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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遗珠(下)

作者:冬苼 当前章节: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6

袁朗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经是深夜。他洗了个澡,吃了药,心知今夜一定又睡不着了,便倒了一杯水,靠在床上。灯关着,和任何一个独居的夜晚一样,他还是一个人。屋子并不冷,却太大了,大得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敌不过每一分每一秒的孤寂。可是今晚躺在床上,他突然觉得,孤单的势头没那么不可抵挡,心里面的洞被填满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他就告诉Annie推掉今天的安排,去医院看梅冬。到了病房门口,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床。

心里填满的那一点猛地被抽走,他心里只有不祥的预感,质问护士的时候差点把人吓死。

“人呢!”

“她自己出院了。你凶什么凶!”护士瞪着面前杀气腾腾的“病人家属”。

“不可能!我说了今天来看她!”袁朗吼道,“是不是有人把她接走了!”

“这个嘛,好像有一个男人,和你差不多大的……长得有点像你……”护士回忆道。

汽车一路上疾驰而过,袁朗几乎把车当成了飞机来开。拨通郑笑嫣的电话,袁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备:“梅冬不见了!我让你别说出去!”

郑笑嫣这边也是没好气:“你冲谁吼?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好,那你告诉我,小野他是怎么知道的?梅冬很有可能就是被他带走的。”

“他怎么会知道……”郑笑嫣也是一头雾水。

袁朗直奔行政院,一路上没人敢拦。冲进袁辰野的办公室,钟恒森也在,两人正商量着什么。

袁朗双手撑着办公桌,逼视着袁辰野,冷冷问道:“梅冬呢?”

袁辰野却道:“梅冬?是谁?”

“何必装傻,人都带走了。”袁朗目不转睛地盯着袁辰野,一字一顿道:“梅冬在哪儿。”

袁辰野站了起来,平视着自己的兄长,干脆承认:“人是我带走的。”说完又换了一种更具深意的口气道:“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袁朗心里一沉。父亲出手管了这件事,找到梅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照你这么说,我必须得过父亲那一关了?”袁朗问道。

袁辰野拍了拍袁朗,奉劝道:“何必追究这种小人物,就交给父亲处理吧。”

袁朗摇摇头:“当年的来龙去脉,我要一个真相。”

袁辰野对袁朗说话,从来缺乏对兄长的尊敬,此刻竟然也带了一点惋惜和庄重:“相信我,这个真相,你不会想知道的。”

袁朗开门离开,没有理会袁辰野的话。不论真相如何,他都是要知道的。

闵阁看着袁朗离开了袁辰野的办公室,来到窗前。袁辰野出现在行政院的次数本就稀少,这次两兄弟一起出现,就更是破天荒头一遭。看袁朗进去时的神色,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当当当。

“请进。”闵阁道。

“副秘书长,今天下午的财政预算会议,您该做准备了。”闵阁的随行助手提醒道,是一个颇精明勤快的年轻男子,Eric已被闵阁换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财政预算从来都是行政院工作的重中之重,每一次会议都十分重要。闵阁是台大商科出身,在这个领域自然是得心应手。年迈的阁揆很快就发现了闵阁的这个好处,对他更为倚重。

“好,我知道了。你去吃个午饭,休息一下,回来我们再说。”闵阁对待下属十分体贴,刚刚上任也许有人不服,很快就获得了拥戴。

“谢谢副秘书长!”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闵阁又是独处了。他正想休息一会儿,好为下午的会议补充体力,电话就响了起来。来电的那个号码,从来都带来坏消息。

“说吧。”闵阁的口气不像刚才那般和气,而是恢复了他本来的冷漠和沉静。

“闵先生……”电话那头,闵阁的心腹犹豫了一下。

“有事就说,什么时候学会的吞吞吐吐。”

“程先生他……”

“我说过了。”闵阁已经不耐烦:“你不需要安抚他的情绪,只需要看住他。如果他反抗到了一定地步,我允许你对他使用一点武力。”

“程先生自己跑出去了。”心腹道。

闵阁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几乎是咬着牙质问道:“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心腹解释道,紧接着又宣布了一个更令闵阁揪心的消息:“程先生自己跳窗户跑的,摔断了右臂。”

闵阁感觉快要窒息,强装镇定继续问着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叫了私人医生来处理过了,您放心,做得很隐秘。”

闵阁的心乱糟糟的,挂掉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打给助手:“下午的会议你替我出席,我有事离开一下。”

“什么,副秘书长……喂?喂?”正在享受午餐的助手在电话那头目瞪口呆,心想:上司怎么突然这么不冷静……

闵阁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开车到的大屿山的别墅,只记得一进门,自己为他雇的管家、仆人、厨子、园丁、保镖,全都列队等在大厅,一脸犯了错误的表情。

“人呢?”

“在二楼的卧室。”心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强壮男子,浑身的干练气息是在特种兵部队里面锻炼出来的,此刻一副糗大了的表情,指了指楼梯。

上楼来到他的房间,想也没想就开门闯了进去。大白天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他此刻背对着闵阁坐在床边,这屋子简直是太平间。

“阿康。”闵阁轻轻叫了叫他。

程康微微偏过头,又慢慢转了回去。闵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一阵憋闷。现在的程康,皮肤的白皙是一种吸血鬼常年活在黑暗之中的,退化的白。仔细看他英气逼人的五官和宽阔的肩背,应该不难猜出,这个男人曾经是黝黑的、充满着活力的肤色。他还记得程康过去简直是个话痨,两人在一起时都是他再说这说那。现在的程康这么沉默,有时候,闵阁甚至觉得那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伤得重吗?让我看看。”闵阁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程康一躲,闵阁的手就落在了他的手臂之外。他的眼睛盯着窗户,仿佛要透过这高墙大院,看到山的那一边。

