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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我还在你身边

作者:花知否 当前章节:1381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3:07

她推门而出的那一瞬间,司徒贤似乎觉得眼前一暗,那一瞬间他开始后悔自己所说出的话,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所谓覆水难收,曾经说出口的话也再也不能收回了。

为官一生,自认从未出过错。而现在,他似乎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了,曾经以为自己答应先帝的条件是最正确的事情,在华昌王造反的那一刻也开始后悔了。现在为了保护司徒梅的地位而阻止她想要复国的念头,却没有意识到她的处境有多么为难,不等时间验证,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他是从来都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的……

司徒兰回房将自己以前的衣物叠了几件,又收拾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值钱的妆奁或是碎银,以及昨天那块开国皇帝留下来的金牌,然后面无表情的关上了门,看了看这个并没有住过几次的房间,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寒意。

仔细想想,这个家,大抵是没有人真心对待过她的吧。

父亲对她好,也仅仅是出于一种责任,一旦与自己的利益相触,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牺牲她的幸福。妹妹呢,也只能算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想起自己早早过世的母亲,记忆中她的模样漂亮的足够让这世间男子都为之沉迷,尽管她的出身是那样的卑微而贫贱——舞伎,这个词说出去谁都会觉得不好听,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父亲才一直把她养在家里,当做金丝雀来养,不准她抛头露面,更不许别人传闲话。

自古红颜多薄命,母亲身子弱,没能看着她长大就去世了。司徒贤只有这一点还算良心,自她走后便再也没有娶过妻,宁愿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

说这个家里只有母亲是爱她的吗,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母亲是个很冷的人,好像什么都打动不了她一样,但认真回想起来,至少她看自己的眼神,还算真。

司徒兰扶着门的手慢慢滑了下来,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些水花,但她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小事,转身就朝后苑走去,见她状态不是很好,周围的丫鬟都纷纷避让了开来。

听说这就是传闻中的大小姐呢,原先还是太子良娣,一时间好不风光,可惜太子倒了台,还在牢中自杀了,有权有势的太子良娣瞬间就变成了新寡。原本羡慕的眼光也都变成了同情。

司徒兰无视了周围各种各样的眼神,步子很快的朝前走去,抬头看见沈寻所住的客房亮着灯,也不打一声招呼,伸手便推开了门。

很明显地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沈寻迅速把双手端放在桌子上,一脸惊慌地看着她,好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司徒兰可没空跟他玩什么你说我猜的游戏,上前一步就捡起了地上的东西,刚一看见封面上的字她就愣住了。

“兵书?你看这个干什么……”

沈寻惨不忍睹地捂着自己的眼睛,他还以为她已经睡了,再不济进来的时候也会敲个门什么的,谁知道她就这样大喇喇的推门进来了,藏都来不及藏,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坐在屋子里有点无聊,随便找了本书看……不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你拿回去吧。”

司徒兰前后翻了翻那本书,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那笨拙的谎言:“接着编。”

沈寻一愣,委屈道:“我没编……”

还真是单纯到了一种境界,连谎话都不会说,司徒兰有些无奈,却还是淡定道:“既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上面怎么写了这么多的批注,别告诉我这是我爹写的,他看书可从来不会在上面留什么痕迹的。”

沈寻低下了头。

“既然说是随便找的一本书,怎么随便一找就是兵家权谋类的始祖着作?府中书房兵家类藏书多如牛毛,我不信这概率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大。”

沈寻的头越垂越低,像个受诫的可怜小和尚。

“所以。”司徒兰双手撑在桌子上,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沈寻,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恢复正常了?你看这些书……是不是想要报仇?”

