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你,所以不怕。”陆梵安看向容市隐安抚的笑道。
温柔却坚定。
“可是我怕。”
他想起梁孝先的来信,上面只一句话:“已是收网时。”
梁孝先非是鲁莽之人,他既说收网,必然是有十分的把握。可若陆坤的罪行定下来,那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诛九族的重罪。
这段时间,虽然从来没有间断和梁孝先的联系,但梁孝先让他知晓的事情少之又少。
但是得益于现在暂时不能见光的另一股势力,京里桩桩件件他掌握的并不比梁孝先少,甚至于一部分事情是梁孝先都不知晓的。
但不论是谁手里的证据,也不论于公于私,陆坤都一定得死。
只是陆梵安呢,他又该如何护下他?
容市隐望着那人的笑脸,心头涌上无尽的苦涩。命运何苦要如此待他?
“好了,”陆梵安从石头上跳下来,将容市隐的衣服拾起来,拍着上面的尘土道,“容大人,来日方长,我领你看这大好河山,再不让你受半点苦难。”
容市隐接过外衫,心里满是酸楚,像是被人扼住心脏,挣不脱也放不下。但看着对方的笑脸,却还是不自觉的应和道:“好,那我日后的欢喜就劳烦公子了。”
心里知晓,明明是不可能的奢望,可他却还是说的那般郑重其事。
……
重建诸事已近尾声,回京之事也已提上了日程。可越是临近,容市隐似乎忧虑越深。
这日,容市隐同陆梵安正在院里下棋,陈娇玉前来寻他二人。
南地民风开放,加之陈旺福有心让女儿攀上一个京中权贵,所以对陈娇玉的行为不仅不管束,而且今日邀个宴,明日送个礼,多有撮合之意。
而陈娇玉虽惧容市隐,却对陆梵安一直有好感。自然也乐得顺着父亲的心意。
二人歇了棋局,陆梵安看了眼陈娇玉身后仆从手里的拎着的礼盒,笑着让座,道:“容大人不是说过让陈老爷莫要再送礼了,怎的这?”
陈娇玉柔柔一笑,示意仆从将东西呈上去,道:“家父知大人清廉,但这次并非贵重之物,不过是一些絮南特产。请二位大人赏玩个新鲜罢了。”
盒子一打开,空气中就隐隐多了一些淡到几乎不可查的香味。
容市隐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盒中的东西,微微笑了一下,心道:“这陈旺福还真是个会投机的。”
见陆梵安不解的望着他,耐心解释道:“此物名唤同金玉,是絮南特产玉石,因赤金色与白玉色交映而得名。玉石质地虽属上乘,却也够不上珍宝。但奇就奇在这类玉石大多数都是奇臭无比,但却有极少数一部分,散发着异香。”
“这么神奇?”陆梵安不相信的拿起桌上被雕刻成观音像的同金玉闻了闻,确有一股十分奇异的香味。似檀香又不是檀香,带几分麝香浓烈之味,却又有花香淡雅之气。
陈娇玉缓缓接了话,道:“不仅如此,据《絮南县志》记载,臭的同金玉都带有剧毒,触之毙命。”
陆梵安忙将捧着的玉石放回了盒子里,有些后怕的甩了甩手。
容市隐无奈,道:“但是有异香的同金玉若时时佩戴,却能强身健体。”
陈娇玉也掩嘴看着陆梵安笑:“而且若是研磨成粉,用来入药,还具有解毒奇效。”
不管陆梵安啧啧称奇,容市隐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一直盯着陆梵安的陈娇玉,道:“这带异香的同金玉,因着名字,在絮南也流传着许多男女姻缘的传说,取的是金玉良缘之意。而且……”
容市隐适时的停住了话头,陈娇玉果然在一旁涨红了脸。
刚才二人一唱一和,陆梵安尚未觉得有何异样。此刻看陈娇玉羞一副娇羞模样,不由的在心里琢磨了起来。
眼神在容市隐和陈娇玉脸上来回打量,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容市隐并不知晓陆梵安的脑袋里在胡乱想着什么,但看陈娇玉的眼神,却像极了护崽子的老母鸡看黄鼠狼。但嘴里却是礼数周全道:“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还是烦请陈小姐带回去,代本官谢过令尊好意。”
陈娇玉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容市隐古井一般无波澜的神色,只能起身道:“那小女子先行告退。”
离开前若有所思的看了陆梵安一眼。
待陈娇玉离开,陆梵安疑惑的问道:“你刚才说了句什么,将人姑娘羞成那个样子?”
容市隐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却并不看陆梵安,只是淡淡的道:“怎的?你心疼了?”
陆梵安见容市隐这个模样,又想起刚才的情景,阴阳怪气道:“我只是觉得刚刚你和陈小姐好生般配,没想到容大人铁树一颗也晓得花枝招展啊。”
容市隐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陆梵安一眼,面色略不善道:“那陆公子倒是说说,我怎么着和陈小姐般配了?”
