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峰不语,看着杯盏里映出的夜色。
“景岚此次为了刺杀萧奉仪,已经动用了北承所有的暗卫。陆家的里子,只剩下大公子手上的兵权了。景岚在大公子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退无可退,没有筹码了。”
陆景峰终于开口:“阿岚他,受伤没?”
徐杰嘿嘿一笑:“就说大公子直性子,景岚受了伤一直不肯见大公子,就怕大公子为他出头。你们这对兄弟,可真是,别扭的很。”
陆景岚手上的棋子掉落在地上。
他看着棋盘上摆出的奇异的符号,他很想快一些见到她。他起身,炬方替他披了件外衣。
“公子真的打算不再回来了?”炬方捡起地上的那枚白子,跟上去问道。
陆景岚又看了眼棋盘,点了点头道:“炬方,北承已经没有陆家的暗卫了。北承的陆景岚,两年前就死了。”
“那公子要去哪里?”炬方问。
“安顿好阿槿之后,我会写信告诉你。”他避而不答。
炬方追出去,却被他扔下的外衣遮挡了视线,再看时,已经不见他的踪迹。
夜里风中飘来雪花,夜行的马蹄踏出一层浅浅的花痕。
陆景岚和徐杰翻身下马,翻墙进入奉先庵。奉先庵里灯火全灭,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陆景岚和徐杰一东一西,分屋寻找。
是谁对陆家紧咬不放,陆景岚边找边筛选所有可能的人,最后定格在永安侯萧奉仪身上。他停下步子,开始用萧奉仪的思路去考虑他的路线,转身向南边厢房跑去,那里是离着大佛寺最近的地方。
如果是萧奉仪的人,一定会从大佛寺翻墙而入,再从那里离开。
果然,南边风雪中,有打斗的声音,陆景岚看见阿槿被一人仍在马上,那人且战且退,还不停的骂道:“哪家跟爷抢人,报上名号!”
陆景岚根本不理,飞身抱走马背上的阿槿,阿槿拼命挣扎,黑夜中几次交手,挣开了他的伤口,徐杰也闻了声响赶了过来,阿槿看见徐杰,这才看清抱着她的人是谁,趴在他肩头不动了。
“阿槿,没事了。”他安抚道。
那边抢人的人看见陆景槿,也蜂拥杀了过来,雪越下越大,血浸染在白色的雪地,无声无息,夜色遮挡了全部。
陆景岚抱着阿槿上马,一路上后面追杀的人穷追不舍。徐杰摸了摸鼻子,笑道:“君子一别,也就后会无期吧。景岚,咱们可真的没人了,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说着调转了马头,拦住对方的去路。
陆景岚夹了马肚子要走,一柄长刀划过夜空,截住他的去路。
“爷的人你们也敢抢,活腻歪了!”
月光撒在那张略显暴戾的脸上,徐杰手中的刀放了下来。
陆景岚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穆于臻没想到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刚想骂这群人知不知道先来后到江湖规矩,可看见陆景岚的脸,抢过徐杰的刀,冲着他就砍了过来。
“有种你别躲!”雪花都被他喊的飘乱了方向。
陆景岚还真就没有躲,立马停在那里。
刀在他额前一寸停住,穆于臻骂了一声又一次扔了刀:“算你有种。”
“五殿下别来无恙。”他声音平静,好像眼前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诈尸过。
“滚你的别来无恙。”穆于臻拉他下马,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怀里的阿槿,“人放下,你可以走了。”
陆景岚将阿槿放在身后,看着他。
穆于臻最讨厌这种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沉默,做什么事都让你猜。他活动了下筋骨,做好抢人的准备:“陆三姑娘留下,其他人爷今夜就当没看见。”
“我,凭什么跟你走!”陆景槿咳了许久,理了理嗓子叫阵道。
穆于臻已经很不耐烦了,刚揍死了萧奉仪的人,又来将军府的人,还有完没完了。
“你以为爷想救你?云林潭王氏的信物出现在奉先庵,那是什么东西跟你说了也不明白,不过陆二公子,你该知道吧。”穆于臻一副你解释明白了老子就放你走的表情,“爷当年是把这东西给了九歌的,想的就是有一日当上太子的是我二哥,她跟桃瑶还有个逃命的地方。九歌到死都没用过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们陆家人的手上。爷今日就是要问个明白了。”
陆景岚皱了皱眉,问阿槿:“怎么回事?”