空气中意外的沉寂,没有想象中的反驳或者是承认,而是安静地能够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寻有些躲闪地看了看她的眼神,半晌,语气紧张道:“兰兰,你不要担心,如果是你不希望看到的事……我就不会去报仇的,你别害怕。”

司徒兰抿了抿唇,看着他那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中一时有些酸涩:“不,我不害怕。”

她上前一步搂住了他的肩膀,给予他一个最温暖和安定的怀抱,这样的反应太过突然,让沈寻一时有些发怔,他原以为她知道之后会责骂他,怪他没有说真话,却忽然听到耳边那熟悉的声音。

“你没有做错,他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虽然我也希望你能够平平淡淡的过完下半辈子,但那个人杀了你的至亲之人,还要杀你,并将掠夺的东西当做是自己本该拥有的财产,向全天下炫耀这一切。即使你咽得下这口气,我也咽不下。”

是的,我们没有兵权、没有钱财、没有愿意卖命的国士旧臣,没有任何一个派别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但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华昌王死了呢?

有些事情不去尝试,就永远都不知道它的可能性有多么大。

“人生本就很短暂,你是我的男人,我可不愿意让你做一辈子的懦夫。”司徒兰偏过头,从侧面凝视着他那又长又密的眼睫,柔声道,“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站到了你的对立面,我也愿意并肩站在你的身边,所以沈寻,你也不要怕,想做什么,都不要怕。”

耳边的声音清晰而又温柔,沈寻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仿佛有什么久违的东西滑过心间,又暖又淡。

“嗯……”

时光是个永远都不会老去的见证人,有些风过掠耳的天长地久只不过是随口的话,然而她的话却好像是刻在磐石上的誓言,即使会经历无数的风浪,也终将停留在岁月长河的礁石中,亘古不变。

有些经历过生死感情是什么都比不过的,就好像他直到老去也无法理解自己的祖先为什么会娶那么多妃子一样。在他的认知中,一生中如果认定了一个人,其他女子的所有行为都只会变成可笑的作态罢了。

司徒兰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在他心中起了多大的波澜,只觉得再不走就找不到住宿的客栈了,起身将他看的那本书收进了包裹中,反正父亲现在拥有的一切和她脱不了关系,拿他一本书又怎么了。

沈寻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东西,走得时候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司徒兰随便装了些东西就拉着他的手朝外走,一只手开了门,也懒得跟他解释什么,只道:“我们走吧。”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其实沈寻很想问一句你是在和我私奔吗,然后他把这句足够招来两把大耳刮子的话噎了回去,只低着头默默跟着她往前走,也不问原因。

司徒兰牢牢牵着他的手,也不像之前那样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走出大门的时候,被站在门外等了半天的管家吓了一大跳。

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司徒兰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吗?”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把手中那一包东西递了过来:“这是老爷吩咐我交给你的,让我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还说……”

司徒兰扭头就走。

老管家连忙拽住了她的袖子,苦着一张脸好说歹说:“您就收下吧,这外头不安全,没点盘缠可活不下去。老爷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现在八成悔的肠子都青了呢,您在外面散散心、消消气,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回来,何必跟自己亲爹怄气呢?”

司徒兰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连句谢谢都不说就拉着沈寻走了。并不是因为薄情或者心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管家那张满怀善意的脸,她有点看不清自己心中所想了。

手里拎着包银子,走在路上虽然有些忐忑,但一想到身边站着个能一招撂倒作案多年的采花贼的男子,就觉得不是那么担心了……

这种时候客栈大多打了烊,可也还是有些没关门的,两个人走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家。

“两间房。”司徒兰毫不犹豫道。

自从自己拙劣的谎言被她戳破了,沈寻好像也不打算隐瞒什么了,手指轻轻在台前敲了敲,正直道:“一间就够了谢谢。”

司徒兰白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沈寻立刻展开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省钱啊。”

发现自己想多了,司徒兰老脸一红,认真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还是妥协了,准备付账,打开手中据说装着盘缠的包袱。

刚一打开,她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鼻子酸了酸。

沈寻被她这样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那一堆银子裹着银票的最上面,放着一把古铜色的钥匙。

