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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愧

作者:林疏梦 当前章节: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3:58

“陆公子是否真心怨他?”容樵与陆梵安出了驿站,在街上慢慢的闲逛。

“我……”陆梵安没有回话,他不知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若说怨,的确是有,怨他的寡恩薄情,也怨他的冷语冰人。但怨,却也是因着那份说不明道不清的情谊与信赖。

“我知你看不惯他,他这人呐,贪权重利,什么事情都爱往功利上考虑。”容樵微微的说道。

“初识他的人会觉得他是个君子,与他稍微交熟些的人又会觉得这人太过于冷情。”侧头看了看陆梵安,“但若能真正走近他,其实会发现他也没那般惹人厌。”

陆梵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听着。

“其实他本性也并非多么坏,他变成今日这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是我毁了他。”容樵叹了口气。

“他小时候也是个顽劣的,爱笑爱闹,还特别的爱吃零嘴儿,尤其是赵记的酥皮糕。”

“他外祖父尚在世时,小隐经常央着他外祖父给他买酥皮糕,记得有一回,他娘怕他吃坏了牙,将酥皮糕藏在了房梁上,他偷偷攀了上去,结果下不来了。”

“但是他又要面子啊,不肯出声,一直到天黑,他娘找他吃饭半天找不到人,最后好一通找,大家才知道原来是被挂在了梁上。”讲话的那人,语气里里似有笑意,“那小子也是心大,那么窄的横梁,竟然就躺着睡着在了上面。可把他娘吓了个半死。”

“他娘向来将他宠溺的跟什么一样,但那日,却是实打实的一顿好揍,连我听着都有些怕。可是后来……”

容樵停住了话头,眼里多了些黯然与悔意。

“你若真的知晓他发生过的事情,或许也能理解他一些。他的经历和他成长的环境教会他的,就是只有得到权力才会幸福、不被人欺。他曾经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和所有普普通通的孩子一样。可是,那都是曾经了。”容樵沉默了半晌,“在他后来的年岁里,没有人善待过他,于是他也忘记了如何向善、怎样去爱。对于别人和自己,他都是一样,冷静又淡漠的可怕。”

“孩子,他很少为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他是真心想把你当朋友的,只是他的立场让他不得不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情。”容樵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望着陆梵安道,“他还有许多事情是你并不知道的,但是我觉得应该让他自己告诉你,而不是假他人之口。”

“容伯父,”陆梵安看着面前的老者认真道,“道理我都知晓,可是我与他之间,并非这么简单,你让我想想。”

陆梵安不忍对容樵说,容市隐愿意多给他几分好脸色,不仅仅是单纯的朋友间的情谊,还因为他的父亲是陆坤——

容市隐三句话不离的陆大人。

正说着,二人又绕回到了驿站门口,陆梵安同容樵道过夜安后,满腹心事的往回走去。容樵却在背后叫住了陆梵安,道:“他那日,并不知晓那个男孩在漓泉。而且,他母亲的墓,这次也被冲毁了。”

……

陆梵安回到屋子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走,还是不走。他本就在纠结。如今容樵又告诉他,容市隐并不知晓那日容丰在漓泉。

若真是如此,那容丰的死,便是意外。他是错怪了容市隐,那他们之后的争论,又是为了什么。

一切似乎都变得更乱了,可是他又有几分释然,至少容丰的死,不是容市隐。

可自己却对着容市隐,说出了那般难听的话。

心乱如麻间,又想起了容樵说的“没有人善待过他,他也忘记了如何向善、怎样去爱。”

倘若容市隐待他真的有几分真心呢,毕竟那日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他终究对自己是舍命相救了。那自己岂不是真的伤到他了?

陆梵安不安的躺倒在了床上,心里下了决定,无论如何,他不能与容市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老死不相往来。

心间却盈满了愧悔,那天,容市隐应该有多难受。

他突然好想见容市隐,给那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自己错了。

可想着想着,却突然红了脸。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头,将一些不甚明了的想法驱逐了出去。

……

辗转反侧一夜,好不容易天亮,陆梵安便去寻容市隐。可却只遇见了尚未完全从梦里出来的胡忠在门口打盹儿。

见到陆梵安,胡忠睡意好似清醒了一半,惊异道:“陆公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走吗?”

“就你管的宽,”陆梵安用折扇轻轻敲了下胡忠的脑袋,问道,“陆大人在哪儿?”

“哎呀,说起这个我差点儿忘了,”胡忠惊呼一声,道,“大人一早早膳都未用就出去了,他还吩咐等陆公子你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就说他就不来送了,路上平安。”

“那你怎的不来将容大人的话告诉我?”陆梵安问道。

“我,”胡忠有些犹豫,他总不能说,因为你让容大人伤心了,所以我为容大人抱不平吧,看着陆梵安探究的眼神,忙编了个理由,打着哈哈道,“因为我太困了,忘了。”

陆梵安自然是不信他的鬼话,只是此时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关心:“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竟让容大人连早膳都来不及用?”