陆景槿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奉先庵里根本没有尼姑,里面已经换了他刚刚说的那个什么王氏的人,说是奉命来保护我的。不过,夜里来了一大批杀手……他们,他们……”
陆景岚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翻身上马,向大佛寺方向而去。
“怎么回事?”穆于臻有一种被忽略的感觉。
徐杰也面有忧愁:“殿下是说,因为云林潭王氏的信物,殿下以为是九歌,才现身相救的?如果是这样,只怕九歌这次凶多吉少了。”
“她果然在你们手上。”穆于臻瞪着她道。
“这倒不是。”徐杰向后退了一步,“九歌姑娘的同盟是永安侯,二人本来一同逼反陆家,不过九歌姑娘想要过河拆桥,要跟永安侯撕破脸了。”徐杰看了眼干瞪他的穆于臻,尽量解释的明白点,“眼下这个结果,应该是九歌预计陆家已经被策反,但是又不想萧奉仪得逞,所以先他一步保护阿槿,看上去好像是陆家的实力,萧奉仪素来多疑,必然不敢贸然入京,就可以给西凉军争取了时间。一旦西凉军入京,萧奉仪无兵,陆家已经被萧氏和皇族耗的差不多,那北承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穆于臻一脸怀疑,好像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死丫头。可是又觉得凭着那死丫头当年搅屎棍的功力,确实做的出这事。
穆于臻哼了一声:“这点小伎俩,真让那狐狸知道了,她死个一千次都不止。”
徐杰苦笑道:“所以说,九歌姑娘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陆景岚从未如此矛盾过,希望能找到答案,又希望又永远没有答案。他自下山开始,越与萧奉仪周旋就越明白阿错在做什么。他曾经犹豫过,是不是要留她在身边。直到今日阿槿礼佛,他才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可笑,她既然不能随他在一起,那他就舍下一切陪她好了。
可是这个女人太决绝,让他爱上她,又毫无征兆的自我毁灭。
大雪染尽了大佛寺寸寸山路。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她无争的决绝。
萧奉仪站在山脚下,听到马蹄声,掀开帘子,紫金色的衣角已经浸满血水,他勾起笑意,推开撑开的伞,看着他。
“她在哪里?”
萧奉仪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抽出一张带血的纸张,风扬起那张纸的一角,萧奉仪长袖一扬,他看清了上面的字:“凤山新主戚容”。
62、梨花落(二十二) ...
梁国的花,比北承御花园里的花,开的要盛很多。多少年守着御花园里那一方花草,今日兜兜转转到了梁国,正是花开好时节,满眼的花团锦簇,映着阿错的姿容更加明媚。
她取了一朵花戴在头上,比着湖里照了照,觉得不甚满意,放进一旁的篮子里。梁国国都微风和煦,春光宜人,她自从到了这里,就一直好山好水好玩乐,好像从未有过心事。
她确实觉得,自己不该有什么心事了。
凤山最后,她败给戚容,那一刻她还是自嘲过的。当时她跟章玉碟联手,章玉碟出面应对夏静怡,她主要搜戚容。章玉碟觉得她瞎了眼睛不方便,又或者是接手监视夏静怡心有愧疚,坚持要治好她的眼睛。二人还曾为此冷战过,最后还是阿错低头,二人又和好。她还记得那一夜章玉碟信心满满的声音,她说:“你马上就能看到你面前的蜡烛了。”说着得意的摘下系在她眼上的白布。
白布落地的那一刻,她确实看见了温热的红光,那是章玉碟的血。
章玉碟的身子缓缓滑落,她甚至还不能反映些什么,就看到了那个女人,高高在上,就算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也掩盖不住周身华贵,戚容。
她看见匕首对着她的眉心。
“萧奉仪跟本公主的交易,放你走。”戚容冷笑一声,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眉心,“本公主格外送你一双眼,你下山吧。”
她垂目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章玉碟:“你躲在我的院子里了,层楼和还休被你买通了,是不是?”