☆、同居生活~

那把钥匙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像是烛光之下严肃却又温情的注视,司徒兰的心情十分复杂,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清父亲的想法了,究竟是碍于面子不愿意妥协还是别的原因,她都无从得知。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也没有必要去考虑那些问题了。

沈寻朝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知道她现在一定不好受,不想面对这些尴尬的问题,于是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朝自己身旁带了带,故意转换话题,柔声道:“兰兰不看了,这里人多,我们先去楼上。”

司徒兰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举动有多么亲昵,也没有故意推开。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前面带路的跑堂伙计上了楼。

广陵城最不缺的就是客栈,连酒肆茶馆都及不上客栈的数量。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京城地价贵,买不起房子的大有人在,还有许许多多外来人氏来此谋生,客栈这种一次性居住地自然是很吃香的,况且京都作为科举考试的终点站,每年春闱上京赶考的秀才多得数不胜数,如此这般,也就成就了广陵城客栈行业的繁荣昌盛。

司徒兰跟着客栈伙计进门的那一刻,望着还算干净整洁的屋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感慨万分。从皇宫到将军府、从京兆狱到自己家再到客栈,总觉得自己这是在千里大逃亡的节奏。短短几个月的功夫,活生生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宫女变成了满目沧桑的亡命之徒。

想到这里,她颇为幽怨地转头看了罪魁祸首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沈寻被这样诡异的目光看的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的扬起眉,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讪讪的走了过去,将那几包不算太多的行李收拾的整整齐齐。也许是原先性格孤僻的时候形成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摆放整齐才觉得正常,沈寻将桌子上那些乱放的东西一一摆好,又似乎想要验证什么,慢悠悠地走到床前坐好,仔细地思考了很久很久。

坐了半晌,那双好看的眉毛忽然皱了起来。

司徒兰被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搞得有些发懵,看着他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条件不合你意?”

“这床很多人睡过。”沈寻严肃道。

废话……客栈的床能不被很多人睡过吗?

“所以呢,嫌弃?”司徒兰扶了扶额,“牢里干稻草当地铺都睡过来了,还在乎这些吗?现在可不比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有地方睡就不错了,别有肉嫌毛了。”

沈寻低着头,模样煞是委屈,好像完全接受不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司徒兰从来都招架不住他这副样子,心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乖啦,我记得你以前可没这么娇生惯养的。”

“不……我只是在想,在这种很多人睡过的地方交出自己的第一次会不会太随便了。”

“……”

他的语气正直而又严肃,司徒兰却一副被雷劈翻了的表情。

半晌。

“兰兰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司徒兰面无表情看着他,不说话。

“兰兰你脸这么红你是不是热坏了,我帮你脱衣服吧……”

司徒兰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房间里砰地一声巨响,沈寻被一脚踹下了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捂着被踹的地方一个劲喊痛,一点皇室子弟的高贵形象都没有了。

出来的时候就比较晚,此时已经将近子夜时分了,出门之前就已经洗漱过了,倒也省了不少事。

“我数到一,你还没睡着的话,明天别想和我说话了。”司徒兰淡定地将被褥丢到他身上,呼地一声吹灭了旁边小桌上的铜台油灯,迅速褪去外衣,自己钻进了铺好的一床被窝,干干脆脆地数道,“三、二、一。”

一字落音,沈寻已经扒光了自己的衣服,用被褥把自己包成了一个长条的粽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还无辜地眨了两下,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透亮。

空气中似乎散发着温暖的气息,现在正是春季,又是二楼的房间,所以偶尔睡地板也不会着凉,反而容易驱走身上的火气。知道不会出什么问题,司徒兰才敢这么做的,她哪敢伤害他这半个小龙体啊。

沈寻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几米之外司徒兰的后背,眼睛里委屈的快要挤出泪花了,为什么话本里有些人这么调戏之后佳人就会投怀送抱,自己却落一个睡地板的下场呢?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身心都有些疲惫,司徒兰很快就睡了过去,一点多余的事情都没有想。

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初起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往床下看,并没有如她意料之中的看到一个裹成粽子的长条,而是空无一人。

