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流在外面待了一整天，饥寒交迫不说，风吹还晒不到日，那叫一个惨。
回府之后他先洗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就没了那落魄公子的模样了，他偏好白色，从头到脚皆是白的晃眼。
江川流将裘衣往身前拢了拢，“二位见笑了啊……那什么，别客气，咱先吃着说。”
饭菜早都摆到桌子上了，主人没来，他俩这客也不好动筷，江川流一招呼，萧戎就往陆青合那看，见后者并无异议，他便拿起了筷子，任何时候萧戎对吃都是挺热衷的。
“可能是惊吓过度，一点胃口都没有……”江川流一脸憔悴的斜靠在椅背上，看着萧戎的眼神里全是羡慕，“饿是饿，筷子都不想拿，你也吃啊，别客气，还得谢谢你们呢，没有你们我今晚上……哎，不提也罢，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可怜。”
提及白天，江川流就不住叹气，虽然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他小命差点没了是真的，他独自感慨了会儿，忽然那表情就凝固住了，他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半晌，就将头转向一旁的管家，“管家我问你啊……”
管家上前一步，还是头回见面那样，眼睛盯着脚下没有抬头，“您请问。”
“晚饭你们都吃过了？”
“回江先生，吃过了。”
“那……”江川流摁了两下眉心，“中午饭呢？”
“也吃过了。”
“那你们有没有觉着，府上丢了点什么……”
管家微微直了下身子，他歪着脑袋思考片刻，郑重道，“不曾。”
江川流猛地吸了口气，他狠狠一砸桌子，“老子丢了！你主子丢了你不知道么？！”管家让他骂的一愣，他错愕的看向江川流，看到他之后他又愣了下。
就连不太擅长察言观色的萧戎都感觉到不对劲了，那管家的表情明显的写着几个大字儿：你是谁啊？
萧戎：“……”
“合着老子来了这么多天你们连老子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啊！”江川流再一砸桌子，气势挺足但劲儿不大，连个动静都没有，但他是真生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说，手指尖都发抖了，“你们现在吃老子的穿老子的然后吃饭的时候没发现老子在竟然没一个人想起来去找，哦不对你们是压根就没想起来这里还有这么个人就没发现老子丢了！”
江川流和许成容的年纪差不多大，许成容留着胡子好歹看着还有点老成，这江川流一看就是个小孩，发火的样儿也跟闹别扭似的一点气场都没有。
但他的语速是萧戎羡慕不来的，说话快，一骂起人来萧戎跟都跟不上。
管家为难的看向江川流，不管江川流啥样，这人都是他们东家，可这话他该怎么答呢……管家犹豫了下，然后道，“我们守着这空宅子习惯了，忘了宅子里突然多出个人了……”
“嘆一”萧戎一口饭差点喷出去，这管家也太诚实了吧。
听到萧戎那声，江川流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他在俩人身上瞪了好几个来回，不知道骂什么就又砸了砸桌子，“你竟然还敢承认！”
萧戎把头低下，是啊你竟然还敢承认，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打死不认的么。
这要是换成陆青合……
萧戎觉着，来年这时候就可以给管家烧纸钱了。
“抱歉江先生，”管家说，“这是我的疏忽，小的愿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要不您辞退我
吧。”
江川流：“……”
萧戎：“噗一”
这管家也不按路数出牌啊。
“你给我滚！”要不是萧戎他们在对面，江川流就能一脚把桌子给掀了，他骂完了那管家冲他鞠了个躬就出去了，江川流一边生气一边又喊道，“老子让你滚是让你滚出这屋子不是让你滚出宅子，没辞退你给我该干嘛就干嘛！”
萧戎：“……”
他该说句佩服么？
这种时候江）11流的脑袋还是条理清晰的。
萧戎那边看的乐呵，陆青合的视线则落在了面前镶着金边的筷子上，他刚觉得这些人不对劲，他们就在他面前唱了这么一出戏。
江川流说他是这宅子的主人，但主人丢了一天了，府上的仆人不仅一个都不着急，看到他一身狼狈的回来，那管家竟然问都没问一句。
因为管家一直低着头？
所以他不知道江川流长什么样儿甚至不记得这里还有这么个人？
这江川流挺有意思。