“干什么非要走,这里不好吗?还是他们伺候得不够好,我去说他们。”闵阁温柔地问。

程康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几乎看不到那弧度,闵阁又怎么会不熟悉这种表情,这是他的程康在不屑的时候的小动作。在他们刚刚相爱的那段时间,他曾经以科学研究的态度研读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你放不放我走?”程康的声音富有磁性,四周过分安静的空间,他的声音仿佛纤薄的刀锋,轻柔地划在闵阁的心上,不知不觉间血流如注。

闵阁叹了口气,耐心道:“再耐心等等好吗?等我当上院长,你就不用再躲躲藏藏……”

“为什么一定要设定期限?”程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他看着面前的爱人,眼中的疑惑显得那么疏远:“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为什么要这么苟且偷生!”

闵阁心疼地抚上他的脸,安慰道:“你也知道,同志政客说到底还是很危险的身份,我人微言轻,现在公开的话恐怕……”

“闵阁,我受不了你了。我受不了你总是唯唯诺诺。你知道吗,你和我记忆中的你,太不同了。”程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重要的决定,口气是近乎哀求的:“你放我走吧,我们两不相干。这样你也不用提心吊胆,我再也不会拖累你。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闵阁轻轻抱住程康,额头抵着他的额角:“你就这么离开了,你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

程康笑了:“不,不假。只是,消磨到现在,不剩多少了吧。”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那口气的确是将过去的所有炽热都冲淡了,抽离了:“我还是那句话,祝你飞黄腾达。”

闵阁“呼”地站起来,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去挽留他。他明知道他需要的就是他还他自由,可那又偏偏是他最无法给的东西。他情急,开口竟然是责备。

“为什么不能等?为什么不能等我坐上那个位置,等我光明正大地……”

“光明?”程康好像听了一个笑话。他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眼睛里的一朵烟花缓缓熄灭了,只有剩下的灰烬还留着一点余温。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霍”地一下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刺得闵阁不能睁眼。

“光明在自己心中,不在别人手中。”程康说完看着闵阁,那撮灰烬凉透了,似乎在说:“而你永远不会明白。”

“你那么想从别人手中抢夺一点许可,可是爱情需要谁的许可?你那么聪明,一步一步都设计好了,可是你我之间存在的那种感情,是不是你能设计得了的?你没有想过,你没有想过。”

程康念叨着,低着头走向楼梯,闵阁昏昏沉沉地只顾跟着他。螺旋形楼梯仿佛千回百转,他希望这楼梯永远不要结束,即便是通向地狱也好,程康也不要走下这段楼梯,也不要彻底离开他的生活。

来到大厅,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他们看着两个男人失魂落魄的样子,面面相觑。

程康快要走到大门口。

“拦住他。”闵阁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身边的保镖行动迅捷,命令刚下,他们就将程康擒拿住了,听凭闵阁处置,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他们切断程康的自由。

程康笑了。他是一个那么爱笑的人,现在却只在失望、不屑、怀疑的时候笑了。他一副早就料到结果的样子,闵阁对保镖点点头,放开了他,他才重新直立起来,重新和闵阁平视。

在所有人注视之下,程康冷静而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碎玻璃片,对准手腕,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血立刻欢快地顺着他的手流下,场面顿时混乱。

“大夫,大夫呢!快!快!”闵阁觉得那血仿佛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就连说话也没有了力气。

从晴空万里到漫天星河,程康割腕以后一直在睡,闵阁就一直守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管家轻手轻脚地过来,说道:“先生,您的助手来的电话,说是和今天下午的会议有关,您要接吗?”

闵阁的嘴唇动了动,枯坐太久,他的喉咙干得要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去接。”

“说吧。”闵阁来到走廊,接过电话。

“是这样的副秘书长,今天下午的会议有一些情况是比较要紧的,需要向您转达一下。”

“请讲。”

“先生!程先生醒了!”

“程先生您别乱动!请躺好!”

“程先生小心啊。”

“阿康!”闵阁放下电话就冲了进来,程康不顾阻拦站了起来,正被四个仆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你们都出去!”闵阁攥紧了拳,抿紧了嘴唇。

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了。程康一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立在窗前。闵阁从玻璃窗里看他反射出来的脸,出奇地平静,全然不像一个寻死之人。程康感知到他的靠近,转过身冲他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闵阁看得恍如隔世,仿佛从前那个自信、忙碌,又有点啰嗦的程康又回来了。他一阵欢喜,想要伸出手去扶他的脸,程康却在半空中截住他的手,定然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看,你是困不住我的。”

闵阁愣了,程康的手,好凉。

“我割腕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不怕的。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困住我程康,连死也不能。我待在你给我准备的这个牢里,是我心甘情愿留下。我真的很傻,我想再试最后一次,我还希望你能回来,自己回来解放我。可是你没有。我只是想最后要挟你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看来,我没有战胜你钟爱的权力,我真的是……真的是,不自量力。”程康的语气里,今日的伤痕累累完全是咎由自取,闵阁听了忍不住心酸,万般激流上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手还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放了我,才能留住我。”程康简短的八个字,将闵阁彻底击溃。他直视着闵阁,决绝,丝毫不可动摇:“你要怎么选择?”

闵阁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强忍住不让过去那个懦弱单纯的闵阁占领他的身体。可是在这个人面前,他有什么可能假装?这个人曾经见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他还能怎么假装呢?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保管了他的所有的人,要比他做这么两难的选择?

他闭上眼睛,看见了一个像极了自己的人握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朝他最爱的人刺去,而他站在远处,呼喊不得。

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让他后悔一生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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