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梵安看着眼前的一幕,浑身的血液凉了大半。
似乎一下子被抽光了全部的力气瘫倒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到陆坤面前,嘴里喃喃道:“不,不。爹,您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陆梵安跪在陆坤面前,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蒋眉雪看着陆梵安又惊又心疼,可却是下意识的往后退着躲了几步。
“爹做了太多错事,这双手也沾了很多鲜血,所以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不怪任何人。只希望你不要怨爹。”陆坤抬手摸了摸陆梵安的脑袋道。
“不,爹,我不会怨您。能做您的儿子我很荣幸,在我心里,您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陆梵安看着陆坤不住的摇头,“孩儿不能没有您。”
“日后便是大人了,还这么哭,成个什么样子。”陆坤似是责怪般的抹去陆梵安脸上的眼泪,忽然嘴角渗出一道血痕。
陆梵安看见后,惊慌失措道:“爹,爹,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们这就去,你不会有事的。”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似是已失了理智,心里的痛意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隐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握成了拳,才能忍住上前去将陆梵安抱住的冲动。
“说什么傻话。”陆坤不以为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拉着陆梵安强撑着笑意道,“我这一生肮脏不堪,但我儿,定要磊落轶荡,光风霁月。”
陆坤已经奄奄一息,陆梵安看着他的样子,只能不停的点头。
“若如此,我死后……即使……下阿鼻地狱,我也……再无挂念。”陆坤断断续续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像是心满意足般的合上了眼睛。
“爹,爹,不要,不要。”陆梵安嗓音已喑哑到极致,低低的哭泣,宛若绝望的兽吟。
忽而他不再出声,脸上的神情木然,可却措不及防的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容市隐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在陆梵安摇摇欲坠的身子即将倒地的时候,将其揽在了怀里。
看着昏过去的陆梵安,梁孝先皱眉跨步上前。
蒋眉雪被陆梵安吐血的一幕惊的半晌没有动弹,可看到梁孝先往陆梵安跟前走时,却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扑倒在了梁孝先前面。
将陆梵安和容市隐护在身后,不住的向梁孝先磕头道:“放过梵安,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上前抱住梁孝先的腿:“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你杀了我,都是我的错。”
梁孝先视线越过她,看着抱着陆梵安满目慌乱的容市隐,冷冷道:“我恨不能杀你千百遍。”
说着甩开蒋眉雪,上前将手指搭在陆梵安的腕上,道:“疲劳过度,加急火攻心,其余无碍。”
陆梵安听得如此,放下心来,怜惜的看着怀里的陆梵安,轻柔的用袖子擦去他唇角的血渍。方又将人紧紧的揽在了怀里,像是怕被谁抢去一般。
梁孝先看着容市隐的那副样子,不再理他们,转过身对着蒋眉雪冷声道:“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需就此入佛门。为梁妤母子日日诵经,日日忏悔。”
蒋眉雪似是没料到会是这般结局,愣了一下,方才千恩万谢的对着梁孝先磕头道是。
梁孝先回过头又看了容市隐一眼,道:“不要忘了你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容市隐抱着陆梵安头也不抬,道:“待此间事了,晚辈定会登门谢罪,给将军一个交代。”
这是头一回,容市隐对梁孝先自称晚辈,而非下官。
后者转身的动作似是顿了一下,可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留下把守的军队后,径直带着人离开里此处。
……
“你当真不再见他一面了?”容市隐对坐在对面的蒋眉雪道。
“不见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如何还能再见他。”蒋眉雪低头苦笑一下,“就让他心里母亲的形象就停留在此之前吧,我不想让他见到这样狠毒的一个母亲。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能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容市隐推给蒋眉雪一杯茶,道:“可我们都知道真相如何,不是吗?”
蒋眉雪诧异的看了容市隐一眼,犹豫道:“你……”
容市隐点点头。
蒋眉雪却站了起来,给容市隐施了一个大礼,道:“烦请容大人替我保密。”
“您多虑,”容市隐扶起蒋眉雪,真诚道,“我自是不会主动告诉他,我同您一样,我也希望他的余生少背负一些。”
“既如此,就谢过大人了。”蒋眉雪坐下后又继续道,“这次我能侥幸苟活,我知道大人你功不可没。”
“无事,夫人不必介怀。”
“市隐,允许我这样叫你。梵安从小一直在我们的溺爱之下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可他却绝非骄纵之人。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肯定很大。”蒋眉雪有些不忍,眼眶里盈上了一些泪,“所以待他醒来,若一时接受不了,还希望你能多担待。毕竟,你们的路还有很长。”
容市隐直觉告诉他蒋眉雪可能知道些什么,试探道:“您知道?”
