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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念

作者:林疏梦 当前章节:3723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3:58

扔下陆梵安一个人出了院子,却并没有走出多远,容市隐在破庙外寻了个别人不容易看见的角落坐了下来。

经历过刚才的事情,纵心思烦乱,却也存着几分理智,不敢走出太远。

但却也十分需要冷静一下。

刚才的一切都太过于诡异,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陆梵安的舍身相救,以及,他不平常的心思。

明明陆梵安对自己一直以来,除了这张脸,其余的都是不满的,可他为何要救自己呢?是因为所谓的良善吗?

容市隐自嘲的笑笑,或许今日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陆梵安都会救吧。陆梵安会对素不相识的路人出手相助,会想法子宽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的遗憾,也能为朋友坚持几年如一日的奔波救人。

刚才于陆梵安而言,是一条摆在面前的人命,所以又怎么能不救呢。

可是,于他呢?容市隐在心中问自己,他在人间历经的二十几年里,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世情最凉薄,人心最险恶的的泥淖里爬行。

他就像一柄尚未锻造完成的剑,只有不断的一遍又一遍的经历命运残酷又冷漠的撕扯与锤打,他才能保持住他的锋利,见血封喉。所以他害怕软肋,害怕犹豫不决。

可是刚刚看见陆梵安为救他而受伤,他慌了,也乱了。

就好像一块坚硬的冰突然被烫出了一块豁口。而那块冰,是容市隐赖以活着的信念。

原来,陆梵安给予的希望竟是这般炙热而强势。

“不应该的……”容市隐自语道。

另一边,被扔下的陆梵安看着容市隐不咸不淡的离开,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有一些委屈。他当时看见容市隐被逼在了刀刃下,他是恐惧的,也是紧张的。

儿时被父亲仇敌将剑抵在脖子上挟持的画面也浮上了眼前,一时让他分不清虚实。可纵使那般情况之下,身体还是比脑子更为迅速的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容市隐死。

他佯装夸张的喊痛声,其实也有一半真在里面,只是不想让容市隐太过自责担心,所以故意做成了打趣的模样。

可还是他自作多情了,容市隐别说担心了,连半句宽慰都没有,许是心里还嫌他多事也未可知。

陆梵安越想心里越不来劲,想他陆大公子,向来都是旁人顺着他的意思,几时需他委屈求全。一时对容市隐也生出了几分怨怼。

……

容市隐踱回破庙,却站在暗处并不现身。

院里的火把已快要燃尽,微弱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不住的跳跃。衬得院里的人愈加的落寞孤寂。

落寞孤寂?容市隐被自己吓了一跳。这种词怎会是陆梵安呢?

他明明是那般风流不羁的京师贵公子。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热闹欢喜之象,怎的短短几日,他就和本与他完全无关的词语扯上了关系了呢。

容市隐心间突然有些烦闷,但他没意识到烦闷之中还有一丝凄凉与自艾。他就是这般不详的人,同他染上关系的人,似乎都会变的不幸。

可陆梵安就应该是陆梵安,风流潇洒也好,赤忱热烈也罢,却绝不该是这般。他不能因为贪恋陆梵安带给他的温暖,就将陆梵安也拽进深渊。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在逐渐微弱的火光里慢慢变暗的背影,眉间是说不出的黯然,声音轻的像是呢喃:“陆梵安,怎么办呢?”我竟为你,犹疑了。

纵使容市隐的声音已经轻到极致,可在寂静清冷的夜里,陆梵安依旧回了头。

咫尺之距,却是隔山隔水。遥遥而望,只剩满目凄凉。

……

翌日天还未明,众人已经收拾上路。容市隐心里记挂陆梵安的伤势,可思及絮南水患,权衡利弊下,还是下令加快了行程。

中午在官道旁茶馆中歇脚时,邓蒙子与容市隐商议治水事宜,可终究还未实地考察过,只能是纸上谈兵,难以落到实处。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邓蒙子方道:“昨夜遇刺之事,大人可要上报朝廷?”

容市隐抿了一口茶,心里明白,昨日夜里的不速之客,训练有素,出招狠辣,绝非普通匪寇。只是,谁会这么想杀他呢?

承蒙皇上和梁孝先运筹,在他入朝为官这短短几个月里,出尽风头的同时,亦是惹得许多人心生不满,想将他取而代之的也不在少数。可是谁会这般心急?