说是空无一人也有些过了,原本什么也没有放的小桌上多了几样小菜和两碗清粥,看起来清淡可口,比起宫廷里的山珍海味倒别有一番滋味,原来沈寻早就起来了,还贴心地给她准备了早饭,虽然不是他亲自做的,这份心也实在难得。

外面的天气看起来也不冷,她心情很好地穿上了交领襦裙,又迅速披上了外面的短褙子,刚准备下床,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高高瘦瘦的身子出现在视线之中,却是沈寻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看她起来了很是高兴,忙招呼道:“兰兰醒了?水准备好了,过来洗漱。”

这句话的惊悚程度似乎有点高,让人半天消化不了。

司徒兰有些发怔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寻常人家看起来很普通的事情,不,在大周这种男权至上的社会,寻常人家也很少有丈夫为妻子打洗脸水的事情发生吧?更何况他以前还不是一般的人,哪怕现在已经虎落平阳了,却也改变不了他曾经娇生惯养的事实,不让人伺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让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甘愿放下身段,早早起来为自己打洗脸水……

司徒兰实在有些不敢想下去,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来:“好像以前……我才是你,的贴身丫鬟吧?”

沈寻明显没有把她的惊讶当回事,一边拧毛巾一边催促道:“快点快点,菜要凉了。”

司徒兰无奈,只能穿鞋下床,嘴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甜蜜笑意,没想到不闯祸就是万幸的寻儿也会照顾人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因为一会儿要出门,自然不能让人认出来。所以用过早膳之后,司徒兰便心情很好地给他改了个妆,将他脸上原本最为明显的特征都做了一番改造,基本都是朝着反方向改的,比如在高挺的鼻梁线上轻轻抹了一层黛眉,比如将他薄如蝉翼的双城涂成两根大红香肠。

“哎呀我们寻儿真好看啊!”司徒兰假惺惺地夸奖道。

改装完毕后,沈寻看着铜镜面前惨不忍睹的自己,整个嘴都委屈歪了,但正是因为嘴上被涂过了,所以他现在的样子显得甚是滑稽。

“我不要这样出门。”已经没有力气观看自己的形象了,沈寻虚弱地抗议。

“那你要怎么出门?”司徒兰弯下腰,眯着眼睛道,“要顶着个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蛋招摇过市吗?然后被人认出来,把我们两个抓进天牢里再喂一次神仙丹?”

沈寻哼一声偏过头去,模样煞是有些不服气,他总是会不经意在她面前展现最放松的一面,就像曾经那样的相处模式,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示弱,而是早就习惯了在她面前的这种性格,当然,也只是在她面前而已。

司徒兰摸了摸他的头,哄道:“乖,听话,姐姐给你买糖吃。”

沈寻又不乐意了,横了她一眼,强调道:“我比你大。”

“好,你比我大……”

暗自腹诽道沈寻思路变清晰后就是这一点不好,连糊弄都不好糊弄了,完全没有以前那种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成就感了……司徒兰被辩驳的没了办法,但总算是成功地转移话题了,半哄半骗之下,把形象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太子殿下带出了门。

其实也不是很丑,只是改装成了掉进人群中谁也认不出来的普通人罢了,她自己也稍微改了些,不过没他这么明显,她又不是什么敏感人物,顶多是躲一躲慕子川而已,也就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

司徒一和沈二这对夫妻档大摇大摆地下了楼,朝门外走去,在堂前算账的掌柜的眼神惊讶地跟随着他们,从出现直到消失,然后满脸疑惑地翻起了账本,昨天有这么两个人住店吗?怎么瞧着这脸一点也不眼熟啊……

☆、上街

广陵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恰好又是正午时分,这一向是南街最为热闹的时辰,店铺鳞次栉比,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正是因为南街是广陵城最为热闹的地段,许多江湖人士都会选择在这里卖艺,无论是耍猴的,还有吐火的,街头甚至会有表演民间舞蹈的卖艺女子们,虽然比不上许多训练有素的宫廷舞姬,却也因为接地气而别有一番风味。