“这陈姑娘日日前来,不是给容大人送这个就是送那个,明显的是妾有意啊。当日还险些误会她倾心于我了。”陆梵安调侃的往容市隐跟前凑了凑,又道,“而且刚刚你俩一唱一和的,好一对才子佳人,我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一些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不满。
“是吗?”容市隐饶有兴趣的反问道。
“虽然那日在山上,你说过不喜欢陈小姐。但是以陈小姐的品貌,假以时日一定能够让你心悦诚服的。”向容市隐抛了一个媚眼,大喇喇的道,“放心,既然都是朋友,兄弟我一定会帮你的。”
“莫要生事。”容市隐心间隐隐泛苦,看着怪精明的,怎就是个榆木脑袋?
“不过陈小姐刚刚怎么脸那么红啊?”陆梵安不解的问道。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一脸的认真,坏笑了一下,朝对方勾了勾手指。
待人凑到跟前后,方俯身贴到对方耳朵上,轻声道:“同金玉香味若是和百合花香混到一起,可助兴于敦伦之事。”
容市隐说的缓慢又认真,连带着那清冷低沉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甜腻的暧昧。
不知是因着对方话里的内容,还是那人说话的方式,陆梵安心又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强自压下心里的慌乱,故作镇定道:“原是如此。”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知道他不过是嘴皮子上功夫,也不再逗他,转了话题道:“明日城里有酬神会,可想去逛逛?”
……
絮南城里张灯结彩,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片欢欣热闹之象。
“这酬神会虽名为酬神,但其实只是个由头。实际上,大多都是为了在灾后热闹一下,驱驱灾祸带来的晦气,图个喜庆,也鼓舞鼓舞大家。”楼市隐并肩行在街上的陆梵安解释道。
“怪不得,我说这一路行来,怎的没见着半个祭祀有关的东西,只是街上热闹的紧。”陆梵安了然的点点头,“倒是各有各的生存智慧。”
“是啊。”
“容大人,陆公子。”街上突然一人出声喊道。
二人回过头,原是那日在河边劝阻容市隐不要下水的老叟。周围许多人听见声音,已经驻足望了过来。
容市隐不欲招摇,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准备离开。
可那老叟却湿润了眼眶,朝着周围道:“这就是容大人,我们絮南的救命恩人啊。那天,容大人还亲自下水疏通河道。”
“原来容大人这么年轻啊。”
“那天容大人在河边处置那个什么相的杀人侄子,可真是为我们老百姓出气了。”
“是啊,容大人可真是好官。”
众人七嘴八舌的称赞着,不知谁起头跪在了地上,接着便跪倒了一片。
容市隐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朝他磕头的百姓,脸上有些动容,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陆梵安侧头看了看容市隐,心里划过了一抹暖意,谁又是生来无情呢?
笑着撞了一下容市隐的肩膀,后者方如梦初醒般的反应了过来,道:“诸位乡亲快快请起,絮南治水,不过是本官分内的事情,大家断然不必如此。”
好一番劝说,聚集这的众人方才散了,可是接下来的路上。却是遇着一个人便往他们手上塞一些东西,待二人回驿站时,已是满载而归。
油盐酱醋,瓜果蔬菜,样样皆有。
刚到驿站门口,却碰上了刚和容樵喝完茶要离开的张知志。
对方看见他们的样子,连礼都忘了行,只诧异道:“这是怎的了,驿站的人已经怠慢到需要二位亲自去置办……”
看着两人手上五花八门的物件,张知志一时也不知道该将那些东西归到哪一类才好。
“说什么呢?”陆梵安不满道,“这是絮南民众对容大人的爱戴。”
“原是下官多想了。”张知志笑笑,又道,“容大人回来的刚好,陈小姐来找大人,此时正在与容先生叙话。”
容市隐不解的看了一眼陆梵安,后者心虚的将手里的东西一把塞到他怀里,拉着张知志道:“容大人你先进去,我送送张大人。”
容市隐不知陆梵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碍于在人前,也不好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嗯。”
容市隐进去后,张知志看着一旁一直盯着对方背影的陆梵安,故意道:“那陆公子,我们走?”
陆梵安收回目光道:“哦,好。”
二人行了一段路,张知志看着心不在焉的陆梵安,打趣道:“陆公子,可是在思念心上人,怎的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
“啊,没有。”陆梵安扯出一个笑。
张知志勾起一个了然的笑:“送到这里就行了,陆公子请回吧。”
“好,那张大人慢走。”陆梵安听话的站住了脚。
“痴儿啊,痴儿。”被送的人再未看陆梵安,只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无奈的摇了摇头。
……
在外面街上来回转了好几个圈子,陆梵安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像是堵了一股气。可他又寻不到源头。
那陈娇玉是他借容市隐的名头邀来的,容市隐前半生太苦了。苦的让他心疼。
如今那人好不容易愿意开始慢慢接纳他,所以作为朋友,他想尽自己所能,让容市隐的生活也添些平常人的乐趣。比如一段好姻缘,比如一时好风月。
可是,为何自己又会这般气恼呢……
烦躁的挠挠头,任由心底那股莫名的不适发酵。直到许久之后,才估计着时间回了驿站。
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容市隐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气恼更上心头。该死的容市隐,有了美人就不要兄弟了是吧?
瞪了那房间一眼,刚准备回去,却听见从头顶传来一道冷硬似乎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