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对家中的餐后甜点毫无胃口,端着茶杯发呆,脑子里全是梅冬。漫无目的的冥想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您好,我是袁朗。”
“您好,这里是北区消防队。梅冬小姐的店面失火,您能否到现场来陪伴一下梅小姐?”
失火?袁朗眼睛一热,仿佛看见了十一年前的熊熊大火。他挂掉电话,跌跌撞撞地赶往现场,甚至连梅冬伤势如何,火势如何都忘了去问。
一个深受回忆所苦的人,怎么能够容许回忆卷土重来呢?袁朗驾车,远远地看见了梅冬店面外的消防车、救护车闪烁。火势不大,已经控制住了,现场还算平静。袁朗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穿过围观的人群,他终于看见救护车中的梅冬,梅姨正陪在她身边。
梅姨搂着梅冬,低声埋怨着她:“怎么这么不小心,煮着粥都能睡着,你以前从来没这么马虎过。真烧起来了可怎么办……”
袁朗走近,见梅冬的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心里烧起了一股无名火。他不是不知道这种时候,梅冬需要的是安慰,不是责备,可他就是没法心平气和。
看见袁朗来了,梅姨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下了救护车,告了别。
梅冬披着毯子,显然是吓着了,没有看袁朗,只是安静地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袁朗坐在她身边,不知怎么就握紧了她的左手腕,强迫梅冬直视着他的眼睛,狠狠地说:“你是傻子吗!知不知道火有多危险?”
梅冬干净的眼睛先是表露出惊讶,然后是委屈、生气,可是很快,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惧。在见到袁朗的那一刻,才终于爆发了的恐惧,和着泪水决堤而出,顺着眼睫滑下面颊,湿透了袁朗的手掌。
那凉凉的液体竟让袁朗打了个冷战,他才彻底醒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梅冬给他的依赖和信任,希望在害怕的时候寻求庇护,他竟然在这种时候冲她发火!他抓着她的手猛地松开,手腕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淤痕。而梅冬,正抱着自己的膝头,低低地哭,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只有细小的“呜呜”声。
他喘着粗气逃离了救护车,外面冰冷的空气几乎将他击垮。他恨那个被过去缠住的自己,尤其是那过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这般丑陋、暴躁的人,而他用这个痛恨的自己,来伤害他最在乎的冬儿,全身心地依赖他的冬儿。
背后被什么人戳了一戳,回过头,冬儿正单薄地立在他面前,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视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微发抖:“对不起,你又想起以前了?是我不好,不要生气了。”
袁朗哑口无言,他的眼睛是酸的,心是痛的,身体却是暖的。他还能说什么,这个理解他的全部,温暖他的全部的冬儿,太珍贵了,太珍贵了。就是在那一刻,他一言不发地抱紧了冬儿,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也决定给她一件东西,一件他以为永远也不会送出的一件东西,他将用这件东西,保护冬儿的余生再也不,再也不受任何伤害。
房子烧了,梅冬躺在袁朗家卧室,在黑暗中始终睁大了眼睛,盯着床边的袁朗。袁朗愧疚极了,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要说,怎么也说不出口。梅冬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虽然不发一言,却知道彼此的心意。
第二天一早,袁朗轻手轻脚地去了公司,梅冬被窗外的阳光刺醒,发现袁朗已经不在,嘴边不自觉地浮上了一抹笑意。她洗漱完毕,相回店里去看看,收拾收拾,准备重新装潢。
来到公寓楼下,被一个熟悉的人拦住了去路,是那天将自己带到袁宅的萧望。
“梅小姐,介意找个地方谈一谈吗?”他邀请完,自顾自地朝对面的一家咖啡厅走去,梅冬只能跟上。
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言语措辞极为委婉,梅冬还是明白了他的用意:“梅小姐,大少爷昨晚突然从家跑出来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典型的明知故问。
如果说,第一次见到萧望,她还不明了自己的处境,那么这次,她再清楚不过。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对袁朗是什么样的感情,也就不想面对别人的阻碍而屈服。她用倔强的眼神望着萧望。
萧望没想到不声不响的梅冬还有这样的眼神,他放弃了劝说,冷酷地直接说道:“我想你应该离大少爷远一些。你的身份,一旦被发现,打算连累大少爷吗?”
