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乌云压顶,像是要沉坠下来,瓢泼的大雨倾泻而下,天与地几乎都要黏连在一起。眼前是迷蒙蒙的一片,一景一物都叫人看不真切。
张知志和容市隐站在山腰阁楼顶上的亭子里,望着山下的絮南。
都说登高望远,可如今,他们眼底的絮南却是十分的模糊。就像絮南的存亡,也像容市隐未卜的前途。
“钦天监当时明明说絮南之后再无大雨,可这?”张知志烦躁的坐立难安。
“漓河水坝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容市隐亦是满脸的阴沉。
“漓河水坝现在的水已经蓄满了,之前因为想着要保住漓泉镇,一直在蓄洪,想等着将漓泉镇的河堤修好之后再考虑泄洪之事,可如今……”张知志焦躁的来回踱步。
“早知道就不信那钦天监的鬼话了,这如今水势如此迅猛,开闸泄洪的危险性太大。而且若真泄洪,漓泉镇百姓的搬离也是问题。”
见容市隐不答话,张知志又道:“现在搬离,肯定只能将人员撤离,所有财产也好,家畜也罢,都是没有办法带走的,他们又怎会愿意?”
容市隐不说话,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过了许久,就在张知志就要忍不住再要说话时,容市隐缓缓地开口道:“漓泉镇盛产水稻,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植。大多人家的的财产不过是家里屯的几包谷子,如今稻田也已经被水灾所毁,漓泉镇的人家应该尚未有多少可以值得搬运的财产。你如今就带人前往漓泉,动员百姓搬离。”
“可……”张知志有些犹豫道,“容大人,您是漓泉镇人,您应当知晓,漓泉人向来民风保守固执,又一直自诩自己为河之尽头,乃福泽之地,如今,恐是不会轻易搬离的。”
“带上这个。”容市隐自怀中掏出来一块纯金的令牌,上面刻着代表无上威严的龙纹,道,“如见陛下亲临。”
张知志也是在朝中做过官的,自然识得那是龙纹金牌,执金牌者,在朝可不拜皇家,在外可先斩后奏,享无上尊荣。
忙跪下道:“吾皇万岁。”
心里却十分诧异,皇上竟然将龙纹金牌都给了容市隐,这该是多大的圣恩。
张知志不慕权势,但对于当今圣上却是爱戴的紧,如今见容市隐如此得皇帝青睐,心里对容市隐也不禁又多了些刮目相待。
“是,下官这就去办。”张知志行过礼后,站起身对容市隐道。
转身要走时,又折了回来,似有几分迟疑的对容市隐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大人但说无妨?”容市隐看着张知志的迟疑,不解的开口。
“下官见容大人待陆公子似是不一般,可二位却也不像是过命知己。世间情谊万千,可却总有个该与不该,大人,是存的哪种呢?该还是不该?”
容市隐被人触及心底事,眉眼间飞速闪过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但只一瞬,就恢复了平常,道:“本官并不解大人何意,我与陆公子不过是君子之交罢了,应当是无关乎该与不该。”
“愿为陆公子赴一程险境,无非是偿陆公子当初的救命之恩。”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况且本官在朝中多得陆大人赏识,离京之日,陆大人嘱咐本官多照顾陆公子。自然是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原是如此,那倒是下官多虑了。”张知志笑笑,又朝容市隐身后道,“陆公子醒了,身体可还有恙?”
“多谢张大人关心,已经没事了。”陆梵安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道。
“那便好,下官先行告退。”
容市隐看见陆梵安的一瞬,心里有些慌张,他不知晓陆梵安听去了多少,是不是会觉的自己救他,全是因着名、因着利,也因着陆坤。
容市隐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心里暗暗的骂张知志多事。
说回陆梵安,且说陆梵安那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睁眼的时候却看见的是自己熟悉的屋子。
心道:莫不是这阴曹地府也怕鬼魂思家,所以特意仿了他们生前在人间的屋子。只是这些鬼可能仿错了,这并非是他自己的屋子,而是他在絮南暂住的罢了。
“陆公子,你醒了?”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陆梵安回过头看见陈娇玉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心里有些满意,这地府的鬼看起来还颇为貌美。
他想出声,却感觉到了喉咙以及胸腔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意识也因疼痛而清明了些,原来他没死啊。一旁的容丰忙端来了一杯水,慢慢的喂他喝下。
陆梵安喝了水,方感觉舒服了一些,声音低哑着道:“真没想到,我竟还能死里逃生。”
陈娇玉听到这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泫然欲泣:“陆公子莫要再说这些丧气的话。那日若不是容大人不顾生死跳下水去救你,都不知……”
红着眼眶的陈娇玉低着头有些说不下去,啜泣了半天才又道:“后来听说张大人带着人寻了你们许久,都快要放弃了,才在快要出城处的岸边找到已经昏迷过去的你二人。不过幸好。若公子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陆梵安好像有些印象,在模模糊糊中,确实是有人在冰冷的、无所依托的河底将他紧紧的揽在了怀里,似乎他是最不可遗弃的珍宝一般。
想到这里,他脸上悄悄升上来了一些不自然的热度。连带着心跳也似乎莫名加快了许多。