容市隐暗自思量,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同许威相谈甚欢的陆梵安,忽然瞥见对方手里把玩的玉佩。

电光石火之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容市隐的脸色变了变,握着茶杯的手也不仅紧了几分。

原来是陆坤啊。

容市隐又抿了一口茶,茶涩味尚未在舌尖晕开,心间已有了思量。

他故意朗声道:“此事重大,随行又有这么多的朝廷命官,来人却是训练有素,且招招致命。想来绝非是山贼流寇,应该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邓大人,麻烦你替本官准备一下笔墨,本官马上写奏折禀明陛下。”

“是,大人。”邓蒙子应道。

不多时,笔墨已备好,容市隐奏折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本。邓蒙子在一旁暗自赞叹,容大人当真是好文笔。昨夜之事,被描写的惊心动魄,观其笔墨,便犹如情境再现。若以后不当官了,就算写些话本子也绝不会饿死的。忽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敢再看容市隐。

容市隐写完了奏章,趁人不备,悄悄写了一个纸条。避开众人目光,将信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待他们离开不久,一个脚夫打扮的男人现身此处,观四下无人,方拾起草丛里的信筒,转身去往了京师方向。

……

京师右相府,王家父子和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坐在厅里议事,王宝因对上首的王曹和华衣公子道:“这容市隐看着年纪不大,那条命倒是挺抢手,人人都争着要呢。”

“我不是说让你小心行事,不要胡作非为吗?”王曹坐在上位,瘦削的脸上有些责备道。

“父亲莫怪,儿子真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往容市隐跟前安插了个眼睛,以备不时之需。”王宝因道。

“你啊你,行事最好收敛着些,要是坏了二皇子的事情,你吃不了兜着走。”王曹看了一眼被称作二皇子的华衣公子道。

“右相言重了。”二皇子夏昌明笑道。

夏昌明是先皇后秦氏之子,先皇后家族秦家因早先勾结西疆,意图谋反被贬,皇后受其牵连,一并处死。彼时,夏昌明尚是牙牙学语的无知婴孩,因为秦氏缘故,夏昌明不受皇上喜爱。一众妃子,因此缘故也不敢擅自请缨抚养夏昌明。

谁知后来在一雨夜,太后斋戒回宫,途径故皇后秦氏寝宫时,听见有孩童哭泣。太后心慈,又见夏昌明生的乖巧可爱,讨人欢喜,竟是十分投缘。此后,便是抚养膝下多年。

且说这太后,也并非是夏拓朝生母。而是先皇老年时才册封的皇后,是王曹舅舅的小女儿,不过比夏拓朝长三岁,膝下并无子嗣。太后疑心夏拓朝,所以替夏拓朝抚养二皇子。夏拓朝知晓太后抚养二皇子是为牵制自己,所以更加不喜二皇子。

生来就被厌弃的二皇子便在这般怪异又畸形的关系里长成了野心勃勃的夏昌明。

王家扶持二皇子,除了太后的原因之外。还是因为二皇子在朝中势力单纯,没有母族的势力牵扯,再加上夏拓朝子嗣本就不多,从王家出去的宫妃皆无所出。想要保证王家的尊荣长盛,二皇子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陛下身体抱恙,立储之事再拖不得。大皇子抱病多年,眼见已是药石无医的地步,如何能再承的起这般重任。四皇子和六皇子又过于年幼,太子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二皇子您,臣盯住容市隐也是怕陆坤背后使坏。望二皇子明鉴。”王宝因起身朝二皇子附身行礼道。

“王参议这是做什么,本皇子之后的路途还要全仰仗二位呢。”夏昌明忙扶起王宝因,笑的亲切,“陆坤并不是个简单的,这个容市隐最近又是风头大盛,为防万一,你如今盯着也好。”

“谢二皇子。”王宝因道。

夏昌明起身走到中央,朝王曹和王宝因郑重其事的行了个大礼道:“此番,便全仰仗二位大人了,若他日能得鸿图展翅,天下尊荣,定有王家一半。”

王宝因并无动作,但见王曹忙扶起了夏昌明,道:“二皇子放心,王家必定为二皇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大家可以慢些了,若不出意外今日傍晚便能到絮南县城。”容市隐余光注视着陆梵安。可能因着伤口的缘故,陆梵安打从今天早上开始拉着缰绳的姿势就有些别扭。

容市隐和陆梵安自从那日夜里过后,再没有说过话。不仅许威和胡忠看出了他俩的不对劲,就连邓蒙子等人也察觉到了他俩的气氛,只要容市隐和陆梵安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立刻就避到别处,以免被伤及。

刺客的事情,容市隐一直猜不透陆坤在做什么。他那封奏折不仅是想为日后封存一份证据,也是有敲山震虎的意思。但陆坤若真是知晓了他和梁孝先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他这点儿小小的伎俩就舍弃了杀他的心。

然而陆坤却是真的收手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各种事情扰得容市隐头疼,更让他理不清得是他和陆梵安。容市隐知晓是自己做错了,可他不知道他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去面对陆梵安。多少年了,他竟又会畏惧了。

“伤口如何了?”容市隐终究还是策马来到了陆梵安跟前。

纵有千番思虑,可终抵不过心念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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