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辰野坐在办公室,想着那晚在袁宅,袁朗匆匆离去的神情,觉得甚是头疼。他不是没见过袁朗醉生梦死,玩世不恭,可没见过他这么紧张一个女人。他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危险。
郑笑嫣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路,电话里的她显得忧心忡忡:“小野,你有没有派人去找过文远?我是说,我的被告,不是医院里躺着的那个。”
“没有,出什么事了?”袁辰野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联系不上他了。”郑笑嫣担心道:“我怕他出事,可是既然你没找过他,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文远应该还是安全的。也许是我太多心。”
袁江从来都没喜欢过郑笑嫣,为了不让自己家的是牵扯到她,袁辰野隐瞒了文远案的律师是郑笑嫣的事情。幸得袁江吩咐他封住文远的口,毕竟两人的利益同气连枝,因此袁江并不知道文远的具体住处。袁辰野将文远安置在了山区的一幢别墅中,极其隐蔽,就连附近的村民也不知道这里住着谁。
凡事都要最坏的考虑,假设文远真的失踪了,是谁做的?文远案自己知道,郑笑嫣知道,两人均可排除,剩下的那个人,让袁辰野吃了一惊。
钟恒森。如果这个人背叛自己,这个自己最为信任的人背叛自己,损失有多大,他不敢去想。可是怎么会?他不是一个暴君,他有什么地方错了,错到别人要用背叛来报复?他心里升起一股邪火,抓起茶杯向墙壁砸去。
“副秘书长,您……”钟恒森听到声音探了进来,关切地问道。
袁辰野冲到钟恒森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拖到地上,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凌厉的眼神还是看得钟恒森一阵心虚,他咬紧牙关说:“我只问一次,文远不见了,是不是你干的?”
钟恒森沉默良久,他爬了起来。他跪着,抓住袁辰野的裤脚:“是我告诉了,告诉了闵阁。”
“为什么?我那么信任你!告诉我为什么!”袁辰野平日里的沉稳全然不见,表现得像一头发怒的小老虎,威风而幼稚地相信,总有一些人是永远忠诚的,人也可以没有弱点。
“我欠了,赌债,我怕您赶我走,您赶我走吧,我不是人……”钟恒森的表情扭曲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袁辰野感到胸中堵着一口气,攥紧的拳头却停在了半空。他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实现了成长: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不是惩罚一个背叛的心腹,而是如何抓住人心。他看着钟恒森那张满是愧疚的脸,愤怒陡然减了一半。袁辰野的好胜心和自尊心同样地强,后者却总是坏前者的好事。他不允许任何人背叛他,把他当傻子;可当袁辰野收起一些毫无效用的自尊,将其折算成胜算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变得可怕。
钟恒森咬紧下唇,慢慢睁开了眼睛。期待之中的拳头并没有降临,他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袁辰野慢慢回到巨大的皮制转椅上,黑色的皮子散发出意义不明的光泽。
袁辰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钟恒森,居高临下。他吐出一口气,语气是温和的,一个被兄弟背叛了的,受伤的男人:
“债,还掉了?”
“啊?”钟恒森不由自主地反应道。他以为袁辰野会把他整个半死,没想到关心起他来,心里不由得惭愧。他对袁辰野的感情并不简单,既感激他一力提拔,也惧怕他强硬冷酷;尽管袁辰野待他如兄弟,可自己也为他出生入死,坏事做尽。因此他总觉得,自己多少是值得袁辰野的优待的。接过闵阁的支票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袁辰野对自己的好,而是自己为袁辰野挨过的刀子,心里就舒服了许多。说来说去,他想他已经为这位上司付出了许多,偶尔背叛就当作休假,也完全说得过去。毕竟,夫妻之间也总免不了厌倦和谎言。
袁辰野这么关心他,他反而害怕了,因为显得他忘恩负义。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摸不清楚袁辰野的脾气了,头上冒出了冷汗,回答道:“还掉了。”
袁辰野漫不经心地攥紧拳头,又张开,如此反复,活动筋骨。他叹了口气,用一种痛心无比的语气缓缓说道:“哎,你被逼无奈做出这种事,到底是我的责任。”
钟恒森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么简单地获得了袁辰野的原谅。这下他是真的后悔了,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袁辰野笑了,他来到钟恒森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太自责。既然对我有怨气……如果想离开,我不会有任何问题。毕竟你为我做事这么多年,情义总是在的……”