陆青合跟着他来，不是因为真图他那么点钱财，这个人出现的突兀，看似合情合理，却又经不起太细致的推敲，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应该是冲着他俩来的。
来都来了，躲就没意思了，而且把他赶走了，他指不定在别的什么地方等他们，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倒不如看看这江川流在耍什么把戏。
江川流兀自在那生了会儿气，感觉萧戎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清清嗓子又找回了他翩翩公子的形象，“让二位见笑了，随便买来的下人就这样，没学过规矩也不懂规矩，没影响二位的胃口吧。”
“没有。”萧戎擦擦嘴，摁着圆滚的肚皮往后坐了坐，不仅没有，一边看戏一边吃东西，他吃的比平时还多，还饱。
陆青合从头到尾都没拿筷子，江川流就没再劝，于是他道，“二位要是吃好了，那就歇着去吧，赶路赶的挺辛苦的，感谢的话咱明天再说。”
“也好，那就打扰了。”
“这话说的，怎么就打扰了呢，这一客套我又得从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开始了。”江川流哈哈大笑，而后道，“府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内院，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家人来之前还是要修缮的，所以也没什么可讲究的，二位就直接到内院去住。”
内院一直是女眷们待的地儿，任何时候都不会招待客人，但这宅子对江川流来说他自己都没走遍呢，就没那么多讲究，再说这俩人救了他的命，他理当将最好的地方安排给他们。
“内院那边有个挺大的假山，边上还有个莲花池，这季节倒是没有水，不过景儿还是挺不错的，特别是现在还有雪，一开窗跟雪山似的。你们住对间，离得近不说，景还都能看全了，我这就让……”
萧戎往陆青合那看，他不知道对间是什么意思。
“不麻烦江先生了，”陆青合没看萧戎，他对江川流道，“我们习惯住一起，况且是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不能分得太远。”
“不远啊，就隔着个假山嘛，主要是景好看，真的，那俩屋子推开一个是一个样儿，我这
“这世间美景数不胜数，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哪有机会一一看过，还是要谢谢江先生，我们住一起就行了，还望江先生不要觉着我们不识抬举。”
陆青合这么一说，江川流就不好再让，他点点头道，“那行吧，你们是客，你们说的算。本来我想把管家叫回来带你们去对间，这样也行，我就不用找他再惹次气了，往那个方向就是内院，你们自己过去吧，房间也随便挑，哪个屋都行。”
江川流指了个方向，就一拢衣襟站起来了。
“今天我真是惊吓过度，就不陪你们了，当自己家，自便啊。”
陆青合应了声，江川流就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走了。
“走吧，我们也歇着去。”
“你不饿么？”这里就剩他俩了，萧戎看着那桌子只有他自己动过的菜问，“你一直不吃，我吃的也提心吊胆的，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
“提心吊胆了？”陆青合看着盘子里那半只烧鸡，“提心吊胆这样，这要是不提心吊胆，是不是桌子都得让你给啃了？”
萧戎咳了声，“提了……但没那么厉害就是了……”
“傻货，”陆道长一甩袖子，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走了。”
“哎来了！”
“本来就傻，一装傻就更傻了，你还是呲牙的时候看着顺眼。”萧戎跟上去的时候，陆道长轻飘飘的说了句。
萧戎：“……”
他们来的时候天就黑了，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竟然雾蒙蒙的了。
萧戎伸了伸手，发现他几乎快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了，“下雾了。”
“嗯。”陆青合收了葫芦，小鬼说不光是这宅子，一片林子都下雾了，雾里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单纯的下雾罢了。
“你还能看到路么？我连你都看不清了。”陆青合就在他边上，但五官让雾模糊了，这种情况再好的眼神都没用了。