戚容笑的轻蔑:“那两个背叛你的贱婢,我已经替你解决了。”
她微微歪过头,又摇了摇头,捞了几次章玉碟,但因为初初恢复视力,距离总是掌握不好,始终抓不住她,她蹲下身,拉起章玉碟,向门外走去。
章玉碟的血划了一地,她的身子渐渐冰凉,阿错在院子里停下步子,蹲下身看着她。
“这里没有戚容,”她轻声道,“你安心上路吧。”
戚容站在门槛内,看着院子里低声细语的阿错。
直到章玉碟不再挣扎活下去,闭上眼,她才站起来,看向戚容,怎么说呢,还真是萧奉仪会联手的搭档,她歪着头想了想:“其实一开始,你们就联手了吧。从你决定上山之前。所以侯爷不让我与你正面对上,若是对上了,人手定然就乱了。戚容,你信不信,这世上是有天意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平静且安详。
“戚容,陆景岚会回来的。”她笑道。
阿错理回思绪,看着不远处来接她的马车,张风风跳下马车道:“姑娘该回去了。”阿错笑了笑,挽了一朵花给他:“这朵花玉碟会不会喜欢?”
张风风遗憾的叹道:“我家姑娘已经昏睡了三个多月了,大夫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了。”
阿错似乎没有听见,又摘了几朵花:“张将军,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若是连将军都放弃了,那她醒来要有多难过?”
张风风一怔,点了点头道:“姑娘教训的是。”
阿错笑了笑,上了马车。
梁国是北承的附属国,自三个月前来随张风风来到这里,她就随遇而安定居下来。章家待她不错,主要还是因为他们以为是她救了章玉碟,当然这个误会是她故意引导的。北承已经许久没有传来穆世里的消息。听闻西凉军已经驻守在京城城郊。陆家似是一夜被掏空了一般不明踪迹,皇城只有十万兵马,对抗西凉的前行军。对于镇国将军府一夜蒸发的传闻,大多是说皇上寿辰设了鸿门宴,将陆家赶尽杀绝了。有人亲耳听到,皇上传话给定远侯,特意嘱咐他参加晚上御花园的皇家小宴。起初还没人信皇上会在这样为难关头杀武将,没想到在城外叫嚣的西凉军说了一个让所有官员人心惶惶的事情:大佛寺白骨累累,那是十二年前皇上下令灭口的皇族亲眷,为的是逼反先太子。传闻愈演愈烈,先太子病逝也被挖出来是皇上多疑,害怕壮年太子夺位,先下手为强。西凉军听闻先太子遗孤穆世里还活着,特打出忠义的旗号来救人。
附属小国望风而动,有的离着芳国近,就顺势投奔了芳国,有的离着雍国近,就投诚雍国,还有一批不知怎的,借兵萧奉仪,意欲另立金陵萧氏为帝。
这一切的声音中,失去了定远侯的北承,无疑是最弱势的。
阿错听到张风风解说当下形势,心中更是高兴了几分,只是高兴中又有一丝复仇之后的空虚,她很难想象这之后她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她突然很想念凤山上的日子。她微微有些失神,马车突然停住。
“怎么了?”她问道。
“好像出事了。”张风风吸取了凤山上的教训,这一次寸步不离守着阿错,只见人群中隐隐有骚乱,后来骚乱越来越大,似乎是从梁国国都的方向传来,张风风勒紧了缰绳,神情紧绷。阿错跳下马车,拉住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问道,“城里出了什么事?”
“是官兵!”书生吓的直哆嗦,“不知道哪里来的官兵,突然闯进城里,听说皇上被他们杀了!梁国没了!”