“不是的,副秘书长……”钟恒森连忙打断道:“卑职愿意跟着副秘书长,只怕副秘书长不再信任卑职……”
袁辰野站了起来,向钟恒森伸出了一只手。钟恒森站起来的时候,袁辰野感知着手掌里传来的力度,冥冥之中有一个想法无比确定:钟恒森这次是对他死心塌地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所以突然冒出来的时候,袁辰野有些惊讶,很快也就归于平静。他知道自己忍了这一次,换来的是一个得力助手的忠诚,便很快沉浸在胜利之中;可是在赢的另一面,是他将现在和将来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控制的目标,而不再是意气的对象。
袁朗又是一夜未睡。他看着冬儿入睡,在黑暗中练习分辨她的轮廓,又看着她被第一缕阳光唤醒。
袁朗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冬儿坐立不安地守在电话旁,手中的粥差一点泼了出来。
袁朗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也握住星星手链。掌心传来属于水晶的凉意,合着冬儿皮肤的温度,又有点温暖,说不出的感受。
冬儿轻轻地抽出手腕,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经过昨夜,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肢体的接触竟让她觉得异样。袁朗见冬儿躲着自己,四目相对,冬儿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
“昨天,有人打电话来吗?”为了缓解尴尬的问题,冬儿问得漫不经心,却让袁朗心惊肉跳。
“没有。”袁朗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冬儿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勉强笑了笑,低头拉起袁朗的手走向餐桌:“吃饭吧。”
“吃过饭,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袁朗边喝粥边说道。
冬儿没有追究他的去向,袁朗松了一口气。水晶在阳光的怀抱中分外耀眼。生平第一次,袁朗觉得不必苦于身上的负累,觉得自己的过去也可以被原谅,他怎么能容许这点微光轻易消失?
安顿好冬儿,他径直驶向了陆志林的办公室。
已经荣升副院长的陆志林并不容易见到,袁朗心急如焚,差点不顾秘书的阻拦硬闯进去。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自己打开了,里面走出的,是袁朗阔别十一年的陆志林。
曾经年轻的医生已经认不出自己的病人,袁朗还是认出了老了的医生。他冲上前去抓住陆志林,将他推回了办公室,锁上了门。
年迈的陆志林被突然闯进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他在袁朗的逼视下不舒服起来,却认出了这个他救过命的人,也在认出的那一刻目瞪口呆。
“你、你是……”陆志林隐约感到袁朗的来意,额头冒出了冷汗。
“拿来,当年手术的记录。”袁朗紧盯着他,志在必得。
“你都知道了?袁院长竟然告诉你了?”陆志林更怕了,他用袖子潦草地擦了擦汗,慌忙解释道:“袁院长也是救子心切,你的手术要是再耽搁,就得截肢!截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何必再去计较呢?”
“计较什么?说得像是不值钱的东西,那是三条人命,三条!”袁朗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可是医生啊,人命在你那里就那么贱?还是说,没权没势的人就活该命贱?”他抓住陆志林的衣领摇晃着。
“是、是……”陆志林尴尬地点点头。袁朗一把松开他,他向后趔趄了两步,强装镇定地坐回了那把奢华的真皮转椅。
“我也后悔。”陆志林举起面前的一份文件晃了晃,道:“能告诉那姑娘真相,也算减轻一点罪孽。”
袁朗的眉心一跳,上前夺过文件,紧紧握在手中:“我来转交给她。”
陆志林很快看出了袁朗的异样,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蔑视地笑了两声:“昨晚接电话的原来是你。我以为袁大公子这么无私,原来是想毁灭证据啊。”
袁朗动了动唇,心中酸涩。一个待罪之人早已经不惧怕真相的来袭,却选择掩藏真相,只是一个苦行僧经历众生轮渡时偶动的凡心。他终于还是没有为自己解释,做一个懦弱、逃避的恶人。
他本来可以隐瞒得很好,如果梅冬没有看到昨晚那通电话。
袁朗返回住处,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间没有梅冬的房子。
电话上显示了陆志林的号码。如果说整件事情是一座桥,看到这一串数字的时候,桥体之间连接的最后一块木板也不堪虫蛀,轰然倒塌,溅起乌云一般的尘埃。
袁朗疯狂地跑向医院,没有梅冬的影子。终于在喧哗忙碌的大街上看见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冬儿!冬儿!”袁朗站在拥挤的公车站对着梅冬大喊。
再普通不过的街,寻常的树、寻常的人、寻常的车流,梅冬站在马路正中,摇摇欲坠。袁朗声嘶力竭地喊,喊她的名字,喊她回来,机车的轰鸣声却淹没了他。那座支离破碎的桥一点点沉入海底,他伸出双手挣扎良久,却什么也做不到。四周仿佛全是墙壁,他到处受到阻碍,怎么也找不到通向她的路。
