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也喝得惯了。”闵成笑了笑,看对面的闵阁点了一杯威士忌,“借酒浇愁就免了吧,何苦糟践自己。”程康的葬礼他不便露面,说起来闵阁的这位爱人他也只见过一次,闵阁藏得像宝贝一样。
闵阁的下巴有稀疏的胡渣,和他那双眼睛,那张脸极不相称。他抿了一口,威士忌的本意是“生命之水”,他没感觉到生命力,只有辛辣和麻木。
“整天陪那帮老狐狸,能不习惯吗?”闵阁无奈地耸了耸肩。
两兄弟挑了酒吧一个僻静的角落,放松放松神经,有一句每一句的交谈着,内容无外乎工作,各自手边上的那些勾心斗角。
聊了一会儿,两人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闵阁手指触了触下巴,微微地扎人,开口道:“给我讲讲,十一年前的那场大火吧。”
“你说世华的总部大楼?”闵成眯起了眼睛,有些奇怪。闵阁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陈年旧事,那时候他还是孩子呢。
“世华一倒,父亲的竞选团遭受重创,袁江才当选了中央常务委员会的常委,扶摇直上到了今天的立法院院长。”闵阁露出回忆神情,想着当年世华大火的消息传来时,父亲绝望的表情。
“是啊,当时父亲刚刚涉及政坛,势头很不错,世华倒了以后资金链大缩水,加上袁江趁机加强了攻势,对世华大表同情做足姿态,父亲才功亏一篑,才没能入常。后来年纪大了,也就退了下来,换我们这些小辈上。”闵成当今已经是中央常务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和袁江平起平坐,不同的只是袁江有立法院大权在手,也算偿还父亲当年的心愿。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牟世昌死了,他妻子呢,孩子呢?”闵阁端起酒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死了,全死了。”闵成不假思索地回答:“牟世昌和他妻子送到了医院,还没上手术台就断气,两个孩子烧得渣都不剩,连尸体都没法辨认。”闵成说完,颇感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这一家人的死让他惋惜。
闵阁见闵成惺惺作态的模样笑了:“咱们家也算见死不救。当时所有伤者都送到一间医院,人满为患,爸爸也不管管。”
“都伤成那样还怎么管,救回来又能怎么样呢?总部都烧了,还能指望他助父亲一臂之吗?”闵成的口气是商人式的冷酷和精准,利弊得失在他眼前,一目了然,选择也就轻而易举地做出:“还是我建议父亲,不要多管闲事,何况袁江的大儿子还在其中,何必往那儿凑。”
“袁大少是这里面最倒霉的吧?救人救成了残废。”闵阁细细回味着政客全部讳莫如深的往事,想象当年,袁朗的年少张狂,再对比今日的沉默疏离,有点恍如隔世,觉得时光是一件磨人的东西。只是他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袁朗的所谓善举,实在是自己的错自己偿还罢了。
闵成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叮嘱闵阁小心袁辰野。虽然两人已经平起平坐,但袁江坐镇立法院,立法院的权力又远在行政院之上,袁辰野比闵阁多出了一个强力的外援,两父子里应外合,闵阁得格外小心。闵成在党内的职务和袁江等同,虽然聚集了不少支持者和反对袁江只手遮天的党众,影响力还是没能及上袁江。
立法院权同国会,平视总统,甚至对总统有多番牵制,而行政院无外乎总统的集体秘书,地位如何能够和与立法院分庭抗礼。总统挑选阁揆人选,需要立法院点头,行政院不满立法院院长人选,却根本不能撼动,连总统也无能为力。
六十年前行政、立法两院本是平起平坐,相互制衡也精诚合作。九十年代六次修宪,学习西方形势明显,立法院和行政院的职权分工也渐渐悬殊。行政院的老人总喜欢回想当年行政院呼风唤雨的时光,而现在,要想对立法院提出异议,只有阁揆辞职方有机会对立法院院长提出不信任案。这条飞蛾扑火的条文自却确立以便无人问津,没人会傻到晚节不保,或者拼死一搏只为一次没有十分把握的弹劾,可这也的确是行政院手中全部的筹码,不得不让人啼笑皆非。
闵成缓缓道来的这些东西,闵阁早就了如指掌。他决定步入政坛,当然清楚其中的高低位置,禁忌雷区。现在他的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天在墓地看到的一幕,直觉牢牢抓住那一幕让他无法忘记,也告诉他自己看到的,绝对和袁家,和十一年前的大火有关。
他眉头微皱,思考着从哪里开始,撬开这扇紧闭的门,透出门后的光亮来。牟家,这个本来和闵家连在一起的名字,十一年前却和袁家紧紧关联在了一起。
闵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明意义的笑,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森可怖。他决定去看看袁朗,十一年前的亲历者。
梅冬在厨房,把新一轮饼干放进烤箱,叹了一口气。她回头看看售卖窗口那夸张的长队,觉得心好累。窗口那里,袁朗围着白围裙笑得十分迷人,起码迷得生意比从前多了两倍,没办法,她的工作量骤增,营业时间也推迟了。这倒是遂了袁朗的意,既做好了生意,又能陪梅冬更久时间。
“老板,芝士蛋糕卖光了!”袁朗对着冲他流口水的小妹妹笑了笑,扭头对梅冬说道,看梅冬一副崩溃的样子,甚是得意。
他来到梅冬身边,弯下腰下巴放在她的颈间蹭了蹭,明知故问道:“累不累?”果不其然收获梅冬的一记白眼,转身去拿面团,被袁朗抓住了外衣的帽子,拽了回来。
“亲一下再去吧。”袁朗恬不知耻地把脸凑了上去。
“不要。”梅冬撅嘴。
袁朗欣赏了一下梅冬生气的表情,扳过她的脸,吻了吻气鼓鼓的小腮帮。
排队的姑娘们走了一半,留下的,眼神能把梅冬杀死二十几遍。
袁朗把梅冬的脸扭过去,装作很惋惜地说:“你看,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梅冬绷着的脸“扑哧”一下笑了:“那太好了,我正想休息一下呢!真谢谢你!”