张风风一怔,不可置信。
阿错想了一下道,“张将军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行一步,城内若是混乱,我跟着将军去也是添麻烦,不如你我就约在刚刚采花的湖边吧。”
张风风想了想,觉得采花那处离着国都很远,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应了。
天色依旧是明媚好天色,只是阿错自失明,鼻子和耳朵都比旁人灵敏几分,她早就闻到了城里的血腥味,听到了城中的慌乱,是以刚刚问路人不过是问给张风风听。阿错告别张风风后,并没有到约定的地方去等他,而是趁着慌乱换了一套麻木粗衣,混进人群,走了。
阿错迅速在脑中想过所有可行的路线,北承不保,小国动荡难免,不如去大国安身。离着梁国最近的是芳国,可是要去芳国就要取道西凉,西凉这个地方,如今抽离了二十万兵马直逼京都,想来现在也在招兵买马,慌乱至极。比起这些小国也好不了多少,阿错分析了形势,决定取道沧澜,去雍国。
这个决定下的快且准,没有丝毫的偏差和迟疑。但是却在上路上犯了难。一般人逃难,自然要选最近的平安地方,对于梁国人而言,就是西凉,甚至再远点是芳国。而她要一路反方向而走,似乎,找不到车马。
阿错在人群中站了许久,被路过逃难的人碰的肩膀都快断了,实在有找到志同道合的人,郁闷的向城门一角蹲去。
墙角旁也蹲着一个少年,少年满身是血,一双眼睛很是机警。他见阿错过来,又向里缩了缩。阴影里,她微微蹙眉:“别紧张,我只是借个地儿,躲躲。”
少年又向阴影里缩了缩。
阿错向里面迈了一步,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转身要另寻个地方。少年一把抓住她:“你要去哪儿?想要告密?”
他的手意外的顺滑,阿错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他虽然穿着破旧,可举手投足,就连拉她的动作,都带着不卑不亢的居高临下,这种人,阿错太熟悉了。
她笑道:“你是谁?是梁国的皇子还是质子?”
她之所以会加上质子这条,是因为梁国之下也有许多番邦小国,如今城门被封,这个少年又是一身血污,血迹早已经干涸,很有可能是跟着入城的士兵一起来的。如果是一起来的,那就是这群士兵借道的国家顺道捎来的质子。他们装作护送质子到梁国的军队,分批混进了梁国国都,这才会杀的梁国措手不及。
阿错想到这里不禁失笑,她好像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和戚容的交手,让她学会了什么是大局。戚容于她,不过是场过客,让她明白,原来有些事情,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那过程怎样都无所谓。过程是她输给了戚容,可是北承,彻底的乱了。
没有人能阻止北承的覆灭。
这就足够了。
少年见她笑的飘忽,不由得心生好奇,回道:“我在凤山上见过你,你就是那个章玉碟?起死回生的章玉碟么?”
阿错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少年拉过她的手,急切道:“我是奉谅国的三皇子,你能不能跟我回奉谅,我阿姊还在那里,求求你帮帮我们。”
阿错抽回手,看着他。
少年又向前一步,抱住她不放:“他们要杀太子,阿姊为了保护太子,已经被他们拥为假王了。”
阿错想了想道:“奉谅国,在哪个方向。”
少年指向和人潮相反的方向。阿错笑了笑,点头道:“好,我随你回去。”
去奉谅国的路算不得遥远,加上大军过境,扫荡的差不多,他们时常可以寻到逃走的空屋子住宿,基本上被褥食粮都没怎么掏钱,一路上阿错跟少年路不拾遗,越走越累。两个人都是没怎么吃过苦的人,加之逃难时节,马车贵于物资。他们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走不动了。
此时已经是初夏,天已经开始热了,阿错寻了个阴凉地,打发少年去寻水。少年三步两回头,站在光阴下,不走了。
“要不是你的眼睛是好的,我会以为你就是那个害我们灭国的人。”少年泛白的唇一张一合,说着无比疑惑的话。
阿错蹙眉:“什么意思?”
“我在想,我确实在凤山上见过你。但是那个女人不也是凤山上的么?你是章玉碟,你知不知道凤山上有个眼睛瞎了的女人?”