司徒兰和沈寻牵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似乎他们并不是到处躲搜查的存在,而是一对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夫妻,出来逛街散心而已。

安定的日子一向很短暂,他们都很珍惜这种难得平静的时刻。

买了两床新的绣花被套,以及不少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是要在客栈常住一样。以前这些东西从来都不用自己操心,宫中一向有专门负责的司,还有有求必应的宫女太监,现在一切都需要自己来准备,仔细想想,似乎还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么多危险的话。

路过卖幕篱的店,司徒兰有些犹豫地停下了脚步,自言自语道:“要不要买两个这玩意儿戴着呢。”

沈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忽然道:“之前那位姑娘给我买过一个……很沉很大,看不清路,带着不舒服。”

当沈寻面无表情的说出自己的评测结果时,司徒兰关注的重点显然有些不同,表情有些不可思议:“那位姑娘?”

“嗯。”

“称呼为什么是那位姑娘,你难道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沈寻的回答理所当然。

司徒兰扶额,原先是因为没有恢复过来,记不住自己贴身宫女的名字也就罢了,他现在不是已经正常了吗,怎么还是不记人的名字……之前因为突发事件进了监牢,也不知道那姑娘有没有平安到家。算起来,那姑娘好歹也照顾了他那么久,寻儿这样实在是有些没心没肺了吧?

但是仔细想想,记不住其他女子的名字总比记得很多女子的闺名要好得多,至少这说明自己在他心中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吧……

关于记名字这件事情的题外话就在这里,司徒兰拉着他的手进了那家帷帽店,一面小声道:“戴着不舒服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咱们至少也得买来备用着。幸亏大周现在流行这个,大街上戴幕篱的男子一巴掌能拍飞好几个,要是换成了前朝怀宋,哪个男的要是敢带这个上街,那肯定不是毁容的就是朝廷钦犯。”

沈寻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在那里自说自话,好像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精挑细琢的金玉美石,一个字也不能错过一样。

司徒兰边说话边挑了一个灰色的幕篱,及笄之后的大多数岁月都是在宫里度过的,从来没有戴这个的机会,拿在手里研究了好半天。

“客官慢慢挑慢慢选,喜欢可以试戴。”店家头也不抬,低着头拨弄算盘。

大周的幕篱是用透纱罗制成的特殊帽子,不同于加饰珠翠的帷帽,帽檐上没有什么其他的装饰,网帘自然下垂,有的足够障蔽全身,有的却是半身。所以拿起来也很是有些分量,说戴着沉不是没有道理的,她手上拿的正是一个全身的,所以抱起来很大一坨……

研究完毕,司徒兰试图把这玩意儿戴到头上,可是纠结了半天也没把那坨纱分开,找不到幕篱的开口处也就算了,反而因为心急越裹越乱。忍不住腹诽道,你一个帽子而已,长得这么复杂是要报复社会吗。

沈寻将她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伸手将那灰色幕篱拿了过来,认真而又有条理的将灰纱理顺。

司徒兰不想承认是自己太怂,迅速装作看风景的样子了望窗外,头上却冷不丁一沉,随即发现自己的周围被一片灰纱覆盖。

沈寻轻轻为她戴了上去,那模样不像是在给她戴帽子,反而像是在给她加冕后冠,动作温柔而又细致。

店家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道:“找到一位如此体贴的丈夫,这位夫人实在好福气啊。”

“哪里哪里……”虽然对方夸的人不是自己,司徒兰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以为会看不清东西,没想到可视性还不错,只不过从外面肯定是看不太清自己的相貌了。她戴着幕篱前后走了两步,对着沈寻颇有些臭美的问道:“我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沈寻认真答。

司徒兰哈哈笑了起来,从缝隙里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小混蛋,你拍马屁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和马的感受吗?看得清我的脸吗就说好看,什么时候学会撒谎啦?”