蒋眉雪笑笑:“孩子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做母亲的。”
“那您不反对吗?”容市隐依旧淡淡道,可握着茶杯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尤其是,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刚知晓时,不能接受肯定是有的,毕竟这太骇人听闻了。可是,又有什么能比梵安的喜欢更重要呢。”蒋眉雪实话实说道,“至于陆家的这件事,我们都清楚此事梁孝先为主谋。至于介不介意,你不该问我,而应该亲自去问他。”
“是。谢谢您。”
“走吧,我也逗留太久了,此后梵安,就交给你了。”
容市隐随蒋眉雪刚走到院里,容樵也从一侧走了出来,看见二人道:“夫人这是要走了吗?”
“是啊,庵里的人已经等候许久了。”蒋眉雪礼数周全道。
“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容樵没齿难忘。此番,便祝妇人一路顺遂。”
蒋眉雪见他这般,又想到容樵可能对小辈之事顾虑较多,道:“那既如此,就劳烦容先生替我照顾一下梵安了。不论出了何事,还望莫要为难他。就算是以偿此恩了。”
容樵似有诧异,但却也只转瞬便道:“那是自然。”
……
左相被抄家,容市隐一时成了风头无两的人物,如何潜伏其中、忍辱负重,冒死搜集证据。又如何不惧强权,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极力进言。
如今上至朝堂,下至市井,关于他,都是一片歌功颂德。甚至于有说书先生将他的故事写成了话本子,在各个酒楼食肆一片妄传。
容市隐当然知道,能有这般局面,一来是有梁孝先在朝中做推手。二来也应是他这几日的拜访拉拢,已见了成效。
这般局面,于他仕途而言,当然最好不过。只是,于他与陆梵安而言,恐怕二人之间的关系,只会是越来越远了。
容市隐皱着眉头,头一回思索起来,他所求的,当真就是对的吗?可随即便摇摇头,绝不能动摇,也不能回头。
……
是夜,一个黑影悄悄出现在容市隐府上。
一声猫头鹰叫声后,容市隐打开了书房的门,只一道黑影闪过,书房里已经多了一人。
“大人,宗明正传回消息,说王家前两日动作,已经为他翻了案,并且将他安插在了御史台。”
“御史台?”容市隐笑笑,“这王家倒是挺会长记性,先前遭康洵弹劾过几回。现在一有机会,就往御史台开始塞人了。”
赏月静静听着,并不答话。
过了半晌,容市隐才道:“告诉他,按兵不动,尽量多取得王宝因的信任。还有,告诉如意,我这两日走不开,暂时就先不过去了。再让她配一副安神的方子,遣人送来。”
赏月领命离去,亦是只有一道残影便不见了踪迹。
“大人,大人,”咋咋呼呼的喊声一听就是胡忠,容市隐皱眉看向门口,果真声音歇了半天之后,敲门声才响起,“大人,陆公子醒了。可是……”
胡忠话还没说完,容市隐已经大跨步走了出去,胡忠自语一般的将接下来的话补全:“可是陆公子不见任何人。”
说完也跟了上去。
……
“这是怎么回事?”容市隐快步走到陆梵安门前,却见房门紧闭。
立在房门前伺候的侍从战战兢兢的答道:“陆公子醒后,就将房门从里面栓上了,我们也不敢贸然打扰。”
胡忠此时也跟了过来,身后跟着这几日帮忙处理陆坤后事的许威。
胡忠率先开口道:“陆公子已昏睡好几日了,我去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
“嗯。”容市隐点了点头。
胡忠暗暗挥了挥手,将一旁守着的侍从也带了下去。只剩下容市隐和许威立在门前。
“陆家事了,你明日就可出城。”容市隐淡淡的开口。
“我要再见公子一面。”许威生硬道。
“你这是要抗旨不遵?还是要陷你家公子于不义?”容市隐回头冷冷的看着他。
“我……”许威似有不服气,可却无法驳他。
“许威,你走吧,”正在二人僵持之时,屋里传来一道冷静又虚弱的声音,“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许威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看着容市隐冷的要杀人的眼神。还是没有再多言,朝着陆梵安的房间门口行了个大礼,转身离开了此处。
夜色阴沉没有半点星光,携着枯叶的风轻轻撩起衣袍的一角。容市隐感觉到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地上竟已多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忽而发觉,原来今日已是霜降,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完,凛冬便已行至眼前。
不知守了多久,门前的灯笼都已在冷风里被摇晃着熄了光亮,容市隐依旧定定的立在那里,似乎想要上前,可眼里却带着一些畏惧与无措。
看着熄灭的灯,怜惜又不忍的看了一眼陆梵安紧闭的房门。
准备要离开的时候,里面却传来了一道清清冷冷的,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