阿错心头一紧,看着他渐生警觉。
少年被阳光晃的眯起眼睛,没看出她的异样,走上前跟她挤在阴凉地里:“其实一开始,我们是去凤山接受神女赐福,神女选中了我的那个在襁褓的弟弟做下一任的皇帝。其实这事在奉谅不过是走个形式,谁是皇帝无所谓,左右都是要依附梁国的。梁国来个使臣都比我们的皇帝权利大。”他眼中掠过一抹恨意,“可是那个女人,一切都是那个女人。那天宫里突然来一群人,什么都没说就把我们都抓了起来,我阿姊被为首的那个人挑瞎了一双眼睛。你不知道,我阿姊是奉谅最好看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是会说话的。那个人,他说,阿姊帮着凤山神女杀了那个瞎子,所以要阿姊偿命。阿姊说那个瞎子是活着离开凤山的,那人才放过阿姊。”
阿错看了眼日头:“你们奉谅离着雍国很近吧。所以现任的凤山神女,才是你们的真主。”
少年点了点头:“那个男人,藐视神权,会遭天谴的!”
“他,长的什么样子。”阿错心中大约有了答案,可是却是她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长得有些十分女相,但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是魔鬼。他生气的时候总喜欢皱眉,他一皱眉,就有人会死。我一路跟着他,见的多了。”他道。
“那他为什么会到梁国?”阿错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平稳。
“听说是找人。”少年突然愤愤道,“一定是找那个瞎子!阿姊早就说过那个女人不能留,留了就是祸害,现在凤山脚下都被那男人踏遍了,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对雍国举兵了。”
阿错抬起头,脸色略白。
陆家消失的毫无征兆,不是如她所料全灭于皇宫,而是举兵北上了。如果这一路战乱都是陆家所为,那以陆氏现在的势力,已经有了自立为王的基础,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放任其做大的。她突然很疑惑,按照陆景岚低调无争的性格,如果有隐退的机会,应该会毫不犹豫引导陆氏归隐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在她的预计里,本不该有这么多人受牵连。
正想着,前方黑色的骏马嘶鸣,马上红衣男子冷声一笑,翻身下马,一把拉起她。阿错抬起头,迎着日光,看清了这个人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暴戾。
“干什么,放开。”她道。本来想说一句还好你活着,可是看到他就突然想到了北承,她至今仍不敢去面对北承。在逃难来的人口中听到的北承让她分不清是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是流离失所的愧疚。今天看到他,活生生的五皇子,她突然觉得有些心虚。拉下脸和他保持距离。
“睁开你的眼看看。”穆于臻拉过她,他后面的马车装着许多受了伤的人,阳光下,那些伤口或溃烂或恶臭,她蹙起眉,“看清楚,这就是你的复仇。”
“你胡说什么?”阿错甩开他。
“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吗!”他嗓音沙哑,“你恨让你没了面子的人,那就去把他们踩在脚底下,而不是利用这些无辜的人,你知不知道萧奉仪做了什么,陆景岚那个疯狗做了什么!你到底是在报复我二哥,还是在做跟我二哥一样的事!你看看他们,就是因为你这点小心思,北承失势,陆景岚打着镇压小国的名义,一路扫荡,陆家现在的势头,下一步就是要自立为王跟北承叫板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复仇就冲着那个伤害你的人去,你个贱人!”
“穆于臻,你放开。”阿错迎上他的目光,“我从来不知道,宫里还能养出你这样的圣人。”
“用不着你讽刺我。”穆于臻按照陆景岚征服小国的路线走了一圈,这一路上的见闻终于让他勾勒出了事情的大概,北承动乱来的太措手不及,他以为是萧奉仪,没想到还有她推波助澜,他一路从北承追来,见到了横尸遍野,也见到了生灵涂炭,今日乍然见到这个罪魁祸首,心中的情绪骤然膨胀。伸出手就要打醒她。
可是她的目光,懦弱又胆小。言行还是一如当年在宫中一样的虚伪,他冷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腕,她摔倒在地上。
树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寻到了一把长剑,还有半寸就可以没入她胸口。她脸色一白,看向穆于臻,穆于臻已经转身上马,正准备将这些伤患送到最近的医馆,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异样,阿错第一次直面接受一个人的恨意,少年的恨意让她不能动弹,突然间生死一瞬的恐慌,无法思考。
最先闻到的,是血腥味。
最先听到的,是利刃搅入肉里的阻隔。
然后才是那个熟悉的大手,带着厚茧摩擦着她的手臂,拉她入怀。她听到了唤回她神智的声音:“没事了,阿错,我回来了。”
少年不甘痛苦的声音撕裂耳膜,他将她扣在怀里,结束了少年的生命。少年何辜?一瞬间,她脑中给出了答案:他要杀我就已经是罪。
63、梨花落(二十三) ...
