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儿,你答应我,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别被打垮,要永远这样,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为什么对我提这么苛刻的要求?我又不是铁打的。”
“因为……如果连你也承受不住,我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有朝一日,要靠你帮我坚持下去,也很有可能呢!”
这是四年前,袁朗对梅冬说的话,想不到成了真实。他原本指望的人,到最后需要他来拯救。
闵阁也是眉头紧皱。看样子,要梅冬立刻作证是不可能的了。找医生的说法,梅冬不能再轻易用药,那么她痊愈并出庭,恐怕是遥遥无期。如果梅冬不能作证,能够在法庭上起作用的只有袁朗了,闵阁盘算着,打算放弃梅冬,想办法逼袁朗就范。
“治不好冬儿,我是不会帮你的,你要明白这一点。”还未等闵阁开口,袁朗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我需要一名医生、绳子、跌打酒。三个月后,如果冬儿恢复了,我自然会劝她为你作证。”袁朗从容不迫地提着要求,语气丝毫不容商量。
“三个月?你能让她三个月康复?我不愿意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交易。”闵阁质疑道。
“她会好的。”袁朗的语气还是那般坚定,看着梅冬道:“我会帮她坚持下去的。”
两个月后。
郑笑嫣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看看袁朗和梅冬。出了门,钟恒森果然等在楼下。两个月了,每天都风雨无阻,郑笑嫣不由得头痛。
“太太,回家吧。”钟恒森迎了上去,恳求道。
“回去吧,别再来了。”郑笑嫣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我估计你也不会听的。”
不再理会钟恒森,郑笑嫣发动了汽车。后视镜里钟恒森的样子看起来沮丧得很。郑笑嫣冷笑,看来袁秘书长已经飞黄腾达了,连给太太道个歉都没时间亲自来,派一个助手代劳。
到了闵阁的别墅,郑笑嫣敲了敲门,管家很快将她迎了进来。虽然不是自己的主人,但是闵先生特别交待过,要好好招待这位郑律师。
郑笑嫣上了楼,还未到门口,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的打斗声。
她叹了口气。两个月了,她每周来看他们一两次,每次都是一片狼藉。
开始的那几天,梅冬的反应最厉害,袁朗几乎没时间睡觉。他用绳子把梅冬绑在床头,毒瘾发作的时候,死死地按住她。梅冬的手腕脚踝被擦伤了一次又一次,旧伤叠新伤。
毒瘾发作的时候,人的意识是模糊的。袁朗满头大汗地按住她,看她绳子绑着的地方血肉模糊,只能强忍住心疼。
梅冬发起疯来的时候力气特别大,两三个人才能按住。郑笑嫣总是看到袁朗捧着梅冬的脸,逼她看着他,柔声说道:“冬儿,看着我,看看我是谁……”
后来到了关键时期,梅冬难受得想死。她照镜子看到自己鬼样的一张脸,把自己锁在浴室里,不让任何人接近。袁朗在外面喊哑了嗓子,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了,还是坐在浴室门口,隔一会儿敲一次门:“冬儿,出来吧,出来吧……”
只剩下一个月了,郑笑嫣推开门,梅冬刚刚发作过,累得睡着了,全身上下都是磕碰的淤青。迷迷糊糊之间,口中还念着“星星,星星……”
郑笑嫣愣了,看了看袁朗。袁朗示意她到外间说话。
“你还没把星星的事,告诉梅冬吗?”郑笑嫣问道。
袁朗摇摇头:“冬儿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告诉她。”
“星星被袁辰野带走,意外去世是事实,虽然是很大的打击,可梅冬迟早要知道的,不如早点告诉她,也早一点放下。”郑笑嫣劝道,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里间,竟发现梅冬正站在袁朗身后,一脸震惊。听到这个消息,刚刚恢复一些的精力又被击垮,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冬儿!”袁朗和郑笑嫣一起冲了上去。袁朗把梅冬抱在怀里,梅冬却使力推开着他的怀抱。
“星星死了吗?”梅冬紧抓着袁朗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质问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袁朗无法再隐瞒,只能把冬儿抱得更紧:“没事了,冬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梅冬发出痛苦的□□,声音沙哑而尖利:“怎么可能过去!星星不在了!我的孩子不在了!”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向门口挪动:“我要去找袁辰野,我要去看星星……”
“星星已经死了,我们养好身体再去,好不好?”
