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远还是不明白他,明明在公司等他,又不见他,装开会也就算了,怎么连人都不见,“是不打算帮他吗?”
若是别人问这个问题,方听澜肯定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林思远不一样,林思远很早就跟着他,是唯数不多不用称他“方总”,私下总以“老板”称呼他的人,也是他唯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不,他受的挫折还不够多,多磨他几天,让他多吃点苦头。”
陈晚意等了一上午,没见到方听澜,林思远说他的会议要开一整天,抽不出空见他,让他先回去,陈晚意说可以等。
林思远劝不动他,让人给他送了份简餐,转头去跟方听澜汇报,方听澜说让他继续等。
等到下午六点,送进去的餐食一点没动,林思远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返回楼上汇报,“老板,他一点东西都没吃,也不肯走。”
“你办事能力有问题,你应该说我离开公司了。”
林思远被噎住,“那不是为了保全你‘善良’的好名声吗?我要是说你离开公司了,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你不愿意帮忙吗?说你还在开会是给他留点希望。”
“我从来都不善良。”
“那现在是让他走吗?”
方听澜站起身,“我去见他。”
陈晚意在会客室走来走去,他想直接冲上楼找方听澜,又怕不礼貌惹他生气,可他又不能走,他实在想不到现在还能找谁。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晚意回头,看到方听澜,那一瞬间他一直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就像是走在沙漠长期缺水的人看见一汪清泉,他迎上去,低声叫他:“方总。”
“才几天没见,称呼都生疏了?”
陈晚意讪讪的重新唤他:“小叔叔。”
“嗯,带你去吃晚餐。”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
方听澜故意不提和康的半个字眼,等着他的下文:“嗯?”
“我……我想……”陈晚意长这么大头一次开口求人,还是求他最讨厌的人,这个被他亲口放言拉黑的人,可是,为了父亲留下的公司,为了“和康”的招牌,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想请你帮帮我,帮帮和康。”
说完这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怕看到方听澜鄙视或同情的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扣秃掉的手指头,一点底气都没有。
方听澜没表态,抬手腕看表:“先去吃饭。”
有求于人,只能听他安排,陈晚意跟着往外走,昨晚一晚没睡,今天又忧心一天没吃东西,乍一猛起一阵眩晕袭来差点栽倒,方听澜抬手扶住他:“这是投怀送抱的新伎俩?”
陈晚意说不出话,只感觉天花板和地板都在转动,方听澜这才察觉出不对劲,一把抱起他坐回沙发上,按下手机吩咐林思远:“送杯糖水进来。”
“你想在和康还没倒之前自己先倒下?”
陈晚意扶着他的手坐起来,“没有,我没有这样想,你能不能帮帮和康?”
“你先别说话,别激动。”
林思远来的很快,公司其他人这时候早下班了,他敲门进来,“怎么了这是?低血糖?我还拿了点点心。”
陈晚意没动,方听澜接过杯递到他嘴边:“要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来。”
他抓起一颗点心往嘴里塞,太干,噎到好半天没顺过气,慌乱中端起那杯糖水猛灌了几口,林思远动了恻隐之心,这还是那个万事不愁吃个早餐都要翻出花的小少爷吗?他赶紧上前替陈晚意顺了顺后背,边顺边观察方听澜。
方听澜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陈晚意折腾,等他恢复平静,问:“需要送你去看医生吗?”
“不用,小叔叔,我们能谈谈吗?”
林思远看了方听澜一眼,说:“我还有点工作,你们聊着啊。”
方听澜指指对面沙发,“坐下说。”
“方……小叔叔,你能不能帮帮和康,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你知道和康现在就像一个表面看起来光鲜红润,但内里却长满了虫子的苹果,我为什么要接手这个烂摊子,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晚意毫无底气,他放下他的骄傲,放下他的矜持向方听澜求助:“只要你肯帮忙,什么条件都可以。”
“你打算让我怎么帮?”
“我想……借钱。”
“以和康当前情况,至少要借八千万,六千万还外债,两千万作启动资金,可是,你凭什么觉得你还得起?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能还得起?”
“我现在确实还不起,可我持有和康30%股份,只要我把其他几个股东的40%买过来,我就有超过67%的绝对控股权,我会重新启动我爸爸留下的细胞再生研究计划,十年,不,五年,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还给你。”
方听澜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天真啊!太天真!据他了解,和康股份分四股,其中陈晚意持30%,沈立昂持30%,其他两个股东各20%,以沈立昂的作风,不等陈晚意出手,沈立昂一定会先比他持有70%的股份,根本不会给陈晚意机会。
他无情的拒绝陈晚意:“我若是把八千万放在其他地方,不出三年,回报的绝对比你花五年十年回报我的更多,我为什么要放在你这盘不稳定的棋盘上。”
陈晚意心急道:“我保证!”
“陈晚意,”方听澜看着他,“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慈善家。”
陈晚意低下头,掩饰住失望的眼神,眼眶噙着泪,他眨了好几次才把泪水逼回去,摇摇头,低声说:“我知道了,打扰了。”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陈晚意避开他,仰起倔强的脸,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方耀大厦。
不能放弃,还有李伯伯,也许李伯伯会看在跟父亲相交一场的份上出手帮忙,陈晚意深吸了口气,开着车往李家赶。
林思远假模假式的拿了份文件给方听澜签,“他走了?”
