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警官问道,盯着面前的尸体。
“今晚的酒会是非正式的商界聚会,安保,并不严格。”酒店经理紧张地回答道。
“有没有可能,是混混随机作案?”警官问道。
“不,不会的。我们的酒店很警惕闲杂人等,他们根本混不进来。”经理解释道。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谢谢您的合作。”警官对经理点点头,经理如获大势般逃出了卫生间。
“排除了随机作案的可能性,那么可能是政治斗争吗?”警官摸着下巴发问道。
“如果是党派斗争,为什么不雇佣一个好一些的杀手呢?”法医透过白色口罩回答着,声音蒙蒙的。“这么凌乱的刺伤,连新手都不会这么狼狈。”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死者一片狼藉的腹部。
“那么只剩下一个动机,私人恩怨。”警官询问地看着法医,试图从他那里得到证实。
“目前看来,只有这个可能了。”法医谨慎地回答。他站起身越过尸体,卫生间白色的瓷砖上道道红色血迹,血色的脚印以一种无序的形态排布,从尸体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至门口。
“奇怪。”法医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现场的痕迹太乱了,表明死者曾经奋力抵抗过凶手的攻击,并且一度处于上风。不得不说,凶手的行为能力很低。”
“行为能力很低?”警官表示不解。
“只能说,凶手的行动并不像常人一样灵活。可如果推测他有肢体残疾,从足迹和搏斗痕迹来看又不尽然。”法医也陷入了疑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凶手。他的确杀了人,可是杀人的过程,对他本身来说,也是极大的折磨。”
“可怕的仇恨啊。”警官感叹道:“看来是非杀不可。”
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法医和警员走出了警戒线,只留下少部分警力看守。为首的两名警官对视一眼,把车盖当作临时的桌子,支在上面稍做休息。他们的表情显示,这案子相当棘手。
“打算怎么办?”从现场走出的那名警官戴着一副眼镜,问他的同事。
“死者的身份太特殊了,当务之急就是保证消息的封锁。”一边的警官猛吸了口烟,回答道。
眼镜警官点了点头,接过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闵阁看着面前的宾客名单,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些闵氏旗下的追随者、商界要人,一个个推掉了今晚的聚会。身后一派忙碌的景象,闵阁转过头,对助理说道:“让他们不用布置了。”
助手踌躇一番,进言道:“副秘书长,不如再打电话邀请一下,或许是咱们的诚意不够。”
“不必了。”闵阁干脆地回答。“我哥没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要诚意。”
助手无话可说,只好照办。闵阁看了看楼上大姐的房间,七天了,那扇门从没打开过。二哥的死讯送到的时候,他也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他来到窗前透了会儿气。到底是谁干的,是他七天里思考的唯一问题。他在脑海中把所有的仇家、政敌都过滤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他心里最大的怀疑还是袁家。就闵氏的地位来看,唯一需要,也唯一有资格视之为眼中钉的就是袁家。二哥的死无异于龙头被砍,他虽然羽翼渐丰,也有些顶不住。尽管警方配合着封锁了消息,不出三天,落井下石还是源源不断。
闵阁握紧了拳头,一个反击的计划愈见清晰。他不能看着袁家打一拳,闵家就矮一截,他闵阁也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拨通闵氏集团法律顾问的电话,二十分钟之后,一名刑事律师就站在了面前。
而他要告的不是二哥的死,而是文远。通过钟恒森,他得知了十一年前的大火后袁家私自调换了手术的顺序,间接导致牟氏夫妻的死亡和牟立夏的重伤,牟氏二女儿的失踪。他还得知搬家工人文远的身份被盗,转移到了牟立夏的身上。他有理由怀疑,当年为了救儿子而毁掉牟家的袁江,为了彻底掩盖医院里的罪行,而抹杀了牟立夏和他妹妹的身份,让牟家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挂掉电话的郑笑嫣赶到袁朗所说的咖啡厅,差点没敢认他。
“你这衣服,几天没换了?”郑笑嫣记得三天前他就是这身。
稀疏的胡渣,颓废的肢体,整个人瘫在座位上。郑笑嫣捅了捅他支在桌子上的手肘,他才从双臂间迷离地抬起了头。
“帮我个忙,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袁朗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花了很大力气。
“你讲。”
“托人帮我找找冬儿吧,十天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不可能。”郑笑嫣不相信梅冬会失踪。“她哥哥呢?她不可能丢下她哥哥不管的。”
“没有,没有。”袁朗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梅姨每天都去看立夏,冬儿从没出现过。”
郑笑嫣心里一沉,为数不多的关于梅冬的记忆拼凑了起来。有什么能让梅冬连家人都抛弃?她从袁辰野口中得知了那天的混战,得知梅冬得知了十一年前的真相。她能想象这对梅冬的冲击有多大,大到她抛开一切,一路逃脱。
“她能去哪儿呢?什么也没带走,她吃什么,住在哪儿啊。”袁朗疑惑道,眉头皱得紧紧的。
“放轻松,我会拜托一些朋友找找。”
“还有。”袁朗的眼睛里有了一点警惕:“千万别让小野和闵阁知道。”
“放心。”
谈话告一段落,郑笑嫣想安慰袁朗,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郑笑嫣,对袁朗总有说不完的话。
“立夏快醒了。”袁朗先打破了沉默。
“是吗?总算有个好消息。”郑笑嫣回答道:“也许他醒了,当年的事就会更清楚一些。”
“对你的案子有帮助。”袁朗苦笑,笑容渐渐冷却下来:“闵成的死,你听说了?”