找不到通向她的路。袁朗拨开静止等待的人群冲向路中央。梅冬头也不回地走着,走得极慢,全然不管自己周围疾驰穿梭的车辆,刺耳的刹车声此起彼伏。
袁朗很快追上了梅冬,他离她不满一步之遥,却不敢伸出手抓住她。他跟着她穿过整条街,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他们来到街对面,走了很久很久。袁朗在身后,梦呓一般反复轻声念叨着,“冬儿,看看我……”,“冬儿,听我解释……”。冬儿没有回过头,但他知道冬儿一定是哭了,哭得很厉害。冬儿的肩膀微微颤动,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她只好保住双臂。她咬着自己的手腕,只听得见喉咙里婴儿般的呜咽。
两边的建筑物渐渐稀疏,从喧闹的街市到宁静的公园。袁朗的声音在梅冬耳中愈发清晰。她闭上了眼睛,眉头簇成一团,却怎么也没法将这熟悉的声音隔离在外。
“冬儿,回头看看我,就一眼……”闭上眼睛,袁朗的模样混合着爸爸、妈妈、哥哥的模样,变换得太快,快到分不清楚。回忆的海水上升,几乎将梅冬窒息。这片海水里死寂一片,只有袁朗的声音,想逃也逃不开。梅冬在心里祈求停下这一切,几近疯狂。
逼至绝望之地,她猛地停了下来,措手不及的袁朗一惊。
“我只有十三岁!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的声音并不尖锐,也不高亢,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倾溢而出的悲伤。她的眼泪抚过面颊,汇集在下巴,摇摇欲坠,犹如一颗水晶坠子。
短短的一句质问震得袁朗呆在原地,像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反复挤压,而他只能拼命呼吸。
“冬儿,你看到的不是全部真相,让我解释……”袁朗尽量冷静,声音还是发抖。
梅冬冷笑,袁朗觉得一股寒流爬上了后脊。在冬儿简单透彻的各种表情中,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轻蔑,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如果解释不能让我的家人回来,就闭上你的嘴。”眼泪在梅冬的嘴角逗留,她满不在乎地拭去,袁朗这才发现,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再也看不见底了。他的眼前也渐渐模糊,面前的冬儿仿佛一幅沙子堆成的画,一丝一缕正消失在风中,抓不住,看不清。
“你只是一个逃避罪过的懦夫。”梅冬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袁朗竟一时忘记去追。
在钟恒森跪在他脚边的那一刻,袁辰野就计划好了下一步行动。此时的闵阁和袁辰野一样,对梅冬志在必得。袁朗痛得几乎失去了意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本能一样的念头:保护冬儿。
只要冬儿还好好地在他身边,他总能等到那一天——冬儿原谅他的错,他终于可以放下过往,迎向余生。
梅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她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她已经没有家了。她真正的家十一年前被大火吞没,现在的家也在火中毁于一旦。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玩笑。
面前一道黑影忽然闪过,下一秒钟,她就被强行拖进一辆车中。她下意识地挣扎,竟然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钟先生,我已经把她带来了,您看,我是不是……”陆志林满脸堆笑地对着驾驶座上的人说道。
“走。”钟恒森冷冷地看了这走狗一眼,陆志林就如释重负似地跳下了车。
“咔”地一声,车门全部上锁,梅冬还来不及逃脱。她看着窗外陆志林的背影,抑制不住心中的震动。失去家人,孤立无援之后,看遍人情冷暖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可是袁朗和陆志林,一天之内接连的背叛,梅冬无力地看清了自己,还是以前那个轻易信任的孩子。到底是现实本就复杂,还是她始终没有长大,她不知道,可是她恨自己的落败。如果是孑然一身就没什么,可她还有一个哥哥要去保护。
“你要带我去哪儿?”梅冬抓紧了座椅,死命盯着钟恒森问道。她的眼睛虽然不再清澈,可从来没有缺少过的,就是坚强。她也许单纯,也许好骗,可她有战胜过死神的意志。
“去一个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钟恒森的语气有些期待,他们终于摆脱了袁朗,也马上要摆脱梅冬这颗定时炸弹。他笑了笑,拨通了袁辰野的电话:“副秘书长,我已经找到梅冬。对,兴隆街,公园附近。”
袁辰野挂掉电话,调转车头与钟恒森汇合。汽车来到兴隆街,袁辰野远远看见了前方钟恒森的车子,正要追上,突然眼前一花。他潜意识里觉察到危险,紧踩刹车,竟然是袁朗的车挡在他的面前。
袁朗跳下车,一把将袁辰野拉了出来,质问道:“冬儿呢!你把她带哪儿去了!”
