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转机
辅导员奚老师将眼前穿着牛仔裤和冲锋衣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只知道他姓蒋,在部队工作,其余的一概不知。他看上去的确像是很多人想象中的兵,个子高挑、精瘦,皮肤呈现着浅麦色,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没有标识的棒球帽,上衣的拉链挨着下巴。
奚老师只能仰头看他,就像她从前仰头看刘丰年一样。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奚老师太恭敬了,她在想,这既然是刘丰年以前在部队的领导,那大小也是一位军官,为了以示尊敬,她谨慎地说着话。
“叫我蒋杰,小蒋也可以。”
看上去,奚老师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她穿着毛衣和西装外套,戴着一副文雅的无框眼镜,她微笑,多:“那好吧,小蒋,跟我上楼吧。”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两个人站在住院部的一楼等待电梯,蒋杰焦急地询问道。
“好多了,他是醒来之后才让我联系你的,他的家人晚上才能赶到,”奚老师说起话来很温柔,然而,这仍旧无法起到让蒋杰安心的作用,奚老师又说,“他就说想见你,可能因为你从前是他的领导,他崇拜你,在脱离危险以后想跟你谈心。”
“他……一直是个好兵。”蒋杰低下了头,看着拎在手上的水果篮,他又抬头挺胸地站好,整理了一下双肩背包的带子。
从电梯里走到病房门口,只花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然而,对蒋杰来说,这半分钟过得很漫长,走廊里有很多人和他擦肩而过,他变得忙乱又恍惚,他被奚老师带着走进了病房,然后,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刘丰年。
“睡着了。”守在床边的是刘丰年的室友,他猛地站了起来,低声说着。
“这是蒋——”
奚老师的话被室友打断了,他说:“奚老师,我们见过,认识的。”
“走吧,咱们出去,”奚老师拍了拍学生的肩膀,说,“他们有话要说。”
室友打量着蒋杰,他对一切了然,所以,神色中满是共情于刘丰年的不甘,刘丰年追了蒋杰很久的,他们整个寝室都知道,然而,刘丰年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蒋杰看了床上的刘丰年一眼,对奚老师和室友说:“谢谢。”
“你不着急,好好和他说说话,”奚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她说,“刘丰年有什么事想的是第一时间向你报告,我猜,你一定是一位深得人心的领导。”
蒋杰正撞上刘丰年室友的肩膀,那男孩子看似文气,眼睛里却满是冷漠,蒋杰在想,刘丰年的每一位室友必然都会这样望向他。
门从外边关上了,蒋杰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床尾,刘丰年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他唇色发白,正在缓慢地呼吸。
是值得高兴的,他的一切都还好,最重要的是,他在舍己为人、经历危险之后,还活着。
蒋杰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了,他想了想,伸出手去,掖了一下刘丰年的被子。
“你吓死我了,”蒋杰轻声地说,“我接到电话就马上订机票,在车上给领导打电话,你的老师说在抢救,我连手机都拿不稳了,这些年在部队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了,但我不敢想出意外的人是你。”
说完了这些,病房里又陷入了许久的沉默,蒋杰自嘲一般摇摇头,他在想,自己决定不回应刘丰年的喜欢,却这样冲动地赶过来,实在虚伪得过分了。
“担心死我了。”
蒋杰应该心痛,又应该欣慰,他现在最强烈的情绪就是庆幸,刘丰年跳进了秋季冰冷的河水里,救了三个孩子的生命,而他自己也顽强地活了下来,即使没能避免身体危急的告警。
蒋杰抬起头,看了一眼胶管中正在匀速下落的注射液。
又过去大概五分钟,刘丰年睁开了眼睛。
显然,他没想到蒋杰已经来了,他恍惚地、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进来好一会儿了,你老师说你要见我,我……”蒋杰用指节碰了一下鼻尖,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肯定要来的。”
“怎么样?蒋排——连长,我是不是特别勇敢?”
在正经事上,刘丰年这种人不会有刻作虚弱的时候,哪怕实际上已经很虚弱了,也要故作轻松,他问话的时候还在笑。
“是我的错,让你练得太少,现在才会这么危险。”
蒋杰还是嘴硬,他咬着牙说话,把要哭的感觉藏了起来。
刘丰年说:“我也觉得,你应该让我多练练,我五公里全装,再扛着你,我都跑得动。”
“滚吧。”
冷着脸的蒋杰站了起来,他坐在床沿上,拿掉了戴在头上的帽子,刘丰年从被子里拿出一只手,抓住了蒋杰的手,虚弱地说:“你转过来,我看看你,很久没看了,大半年了都。”
“手拿开。”
蒋杰这样开朗奔放的人居然有害羞的一天,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过脸去看着刘丰年,说:“以后就量力而行,你小命重要。”
“要是真的上战场了,敌人可不会量力而行。”
“现在你刘丰年不上战场,懂吗?你现在是学生,你还要好好享受人生,要实现理想,”蒋杰不打算哭的,但是有一大颗眼泪顺着他的睫毛掉了下去,正好落在刘丰年的衣领上。
刘丰年根本看不得眼前的人哭,他支撑着身体,猛地坐了起来,伸出胳膊揽住了蒋杰的肩膀,用干燥发凉的手给他擦泪,低笑着说:“哎唷,怎么了这是……哭什么啊……”
“我草……我哪儿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啊?”
