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几日交代你去寻的东西怎么样了?”容市隐刚下了朝,回了府里,便唤来刘午问道。
“已送来了,”刘午恭敬的答道,“正是在絮南之前的县令家里寻着的。”
说着,便唤人将那雕像小心翼翼的呈了上来。
容市隐看着那被红布盖着的托盘,慢慢走近,似是十二分郑重的将布掀了开来。
入目的,是一座巴掌大小的赤羽鹰雕塑,那鹰是由罕见的血玉雕刻而成,晶莹剔透、贵气非凡。
形态是即将要振翅欲飞的状态,蓄满力量的翅膀,刚劲健硕的鹰爪,恍若下一刻就真要高飞上凌霄一样。鹰眼处是镶的乌玉和琥珀,锋利而傲气。
看着那座熟悉的雕塑,容市隐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可唇角勾起的笑,却带了些暖意,像是炫耀般的对刘午道:“刘伯可知,这赤羽鹰鹰眼处的故事?”
容市隐初时唤刘午刘伯时,刘午极力反对,但奈不过容市隐坚持,便也就如此称呼了。
“老奴曾听闻这赤羽鹰象是三十多年前有名的玉匠杨阙玉雕刻而成,当时因这赤羽鹰只是古籍中的生灵,却被杨老先生雕刻的活灵活现,受许多风雅之士追捧。但后来竟不知怎的被传成这赤羽鹰像能佑护人仕途,被许多官宦盯上,重金求购。杨老先生是个高雅的,据说是不愿让自己的作品染上这些俗旧习气,便将鹰眼挖了。再后来,杨老先生归隐,这赤羽鹰也熄了风声,再无下落。”刘午盯着那雕像的眼睛里似也有钦慕。
“是啊,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又被人修复了。我也是儿时听闻说絮南前县令有这一稀世藏品,这一去,竟是真的,倒也是我好运。”容市隐点头道,眼里看不清情绪。
“听闻杨老先生雕刻技术天下无双,看来这位修复之人也是一高人了,只是这些年竟未听说过。”刘午有些遗憾的说道。
“许是命里无此缘吧。”容市隐又看了一眼那雕塑,但只一瞬便挪开了目光,道,“且不说这些闲话了,劳烦刘伯替我打点下,晚间要去拜访左相,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是,老奴这就去办。”
待刘午离开,容市隐转身,桌上悄无声息的多了一张纸,上面留着两个字:无异。
容市隐拾起纸皱了眉头,京师既无异动,那隼弩少年究竟是何人?是如何悄无声息混到京师来的?
……
“我真的不愿出席。”陆家后院,陆梵安撒泼打滚的朝着蒋眉雪道。
“尽说些胡话,你父亲寿宴,你作为人子岂有不出席的道理,你啊,”说着蒋眉雪戳戳陆梵安脑袋,“这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东西。”
“我对父亲的敬重,又不仰赖那些虚礼。而且宴席上都是那些老官员这一句那一句的瞎恭维、打哑谜,太虚伪了。”陆梵安故作夸张的打了个寒颤,“我又不是官场上的人,平白听那些污了耳朵。”
“你不说这些倒还好,一说起这事儿,我就免不了要说说你了。”蒋眉雪换了一个姿势,陆梵安知道,今日他须又得听回经了。
果不其然,蒋眉雪又开始了老一套的说辞,听的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说说你,都二十四的人了,还整日里吊儿郎当的跟着一堆狐朋狗友瞎混。你可知,今年的新科状元几岁?”
陆梵安恹恹的摇摇头。
“今年新科状元和你同岁,”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陆梵安,“你是冬月生人,那新科状元是三月生人,充其量不过长你半岁,怎人家就已经是新科状元了,偏你还日日玩闹。”
“再说,你可知那参知政事家的儿子,还要小你两岁,人已经孩子都三个了。你呢,我日日说要给你取个媳妇,你竟伙同着你那糊涂爹一起说尚早。”
蒋眉雪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且看看这京师,有几个二十多岁还未成亲的男子?”
陆梵安也不知他娘是如何每说一件事都能扯到其他事情上的,低声反驳道:“那状元郎不是还未成亲吗,我听说王俊他爹就有意同其攀亲呢。”
蒋眉雪气的一口气倒不上来,捂着胸口指着陆梵安手直颤。
“母亲,儿子错了。”陆梵安看母亲真动了气,连忙装起了正经,连称呼都换了。
这会儿陆梵安蹲在蒋眉雪跟前认错,眉目间尽是乖巧。蒋眉雪瞧着他的转变,却不言语了。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眼中也是他没见过的惆怅。
他以为蒋眉雪还在为他忧心。连忙保证他以后会好好听话的。
可蒋眉雪眼中惆怅更浓,惆怅之中还夹杂着害怕。像是忽然被勾起了万斤重的心事,那心事里似乎还藏着山雨欲来时的满楼风声。
她有些不稳的站起来,道:“被你气的头疼,我得回去休息休息。”又唤道,“艳儿,扶我回房。”
陆梵安行礼恭送,却在心里无奈的仰天长啸。看来今日,只能乖乖参加寿宴了。
可他却没听见,出院子时,蒋眉雪对侍女道:“扶我去佛堂吧。”
……
晚间,容市隐掐着时间来到陆府,此时前来参加寿宴者约已全部到场,容市隐进去后行礼道:“下官来迟,还望左相赎罪。”
未待陆坤答话,已有人抢先道:“容学士好大的面子,左相寿宴,竟也姗姗来迟,莫不是去准备什么稀罕的大礼去了?”