袁辰野看着袁朗只是笑,袁朗抛下袁辰野奔向他的车,却连冬儿的影子也没有。再次抓住袁辰野,兄弟两人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动手,可谁又能说他们从未恨过对方。也许那场大火之后,他们早就成了敌人。
“把冬儿交出来,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袁朗道。
“如果不呢?”袁辰野毫无惧怕,挑衅道。
“我迟早要你付出代价。”袁朗强硬地回应着袁辰野的目光,坚定而果决:“就算你把她藏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她。”
钟恒森在后视镜中看见上司被刁难,忙下车帮忙,谁料正当他走向袁家兄弟,几辆黑色轿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袁辰野狰狞地笑了笑:“闵阁的动作还不算慢。”
车上下来的黑衣人个个来者不善。三人挥拳击退包围者,可终究寡不敌众。混乱之中,袁辰野冲钟恒森点了点头,钟恒森避开众人的视线,偷偷发出了支援的信号。
耳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三人具是一惊。钟恒森的车车窗被敲得粉碎,门从里面被打开,黑衣人拉出了失魂落魄的梅冬。袁朗的双手被黑衣人反扭在背后,看见冬儿的那一刻便彻底失控。他奋力挣脱黑衣人的拉扯,朝着冬儿的方向跑去,竟被黑衣人绊倒,拖着一条病腿艰难地支撑着。爬,就是爬,也要到冬儿身边去。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沥青地面,这时节台北的风有了萧瑟的意味。
他眼看着冬儿被他们拉扯着越走越远,袁辰野搬的救兵正好赶到。场面变成了势均力敌,袁朗趁黑衣人分神的时候挣脱了束缚,奔向了冬儿。此时的冬儿失神地靠在车头,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愣愣地看着为了自己而争抢的人群。
袁朗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冬儿身边,拉起她的手,却感到了冬儿的抗拒。精神恍惚的梅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袁朗:“请你离开。”
“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袁朗急了,强行拉过梅冬的手,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往前走。
“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我宁愿落在他们手里!”梅冬挣扎不开,就拖着袁朗的手死命向后拉。筋疲力尽,无济于事之后,心一横,对着袁朗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袁朗吃痛,猛地松开了手,手臂上火辣辣的痛进入血液,直冲到他的心脏,麻木和沉重才有了些许清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冬儿,而冬儿也正陌生地看着他。
心猛地一震,有太多的话来不及解释,身后缠斗的双方正向他们扑来。袁朗走向冬儿,一把抱起,按住冬儿的挣扎,向远处人群拥挤的地方跑去。
陆志林所在的医院附近就是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据说是一个超大规模的购物中心。此刻这栋建筑还只是一面面珠灰色、光秃秃的墙,却大得像童话里的迷宫。袁朗带着梅冬躲进了这里,远处身后追赶的人分不清是来自袁辰野还是闵阁,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登上布满灰尘的楼梯,尽量向高层跑去。
不知道到了第几层,袁朗的腿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找到一个从楼梯口看不到的角落放下了冬儿,再也支撑不住地瘫坐了下来。冬儿挣扎了一路,双脚一落地就向楼梯跑去。
袁朗连忙抓住冬儿的手,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头发:“冬儿,你别走。听我,听我说完,就几句,好不好?”
梅冬冷笑:“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呢?”
“我知道你恨我,十一年前的火灾,是我造成的。”这大概是袁朗十一年来,第一次向人说出这段往事,每一个字都像吐出了千钧之重。
“就这样吗?这就是你的忏悔?”梅冬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引起那场火灾,那么我因此而恨你的,和恨我哥哥的一样多。”她抹掉即将再次流出的眼泪,继续说道:“可是我更恨,更恨你好好地活着而我的家人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更恨你们贪恋现在,所以巴不得我们一家四口永远从世上消失,从每个人的回忆里消失。还有你,我更恨你连面对过去的勇气都没有,更恨你和他们一样地若无其事!”