“嗯。”郑笑嫣点头,袁辰野这几天心情不错,无疑和这件事有关,她心里五味杂陈:“闵氏恐怕要一蹶不振,袁家又赢了,说起来,要恭喜你。”
“为什么要恭喜我?”袁朗将“我”字说得很重,有些愠怒,陌生地望着她,而后又变得淡淡的:“从很久以前开始,袁家的衰荣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郑笑嫣自知失言,正要道歉,袁朗的面色又凝重起来:“现在还高兴得太早,闵阁现在是一只困兽,会反击得更加厉害。”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已经没有底牌了,就算想反击,也回天无力。”
袁朗的眼神望着郑笑嫣身后的某个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冬儿失踪开始。”
郑笑嫣正要发言,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里面是袁辰野严峻的语调,袁朗眼看着郑笑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宇间尽是紧张。
挂掉电话,郑笑嫣显然还不能相信刚刚听到的是真的,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袁朗,试图镇静下来,口中重复道:“闵阁竟然起诉了,他真的起诉了。”
“起诉什么?”袁朗的眉头紧皱。
“文远案,闵阁是决意把陈年旧事抖落出来了。”郑笑嫣的心跳很快,但她觉得那不是害怕什么的心跳,而是一种兴奋,激动。她不知道自己激动什么,或许是一种真相即将被公诸于众的期待感。作为袁家的儿媳妇,她不该这样的,可是在嫁入袁家之前,她是一个律师。
闵阁走进行政院,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闵氏正逢多事之秋,先是掌门人闵成意外殒命,幸灾乐祸、见风使舵者甚众;没想到不出十天,一纸状书又将闵氏推到风口浪尖。那些断言闵氏万劫不复的人瞬间闭上了嘴,袁家的丑闻可不是谁都敢抖出来的。一时之间,不少人对闵氏刮目相看,特别是那些看不惯袁家称霸的势力,反倒觉得闵氏分外亲切。
“闵副秘书长,院长请您到办公室一趟。”
闵阁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小闵啊,你哥哥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阁揆拍拍闵阁的肩膀,终于问道:“状告袁江一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院长,卑职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很重要吗?”闵阁意味深长地问道,阁揆竟然摸不着头脑。
“案子只要立案审理,袁家必然饱受非议,最后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闵阁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尖锐的目光透过镜片,冰冷摄人:“袁家的好日子够长了,政界同僚也到了奋起的时候了。”
一句话正说中阁揆心事,他的表情也变得肃穆。自古以来,独霸者少有能服众的,多半是依靠实力仗势欺人。时间的轮回不也是一个强者和另一个强者的更替?阁揆到底是老牌政客,保留着一点赤子之心,竟被闵阁一句话说得有些热血沸腾了。
郑笑嫣匆匆赶回事务所,官司一处,就不是她一个律师所能应付的了。作为文远的辩护律师,她选择站在哪边至关重要。可她似乎没有选择,注定了要替袁家辩护。
袁朗独坐在咖啡厅出神,脑子乱极了。他原本希望所有人都好,可他知道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既然身处政坛,就没可能与世无争。而与世无争的他现在要找到冬儿。
找一个人,最可怕的情况是什么?是找不到半点线索。十天了,他找遍了梅冬可能去的地方,可能求助的人,而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夜之间消失了。
十天了,他开着车几乎翻遍了整个台湾岛,没有,还是没有。每收到一个“没有”,心就往下沉一点,现在他的心已经沉入了深海,要找到他的冬儿无异于大海捞针。
驱车前往公司,Annie看到老板的样子吓了一跳。
“袁、袁总。”Annie目瞪口呆。
“Annie,你去叫财物总监过来,再把年初资产评估的数据拿过来。”袁朗平静地吩咐,Annie的脸色却惨白。
“袁总,您要资产评估做什么?不会是……”Annie不敢问出口,她不敢相信袁朗竟然想要卖掉公司。
“这几年辛苦你了,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会没有收入,卖掉公司也是迫不得已,抱歉了。”袁朗进入办公室,打开衣柜收拾衣服,一副告别的样子。
“袁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没有我能帮上的?”Annie到底是小女生性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承受不住突然的变故。
“没什么,我挺好的。公司卖掉以后,我会尽量帮你们争取好的待遇,其他的,我也实在帮不上了,你们不要恨我才好。”袁朗自嘲地笑了笑。
Annie欲言又止,袁朗收拾了一会便坐在了那里,看得出他疲惫极了。她识趣地退出办公室,尽管满腹疑问,还是擦了擦眼泪,正了正脸色,敲响了财务室的门。
百叶窗半开半闭,黄昏的光晕一缕缕柔和地打在袁朗脸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挡。不知道是光线的刺激还是什么原因,流下了眼泪。
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哭泣,肩膀因为忍耐而剧烈地抖动。此刻的独处,是他和以往生活的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