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虽然考虑很多方面的事情,但是大脑的回路却是相当清晰而直接。他不希望那件事再次提及于是单方面回礼让黑子哲也没有再提的理由,但莫名起到激励效果确实没有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阿哲,你又要留下来训练啊……”青峰一个鲤鱼打挺从看台上坐起来,抓乱一头短发侧头看着站在球场中间独自运球的黑子。
黑子把手中的球安稳地停住,一滴晶莹的汗水从发梢落下差点进到他冰蓝色的眼瞳里。黑子狠眨了两下眼睛,一手将汗水甩掉,看着青峰张了张嘴。
“好啦好啦,我留下来陪你。”
上帝啊让这家伙赶紧进入一军吧。青峰大辉仰天长叹,是说为什么自己部活偷懒变容易了,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每天留下来当陪练。
“黑子。”
上帝淡淡的声音传入青峰的耳朵。
噼里啪啦,青峰内心的窗户被震碎了一地玻璃。
“你再运球给我看。”赤司双手抱胸站在场边,看着黑子略颔首。
黑子用力点点头,把篮球抓起来,两脚前后自然开立,两膝弯曲,将篮球带了两三步。
赤司道:“高运球试试。”高运球,是在无对方防守队员阻挠情形下,为了加快向前推进的速度或在进攻中调整进攻速度和攻击位置时,所采用的一种运球方法。
“低运球。”
黑子迅速将重心降低,假想面前有防守队员,拍球的速度加快。他的反应非常迅速,显然这对黑子来说并不算难事,相比较狼狈的投篮,他的运球显然干净利落得多。
一旁的青峰看着,眼睛倏地亮了:“干得不错!”
赤司狠狠剐了青峰一眼:“青峰,你给我回去。”
“诶……?”青峰撇了撇嘴,望着一旁继续默默带球的黑子,走到门口还探回个深蓝色的脑袋,“别欺负他啊,赤司。”
赤司这次连眼神都懒得再赏青峰,慈母多败儿,他咬牙腹诽。
“继续高运球。”
方才部活结束,赤司穿的是帝光的西装试校服,他安静地打量着黑子,一手解开白色外套的口气,抓着领口将外套顺手扯下,向后抛的外套飘落在地。
赤司松了松领带,倾身向前,一晃眼来到黑子面前阻挡他的运球。
黑子微怔,迅速做了个急停,拍球位置把握得八分精准。赤司抬手准备截断,黑子用腿将球护住,拍击篮球后上方加速超过。
黑子不可思议自己居然晃过了对方,手里动作慢下,任球脱手在地上滚开。
“怎么不继续了?”赤司停住球,直起身子,转身,眉目淡淡。
“……”
“你来断我的球。”
球场上再次响起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任谁都知道和赤司对练的机会宝贵,黑子不例外更加投入。两人相互间几次抢断与被抢,黑子状态渐入佳境。
校园的晚钟悠扬响起,时间倒是过得比两人想象中快。黑子妄图第三次带球过掉赤司,不料对方施施然住了脚,稳稳地将球顿住。
黑子的瞳孔默然放大。
篮球在黑子身后五米远的位置撞向地板。如果后方有队友接应,赤司这一球传得几乎看不清路径,再巧妙不过。
……赤司君是怎么将球传出去的。
“……”赤司从鼻腔发出轻笑,“黑子真的以为能这么多次断球过我?嗯?”
果然啊。从部活就一直不停不歇练习三个多月小时的黑子脚下一软,放松地仰躺在木质板上。
赤司歪着脑袋看着他。夕阳通红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打在赤司身上,一派慵懒。
“谢谢,赤司君。”
赤司勾了嘴角不置可否,蹲下身向黑子伸出手把人拉起来。
这样的练习持续了一个星期,黑子在技巧方面突飞猛进,后来赤司便不再留下来陪他。其实两人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与特别对待无关。
赤司作为统筹队员训练的副队长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实际上对每个人都的要求都是高标准,极严厉的。他对黑子跑20圈就上气不接下气状若无睹,但会把跑不玩50圈的黄濑训到臭头;他不要求黄濑逢投球必进,但如果绿间的射球擦网,必定也会被赤司单独留下再训练;他不在意紫原把薯片渣洒落地满地都是,但是如果没有完成训练任务,紫原就是招数用尽也吃不到一点零食;而他放任着青峰的打法,有些像是之前对灰崎。
黑子除了训练的时候很少看见赤司,据说他除了吃饭的时间外在学生会也有很多工作。很久之后当绿间说出赤司有两个的时候,黑子强颜甚至默默吐槽了一下赤司其实有三个。
一个月之后,教练宣布了一军的调动,同时,虹村修造由于要照料生病的父亲而将队长之位卸给了赤司征十郎。灰崎主动退出了篮球部。
赤司接任队长也伴随三年级退役,奇迹世代进入全盛时期,一切水到渠成。而黑子哲也,在队员心中的地位升高的同时,球场上的存在感越来越微弱。
人们赞叹着青峰的强,黄濑的灵,绿间的准,紫原的狠,以及赤司将这些特质统筹在一个队伍中的智慧,没有人说不好,一切都太好。
“你们留下来的人,才更可怜。”当时灰崎看着好心追过来的黑子,冷笑。
这句话膈应得黑子很不舒服,更让他不适的是灰崎提到赤司时候的表情,那双眼眸中带着故作轻蔑的恶毒而更深处却有不定的恐惧感。这样的表情就像是一条毒蛇游走进黑子心里,微妙的触动某些关键所在。