蒋杰还是下意识地扶住了刘丰年的身体,他很不愿意被戳穿,更加不愿意在刘丰年的面前示弱,他对他说:“你快躺下吧,自己都这样了,还管别人哭还是笑。”
“怎么……心疼我了?”
刘丰年是很高兴的,哪怕他的身体暂且没有恢复,所以只能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在蒋杰的强迫和协助之下躺了下去。
蒋杰说:“要是我说心疼,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多关心点儿,给我好好地念书。”
“嗯,能。”
很显然,刘丰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又想爬起来,还险些将固定在手上的输液器扯掉,他躺在床上艰难地喘气,然后,咬了咬牙。
蒋杰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低下头,说:“别动了,躺好,我现在又不走。”
“我担心死了,”他继续说,“我其实把生死看得很淡,但是今天,感觉到这个世界变得很不真实,想时间能倒流,在路上想了一百种可能。”
“你今天就要走吗?”刘丰年问。
“对,你家里人待会儿就来了,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
“能不能……常联系?”
这一回,刘丰年没有询问爱情的可能,只是提出了如此卑微的请求,蒋杰看着他苍白的脸孔,点了点头,说:“能。”
还说:“以后不许再出事。”
“总要有人做英雄,去救人的。”
“我知道,今天如果是我,大概也会像你一样义无反顾地去救他们,我不是怪你,我是太后怕了。”
蒋杰回归了理性,他知道,自己其实非常敬佩刘丰年,也正在由于他的英勇而感动,可蒋杰无法谈起这些,因为他很怕刘丰年出事。
他告诉刘丰年:“你要好好地活,这是我的命令。”
“收到,”刘丰年抬高了声音,又皱着眉喘了几口气,他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问道,“你现在……还有女朋友吗?”
蒋杰回答:“没有了,分了。”
蒋杰拿了帽子和背包,推开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病房里回归了一开始的安静,刘丰年看向天花板,按动着自己的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很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六】炙热
到了年前休假,距离刘丰年上次来家里买菜做饭,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天。
这一次,刘丰年没有来,他的心意倒是来了,一束花,是炙热的橘色和红色,就像刘丰年那颗曾经的战士的心一样热烈滚烫;还有一大束糖葫芦,看起来新鲜晶莹,散发着甜香。
蒋杰站在家门口签收外送,发了好久的呆,他嘴上念着“哄小姑娘的把戏”,却凑上去闻着花的香气,他撇了撇嘴,还是在偌大的家中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把花和糖葫芦都摆放好了。
刘丰年发来了微信消息——
军犬小刘:花喜欢吧?
军犬小刘:我自己在店里包的。
我领导o(>-<)o:怪不得这么丑。
军犬小刘: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我领导o(>-<)o:那只是你觉得。
我领导o(>-<)o:你既然都自己去包花了,为什么不亲自送?
军犬小刘: 怎么,领导,想我啦?
军犬小刘: 我有事情要忙,暂时过不去。
我领导o(>-<)o:能有多忙……
军犬小刘:非常非常非常忙。
我领导o(>-<)o:非常非常非常是有多忙?
军犬小刘:异常忙。
我领导o(>-<)o:滚。
军犬小刘:那你先给我开门,我连楼都进不去。
我领导o(>-<)o:?
军犬小刘:冻死了真的。
我领导o(>-<)o: 自讨苦吃……
军犬小刘:我错了,真的错了,放我进去,拜托。
我领导o(>-<)o:上楼吧。
军犬小刘:你怎么这么好~
一分钟之后,刘丰年一切得体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蒋杰端着半杯咖啡站在门边,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说:“你怎么了?一回家都不来见我了,在手机上聊得蛮火热嘛。”
“家里有事儿。”
“哦?不相信。”
蒋杰拿着杯子走在前边,刘丰年跟在身后,进了房门,开始脱外套,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伸手就抓住了蒋杰的手腕。
“等等等……”蒋杰微微皱眉,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说,“我把杯子放下。”
“草,你快点儿。”
“我已经很快了,还要我怎么快……”
蒋杰嫌弃的语气很难作假,他总是这么苛求的,刘丰年也总是受用的,两个人在秋天之后敞开心扉,网恋了好几个月,那期间,只在外地的酒店里见过两次面。
蒋杰主动地走过来,把手腕搭在刘丰年的脖子两侧,主动地凑近他的嘴;蒋杰终于低声地笑了,说:“我还以为你最近都不来了,毕竟要过年了。”
“我当然来,”第一个吻啧啧作响,他们的亲吻夹杂着狂妄,还没开始时,心脏已经在急速地撞动,他们势均力敌,旺盛的荷尔蒙加上浓烈的爱,使得吻也像是冒险,在这间隙,刘丰年粗喘着,说,“我不见你……我他妈还去见谁……”
蒋杰问:“喜欢我吗?”
“喜欢疯了。”
蒋杰说:“我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