突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顾陈娇玉和容丰的劝阻,陆梵安强撑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前来寻容市隐。
却在攀上楼阁时听见容市隐道:“愿为陆公子赴一程险境,无非是偿陆公子当初的救命之恩。况且本官在朝中多得陆大人赏识,离京之日,陆大人嘱咐本官多照顾陆公子。自然是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原来自己不过是他受人所托之事啊。是啊,若自己死了,父亲又怎会放过容市隐。
不是从一开始就知晓知容市隐欢喜的是什么、看重的是什么,怎的多相处几日,多得了几个好脸色,就真的以为自己能于他是特殊的存在。
心底的雀跃慢慢失了颜色,陆梵安自嘲的笑笑。虽不明白为何失落,可现今却也不是他耍大公子脾气的时候,有些事,还是得告诉容市隐。
“容大人,那日陈小姐同我在岸边说话的时候,本来站的好好的,却突然掉进了河里。我当时急着救人,也未作细想,可是在我将陈小姐送上岸的时候,却不小心瞥到了邓蒙子站在街角暗处。”陆梵安有些虚弱,却尽量让自己说的清楚,“当时我有些脱力,未来得及上岸便被水花扑进了河里。方才醒后,我觉得有必要同你说一下,他们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一定还会再有动作。”
容市隐扶着他坐下,眼里闪过一抹杀意,邓蒙子和严勋,这次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但看着陆梵安这般虚弱的样子,却生出了些恼怒,恼他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恼他为不相干的人险些丧命。可出口的话却变了味道:“你不好好养着,过来就为了这事儿?要是再病了,我如何向陆大人交代。”
陆梵安本来就在为此事介怀,听他此言,积攒在心里的失落也变成了怨怼,原是他又多管闲事了不成。来不及多想,便由着性子生硬道:“容大人放心,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绝不会挡了容大人升官发财的路。”
说完,不待容市隐答话,便出了阁楼。
容市隐略有悔意的皱了皱眉,又随即想到今日未见邓蒙子,招来胡忠问话,结果却是说邓蒙子去视察水坝了。容市隐暗道不好,忙唤人随他一起去水坝。
胡忠本来想向容市隐禀报,他和容丰这几日打探到了养育容丰长大的老乞丐也游荡到了漓泉,但老乞丐精神有些问题,今日容丰听到张知志要去漓泉,便在大队伍后面跟着去了,想将其也一同劝回来。
可是看到容市隐时间如此紧迫,想来应是有急事要办。容丰不过是寻个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便将此事暂且搁置了下来。
……
容市隐在大雨中来到大坝处,正好遇见了正要离去的邓蒙子。
对方看见容市隐,向来憨实的脸上染上了一些惶恐,在似乎要毁天灭地的大雨声里,喊道:“大人,我已经检查过了,大坝没什么问题,我们回去吧。”
容市隐也提高了音量,道:“本官还想再检查一下,邓大人同我一起吧。”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邓蒙子紧张的走在前面,不时的用手擦擦额头,不知是在擦从斗笠上漏下来的水,还是从内里冒出来的汗。
容市隐看着他的动作,勾唇冷笑了一下,向身后的几名随从道:“你们去周围看一下,我和邓大人去上面就行。”
待侍卫走开,邓蒙子又踟躇的领着容市隐往上走了一段路。突然间,脖子竟被人从后面死死的勒住,那人手劲十分之大,任由他如何挣扎,也撼不动对方半分,只能从嘴里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
容市隐将人半拖着走了一段路,长腿一屈,蹲在了河岸边,松开捂住他嘴的手的同时,又拽着头发将其摁在了水里:“我本有心留你一命,可谁让你动了不该动的人呢?”
邓蒙子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摆动,可却什么都抓不住。不一会儿,动作幅度就渐渐变得小了,容市隐将人捞了上来。见其虽然奄奄一息,却仍大口喘气的样子,扯住了他的头发,狠狠地砸向了岸边的一块石头上。
再拎起来,确定邓蒙子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后,方才慢慢的移开眼神,如同丢垃圾一般,将手里的人轻飘飘的扔进了河里。
身后地上拖行过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不见,容市隐满意的点点头,又用脚在河岸边上故意勾出一道深深的滑倒过的痕迹。
做完一切后,就着雨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蓑衣,又将斗笠端正了一下,才慌慌忙忙的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邓大人失足掉进水里了。”
侍卫闻声赶了过来,可除了河岸边上的痕迹,水面上哪里还能见得到邓蒙子。
……
容市隐坐在厅里揉着眉心,低低的道:“邓大人那般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唉,真是可惜了。”
厅上气氛有些肃穆,只听有人道:“大人节哀。”
“大人,”一个侍从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道,“大坝,出现裂缝了,勘察了现场情况,应是有人故意为之。”
“什么?”容市隐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道是无晴却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