在赤司领导下优秀的篮球队里,大家平日里也是会闲聊几句,但一旦训练和比赛,氛围就陡然转向一个严肃的极端。就在这样的帝光篮球部里,青峰的情况开始向糟糕的方向发展,他的强大丧失了对手,一个人站在高处开始动摇对篮球的热情。
黑子闭眼。脑海中的赤司没有笑意。
身为队长,自然会比普通部员承担更多的工作,往往走得比以前更晚。赤司赤裸着上身,只将半长的浴巾系在腰间,居然看到黑子哲也站在储物柜前自言自语。“今天没有和青峰一起走么?黑子。”说话间也没停下动作,开始穿自己的制服。
黑子本来在为一些困扰他很久的事情纠结,想和赤司谈谈。可转过头看见赤司无比自然地解开浴巾换衣服的动作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赤司头发的颜色因为被水打湿更加鲜艳,一颗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肩膀上。黑子的视线不由地跟着那颗水珠从肩膀下移到结实的胸膛……
“头发,没有擦干。”
赤司刚把衬衣穿上,有些奇怪地看一眼黑子拿过来的干毛巾,接过来揉了揉在滴水的发梢,搭在肩上,转过身正对着黑子:“黑子找我有事?”
糟糕到没办法管住自己的眼睛,早知道就等他把扣子都扣好再递毛巾的。赤司现在只扣了胸前一颗扣子,下遮不住腹部上挡不住锁骨,黑子感觉那股似曾相识的香味又在鼻尖飘过。“扣子。”黑子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颗已经扣上的扣子,脸颊有些发烫。即使在怎么掩饰,赤司也看见他咽了口口水。
挺有趣的,赤司弯了嘴角,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把扣子扣好,拿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仔细擦着头发,等着黑子再开口。
“只为了胜利而打球。”黑子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也想起来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自己的队长,无论何时都完美地诠释着什么是绝对胜利。如果可以,黑子会选择对这种类型的人敬而远之。但出于青峰是自己的友人的原因,出于自己是篮球队一员的原因,出于一些说不清楚的原因,黑子立正站在赤司面前。
“只是为了胜利而打球,为了胜利想出来的打法,把人的一举一动都限制在战术里。”
赤司与黑子对视,不自觉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他很久没有和黑子在部活后单独留下。眼前的少年突然整个气场都变得不同,这些字句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被少年平静而认真地说出,声声入耳。
“球场上的队友,只是因为战术而配合,队友之间的关系,只会随着战术而改变,这样的队友,真的是队友么?手里的篮球,只是得分的道具。篮球入筐,想起的只是记分牌上的数字。这样真的是在打篮球么?”
“这是黑子哲也的理论么?如果你是为了青峰大辉来说这一番话,那我只能说,他的问题不在这里,我没办法解决他的问题。”赤司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浅蓝色头发的少年在他面前站的笔直,两人都没有不悦,也没有在进行什么令人愉悦的交谈。
“我是为整个篮球队。”黑子抿了抿嘴唇,“青峰君,黄濑君,绿间君,紫原君,其他的队员……还有你。”黑子喜欢篮球,从国小开始就喜欢,这种喜欢很纯粹,喜欢在球场上的奔跑,球员之间的配合,射篮与灌篮时的畅快,队友间因此结下的羁绊。所以他即使体质差劲也一直在坚持着这份纯粹的喜欢,不想在帝光把这份喜欢逐渐消磨,加入一军有一段时间了,他仍旧觉得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那么,你这是在质疑。”应该是疑问句,赤司却把尾音下压,吐出口的是硬生生陈述语句,“我想,你并没有立场质疑我。”
黑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赤司,那双眼睛,明明是火焰一样的颜色现在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情,就像是在球场上,大家都在奋力拼搏时一样,兴许是灯光造成的错觉,黑子好像看见左边的那只眸子里闪过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我是篮球队的一员。”这是我的立场。
“但我没有失败过,黑子,你不能证明我错了,就没有立场质疑我。”赤司收敛了笑容,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收拾背包,意思很明显,谈话到此结束。
“对不起。”黑子最终收回目光,垂目看向地板。
他的不安有些没由来,但他相信赤司可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