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笑嫣挂掉电话,收拾了一下就赶往了疗养院。袁辰野忙于公事,故袁敏的病情都是向郑笑嫣通报。尽管已和袁辰野分居,郑笑嫣却不能容许自己不管“爸爸”。
到了疗养院,医生告知郑笑嫣,此番打电话来有两件事。一件事袁敏的病情进入了加速恶化阶段,郑笑嫣倒是平静接受,因为这是阿尔茨海默病的自然走势。第二件倒是让郑笑嫣不安,或者觉得诡异,起码从一个学习科学多年的医生口中说出,让她觉得极为反常。
医生告诉她,医院最近在“闹鬼”,希望家属对病人严加看管,医院方面也会加强安保。郑笑嫣奇怪,仔细一问,发现最近几个月,疗养院值班的护士老是听见走廊里有声音,但是出来以后又看不见人,时间一长,谣言四起。疗养院方面本来不应该危言耸听,但难保这“鬼”不是梁上君子,所以提防总是没错。
郑笑嫣答应了,转到病房看望袁敏。
老人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穿着病号服坐在藤椅上,大概只有郑笑嫣才能细心发现,老人的目光比以前更呆滞了。但他还是感知到了郑笑嫣的到来,眼珠缓慢地转了转。
报纸从腿上滑到了脚边,郑笑嫣轻轻捡了起来放在茶几上,直起身的那一刻她距离老人很近,隐约听到袁敏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苍老、缓慢,但是极为模糊,郑笑嫣想起爸爸刚患病时也会念叨什么,便凑到耳边仔细去听。
尽管还是无法百分之百地听出内容,郑笑嫣却确定老人喃喃说的东西和以前一样:“木……木……”
郑笑嫣有个习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不会强求,说不定过段时间换换脑子,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于是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打算出去给爸爸泡杯茶。
“太太,您来了。”
郑笑嫣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迎上来一个陌生男子,对自己毕恭毕敬,她便猜到这是袁辰野的人。
看看那人来的方向,依稀是牟立夏的病房,看来是为提防闵阁伺机动手脚,特意安排的看守了。郑笑嫣冲那人点了点头,不再理会。
郑笑嫣决定在疗养院守夜,一半是想看看这“闹鬼”到底是什么情形,好决定接下来怎么照顾爸爸,另一半还不是因为自己闲人一个,早被袁辰野剥夺了工作权。
吃过晚饭,她拿起报纸给袁敏慢慢地念着。天渐渐黑了下来,郑笑嫣拉上窗帘,觉得有些口渴,打算出去再打水,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冲她神经大条的性格,从小风风火火像个男人似的,别说鬼这种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就是出现场搜集证据,死者的死法千奇百怪,她还没怕过。
提了暖水瓶出门,走廊里还算灯火通明,只是寂静无人,尽头牟立夏的病房门口还站着那个看守。郑笑嫣打了水,出于礼节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整个过程不超过10秒钟,郑笑嫣只是在这10秒钟里无意间往病房里瞄了一眼,就看到了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牟立夏的大拇指竟然动了一下。
郑笑嫣是死人和活人都不怕的,唯独没见过“活”过来的植物人。而这还不是让郑笑嫣恐惧的最大原因,而是牟立夏的动作有着明显的目的性。以至于郑笑嫣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不是牟立夏沉睡多年后第一次醒过来,让她碰巧撞见,更不是植物人无意识的活动。
牟立夏在慢慢地,以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幅度,用大拇指调整着刺在他手背上的吊针。
郑笑嫣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了,后脊背发凉。如果有一面镜子,她此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眼神也特别呆滞。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离开了牟立夏的病房,幸好看守的男人没发现什么异样。回到袁敏的房间,她膝盖一软就瘫倒在沙发上。
算起来,她只站在牟立夏的病房前两次,第一次她发现“文远”其实是牟立夏,第二次,她发现牟立夏竟然没有睡着,都是惊人的事实。