说话的正是探花郎洛青云。
洛青云和容市隐同期科考,本来落了个第三名便心有不快,未想那容市隐竟得了个高出历届状元好几阶的职位。
他本想自己或许也能得个高些的官职,谁知,到他跟前却循了旧例,给了个从七品官职。他不仅一下同容市隐差了四个品阶,还是直接在容市隐手底下做事。
本就心间郁愤,谁曾想,那日在殿前,自己有心同容市隐攀谈。那容市隐竟是理都不理自己就径直行了过去了。由此,梁子便是结下了。
左相陆坤尚未开口,就被一个芝麻小官抢了话,面上似也有些不快。
容市隐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心间暗道,真是蠢货。
却也感激他这一番话,正好借机献礼。不然他还得再想法子,让那只赤羽鹰博一个满堂彩。
洛青云一番话,引得众人皆将目光看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想看笑话的,也有想看出丑的。不论出丑的是哪一方。
毕竟,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有热闹看,便是好事。愈是混乱,愈是有趣。
“谈什么礼,”陆坤肥胖的身子穿着一袭暗红色常服,笑的和善,虽添了年岁,但也不难看出年轻时应也是个容貌极佳的,“只是本官已逢花甲,也不知能和诸位同仁再同朝为官多久,便备薄酒,与各位共举杯共度良宵罢了。容学士,快快请入座。”
众人皆道左相仁心,举杯相贺。
容市隐待众人贺完方行礼道:“下官深知大人廉洁,待人接物也是以仁当道。下官初入京师,一直仰大人之德行。所以此次特借大人寿宴,略备薄礼,以表敬仰之情。”
说着便命人将赤羽鹰相呈了上来,道:“大人请过目。”
陆坤见了那赤羽鹰像,从座上几步便来到跟前,眼中无不欣喜。
座中众人,此时也都凑了过来。有些年龄长些,识得此物的官员,此刻见了,也不禁唏嘘。
只王宝因在暗处盯着献礼的容市隐笑的阴险,看来这是要站队了啊。好个容市隐,既然拒了他,那便是死不足惜了。又将目光转向了洛青云,端起一杯酒饮下,蠢,但是也会有蠢的好处。
容市隐看着众人的反应,知自己的礼送对了。
“此物随杨阙玉一起不见踪迹近三十余年了,如今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我听说,那鹰的眼睛明明被毁了,怎么这里又完好无损,莫不是尊赝品?”不出所料,出声的又是洛青云。
容市隐心中已不屑再骂一句蠢货了。
“绝非赝品,本官幼候曾随家父去拜见过一回杨阙玉。当时看到这尊像,便深感其鬼斧神工。只那姓杨的固执,不肯售卖于官宦之家,于是便搁置了。”王宝因走上前盯着雕像意有所指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寻,没想到容学士竟这般好本事呀。只是这眼睛?”
看向容市隐,示意问一个答案。
容市隐听到杨阙玉不愿售卖于官家,是有愣了一下神的。但在王宝因发问时,仍沉稳道:“听闻那杨阙玉先生有一幼女,尽得杨先生真传,此像,就是她补全的。”
“啧啧,”王宝因绕着赤羽鹰像转了一圈,笑着开玩笑道,“虽然补得像,可视力终归不若原来的清明,容学士应该先找个大夫看看再送来。”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容市隐道:“原来大夫还能使雕像眼睛清明,倒是下官浅薄了,今日受教。”
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人猜不出来他是当真听不懂对方话里的讥讽,还是在故意恶心人。
场上一时冷然,做为东道主的陆坤转了话题道:“那女子如今何在?”
“我也是从收藏此物者处听说的,似是,已殒命了。”容市隐说的缓慢,像是真的在为那女子命运感怀一般。
此时,一个略有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左相府当真好生热闹。”
容市隐回头,原是护国将军梁孝先。来人并未着常服,估计是刚从练兵场上下来。
一身战甲泛着微冷的银光,刚毅的脸上是独属于武将的桀骜与霸气。虽然也是年过半百的人物,但由于常年征战疆场的缘故,身姿依旧凛冽挺拔。
只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左相府六十大寿,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内弟我一声啊。姐姐虽去了,可这姻亲关系却还是在的。莫不是左相大人这两年风光,早就忘了那亡妻和那亡子了吧?”梁孝先来者不善。
陆坤脸上有些难看。王宝因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众人。
众人深知这梁将军的秉性,虽不知二人过节,但终究不过传闻中那点事儿。但此刻这梁将军脸上似乎并无喜色,是绝对惹不得的,忙借口告辞。
容市隐虽有意攀附陆坤,但也知,此时并非是能得罪梁孝先的时候,亦随众人告辞。
不多时,院里已是一片繁华喧嚣后的寂静狼藉。只余梁孝先和陆坤二人在桌前相对无言,剑拔弩张的无言。
“我都说了,你姐姐和勤安的死真的是个意外。”叹了口气,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要我如何呢?”
“可今天是我姐姐的忌日。”梁孝先死死的盯着陆坤。
陆坤一时语塞,沉默了半响才似无奈道:“可是,她都已经走了二十四年了。”
“但她走的第二个月,你就抬了小妾做正妻了。”梁孝先讥笑道,似不欲与这个薄情寡义之人继续这个话题,只道,“陆坤,你记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事,终究会有个公理的。”
陆坤看着梁孝先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