“谢我就再亲一下,来。”袁朗凑过去,梅冬的眼珠一转,撤了他的拐杖,袁朗的身体一晃,险些摔倒,直往梅冬怀里扑去,梅冬惊呼挣扎,却被袁朗紧紧抱住不放。
袁朗没有生气,只是惩罚似地按住她的腰身往自己怀里带,正要咬上温软圆润的耳垂,里面的电话忽然想起。梅冬借机挣脱,接起了电话。
袁朗捡起拐杖,觉得不甚真实。他周围的人一向回避他的腿,他的抑郁症,也只有梅冬敢开他的玩笑,他也只会原谅梅冬一人。彼此的默契,让袁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梅冬挂掉电话走了进来,袁朗的笑僵住了,梅冬满腹心事的样子,居然还哭了。
“又怎么了?”袁朗揉揉梅冬的头,关切地问道。
“是哥哥。他们找到哥哥情况不稳定的原因了。”梅冬抽了抽鼻子。
“是什么?”袁朗的心也是一紧。
“哥哥快醒过来了。”梅冬眼里闪着泪光:“就这几个月的事。”
“太好了。”袁朗抱住梅冬,鼓励她道:“我告诉过你,他不会放下你不管。”他替梅冬擦了擦眼泪:“别再哭了,让立夏醒过来,看见你笑的样子。”
梅冬破涕为笑,闵阁来到袁朗的公司,扑了个空,却也不是毫无收获。
“袁总不在,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助理Annie彬彬有礼地说道。
本来,闵阁只是想探袁朗的虚实,没可能他会把自己家的秘密直接告诉一个对手。几个月前,方俊钦原本打算将自己引荐给袁朗,此次拜访也算师出有名。没见到人也无甚所谓,闵阁便随口问:“袁总近来可好?”
Annie踌躇了一下。最近公司里面最热门的话题,那必须就是忧郁帅气老板和心灵手巧大厨的爱情故事啊,她想了想,还是不要把这么劲爆的新闻告诉一个陌生人,狠狠克制了一下八卦的心。看看手边的饼干盒,梅冬的手艺再这样吃下去,就要嫁不出去了。想到这儿,不由得摸了摸盒子,神情忧伤。
“这是哪家的点心?看起来很好吃。”闵阁饶有兴致地问道,瞥了一眼饼干盒,记住了上面的店名。
“啊没什么,一点也不好吃,千万不要去买哦!朋友送给我的啦。”Annie试图掩盖梅冬和老板非同一般的关系,只是做得太过,反倒让闵阁注意到了这一小盒点心。
闵阁意味深长地冲Annie笑了笑,告别道:“既然袁总不在,先告辞了。”他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获得了战利品的武士:“我只是来问候一下袁总,没有什么要紧事。袁总回来,就不必说我来过了。”
此行也算满载而归,因为四十分钟后,他就在梅冬的甜品店的对面,越过马路,看到了袁朗和梅冬甜蜜的一幕。梅冬,正是他在墓地遇见的女孩。
“阿森。阿森?”袁辰野提高了音量,半晌过后,钟恒森才从外间走进他的办公室,一脸疲惫。
“副秘书长,有什么吩咐?”钟恒森听起来也是有气无力。
“你还好吧?最近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多,怎么累成这样?”袁辰野表示了对心腹的关心:“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能帮上忙吗?”
钟恒森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作罢。他极快地掩饰了眼中的犹豫,转移话题道:“没事,休息不好罢了。您有什么吩咐?”
