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夏婕挂了电话之后整颗心都乱掉了,攥着手机快步走到程显文的书房,门都没敲就推门进去了。
程显文正对着打开的文件发呆,心思都不在工作上,被推门而入的夏婕吓了一跳。
程显文看着夏婕沉默了一会儿,按了按太阳穴,此时也冷静了一点。
“你等他们自己跟你说吧。”
夏婕再耐心也经不住有些慌了:“你跟我先说说,我心里好有个底,不然我现在提着颗心干着急。”
程显文看着手里的合同文件,翻回去仔细看条约:“行了,你去坐会儿吧,我看看合同,这俩天就得签。”
“哥……”程一然手被程焕新握着捂在大衣口袋里,眉头却舒展不开,头一次心情如此沉重的往家走。
“嗯?”程焕新伸手把他围巾弄正。
“……医院那边没事吗?”程一然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话。
“宋行洲帮我看着,周琦马上就回去了,没事的。”程焕新说,“然然,没事的,总会有这一天。”
“我不怕,哥,我真的不怕,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就……”
“然然,我都说了,你不用担心,回去我来说,好吗?”程焕新捏了捏程一然的手。
程一然看着近在咫尺的家,定了定心神:“哥,我们一起。”
“到底是怎么了?”夏婕听到门响,立刻就跑到玄关去了。
程焕新和程一然最终还是没牵着手进来。
“妈……”
“阿姨,爸呢?”程焕新问。
“他在书房呢,怎么了?”
“我在这,有什么想说的?”程显文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程焕新看了眼一旁的程一然,说:“爸,您都看到了。”
程显文冷哼一声,刚刚压下去的怒气又有回升的趋势:“我看没看到,你还不清楚?”
“我……”
“我们在一起了!”程一然喊了一声,伸手抓住程焕新的手,又冷静地重复道,“爸,妈,我们在一起了。”
“……你说什么?”夏婕如遭雷劈,一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程显文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听到程一然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还是气得不轻:“你还有脸说?别人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全世界都要在我面前来说你们程家绝后了!就是因为你两个儿子在一起了!我辛辛苦苦把你俩养大,得到的就是这种回报?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儿子,过年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程焕新说:“爸,我知道您一时接受不了,但是……”
“是我先对我哥有不一样的感情的,他拒绝过我,我不甘心,就追着逼他答应我。这次他回国之后也是我想方设法粘着他,要怪就怪我吧,我哥没有错。”程一然攥着程焕新的手都紧得发白,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力。
“夏婕,瞧好了吗?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一个个翻了天了!是不是看你爸我身体太好了非得把我气进急救室就好了?”程显文抬手指着程一然,指尖都在抖。
夏婕明显整个人都有些懵:“小新,你们……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我……”
“阿姨。”程焕新被程一然攥得极紧,但他脸色都没变一下,反而安抚性地拍了拍程一然的手,示意他放松一点,面对着夏婕还抿出了一丝常见的温润微笑,“我知道您和爸可能接受不了,但是我和然然没有想要欺骗你们的意思,而且事实也绝不是然然说的那样,这件事他没有错,我也没有,我觉得不论是谁都天生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如果您和爸非要将这件事认为是一个错误的话,那就是我的错,是我身为哥哥,不仅没有起到好的榜样,还将弟弟带进了错误人生轨道的错误。”
程焕新简直冷静到可怕,条理清晰的话让程显文一时怒气更盛了。
“没有错?哪一点没有错?你们是亲兄弟!这叫什么,这叫乱伦!”
程焕新看了眼紧紧抿着嘴的程一然,又看了眼明显在气头上的程显文,等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我想单独和您谈谈。”
虽说之前程焕新跟程一然说程显文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事实上程焕新对这件事心里也没有底。不过程显文此时的反应其实比程焕新想象中的要好一点,至少没让他俩直接滚出去,这就说明这件事的结果还可以有别的出路。
“是该谈谈了。”程显文冷哼一声,冷声道,“也该了解一下我去国外念了两年书的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最好让他清醒一点,清楚一下自己在做些什么!”
“哥!”程一然见程焕新要收回手,连忙又用力拽了下来,对上程焕新的视线皱着眉摇了摇头。
“没事的,你先和阿姨聊聊,记得不要耍小脾气了,话好好说,不会有事的。”程焕新低声安慰道,说完又郑重的落下承诺,“等我。”
程一然看着转身往三楼走的程显文,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程焕新的话,但手上的力道倒是一点没松。
程焕新站在原地没动,没有强行把手抽出来,空出来的那只手又轻轻拍了拍程一然的手背:“没事的,真的,相信我吗?”
程一然这回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嗯!”
“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很快就下来,乖。”
“……一然。”
直到程焕新跟着消失在了楼梯口,夏婕都没缓过神来,她眼神有些飘忽的看向程一然,好似没办法聚焦,艰难吐出的两个字都有些颤抖。
“……妈。”
程一然收回视线,没多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夏婕,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
夏婕的指尖都在抖,程一然握住她的手,坐在了她的旁边。
“小然。”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夏婕依旧是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她此时此刻已经受不了沉默了,说,“真的吗?”