梅冬的意志坚定,却无法反驳。是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和活着的人相爱?自己的身份不会给袁朗带来任何好处。萧望抓住她最痛的地方攻击,让她无言以对。
她低下头,望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目光黯淡下来。
萧望颇有些放松地向后一靠,欣赏着梅冬的窘迫。他有一点得意,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一下、一下地转动着。
戒指反射的光刺进梅冬的眼睛,她迎着光看了看对面,那枚戒指触动了她一点遥远的记忆,那些模糊的画面猛然变得真实,一下子夺走了她的呼吸。
记忆中,十三岁的她哭着从学校跑到医院,满眼都是痛苦□□的病人。走廊里,她看见了浑身是血,烧得面目全非的爸爸、妈妈、哥哥,仿佛整个世界的一角突然塌陷,然后势如破竹地天崩地裂。
她无助地蹲在地上哭,看着跑来跑去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终于,手术室的大门开了,爸爸妈妈被推了进去,可已经穿戴妥当的主治医生却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爸爸妈妈只好静静地躺在那里等。
她好奇,悄悄跟了上去。那个男人的样貌早已经模糊,他和主治医生说了什么,医生脸上都是恐慌,手竟然在颤抖。两人沉默了一阵,医生仿佛为难极了,表情痛苦,而那个男人,得胜似地立在那里等医生一个答复,右手拇指和食指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一下、一下。记忆中的戒指,和萧望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医生还是点了点头,后来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爸爸、妈妈被推出了手术室,一个陌生的男孩子被推了进去。手术室的灯亮起,没有人再管她的家人。
那天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关于那天的所有东西,在记忆中都是灰白的颜色,时间久了甚至褪色、失真。
她曾经怀疑那天的痛苦背后隐藏着一个阴谋,一个杀死自己父母的交易。可是那枚戒指太过模糊,只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影子,她一度以为,那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是不愿意相信父母死去,而描绘出的幻觉。
可命运偏偏让这枚戒指第二次出现,让尘封的过去在一瞬间被唤醒,她即使再怀疑,也无法否认那戒指、那一下、一下的转动,揭开了那道最痛、最痛的伤疤。
“我不会离开他。”梅冬拼命压抑住刚刚产生的猜想,攥紧了拳头,跑出了咖啡厅。
她心里有一个假设想要验证,却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自己是对的。她怀疑过父母的手术被人延后,萧望的出现让她不得不去想,那个被安排在父母之前,夺走了他们活下来的权利的,是袁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啦,不好找啦!”警察局里,接待的警官面对梅冬奇怪的要求,撇了撇嘴。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姑娘,找什么医院的监控录像,还是十一年前的。他喝了口咖啡,那带子能不能放出来都是个问题呢?能翻出来又怎么样?他可懒得刨开一大堆纸箱,灰头土脸地找什么录像带呢!