日光明亮到刺眼,他松开她。
阿错抬头,有些害怕。
大树下传来的诅咒已经被生生扼断,少年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回过头,她看着陆景岚,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可是多了她看不懂的光点,那是一种看到她就会变得不一样的视线,可那到底不一样在哪里,她一时说不清。
只是这样的相遇,让她有些害怕。像是做错事的孩子,那些利用与被利用都被无情的扯开来,她甚至还来不及编一个恰当的理由。
陆景岚见她没事,欣慰的笑了笑,转头看向穆于臻。
她心中有些拿不准,不知道此刻她算不算得上一个拖油瓶,陆景岚是会把自己交给他,还是带着她离开。她下意识的抓住陆景岚要抽离的手,陆景岚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主动,不觉挑了挑眉。
陆景岚的剑上还滴着血,刺眼的剑光晃了不知几下,待到他手上的剑又渐渐垂下,她歪过头望见穆于臻骂了一声,推开三步,。他身后的马儿应声而倒,马腹上还滴着血,阿错心中有了计量,穆于臻大约是打不过陆景岚的。
不远处,一队人马绝尘而来,阿错遥遥看着马上的人,似乎是徐杰。
徐杰也看见了阿错,迟疑道:“我们追着穆于臻来的这里,怎的……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阿错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喜的,只是在考虑一个问题,穆于臻到底要怎么办。她所有的计划里,穆于臻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很有可能会打乱她的计划,即便是命运的棋盘已经跟她最初设想的有些偏差。比如她没有料到陆家退出了北承之争,打着收复失地的名义开始征服周边小国。
徐杰见阿错不说话,以为是被吓到了,正想要安慰几句,就听到陆景岚道:“你打算去哪里?”
他的眼中洒满光亮,如白昼星光。
她被这样的神情晃得有些不知所措,避开他的视线,想了想道:“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陆景岚拉住她的手突然捏紧,她被捏的生疼,补充道:“只是谈谈,我不会跟他走的。”
陆景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她的手,加了徐杰去另一边。
阿错故意站在大太阳下,不去看树荫下的尸体,抬头看着这个又黑了许多的五皇子。
“殿下,我没有想到你还活着。”她轻叹一声。
穆于臻刚刚也是一路上知道真相之后,突然的暴怒,他还没整理好情绪就遇见了她,那些天下兴亡的责任让他止不住的痛骂这个罪魁祸首。他看了眼刚刚被刺伤的左臂,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去和亲,曾经去追过,可惜晚了一步。”
阿错瞪大了眼睛,如果当时他拦下了她,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说着又有些烦躁,“你有没有想过,北承灭了,你去哪里找你跟桃瑶的记忆。”
不得不说,他这句话,比任何一个人的劝说都有杀伤力。
也许,这是因为所有知道她要做什么的人,心底都有一个要代替北承的心,根本不会这样劝她。
她垂下眼,习惯性的摸了摸右手上的齿痕,他的目光也落了下来,看到她手背上的痕迹,突然心中一哽,别过头去。
“你说的对,北承没了,我连怀念小桃的地方都没有了。可是小桃已经死了,记得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抬起头,直视他突然乍起的愤怒,“你觉得我无情也好,冷血也罢,说到底我就是为了我自己。那个地方是我的耻辱,我想起来就羞愧愤恨,我想抹去它的存在,抹掉我的过去,我有这个机会和能力,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你疯了。”
“对,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疯了。”她突然发现,她可以很平静的说自己不好,过去那些辛苦架起的好名声好形象,突然都无所谓了,“我现在在想,是让你活下去,还是让你彻底的消失。我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不如你来告诉我,是你死了对我有利,还是你可以证明给我,你活着我才会快乐?”