“死了还有墓呢,我连星星葬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让我去,你让我去……”
袁朗挡在门前,把梅冬拥进怀里。梅冬挣扎了一会儿便放弃了,目光坚定地看着袁朗道:“那你告诉我,星星是怎么死的?”
袁朗语塞,看了看郑笑嫣。郑笑嫣明白,袁朗是怕据实相告,自己下不来台。可她心里十分坦然,即使作为袁辰野的妻子,她也不该对丈夫犯的错视而不见。既然袁朗顾及自己的面子,那么干脆,就由她自己坦白好了。
“是袁辰野带走了孩子,但他不知道星星有哮喘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郑笑嫣垂下了眼睛,不去看梅冬的表情。
房子破天荒地安静了许久,过了一会儿,梅冬终于小声地哭了出来。那哭声之哀切,郑笑嫣至今都不能忘记。
哭声并不响亮,反而特别纤细,也不想一般女人哭起来那么刺耳,而是一顿一顿地,仿佛痛到深处,心都要哭了出来。
“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星星,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啊……”梅冬边哭边说。袁朗觉得这些话仿佛是对他这个父亲的指责,鼻子一酸,也流下泪来。而郑笑嫣呢,不知什么时候也哭了出来。她虽然不是母亲,却懂得女人失去珍爱的痛楚。
三人正相对无言,郑笑嫣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如梦初醒,连忙接起,却是疗养院的号码。
“喂,我是郑笑嫣。”
“对不起,太太,很抱歉地告诉您,袁敏患者刚刚过世了,请您节哀顺便,尽快来疗养院办理后事吧。”
“怎么会,突然就……”郑笑嫣愣在原地,袁朗询问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爸爸他,过世了。”每个字都让她的心一痛。
挂上电话,郑笑嫣正要打开门出去,闵阁竟然冲了进来,一脸怒气冲冲,抓住梅冬便质问道:“这是你们计划好的是不是?别给我演戏了!你装得可真像啊!”
袁朗冲上前去,一把将冬儿拉了过来,瞪着闵阁道:“你发什么疯!”
闵阁冷笑,目光锐利,冲着梅冬大吼道:“你哥哥跑了!这是你们计划好的吧!先杀我哥哥,神不知鬼不觉!”
“哥哥他,醒了?”闵阁这话一出,梅冬和袁朗都是惊呆了,只有郑笑嫣表现镇定。
“别再装傻了,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复仇计划吧?”牟立夏的逃跑让闵阁茅塞顿开,直觉告诉他杀害二哥的凶手就是牟立夏。
“我哥哥为什么要杀你哥哥!我不许你诋毁我哥哥!”梅冬气急,几乎站不住,嘴唇没有了血色。
“你很清楚不是吗?当初你家大火,是我二哥把父亲派出去帮你们家的人撤回来的。”闵阁冷笑道:“要不是我二哥及时决断,现在还在和你家纠缠不清!凶手!凶手!”
“我警告你闵阁,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袁朗怒吼道,将梅冬扶到一边坐下。梅冬口中还念念有词:“不会的……我哥哥不会杀人……我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四人当中,最清醒的就是郑笑嫣了。她听了闵阁无意间的话,醍醐灌顶之后是深深的恐惧。
从别墅开往疗养院的路上,她在心里重复着闵阁的话,反复确认。她原本以为闵家见死不救是因为闵阁的父亲做了决定,没想到竟然是年轻的闵成的决断。这样一来,杀不了闵阁的父亲,由子女代偿的想法就不成立了,因为牟立夏该杀的,本来就是闵成。
这么说来,牟立夏要杀的人应该杀完了,可为什么还要跑呢?如果不是还有没完成的事情,他何苦费心思逃过袁辰野的看守,这样不是反而引起怀疑吗?