“它对我来说很重要,能不能帮个忙?拜托了。”梅冬央求道。
“哎呀,没有没有!”警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起身不知去了哪里,留梅冬一个人干坐着。
走出警局,一无所获的梅冬手脚冰凉。她快步在街上走着,眼神空洞呆滞,引来行人纷纷侧目。毫无头绪、混沌一片的脑海里,跳出另一张面孔,那个在萧望面前惶恐不安的人,或许能够告诉她真相。
梅冬并不知道那个主治医生的姓名,可走进医院,她就看见了他。当年的中年人已经成了鬓生华发、德高望重的副院长。
坐在副院长办公室里,满面和蔼的老人询问着她的来意,今天的梅冬,仿佛一个故地重游的时间旅客,熟悉的人、熟悉的片段一一再现,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您还记得十一年前的一个病人吗?牟世昌,他是我的……叔父。”梅冬的眼泪流了下来,身份是假的,眼泪却是真的。
副院长的面部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假装扯出一个笑脸,否认道:“这……牟世昌,是谁啊。”
梅冬不理会他的话,像对着空气说话似地,讲述道:“十一年前有一场大火,送到这里很多病人,我父……叔父他,还没赶上手术就死了。”
“我记得您是他的主治大夫,我想看看那天的手术记录,我想知道我叔父是怎么死的,求求您让我看看,求求您……”
梅冬说着,泣不成声,滚烫的眼泪没有让副院长动摇丝毫,他面无表情地打开手头的病历工作起来,不去看梅冬无助的眼神。
半个小时后,梅冬的眼泪在脸上风干了,痒痒的。她伸出食指将鼻翼上的最后一滴眼泪拭去,咬紧了下唇,驱散了眼里的不安,孤注一掷:“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你做了,就没有愧疚?那是四条人命啊!四条人命啊!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他们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很幸福。你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面对你的病人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你曾经杀过四个人?你怎么还能安心地坐在这儿啊!”
梅冬站了起来,愤怒、委屈,多年积攒的,无人问津的苦全都吼了出来。她不管了,不管有没有人愿意给她一个真相,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她向前看,她也要追回过去。她要知道自己的存在缘何而来,她不能这么盲目地过一生,假装过去从未发生。
副院长用病历遮住了脸,偷偷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梅冬的质问仿佛来自地狱,来自牟家四口人的鬼魂。青天白日之下,他竟然感到一种无法摆脱的阴影,死死缠住他。他以为那是阴魂不散,其实是自己的良心无法原谅。
门“砰”地一声关上。副院长放下病历,在梅冬离去的那一刻,终于发出了沉重的叹息:“造孽,造孽啊……”
办公桌上,是梅冬留下的一张纸条,全部家当都被烧了的梅冬,留下了袁朗家的电话。副院长看着这张纸条,又看看相框里的妻子和女儿,如果牟家的两个孩子还活着,也该有女儿这么大了吧。
袁朗回来之前,梅冬只做了一件事:坐在电话旁边,祈祷被推进手术室的男孩,不是袁朗。
袁朗回到家,看见的是梅冬挂满泪痕的脸。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慢慢抚着她的背,柔声问道:“怎么又哭了?”
梅冬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一言不发。袁朗觉得今天的冬儿和往常不同,好像害怕失去自己,害怕到了极点。这样的冬儿让袁朗心疼,他又何尝不怕失去。他揉了揉她轻软的头发,将她紧紧按进自己的身体。
抱了许久,袁朗觉得身体里升起一股燥热,他将梅冬放开,拉她坐了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发火。”袁朗准备好了一个正式的道歉。
他从口袋里取出包装精美的首饰盒,打开,一条水晶手链熠熠生辉。晶莹剔透的水晶被切割成小巧的星星形状,连缀成一串,好像真的是从天上摘下的一样。
梅冬呆呆地,任由袁朗将手链戴上她的手腕,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亲了亲她的手指:“很漂亮,冬儿戴什么都好看。”
“你是个好人,对不对?”梅冬忽然问道。
袁朗被问蒙了,今天的冬儿很奇怪,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极力从自己的眼睛里找寻着什么,确认着什么。
“我,不是个好人。”袁朗认真地看着冬儿道。
“为什么?”梅冬愣了。
“我有很多缺点,不关心别人,喜欢一个人,冲动,硬脾气,怎么能算个好人呢?”