方听澜没理他。
“你是怎么忍心拒绝他的?”
“那你去帮他。”
林思远干笑两声:“开玩笑开玩笑,咦,这不是他手机吗?”
方听澜望过去,陈晚意的手机落在了沙发上,林思远过去拿起来,“他应该没走远,我给他送过去?”
“不用,拿给我。”方听澜拿上手机拎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陈晚意赶到李家已是半小时后,李伯伯称病没见他,他儿子接待的,只说父亲身体不好,早上才听说了和康的事,听完咳嗽的更厉害了,医生说要静养,不宜见客。
寒暄完不等陈晚意开口,李伯伯的儿子先说:“和康的事我们都很遗憾,我父亲吩咐我给你送点钱过去,多的我们也帮不了,几百万还是能帮的,你是现在要还是?”
陈晚意不傻,放在以前他可能听不出其中含义,经过了这么多事他已经能从委婉的语意中听出拒绝的意思了:这几百万是看在与你父亲的情份上帮你的,多的我们也爱莫能助。
本想回绝,临了改口:“替我谢谢李伯伯,向他问好,暂时不用,等有需要再上门叨扰。”
目送陈晚意走远,李家儿子推开父亲的房门,“爸,你算的真准,他还真的过来借钱。”
“不是我算的准,是方听澜的消息快,原本帮一帮也无可厚非,如今局面太复杂,盯着和康的不止一家,我们还是不淌这浑水为妙。”
收到方听澜传过来的消息是在昨晚,方听澜把当前利弊列出来摆在李老面前,李老一看明了,意思是让他能避则避,少掺和。
“方听澜也插一脚倒是没料到,和康现在并不值钱,方听澜在当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
李老盘着俩文玩核桃,眯着眼摇着摇椅:“那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任他们狗咬狗,通常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在商场并不少见,静观其变。”
陈晚意出了门并没回家,去找和康的另外两位持股人,他俩都是和康开朝无老,两人各持20%股份,陈晚意想找他们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助和康挺过这一关,可没想到那两人像是商量好的,都以出差不在省内为由避而不见。
方听澜追到门口早不见陈晚意踪影了,驱车赶到望月岛,陈晚意的车没在门口,大门紧闭,家里一片漆黑,门卫说他的车从早上出门就没回来过,方听澜给沈立昂去电:“陈晚意有去找你吗?”
“什么时候?”
“现在。”
“没有,我今天才从望月别墅拿了点我自己的东西走,没碰到他。”
“他不见了。”
沈立昂那边应该是打翻了水杯,“什么?”
方听澜跟沈立昂接上头,沈立昂急着出来头发都还是半湿着的,“他今天去找你了?”
“是,找我借钱。”
“你拒绝他了?”沈立昂问。
“现在不是谈这个时候,先找到人,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沈立昂想了想,说:“他应该会去找李老,还有公司的另外两个股东。”
“我刚打电话问了,他在李老家只等了二十分钟。”
沈立昂赶紧给公司两个股东打电话,两人都说人在半小时前离开了,沈立昂想了想,说:“去东郊废弃游乐场,他还小的时候他爸爸带他去过,后来有不开心的时候他总喜欢往那边跑。”
“上我车。”
沈立昂坐上方听澜的车,说:“我没想到他会跟你借钱,我以为他会顺着我的安排,我给他留了一笔钱,够他这辈子生活了。”
方听澜目视前方开着车:“你的语气好像有点失望,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他?”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他的性格就是随遇而安的性格,说好听点叫作与世无争,难听点就是不上进,安排什么接受什么,他能开口跟你借钱,我是真没想到。”
“我猜猜你的打算,向世双集团借款是一早计划好的,跟于安娜定婚只是计划中的一步,是筹码也是枷锁,世双的于董精明过人,从前混黑道出身,你跟他打交道,无疑是与虎谋皮,你就不怕他过河拆桥,利用你瓦解和康内部,一举拿下和康,转头就把你给扔了。”
沈立昂捏捏眉心:“不错,如你所说,你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考虑到,但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我有隐形筹码。”
方听澜将车速提得更快了,沉默了几秒,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作这个决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据我观察,你对和康付出的心血是真,对陈寻枫的儿子陈晚意尽心尽力,有什么理由让你走到这一步?”
“当一个人失望多了,积怨久了,初心往往会发生改变,我一个人养三千来号人,整个和康三千来号人,全指着我一个人,股份分四份,那两个老家伙仗着是员老,只拿工资不干活,每年却要从公司利润用拿走比我还有多的分红,晚意就不说了,他在我眼里还小,我刚接手和康有多难没人知道,那两个老的总是办着法找我麻烦,股东大会从不出席,好不容易我站稳脚跟,他们却在考虑怎么偷走公司配方,他们不值得我拼命,让和康换个名换个姓不好吗?”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陈晚意的感受?”
沈立昂看向方听澜,“这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你只会劝我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