沈寻偏头看着她,语气执拗。

“你什么样都好看,没头发,好看,没眼睛没鼻子,也好看。”

“……”

虽然这句话有些微妙的感人,但还是怎么听怎么觉得诡异……

沈寻依旧歪头看着她,眸中的光却和以往有些不同,司徒兰迎上这样的眼神,心跳顿时漏了半拍,连忙顺手抓起一旁的黑色幕篱递到他手上,转移话题道:“你买个黑色,买完我们就走吧。”

沈寻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没说话。

付完钱之后两人并没有一起戴上,而是先包了起来,这东西虽然能够遮住相貌,却还是有些招摇了,以后用得上的时候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刚的对视有些难为情,回客栈的路上司徒兰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沈寻恢复正常之后,有很多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总拿以前的相处方式来管他到底对不对。

她一直低着头专注的想问题,也不曾去关注旁边的事情,沈寻看出她有些魂不守舍,只好搂住她的肩膀继续走,免得她撞到人。

“官老爷,您可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这可是正当的营生!”

“有穿着这种暴露衣服在大街上跳舞的正当营生?卖艺?我看你们是在偷偷拉客卖|身吧,去去去,有钱自己去开院子,那地方我们可管不了,别在我们管辖的地界瞎搅合,影响城风你懂吗?”

这对话的声音实在是有点大,想不听见也得听见了,加上因为围观群众太多,路口都给堵住了。

司徒兰意识到沈寻脚步一顿的时候,才发现这周围已经被围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了,历朝历代看热闹的人总是有很多,加上这里本来就是各种杂耍的集聚地,看见这里出了乱子,大家都跑过来了。

“这是在干嘛?”司徒兰踮起脚好奇地朝前面看。

沈寻摇了摇头:“不知道。”

旁边一位热心的买菜大娘搭了腔:“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些个官差老爷可黑心呢,都不知道上演多少回了,人家姑娘们在这里搭台跳舞怎么了,跳舞那么累,穿的少些又怎么了。人家又不偷又不抢的,偏偏就被这些官差们整。”

“一个个瞧着人模狗样的,指不定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呢,那些坑蒙拐骗的人不管,偏来整这些好看的姑娘家,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你瞅瞅,原先跳舞的可有十个人呢,昨天凭空少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帮人干的好事。哎……也没个青天大老爷管管这些人。”

司徒兰诧异地看了拎着篮子的大娘一眼,却只是哦了一声,便再没有说话了,他们早就从高处跌倒了谷底,现在已经是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民了,也管不了这些事,人各有命,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纷争摩擦的事情,才早就了各种不同的命运,她不是观世音菩萨,没有精力管这世间的所有闲事。

如果不是大娘无意中又说了一句话,她一定已经转身离去了。

“但我就是想不通,这群舞娘既然都有资格在皇家宴席上表演了,怎么还愿意在街上抛头露面呢?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

司徒兰顿住脚步,心中一动,偏头直视她的眼睛,急切地问道:“大娘,什么叫有资格在皇家宴席上表演?”

“华昌王不是下个月登基吗,新帝登基自然是要举办宴会的,这皇家宴席可一向少不了歌舞助兴,原先宫里头的那些个乐师舞姬啊,华昌王嫌晦气不要,说她们克主。听说这群舞姬在广陵城名气大,虽说经常抛头露面,但是人家跳得好、有特色啊,宫里头早就来人宣过旨,让他们着手准备呢。”

似乎想到了什么,司徒兰猛然抬起头,声音都有点不像是自己的了:“大娘……你刚刚是不是说,这里面少了一个人?”

“是啊,估计被哪个官差看上了,掳回家做妾,然后不许她抛头露面了吧,至少不是出事了。否则这些姑娘怎么会善罢甘休?”那大娘提着菜篮子一个劲朝里面张望,一边同她说话,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下个月……

司徒兰看向了身边的沈寻,后者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偏头回望着她。

“寻儿,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刺杀你的猴子吗。”

沈寻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

☆、冒名顶替

“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

沈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司徒兰已经深吸一口气,扒开人群走了进去。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这是正当营生,您要是有本事,大可以走正当律法渠道来赶我们走,这样以公报私可是要造报应的!”