梅冬听着袁朗列举自己的种种不好,眼睛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她喃喃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听,说服自己:“我还是会爱你,我还是会爱你……”
突如其来的吻。袁朗被吓了一跳。冬儿柔软温热的嘴唇抵着自己的嘴唇,一点点加重了力道,一点点确认自己对他的感情。他愣了一下,忙碌一天的心又被她融化,温柔地回应,慢慢舔舐着她的唇瓣,舌尖描绘她的轮廓。他吻了一会,冬儿的喘息渐渐加重,脸颊浮上了令人沉醉的红,他试探着将舌头伸进她的口中,她没有拒绝,两人唇齿交缠。
胸前一阵凉意,冬儿竟然在解他的衬衫扣子,纤细的手指指尖轻颤,凉凉的。在袁朗的印象里,冬儿始终是安静腼腆的,没想到会这么主动。他不讨厌这样的冬儿,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他的身子向前探去,冬儿顺着他的方向,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他吻过她的额头、眼睛、鼻子、下巴,啃咬着她的耳垂。来到脖颈,他的唇顺着冬儿美好的颈线专注地吮吸着,来到颈侧那道细细的伤疤。
伤疤因为动情而变成了浅粉色,和周围的皮肤相比,更加娇媚动人。袁朗的气息一窒,几乎是粗鲁地,重重吻了上去。那道疤是他给的,是他留在冬儿身上,不可抹去的痕迹。
冬儿还在锲而不舍地脱他的衣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清楚不过。袁朗用仅存的一丝理智,支起双臂看着身下的喘息连连的冬儿,温柔地问道:“冬儿,再做下去,我就忍不住了。你确定……”
袁朗还未说完,冬儿便勾住他的脖子,吃力地抬起身子,吻了上去。袁朗不再多问,他的手垫着冬儿的头,将她轻轻放下,尽量绅士地脱去她的衣服。
初次结合的痛,几乎无法承受。冬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可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出,浸湿了床单。袁朗停下了动作,动情地吻了吻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凑在她的耳边,吻了吻她的鬓角:“哭吧,冬儿,痛就哭出来,别忍着。”
袁朗试着动了一下,冬儿的手立刻捂了回去,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心一痛,强忍住冲动俯下身子,坐在床上抱起冬儿,让她的双腿缠着自己的腰。他的肩膀就抵着她的下巴,她的泪水顺着他的胳膊流下,聚集在肘部。他抚了抚冬儿光裸的背,问道:“还好吗?”
冬儿的表情回答他不好,可她还是拿开了手,狠狠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献祭般地隐忍,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涨满了,顶了一顶腰身。
冬儿没有叫痛,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鲜血。那个涨满的地方变成酸涩,他狠狠将冬儿揉进自己怀里,将自己的肩膀往她的嘴边送了送,沙哑着嗓音道:“别折磨自己,痛就咬我。”
漆黑的房间里,两具白皙单薄的身体紧紧交缠。那晚,冬儿在袁朗的肩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那晚,手腕上的星星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只知道那是它的伙伴,却不知它们之间隔着多少个光年。
事后,冬儿累得沉沉睡去。袁朗小心翼翼地为她穿好衣服,盖好被子,正欲睡去,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起。
袁朗迅速接了起来,看了看卧室,还好没有吵醒冬儿,一面奇怪,谁会这么晚打来,找他的人,从来都是打移动电话的。
“我是陆志林。姑娘,你要的手术记录,我还留着……明天,你来吧,来看看,我对不起他们四口,对不起啊,对不起啊……”电话里是一个苍老沉重的声音。
多年未曾触碰的名字蓦地跃到面前,仿佛一枚猝不及防的子弹。陆志林,他的主治医生,十一年前救了他命的那个医生,也是害了三条人命的凶手。
他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今晚的冬儿,应该和自己一样害怕。他步履沉重地回到卧室,从背后抱着冬儿,弯着脊背贴着她的轮廓,每一丝轮廓都贴着。
因为他害怕,当明天的曙光从地平线上升起,他就将永远失去他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