袁辰野一向神经大条,也没有多问,便开口道:“两件事。今晚的饭局帮我取消掉,老头子召我和袁朗回家聚餐。”
“好的。”钟恒森看了看手中的日程安排。
“还有,我派去保护小嫣的那个阿三,换掉,让他给我滚远。”袁辰野的语气中有了些许气愤。
“他不得力吗?”钟恒森疑惑道,袁辰野对此人明明是极为满意的啊。
“他是个好保镖,可是小嫣发现他有酗酒的习惯。”袁辰野扯了扯领带,松了口气:“老子眼睛里容不下不干不净的人,吃喝嫖赌的一律给我滚,让我发现,就别想再混下去。”
钟恒森低下头,极力不让面前的人看清自己惶恐的神情,他觉得冷汗正顺着额头流下。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袁辰野再次询问道。
“真的没有,回去睡一觉,兴许就好了。”钟恒森连忙保证道。
“那好吧。”袁辰野的语气缓和下来,叮嘱道:“处理完这两件事,你就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也可以请假。”
“谢谢副秘书长。”
钟恒森得到准许提前回去,便在电梯里遇见了闵阁。他叫了声“闵副秘书长”,低头看见了他手中的包装袋。
上面的图案,怎么这么熟悉?钟恒森使劲晃了晃混沌的脑袋,猛然想起那是梅冬的店标,全身一凉。
闵阁发现梅冬了?他发现了十一年前的秘密了?钟恒森不敢想象这件事的后果,他正欲追回闵阁一探究竟,闵阁却主动回身向他走来。
“看你脸色不大好,这个给你吃吧,我不吃甜食的。”闵阁还是笑得斯文有礼,将手中的袋子往钟恒森怀里一推。
是的,袁朗接到母亲的号令便离开了梅冬,前往袁宅,闵阁得以近距离地和这位老板接触,他从来不吃甜食,也就随便买了一些。女孩的眉眼,依稀能够看出牟世昌的影子。
钟恒森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闵阁悠哉地走远,迷迷糊糊。电梯里,他打开装着饼干的纸袋,一张纸片插在其中。他拿出来看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或许,他要彻底完了。
那是一张尚未签字生效的支票,赫然是闵阁的笔迹。
金额是:4,800,000。
凭着混迹权谋场的经验,他翻过支票,一行字:9点,天台。
傍晚九点,袁朗和袁辰野在袁宅用完了饭,正享用甜点,钟恒森如约来到天台,夜晚高处的冷风吹得他抖了一下。闵阁已经在那里等候。
“你想怎么样?”钟恒森手中握着那张支票。
闵阁接过支票,玩味地说道:“我很惊讶,袁副秘书长居然拒绝为你还债,我以为你是他的心腹。”
袁辰野绝不是个不讲情义的人,也绝不是个不讲原则的人。钟恒森既然触犯原则,就自知袁辰野不可能原谅,更不可能出手相救。
闵阁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他无甚特别,只是比别人更加细致入微,不放过蛛丝马迹罢了。他发现一个月来,钟恒森总是失魂落魄,就派人调查了他的生活。起初没什么发现,直到他的账户交易记录摆在他的办公桌上。一个月以来,钟恒森以几乎疯狂的频繁程度提取着现金,数额一次比一次大。顺着这个线索,跟踪钟恒森的人发现他总是往台北市边缘的一个废旧的工地跑,而那个地方,正是著名的地下赌场。
他调侃钟恒森,直接戳破他的秘密:“你很聪明,如果袁副秘书长知道你欠了那么多赌债,早就把你踢到一边了。”
先是一千、两千,然后打算赚回本的钱又输了进去,然后就像滚雪球一样,等他赌桌上抬起头,那个数字已经是他负担不起的了。他借了高利贷还上了钱,可那只不过是将麻烦从赌场转移到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黑帮手里。
闵阁晃了晃支票,开门见山提了条件:“只要我在这上面签字,你马上就可以拿去还债。前提是,你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钟恒森冷笑,他清楚这个忙一定不像闵阁说的那么无足轻重。
“听说袁副秘书长的夫人需要新的保镖,我手里正好有一个人选,还请你帮忙,安排一下和夫人的见面。”
钟恒森听了一阵后怕,他竟然将袁辰野的生活了解得如此清楚。他见到了梅冬,又想接近郑笑嫣,明摆着是想染指文远案,查清当年大火的真相!钟恒森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闵阁一步一步接近危险核心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把袁家最大的秘密握在掌中,无异于安置了一颗定时炸弹。
袁家心腹的职责告诉他,此时应该替主人拉响警笛,而自己的一生即将毁于一旦。
他不难做出选择,他站在了自己这边,绝望地低下了头。
闵阁知道袁辰野早已经拿定了主意,干脆利落地在支票上签了字,放在钟恒森手中。临走,他拍拍钟恒森的肩膀,道:“明天,我将保镖送到律师事务所,和袁夫人见面。有劳。”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