牟立夏从来就不是植物人吗?郑笑嫣觉得概率太小了,因为不管怎么小心,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到十一年一动不动,还不被局外人发现。因此多半是牟立夏在最近的某个时间点醒了过来,但出于某种原因他隐瞒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呢?为什么醒了却不让人知道?此时的郑笑嫣,脑海里只有一个备选答案,那就是牟立夏需要做一些事情,而不希望任何人怀疑到是他做的。
真相好比电火花,产生于瞬间,稍纵即逝,却有着振聋发聩的威力。那个宁静的午夜,郑笑嫣的大脑就被真相的火花击中,以至于几个小时过后,日出熹微,鼻尖还停留着烧焦的味道。
杀了闵成的,是牟立夏。
一定是这样了,如果排除了所有可能性,那么剩下的这个,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都是正确答案。
第二天,郑笑嫣蓬头垢面地回了自己的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搜索当年牟家的大火——她想要知道,如果真是牟立夏所谓,那么动机是什么。
十一年前的网络还未像现在这么普及,不少纸媒都未开设网站,因此搜索的结果十分有限。从仅存的几则报道来看,当年的经过和郑笑嫣了解的差不多,都是瓦斯泄漏导致的爆炸,死伤惨重,其中袁家大公子亦在伤者之列,引起政坛内外而那则关键的消息却只在一家地方小报的短篇报道结尾被提及了一句,大概公众震动,人声鼎沸。
的目光当时都聚焦在袁家身上,这件事才被大摇大摆地被这么多人忽略。报道上寥寥数语写道:“据悉,商界新贵世华欲加入本届总统选举,出资力挺闵氏。”
这样一来,都说得通了。牟氏支持闵氏,而牟氏遭遇人祸,从结果上看,闵氏必然是见死不救了的。牟立夏从十一年的昏迷中醒来,父母和妹妹都不在身边,记忆还停留在十一年前,这样的牟立夏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很有可能是报仇。
揭开一个疑问,新的疑问又来了。首先,可以理解的是,报仇的对象是闵成的父亲,如今已经远赴国外安养天年,下一辈就成了替罪羊;可为什么只杀闵成一人?
凶案发生在四年前,郑笑嫣再次茅塞顿开。凶案发生之后闵阁起诉袁家,袁辰野就对“文远”加强了警戒,导致四年以来,牟立夏都无法再次作案,闵阁和闵家大姐闵婵,才得以死里逃生。
该怎么办?想通了这些后,身为律师的郑笑嫣习惯性地考虑处理办法。此刻她脑海里的推理都还只是推理,就算她要指出杀害闵成的真凶,没有证据也难以服众。
她揉着太阳穴正想办法,电话忽然响起,依旧是陌生的号码。
“喂,我是郑笑嫣。”
“我是袁朗。我打来是想告诉你,我找到冬儿了,谢谢你的帮忙。”
找到了?郑笑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不管怎么样,梅冬安全总算是个好消息。
“先这样,我在忙着安顿她,我挂了。”袁朗传达完最重要的事情,准备挂断。
“等一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郑笑嫣选择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袁朗。后来她冷静下来一想,当时的应激反应颇有道理。一方面,她需要一个局内人共同思考解决的办法,另一方面,不管是袁朗还是梅冬,都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那好吧,我一会发给你一个地址,你到这里来找我。”这种关头,袁朗本来不想听任何人讲任何故事,但听郑笑嫣的语气如此迫切,还是答应了。
四十分钟后,郑笑嫣出现在了袁朗所说的地方。这是位于大屿山的一处别墅,好处是离其他的建筑距离较远,并且视野极好。
一推开门,一个面带笑容、西装革履,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让她一愣。袁朗和梅冬现在怎么说也算是逃难,怎么还会有管家?她被管家引领着上了二楼,发现这建筑装潢气派且精致,在袁朗来之前绝对不会是避难所,倒像是她常见的那些达官显贵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
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卧房停下,管家冲她点了点头后识趣地离开了,推开门,她看到除了袁朗和梅冬之外,让她吃惊的第三个人:闵阁。
这反而是她过去十几个小时里最容易的谜题,却是从情感上最难接受的——袁朗为了保护梅冬,选择求助于闵阁的力量。
她来到床前,经过闵阁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锋利的目光。冬儿昏睡着,袁朗坐在床边抬眼看她,满脸都是舟车劳顿的疲惫。
看来这下没法告诉袁朗了,即使支开闵阁,在他的地盘上她也没把握吐露这么爆炸性的消息。
闵阁看出了郑笑嫣的欲言又止,微微笑了一下,对袁朗说道:“我出去打个电话,帮梅小姐安排一些医护人员。”说完走出了房间。
郑笑嫣当然不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袁朗滔滔不绝,这房间里的窃听器有多少她都不敢确定。闵阁混到这个份上,根本不会把两个这么重要的证人安排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里,什么措施都不做。