程一然对上夏婕含有哀求的视线,闭上眼深呼了口气,十分坚定地点头回道:“是。”
夏婕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掩盖不住的颤抖愈发明显:“……为什么?”
夏婕现在脑子里趋近空白,干巴巴的问题在此时却让空气又沉重了几分。
程一然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夏婕反手攥着程一然刚刚握着他的手,指甲都要陷进程一然的肉里,两个人对此却都像是熟视无睹,程一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啊!回答我啊!我……”
“妈。”程一然打断了她。
程一然抬起眼,竟然出奇的冷静,完全没有之前想象的慌乱。
他不答反问:“妈,您呢?”
夏婕被打断的情绪堵在嗓子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什么?”
“您呢?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和爸在一起?”程一然目光如炬,眼里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我……”
夏婕没想到程一然会问这个问题,想说的话如哽在喉,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搜寻着过往的回忆。
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明很多事情应该已经记不清了,可是真想要回想起来的时候竟然清晰到每一帧画面都无比清楚。
相遇是意外,但是之后每一个相处瞬间的怦然心动,都是骗不了人的。
“是爱他谦逊有礼?爱他才华横溢?爱他对你无可保留的好?”程一然打断了陷入回忆的夏婕,停顿了一下,才有些轻颤着问道,“还是……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您才爱他?”
“妈,爱不需要理由的。”程一然没等夏婕回答,又说道,“我爱程焕新,也仅仅是因为他是程焕新。仅此而已。”
“爱就是爱了,我不想隐瞒,也无需逃避。”
程一然又移开了目光,没去看夏婕,也没去等她的回应,笑了声,语气温柔得像下一秒就要夭折,自顾自的轻声说道:“爱情没有给我选择,程焕新就是我唯一的标准答案。”
“……爸。”
程焕新站在书桌前,看着坐在对面的程显文,低声喊了句。
“还知道我是你爸?我还以为出去读了个书,你都忘记自己是谁了呢!”程显文要是留了胡子,此时肯定都被气得吹起来了。
“爸,我知道您很生气,一时接受不了,但是……”
“一时接受不了?我这辈子都接受不了!程焕新,你知道你要我接受的是什么吗?接受我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接受我的两个儿子在一起的事情!我应该接受得了吗你告诉我!我程显文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也没得罪什么人吧,竟然给我这个后果!”
“爸,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是同性恋并不是错,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又是错吗?”程焕新很少情绪这么不稳定,他强压着不好的情绪,捏紧了拳头,皱着眉反驳了程显文的话。
“你们能一样吗?你们是亲兄弟!你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
“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也是人,是完全独特的个体,是拥有自己想法的成年人。”程焕新说,“我想单独跟您谈谈是因为我知道,您是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固执己见。当然了,单独是因为担心然然口直心快,扰乱了您的判断能力。”
“就算我讲道理你们也要给我讲出个道理来,有道理可讲吗这件事?”程显文又一记冷哼,但是语气已经不再似之前那么咄咄逼人,毕竟单方面的发泄怒火而得不到回应无疑是更令人不爽的。
“其实细想也没很多占理的话,但是我真的很好奇,您得知这件事,发这么大火,不能接受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究竟是因为我们隐瞒,因为我们擅自动情,还是因为您觉得被人知道之后会没有面子?”
程显文一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在看到两个人接吻的时候完全就是理智即将出走的状态,满脑子唯一的想法就是质问并且中断这段不伦之恋。
但其实对他们本身来讲,也仅仅是普普通通的恋爱而已。
程焕新看着程显文愣神的瞬间,就已经对他的想法了然了。
程焕新没打算等着程显文开口,叹了口气,才开口说下去。
“我照顾他将近十八年,他从有记忆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生活都有我的参与,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我们之前是亲情,但为什么偏偏不能是爱情呢?您和阿姨从小就忙,他大部分的生活都是我和刘姨照料的,甚至他小时候不愿意吃饭,都是我一勺一勺喂的,那个时候我也才不过在念小学。”
程焕新说到此处有些无奈的垂下眼笑了一下,程显文听着心里却有些堵。
“他的一切他的所有,我敢说我了解的清清楚楚。他喜欢吃辣,但不能连着吃辣超过三天,因为如果超过三天,他一定会口腔溃疡,每次都是这样。他不喜欢喝没味道的水,甜的苦的他都能多少喝两口。他喜欢吃甜的,但绝对不会吃超过五口,因为会腻。他也从不向表面那样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他会想爸爸妈妈,想你们为什么工作那么忙,都不回来多看看他。他就是个别扭的小屁孩,但是偏偏事事都听我话。他面对感情也不过是个胆小鬼,就算我当时不告而别,他也不敢当面找我对质,就算我现在再走,他也只会嘴上说着要把我关起来,实际上也不过只会默默地难过、发疯,一个人承受痛苦。他喝不了酒,就只能把自己埋在烟里。”
书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剩下程焕新带着不明显情绪的慢条斯理的述说。
程焕新说到此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平白增添了些沙哑,他轻阖上眼,眼睫毛都止不住轻颤:“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他,除了我。因为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
“世俗的偏见真的那么重要吗?比起程一然的幸福快乐,哪一个在您眼里,会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