“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陆青合说着在他身前一摸，二指准确的挑出萧戎衣襟下的细链，“现在你也可以闭着眼睛走了。”
萧戎：“……”
今晚的雾很大，但这些东西对陆青合来说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萧戎走的跌跌撞撞，陆青合则是一步没顿的就把他带到了内院。
不算太长的距离走的比白天赶车还累，萧戎进屋后就堆那了，他不想说话，也就没发现陆青合今晚格外的安静。
府里的下人都不知道哪去了，俩人洗漱完就早早休息了。
午夜，窗外的雾更浓了。
第一二〇章 从未见过的一场雾
那边好像有水声……
萧戎側耳听了听，安静的树林间隐隐传来河流的声响，他面色一喜大步就奔着那水声去了他找了很久的水他要渴死了！
穿过树林他就看到了一条河，河挺宽，水哗哗的流着，没见到水的时候是着急，现在看到了感觉那喉咙都要烧起来了，萧戎艰难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河边，就在他准备鞠一捧水时，眼角的余光忽地瞥到了水面上的倒影……
这是……
水面倒映的脸不是模糊扭曲的，而清晰到如同两个他正在对视，也像他正被自己瞪着。
那双眼睛看的他毛骨悚然的，萧戎小心的伸出手，想给那脸弄没，可指尖碰到水面后，他看到了水波涟漪，却未见那脸有任何变化。
甚至是，那双眼睛在他重新看过去时，猛地对上了他。
萧戎一屁股坐地上了，手脚并用的就往后退，他刚一动就听有人在喊他，‘你别走……等会儿……你回来……，
没有声音还好，这一有动静萧戎更害怕了，他蹬着河滩的石头退了老远，那声音很快就和他拉开距离了，就在萧戎以为他安全了的时候，河面上突然腾出一条水柱，萧戎错愕抬眼，还没看清，那水柱就冲着他来了。
“不一”要字还没喊出来，萧戎就被拖水里去了。
所有的画面皆被水覆盖。
萧戎拼命的挣扎，可那水很快没过头顶，他感觉他喘不过气了，只要一张嘴那水就往肚子里灌，他想找陆青合，可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陆青合哪去了……
我快淹死了你人呢啊！
‘你听我说话……’
1尔别动……，
‘安静一会儿不行么！’
萧戎依稀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若是陆育合的声音还好，因为不是，他越说萧戎越害怕，张嘴的频率就越高，这水喝的也越来越多，萧戎一个字儿没听清，倒是灌了满肚子水……不行了，喝不下去了，再喝^再喝就要^尿出来了。
为啥是尿出来不是吐出来？水喝多了不应该要往出吐么？
萧戎一纳闷，眼睛就睁开了。
萧戎：“……”
人一醒这尿意就明显了，怪不得是想尿出来，他被尿给憋醒了。
江川流家的厨子做菜一般，但汤十分鲜美，所以晚上他这汤就没少喝，这就导致他现在一喘气好像就能挤出点尿来。
萧戎往边上看了眼，陆青合睡的很安静，他俩手放在肚子上，睡觉的姿势都带着陆道长特有的优雅。
“我……去撒尿。”萧戎小声说了句。
“嗯。”本应熟睡的陆青合立刻应了声。
萧戎看了他一眼，就从他身边翻下了炕。
陆青合这觉睡的看似挺沉，实际上稍有点风吹草都他全知道，萧戎有时候都怀疑，离开了辽城这人到底睡没睡过觉。
这种老宅子不像洋楼有独立的洗漂间和厕所，小一点的宅子有旱厕，像江川流家这个规模的宅邸，大多是修建了官房的。
官房也有更私人的，是可以抬到房间使用的，但作为客人的萧戎就没这待遇了。
这泡尿憋的有点久，萧戎肚子胀的都疼了，光顾着去方便，他也没注意外面是什么情况，等他冲出屋子他才发现，这雾比他们来时更浓了。
那会儿是看看不清手指，现在是把手放到眼前才勉强能看出个轮麻，而且……
萧戎迅速转身，他背后只有浓雾，刚刚出来的门……不见了。
萧戎咽了口唾沬。
他最烦这种景象，也最怕这些东西了，因为他总是忍不住会往……那个方向想。
萧戎猛地打了个寒颤，这一害怕差点尿裤子了。
不能自己吓唬自己，这不就是个雾么，陆青合说这雾是正常的，他也没从里面感觉到一点奇怪的东西……
该撒尿撒尿，撒完尿赶紧回去睡觉。
萧戎轻轻的在脸上拍了两下，就把注意力都放他那泡尿上了。
陆青合说了，他闭着眼也能找到路，他虽然没有陆青合的本事，但他能找到回去的路，因为他能闻到陆青合的味道。
于是萧戎就跟着他的鼻子，跌跌撞撞的找到了官房，这泡尿放出去后，本来挺困的他直接
就神清气爽了。
萧戎揉着轻松不少的肚子走回院子，他往上看了看，雾太浓，可谓遮天蔽日，他看不到天，也看不到现在天上的是星辰还是太阳，所以也就判断不出具体的时辰。