“可能急的不是事情,而是人吧。”胡忠说的语重心长,半大的小子装起大人来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见陆梵安忍不住笑了笑,幽幽的又补充道,“大人昨日就未用晚膳。”

“行了,就你人小鬼大,你先下去吧,我在这里等容大人,有事再叫你。”陆梵安笑着道。

等胡忠下去了,才琢磨起胡忠的话来。若依着胡忠这般说,容市隐对他或许真的不仅是因为京中的“陆大人”吧。

可越是如此,越是为那日自己所说的话而自责。

正想着,张知志前来寻他道:“陆公子,可是收拾好了?马上要出发了。”

陆梵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日不走了。”

张知志打量了一下陆梵安,虽有惊讶,可眼中却也多了几分了然。

……

送走京师一众官员,张知志回来时碰上了在院里看书的容樵。那日听到陆梵安说容樵算出了大坝的坍塌时间,出于对贤士的敬重,一直存了些相交之意。

今日好不容易得闲,自然是要好好攀谈一番。

张知志与容樵坐定后,单枪直入道:“没想到您竟然就是容大人的父亲,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您是对治水之道也是有研究吗?”

容樵看着张知志,一直听说县令直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纵使一向不喜官宦,对眼前的人,却并不讨厌。

笑了笑道:“张大人说笑了,我不过就一乡野夫子,教黄口小儿识几个字,那日不过胡诌罢了。”

张知志见容樵不愿意多说,也不再追问,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容市隐与容樵多不对付。

而这容樵也绝不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个乡野夫子。只是既然不愿意显露,那必然是有苦衷的。

纵使好奇,可也不便再探听。

恰这时,二人看见了陆梵安从外面路过,可陆梵安可却没有看见他们。

张知志似乎想对容樵说些什么,可几次却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望向容樵的目光,带上了一些异色。

……

陆梵安一直等在容市隐屋里,可直到月上中天了,屋子的主人却还没有回来。

陆梵安等的有些着急,又有些忐忑,着急容市隐的晚归,忐忑见面后该如何说辞。

就在这种纠结的心境中,连灯都忘了点上。

就在陆梵安已经等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时,终于听见了门“咯吱”一声。被惊醒的人忙站起了身,却因起的太急,不小心将身后的凳子带倒在了地上。

容市隐听见声响,沉了目光,拳风凌厉,扫向了陆梵安处。

后者并没有看见容市隐的动作,但拳头过来的时候,却下意识的感受到了危险,忙道:“是我,是我。陆梵安。”

容市隐听见声音,堪堪收住已经悬在了陆梵安鼻尖上的拳头。

二人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儿,容市隐方收回拳头,转身找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霎时明亮一片,可他的心里一时却不知是何滋味,道:“你怎么还在?”

陆梵安摸摸鼻尖,有些后怕,不好意思道:“还在的意思,自然就是不想走呗。”

容市隐有些诧异的看向陆梵安,前几日还对他怒目而视的人,怎的这会儿又开起了玩笑。

他不知道陆梵安究竟是何心思,便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的坐在桌前,木然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陆梵安看着容市隐的样子,以为是自己那日的话说的太过分,容市隐还在同自己生气。

将凳子往容市隐跟前拉了一下,与他面对面,眼里满是诚挚的愧疚:“那日,是我口不择言将话说的太过分了,对不起。只是当时……

“我没有同兄弟姐妹相处过,这些日子是真的将容丰当做了自己的弟弟来看。他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去冷静的思考。”

陆梵安低垂了头:“只要你能原谅我那日的口不择言,骂我打我,怎样都可以。但我真的很怕失去你这个朋友。”

听到陆梵安向自己道歉,容市隐十分诧异,错的,不应是他么?

只见陆梵安寻来一壶酒,倒满了两杯,道:“容伯父都告诉我了,容丰的死,只是意外。”

将一杯酒放在容市隐眼前的桌子上,自己端起另一杯举到身前,小心翼翼道:“可能原谅我?”

“我从未怪你。”我又怎舍得怪你。容市隐和他碰了一杯,端着酒杯神色不明道,“可你知不知道,就算当时我知晓……”

容市隐的话尚未说出口,陆梵安便将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唇上。摇了摇头道:“我不信没有发生的假设,那是未知的,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你无需给假设也下一个结论。”

容市隐将陆梵安的手指从自己的唇上取了下来,又顺势握在了手里,道:“对不起。”

不仅是对不起容丰,也为自己的卑劣配不上陆梵安的情谊而抱歉。

“容大人,那日我所说的话,并非是真心的,你能不能忘了?”陆梵安见容市隐不怪自己,心里同吃了蜜一般。压下乱跳的心脏,努力忽略被容市隐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指。

献宝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放到桌子上,道:“这是我今日跑了好一程路才买到的,赵记的酥皮糕。他们本来还不开门,我央了许久,又说了许多好话,掌柜才答应替我做一份。”

又拾起一块,送到容市隐的嘴边,笑着道:“我那会儿尝了一块,很甜。你赶紧尝尝。”

容市隐看着送到自己嘴边的糕点,耳郭染上了一些红。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直接就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指慢慢咬上了糕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咬下糕点的那一瞬,牙齿轻轻的蹭上了陆梵安的指尖。

而那双眼睛,也是从始至终的没有从陆梵安脸上移开过。

感受到指尖那一刹的湿热,又看着容市隐盯着自己的略显炙热的目光,惹得陆梵安莫名的紧张。

忙收回双手,心跳不稳的低着头假装喝酒。

容市隐看人有些羞,不欲再逗他,目光移向了桌上的酥皮糕,道:“容樵同你说了多少我的事情?”

“没有,容伯父说,应该等你愿意说了再同我说,而不应假人之口。”陆梵安道。

“那你想听吗?可比话本子有意思多了。”容市隐端起一杯酒,缓缓饮尽。

“你若愿意讲,我便听,你若不愿,我便不想听。”陆梵安又将二人的酒杯斟满,容市隐端起,与陆梵安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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