后的人,回答道:“肖爷要办的这位不巧是我内人,还请肖爷放她一马。”
肖大海不以为然地回答:“袁二少说笑了。清河帮不是什么大帮会,但是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要办。请恕我不能从命。”
袁辰野早料到,要从肖大海手里救人,不是那么容易。他笑了一笑,眼里有了决绝的意思。
身后的人忽然发出“呜呜”的声音,是郑笑嫣醒了过来。袁辰野回过头,看郑笑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一双眼睛迷迷糊糊地对着焦。视线中的袁辰野逐渐清晰,她没想到他居然找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捕捉到袁辰野此刻的眼神,随即拼命地摇头。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每次他下定决心铤而走险的时候,就会这样笑。小的时候,郑笑嫣最讨厌袁辰野这样笑。因为一看到这样的笑,就意味着他像一只幼虎一般,又对某一个猎物摩拳擦掌。而她呢,知道他的每一个选择,前方都是暗潮涌动。她总归是不愿意看着身边的人活得不安稳,心里一阵忐忑不安。
可是这次,她没有不安了,她觉得心里面安静得很。安静得更让她害怕,就像一个死人躺在棺木当中,听着棺木被钉上了钉子,一下、一下地重击心脏,出不去,怎么叫喊也没人听见。
身上的绳子一松,郑笑嫣没了柱子的支撑,险些摊倒。袁辰野将她搂在怀中,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肖爷,请开个价。”袁辰野问道。
肖爷答道:“托我办事的人说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让袁太太的嘴闭严。”
“如果肖爷信得过我,我可以保证这点。”袁辰野承诺道。
肖爷听了反而笑了,随即道:“袁二少这么说就不合适了。空口无凭,就凭一句话放人,不是我们清河帮的作风。”
袁辰野也笑了,问道:“肖爷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肖爷轻描淡写道:“那要袁二少出点血,兄弟们才肯放人啊。”
袁辰野感到怀里的郑笑嫣忽然紧张起来,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外套。
把郑笑嫣扶到一边坐下,怀里的人却使劲对抗着他。
他拍了拍她的手,正要站起来,身后一根铁棒猛地打了下来。
郑笑嫣看着袁辰野直直地倒下,扑倒在自己身上。生平第一次,她为自己所做过的选择后悔。她真的从来没后悔过,即便是被闵成讹诈之后也没有,她想即使人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也还有一死;她没想过自己的选择除了自己承担还会给别人带来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以为只要决定了自己承担就不会牵累他人,简直幼稚至极。
拳头和棍棒雨点一般落了下来,袁辰野几次试图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又被新一轮打击击垮。郑笑嫣几乎是失去了理智,几番想要扑上去替袁辰野受过。袁辰野当然觉得了,他拉住她的手腕,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下面,腾出一只手来,将她的头按向自己怀中。
郑笑嫣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她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怀抱的温度,又或者是她的心浸在了冰凉的海水里。这一刻他们贴得很近很近,可是郑笑嫣觉得他们的心却离得很远——她的愧疚让自己不敢再靠近他一丝一毫。
清河帮的人到底对袁辰野的身份有一些忌惮,下手比对付一般人轻了不少。即便这样,袁辰野还是几乎站不起来,两人都是伤痕累累,郑笑嫣比他稍好一些。再走出厂房的时候,郑笑嫣搀扶着袁辰野,一时不知道向何处去。她扶着他先靠坐在一边,回到袁辰野车里拿到了电话。
打给谁呢?事务所的人是肯定不行的。打给袁家大宅?袁辰野为什么不通知袁江就直接赶了过来,明显是想让这件事维持在自己和他这个小家庭之内。想了又想,她拨通了钟恒森的电话,虽然不甚了解袁辰野的工作,但在她的观念里,钟恒森似乎是可以信任。
钟恒森很快赶来,尽管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保持了基本的冷静,可也从来没见过上司被打成这样。眼下这种情况是肯定不能去医院的。医院人多眼杂,袁家的继承人浑身是血地出现,恐怕第二天就会成为全台湾的头条新闻。
现下的办法只能是,先回到住处将两人安置好,再叫可靠的家庭医生来。
汽车在荒凉的景色中飞快地奔驰着。后座上,郑笑嫣将袁辰野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好让他舒服一点,一不小心,一滴眼泪滴在了他的脸颊。昏昏欲睡的袁辰野伸出手沾了沾,竟然笑了笑,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哭什么?没出息。你不是挺厉害的嘛。”
郑笑嫣听了哭得更厉害:“都什么时候了,我恨不得去死,你还开玩笑!”
袁辰野笑道:“干嘛死啊,活得好好的。郑大律师死了,谁去主持正义?”
“正义……”郑笑嫣说了一半就含在了嘴里。正义?如果正义牺牲了身边的人她还怎么继续主持所谓的“正义”?她不是无所畏惧的勇士,她有软肋,她不愿意在意的人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受伤。
袁辰野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似地,冰冷的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道:“为郑大律师牺牲一次,也没什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