他以前住的村子挨着山，雾倒是经常下，但他还真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要一直这样他和陆青合还能走么？
谁知道呢，到时候听陆道长的吧。
萧戎动了动鼻子，可他发现，他进官房前还能闻到的属于陆青合的味道，没了。
萧戎：“……”
不会吧……
他又用力闻了几下，他只能闻到空气里特有的潮湿味儿，没有一点陆青合的气息。
萧戎傻眼了。
他在原地转了圈，眼前除了雾还是雾……
怎么会这样……
晚上这汤喝的有点多，他睡觉之前特意去了趟官房，他记得官房和他俩睡觉那个屋挺近，不过当时也有雾，这里的屋子又不少，路没看清，但陆青合说话他听得到。
也不管吵到陆青合他会不会生气了，萧戎扯着嗓子就要喊，可这嘴刚张开，后面突然伸出只手，那手一把捂住了萧戎的嘴，把他的声音和呼出的气儿都给摁回去了。
这不是陆青合的味道，也不是任何人的味道，确切的说，他什么也没闻到。
萧戎的眼睛骤然放大，凸出的眼珠上瞳孔几乎缩成个点，他告诉自己他得赶紧跑或者喊陆青合来，可膝盖和身体都不配合他，要不是那手抓着他他可能就瘫地上了。
“别吵，”手的主人在他背后说，“是我。”
萧戎：“……”
鬼知道你是哪个鬼啊！
还有这亲切的语气是什么情况啊？！
“你别喊，我放开你，我找你有事。”
萧戎：“……”
鬼找他能有什么事儿……
让他替它讨回公道还是让他给活着的亲人捎个口信儿啊……
找别人去不行么他就是个路过的啊！
“听到了么？听到了你就点点头。”那声音变得有些焦急，捏着萧戎的力气也大了不少。萧戎想摇头来着，他怕他一摇头他再让这玩意儿给脖子拧折了，于是他汗涔涔的点了下头
他一应下，嘴上的手就慢慢松了，萧戎大气儿都不敢喘，他使劲瞪着那雾，企图找到他出来的房间，他心里也在不住咆哮，陆青合你不是道士么，院子里来了个鬼你咋没发现啊？！
“是我啊我啊！”见萧戎真没喊的意思，后面那东西一下子蹦他前面来了。
萧戎感觉那雾像蒸汽一样跟着对方的动作晃了下，然后江川流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了。萧戎：“……”
不是模糊不清的，江川流的五官包括他的头发丝儿他都看的一清二楚。
江川流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萧戎，“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你还能不能行了啊？！”
萧戎：“……”
此时此刻的萧戎，非常想飞出去一拳揍花他那张精雕细琢……温润如玉？道貌岸然的脸！萧戎脑袋里蹦出好几个形容词，可感觉哪个按照江川流身上都不合适，最后勉强想到了一个，但他还没付诸行动呢，江川流突然把手伸他衣服里了。
萧戎：“？”
这是个……什么发展？
明明说着话可……
陆青合习惯穿道袍，为了让他俩站在一起搭调点，他给萧戎准备的衣服款式是短褂子，不同长袍衣襟是叠着的，短褂只要解开个扣就能伸手进去。
现在江川流就在做这事儿。
他的手一直伸到了萧戎胸口上，他托着那肉试探性的捏了两下，然后江川流不怀好意的嘿嘿乐了两声，还轻轻的吹了个口哨，“不错啊……软硬适中，手感真棒。”
萧戎：“……”
所以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在他们院子蹲着，为的就是吓唬他一下然后再……轻薄他？
这个词儿一冒出来萧戎就感觉不对劲，他不光是想到这是王茂阳对他的教育，他还想到了，这是陆青合经常对他做的事儿……
脑子里挺多不对劲都搭上了，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要说的是这个人为什么在对他做这种事儿啊？！
萧戎一把就推他身上了，推完了他就后悔了，因为斗墨的缘故，他比寻常人的力气要大上许多，这一下他卯足了劲儿，那江川流一副瘦弱公子的模样，这一下不得把他给推死了。
江川流什么事儿都没有。
不仅没事儿，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萧戎错愕的看向自己的手，没错啊，连那妖化的左臂他都用上了，可是……
江川流的身体很软，不像陆青合看着瘦弱但肉很结实，也不像吕如慧那样柔软，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泡了水的棉花，软的不像样子，好像这一下就能在他身上砸出个坑来。这个感觉……有些怪异。
在萧戎愣神的功夫，江川流把另外一只手伸他腰后去了，“来，再让我摸摸后边儿啊……
萧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