原本看热闹的人都在外面围成了一个圈,将里面的人包围的严严实实,官兵还在和舞娘们对峙着,一方吵着要赶她们走,一方死活都选择坚守阵地,谁也不愿意认输。

“以公报私?”带头的官差冷笑一声,“你们有什么值得我以公报私的,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只是为百姓办事,剔除你们这些扰民的祸害罢了。”

一直在据理以争的那个女子相貌看起来美艳大方,此刻只是因为生气而显得不那么完美,但还是个很耐看的大美人,似乎是这群姑娘中带头的,也管不了许多了,她上前一步就道:“你敢对着自己的良心说不是以公报私?你这厮前几日看上了我们舞坊的丁鸾姑娘,使尽千方百计她也不愿从你,恼羞成怒之下你就带着人来威胁我们,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官差,我看,你们就是大周官府的走狗!”

说话的女子一开始的语气还算客气,越到后面也越来越恼火了,狗急了也会跳墙,她们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们舞坊女子好欺负,我们下个月可是要为储君献舞的,到时候乘机告你们一状,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哈哈哈!”那领头的官差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就你们这些狗尾巴草还能给储君献舞呢?那宫里训练的舞姬都干什么去了?还有,丁鸾啊?丁鸾是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诬陷人可不太好吧?”

一旁很快有人附耳过去,告诉他王爷上次亲口指定的民间舞姬就是眼前这帮人,领头的官差听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却也没怎么当回事,毕竟进宫跳个舞也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顶多以后会在民间声名鹊起罢了,现在相持不下的问题才是重点,围观的百姓这么多,他英明一世,不想栽在几个女人手上。

“反正不管怎么样,方圆十里内就属我最大!我再说最后一遍,整条南街都是我的管辖地界,这地方,你们滚还是不滚?”

其实一开始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只是因为围观的人多才把事情搞复杂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大家都是有脾气的人,被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先认怂了,那还怎么在这地方混下去?

两边的对话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随便听了两句,司徒兰算是已经搞清楚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了,仔细想想,觉得还真是让人有些无语。

那个一直出头的舞娘刚想要反驳些什么,却突然住了嘴,因为她发现一直带着看好戏心理的围观人群中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那女子身上穿着大户人家最时兴的云锦南绣褙子,双手背负于身后,走起路来淡定而稳重,颇有气势,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同凡响。

司徒兰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发现自己装得还不错,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闹得最凶的官差面前,张口就质问道:“方圆十里内就属您最大?您放这句话的时候有和秦大人打过招呼吗?”

那官差看到她这副想要插手的姿态,刚想要出声呵斥,给个足量的下马威,可听到秦大人三个字的时候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用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女子。

司徒兰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大周最近官职的变动虽然有些惨烈,幸亏没波及到下面这些小官。她之前因为受皇帝之命教导太子识别某些官职的大小,看了不少皇帝送过来的卷宗副本,其中包括整个大周官员的详细名册,甚至连有几个小妾几个女儿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之所以记得眼前这人的直系上司是某位姓秦的大人,是因为她之前扫过一眼,看见有个名字叫秦寿……

然后看着这个不知道谁家父母取的名字笑了大半天,顺便扫了一眼他的官职和管辖范围。所以说有的时候一些不经意的举动会影响到自己的整个人生,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你……你是谁?”那官差显然有些紧张。

“我是天边最美的云彩。”司徒兰淡定答。

“……”官差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她那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又看了看她那一身平常人穿不起的衣料,越来越觉得她大有来头,忍不住试探道:“莫非您就是秦大人经常提起的小女儿秦卿卿?”

啊?