“你怎么知道我若无其事?”袁朗痛苦地蒙上了被汗水冲刷的脸,模糊而沧桑的语调里满是无助和失望。遇见她大概是他十一年来最好的事情,可现在最好不但支离破碎,反而更增加了误解和怨怼。他花了十一年还债,花了十一年来计划余生的忏悔,只在遇见她的一夕之间坍塌。那种贪心,从红豆大小渐渐膨胀成了宇宙,让他推翻了所有只想着她,只想着他们和将来。他生平第一次想放下过去。
就连这一点点期盼都不可能吗?犯过错、受过伤的人,难道不是应该有那么一刻迎向崭新的、完全无辜的未来吗?世上的流言和传说都如是说,而现实证明全部是谣言。他看着冬儿眼睛里的怨怒,终于知道他的过去和将来都不可能逃脱,他的过去和将来,都在那场火里烧成了灰烬,也注定只能任由往事的风南北东西。
好比将死之人总愿意吐露生平的未了之事,只为了埋藏在心底一生的秘密有人证明曾经存在。袁朗的手握紧了膝盖,入骨之痛反倒让心麻木了。麻木了也好,他抱着一点不甘说:“如果你真的恨我,那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的‘若无其事’,只是为了不想失去你?”
他总以为他的冬儿是单纯的,楚楚可怜的,也许所有陷入爱情的男男女女总是不愿相信对方的复杂。真实的冬儿也许单纯,也许可怜,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轻易识破每一条借口。也许这不是因为聪明,也许是因为冬儿花费了十一年来分辨哪些是借口,哪些是真的悔恨,也许她花了十一年来看透那种种的丑陋。这样的话,再笨的人,也会刻骨铭心吧?
冬儿的话一针见血,戳穿的真相甚至让他颠覆了对自己的认知。真相,总是那么简单,又那么刺人:“你不想失去的不是我,只是你得到原谅了的错觉。”
爱情,仿佛越简单越好。可那些简单的爱情,最终都抵挡不住纷繁的现状;而那些战争般的恋爱,却总能归于细水长流。袁朗的过去,尽管沉重得独一无二,却还是这里平凡得像个路人。
两人之间的沉寂被下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袁朗的身和心都被抽空了似地,双眼紧盯着冬儿,低声道:“走!”
冬儿走了,袁辰野和闵阁的人赶到,只看到蜷缩在地上,疼晕过去的袁朗。袁朗的清醒与梦境之间的时候想到,他和冬儿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他没想到,那句“走”,也许是他对冬儿说的告别辞。
再次醒来,袁朗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中。想必是袁辰野送的,嘴上说的兄弟,总不能见死不救,袁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袁江不会放过这个过继的儿子。
袁朗看向窗外,白天的风化成了初秋的夜雨,萧瑟的意味就挂在窗上落成了雨滴。他想起了他遇见梅冬的那个夜晚,也是在下雨。医院里,他也是做了一个梦,然后独自醒着,只是那时他又冬儿陪,现在,是彻底地、全然地寂寞。
外面的霓虹在灰暗的窗子上投下斑斓的光晕,热闹非凡,雨滴下落的滴答声却震耳欲聋,抽走了房内全部的氧气。
袁朗挣扎着下床,腿上的痛已经消退,只剩下疼痛肆虐过后的一点酸涩。晚间的凉风轻易吹透了白色的棉质病服,汗水风干后,额前的头发贴在肌肤上亦有凉意。袁朗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睛也是酸涩的。
熟悉的公寓,袁朗摸着黑进入了走廊。声控开关过于灵敏地为他打开了灯,他却像越狱者暴露在探照灯下那般,下意识地挡住眼睛。
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袁朗像喝醉了那样摸索着门把手。右手触摸到冰冷的金属,却和往常有不一样触感,他的心咯噔一下。
睁开眼睛迎向刺目的灯光,水晶手链正静静地挂在那里,就在他的手边。而坠子偏偏是星星的形状,简简单单的五个角,也锋利得仿佛能刺伤人。
冬儿走了。这也许是袁朗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却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长短。接二连三的巨变龙卷风一般席卷了他,平静之后只剩下灰尘和残片。
他已没有力气设想将来会不会更加动荡,他现在的精力只够想起一件事,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这件事也许会成功,多半会失败。而他如果不做,他的余生也将没有意义,即使死了也将没有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