既然此行的目的无法达成了,郑笑嫣顿时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袁朗先开口。
“吃惊吗?我和闵阁同时出现?”袁朗为冬儿擦了擦脸,一边动作一边问道,漫不经心得很。
“吃惊,却不是不可理解。”郑笑嫣想了想说道,换了一种更为柔和的语气:“你和其他姓袁的人不同,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她,所以做出这种选择,也是情理之中了。”
“谢谢你这么说。”袁朗回过头冲她笑了笑,颇有些苦涩。此时此刻,能理解他的人不多,郑笑嫣算一个,总让他舒心一些。
话音刚落,郑笑嫣正打算询问梅冬的病情,忽然觉得一股力道把她推倒了。一瞬间,耳边响起了杯子碎裂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抱头,只听见椅子抽动、被子翻动,甚至还有打斗声,乱作一团。
“冬儿!冬儿!你怎么了?别动!”是袁朗的声音。
郑笑嫣迅速爬起来,眼前的一幕再一次让她惊呆,袁朗也是一脸诧异。
梅冬突然醒了过来,发了疯似地跳下床,想要往外跑,并撞倒了郑笑嫣。袁朗不明所以,眼下正死死抱住暴躁的梅冬,梅冬还在他怀里挣扎。郑笑嫣看得出,袁朗已经使了全力,他快拉不住她了。
怎么会这样?郑笑嫣来不及多想,也扑上去按住梅冬试图挣脱的手。接触到的那一刻,她发现梅冬的手凉得可怕,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口中还念念有词。
尽管发音十分模糊,但终归比袁敏的发音来得清晰,郑笑嫣听出,那是梅冬在求他们:
“好难受,让我死,杀了我吧……”
听清了还是一头雾水,郑笑嫣一个恍惚,梅冬的手就挣脱了开来,猛地一个使力,竟然冲出了袁朗的怀抱,直直地往门口跑去。
可偏偏就在这时,闵阁打完电话打开了门,无异于把自动把梅冬送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袁朗在惯性倒地的那一刻冲闵阁大喊:“关门!”
闵阁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反应却极快。他拉着门把手将门往自己的方向带,没想到受到了极大的阻力。门的这一边,梅冬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气和闵阁这个健康的成年男人抗衡着。
还好袁朗即使来到梅冬身后,抱住了她的后腰,卸了她一部分的力道,闵阁才终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然而冬儿的挣扎并没停止,她就像一只发狂的猛兽,大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袁朗本身就是病人,为了接梅冬奔波了这么久,身体上精神上都疲惫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也顶不住了,只能拼命冲门外的闵阁大喊:“叫大夫!要快!”
十分钟后,袁朗和郑笑嫣瘫软地靠在椅子上,终于赶到的医生正谨小慎微地检查着,闵阁立在一旁监督,面色甚为严峻。
经过注射、吊瓶、验血等一系列此等简陋条件所能做到的所有医学步骤之后,为首的大夫终于直起了腰,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闵阁皱着眉头。
“秘书长,这个病人应该有抑郁症病史,并且很有可能痊愈过,但于最近复发了。”医生姿态谦卑,看来也是闵阁的心腹手下。
“接着说。”闵阁点点头,心想这件事在座的人都知道了,能不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比如梅冬为什么突然发狂。
“抑郁症复发后,也就是不久前,这位小姐被送进了某种医疗机构。虽然得到了治疗,但是可以推断治疗的地方条件十分简陋,并且主治的医生非常不善于药物治疗抑郁症,所以……导致了病人刚才的表现。”
“你这番话,等于没说,要我教你怎么表述清楚吗?”闵阁加重了语气,示意大夫直接讲重点。
“具体而言,就是主治医生只知道一味地给病人注射吗啡和镇静剂压制病情,时间一长,身体产生抗药性,药物不再能抑制病情,反而导致了病人上瘾。”
上瘾?袁朗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了双眼盯着大夫。大夫被这陌生男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闵阁和郑笑嫣也是吃惊,呆在了那里。
“所以说,这位小姐现在是一名毒品上瘾者。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的抑郁症,常用的药物手段已经无法治疗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