司徒兰扶额,这一家人取名字怎么都这么奇葩,活得是有多随意啊。但是现在重点好像是……对方把自己认成了上司的女儿,哎,这位透漏信息的大哥,真是谢谢你了。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不过周围百姓谁也不知道秦大人是谁,所以她也不怎么担心。

听他这语气好像这秦卿卿从来没有露过面,但是还很得她父亲的喜爱一样,成,就她了!

“看你长得这么磕碜,眼力倒不错呀。”司徒兰优雅地撩了撩额前那相当于没有的刘海,语气慵懒道,“家父不准我抛头露面,所以我翻墙出来这事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你们就等着我先告状吧!”

恭喜秦寿大人喜当爹。

一听眼前这人就是自己上司的闺女,带头的官差吓得差点就坐地上了,生怕她把今天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亲,让自己落得个官职不保的下场,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道:“秦二小姐放心!我们是绝对不会告诉大人的!”

说着,回过头对着自己的一帮下手道:“你们今天看见过秦二小姐吗!”

“没有!”身后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

看到自己的兄弟们这么懂事,带头的官差满意地笑了,回过头来谄媚道:“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把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告诉秦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得靠着这份差事养家糊口呢。”

哪句话?司徒兰愣了一愣,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是那句“方圆十里内就属我最大”。

“然后呢?”司徒兰抱手立于原地,朝那几个舞女的方向看了看,一脸漫不经心道,“今天这事怎么解决?啊不对,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那官差愣了愣,忍不住好奇道:“哪两个选择?”

“一是滚,二是马上滚。”

“……”

你大爷的这有什么区别吗?

心里虽这么想话可不能乱说,带头的官差冲她讨好的笑了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就带着自己的下手们离去了,心里想着自己也抓着她的把柄,所以她肯定不会跟秦大人乱说的。只不过这几个舞姬以后算是管不了了,谁知道哪天又杀出来一个秦二小姐呢?

自从双方停止了激烈的对喷和互相爆料,原先围观的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所以他们走得时候路上也没怎么堵,只不过那落魄的背影有点像散了团的虾兵蟹将。

司徒兰看着他们离去,直到确定他们走远了,才慢慢将身子转了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完美解决问题,顺便还解决了售后,真是一举两得!不过这次冒充的实在是好险啊,但是不得不夸自己一句,司徒兰,你真是太不要脸了!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被自己冒充的秦小姐,以后如果没有现在这么落魄的话,登门道个谢好了……

沈寻从渐渐流散的人群中走了出来,慢慢地站到她的身后,犹豫了很久才道:“刚刚右边有个官差没有说‘没有’,看来是怀疑你的……以后不要做这种冲动的事情了。”

司徒兰愣了愣,神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真仔细……”

沈寻没说话。

“没关系。”司徒兰把头转了回去,小声道,“没事,就算暴露了我也不怕,秦大人一个六品官算什么,咱们认识的人里,随便找个宫女都能压他一头,珠柚现在可是正五品的司膳,在新朝好不吃香呢。”

她的话刚说完,那几个舞姬就朝这边走了过来,带头的女子即使是过来感谢人的,气场也毫不示弱。

“多谢姑娘大恩。”

司徒兰毫不客气道:“小事一桩,不必谢我。听说你们下个月要进宫为储君表演,结果少了个舞娘是吗?”

那人略一沉吟,答道:“这是个意外,不过我们可以向其他舞坊借人,不会耽误什么的。”

司徒兰上前一步道:“能让我来替吗?”

那舞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虽然说身材相貌什么的都是出乎意料的好,但是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练舞的人,难免会让人觉得滥竽充数。

于是就有些犹豫:“这……恐怕不好吧。”

司徒兰抿了抿嘴,势在必得:“我娘是宫廷舞姬出身,从小教了我不少,至于我跳得好不好,您还是看过了再说。”

她转过身,又拉着沈寻的袖子道:“这是我弟弟沈……”

“我是她丈夫。”

沈寻面不改色地打断了她的介绍。

☆、北魏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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