还有谁呢?牟立夏还可能杀谁呢?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都是与这件事情有关的各种人物。
郑笑嫣不费什么力气就想到了袁江。袁江的确对牟家的惨剧负有责任。可她转而替牟立夏担心了起来:袁江位高权重,每次出行身边都少不了四五名贴身保镖,袁江太难杀了,比闵成难得多得多。
想着想着,郑笑嫣反而自己笑了起来。她怎么在这里替牟立夏操心起来了?可当下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她再也笑不出来。
袁朗,袁朗也是牟立夏可能的目标。一来,牟立夏杀不了袁江,袁朗就是父亲的替罪羊;二来,若没有袁朗和牟立夏当年的打斗,火灾可以避免。
得赶快通知袁朗才行,郑笑嫣发现,最近的事情真是一桩接一桩。
袁敏刚刚过世,遗体还留在从前的房间。郑笑嫣急匆匆赶到,还未来得及伤感,便奇怪了起来——袁辰野竟不在场,只有钟恒森一人守在床边致哀。
“太太……”钟恒森眼圈红红的,看到郑笑嫣后,连忙让开了一个位置。
“怎么,袁秘书长忙到连亲生父亲去世都不能来看一眼吗?”郑笑嫣心里烧起无名火,全冲钟恒森发了出来。
钟恒森不能反驳,只有听着的份儿,郑笑嫣也觉得没意思,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爸爸的丧事,便扔下一句“你让袁秘书长看着办”,便不再理会钟恒森。
别墅里,闵阁独坐在餐厅消火,袁朗留在房间里,给睡着的冬儿擦治瘀伤的药。经过刚才一番争吵,两人都冷静了下来。
袁朗一边擦药一边回想刚才。没有人愿意听到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被人诋毁,然而袁朗却不得不承认,闵阁的怀疑不无道理,更何况牟立夏真的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尽管生是袁家人,可在这局棋中,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闵家终归是更为弱势的一方。尽管闵家也曾对牟家一家四口见死不救,可毕竟袁家是直接的罪魁祸首。加上袁家霸占政坛头把交椅这么多年,政坛各股势力积怨已久,闵家就更是他们眼中的正义之师。
袁朗苦笑,现在若不是袁江尚在人世,若闵家发难,袁家恐怕要一败涂地。
想的正入神,袁朗觉得手肘一凉。帮冬儿戒毒的这段时间,他的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地方了。手肘不知道磕了家具多少回,他一低头,冬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挤了药膏敷在他的伤处,慢慢地揉着。
还好,即使外面的天塌了,他还有冬儿。可十一年前的过错,四年的分别,星星的去世,他们能不能承受这么沉重的过去?
“恨我吗?”不知怎么的,袁朗就问出了这句话。
梅冬沉默了一会儿,刚刚醒来的眼睛还有些浑浊,还是迷茫地找到了视线中的男人。“怎会不恨呢?”她回答道,也像在问自己,却没停下擦药,透明的药膏一点点渗入男人的皮肤,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道。
七天后,袁敏的葬礼如期举行。这是袁朗自找回冬儿后第一次走出那间别墅。灵堂外,媒体的闪光灯刺得他双目发疼。只要是与袁家有关的大事小情,一定少不了这些追逐的目光。他看着灵堂前二叔儒雅慈祥的笑脸,回想他一生寄托在三尺讲台和书页之间,再看看外面喧嚣躁动的人群,突然地,他比任何时候都恨这些人,都恨自己、恨二叔姓袁。
环顾灵堂,二叔生前早早失去了妻子,现在在灵前守候的,只有郑笑嫣这个儿媳妇而已。看着看着他一阵奇怪,小野呢?袁江为躲避媒体不出席葬礼还说得过去,可小野是二叔的亲生儿子啊!袁朗出了口气,没想到时移世易,小野竟然冷血到这种程度。
哀乐起,悼念开始。人们排着队一一上前见袁敏最后一面。队伍中多是袁敏生前的同事和学生,袁朗竟然觉得,队伍中没有亲人也好,起码这些教授和学生,是真心实意地悼念二叔的好。
队伍平静而缓慢地向前挪动,是能听见零星的抽泣,并无失控的嘶吼。袁朗的心渐渐随着队伍的移动平静了下来,他拍了拍一袭黑衣的郑笑嫣,郑笑嫣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还挺得住。
可一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还是破坏了葬礼的肃穆。袁朗后来想,也许只要姓了袁,不管怎么回避,都不可能真正远离这些纷纷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