穆于臻彻头彻尾的觉得这个人陌生了。
如果看见她的第一眼还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感觉,那只能是她的长相了。现在看着她这张脸,他都觉得陌生非常。
“九歌,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混的这么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道,“我以前讨厌你,不是因为你总拦着我追桃瑶,而是你总把自己的一切压在别人身上。桃瑶是你的什么人,她凭什么负担你的喜怒哀乐?你那么理所当然的赖着别人,还要装出一副是宫里逼你的样子,这才是我看不惯你的原因。”
阿错自嘲的笑了笑,他们两个人,好像一直在吵架,今天好不容易不吵了,说的话却比哪一次都伤人。
“北承会挺过去的。”许久,他肯定道,“你想毁掉的那段过往,是我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我认识的九歌,已经死了。死在芳国边境,为国而死。”
她扯出一个笑意:“我认识的殿下,一直都没有变。”
所以如果你真的死在皇陵大火中就好了。
这样就没有人来叫醒我看清这个世界了。
空中一轮明月,大且圆。
一行人跟行军的队伍回合。阿错第一次见到陆家这一代的定远侯,陆景峰。他看到她的时候只是眉头皱了下,根据她对陆氏的了解,皱眉就是不称心的意思。她错开目光,不专心看篝火上的食物。
陆景岚自从捡到她就一直盯着她看,她这样细微的变化自然看在眼里,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些什么。
阿错游荡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她很熟悉的符号,以前她看不见,都是用摸的,如今她看得到了,鼻子莫名的有点酸。不得不承认,凤山上那段日子她挺怀念的。
月光依稀圈出两个人的影子,陆景峰远远的站在一旁,徐杰走过去,摸了摸鼻子道:“就是她了。”
陆景峰皱起眉头,他陆家舍弃定远侯和镇国将军府,走上今日的路子,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女人。当然更生气的是,他的弟弟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什么,还跟着了魔一样把她带在身边。
他不顾徐杰劝阻,向他们走去,陆景岚听到他的脚步,先一步站起身,拦住了他。
阿错看不清他们二人的表情,但是清楚的感觉到了陆家大公子的不满。她轻声笑了笑,把刚刚写字的树枝丢进火里。
“她就是在凤山上救了我的姑娘。”陆景岚在他大哥开口前,先一步介绍了阿错。
陆景峰的脸上略过一抹疑惑,阿错听见他都这样介绍了,只好站起来,娇小的身形被挡了大半。她勾出一个无害无争的笑意,看着陆景岚。
阿错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清楚的知道这里谁才是真心会护着他的。她甚至看到了他眼中别样的情愫,那些都是她的筹码,在漂泊无根的日子里,她早就学会了如何蛊惑人心。对于现在的陆景岚,同情,共鸣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看到,她的眼中只有他。
陆景峰凭着直觉,很不喜欢这个阿错。说不上哪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听说你今天碰上了北承的五皇子。”他沉默了片刻,见陆景岚没有要阿错离开的意思,索性继续说下去,“怎么没解决掉。”
陆景岚自然是顾及到阿错的面子,阿错当时失魂落魄的拉住他的手,他不想她伤心,就放穆于臻走了。可这话自然不能说,他早已经想好了说辞道:“大哥,我们毕竟是打的北承的旗号,出师的名义是平定边疆,要是这个时候杀了穆于臻,万一传了出去,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也顶多是跑一点新兵,陆家军上交了帅印都有这么多人跟着他们兄弟,显然已经心知肚明开始造反了,陆景岚显然也觉得这个理由薄弱了点,自己先笑了笑道,“当然,最主要的是出师之名要受损了。”
出师要有名,这才是最主要的。
西凉这么多年没有举兵,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兵符不受皇令,更主要的是他们想查摄政王是怎么死的,想为摄政王讨回公道,可是这么多年,出师无名。没有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打到京师去的理由。
陆景峰自然倒是没将此事往阿错身上想,只是有这个疑问,听了弟弟的解释觉得十分有道理。这事也就翻篇了。
这天,陆景岚没有提梁国的事情,没有提陆家的事情,只是拉着她的手,坐在山顶,看满天星辰。阿错看着看着开始犯困,困到最后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的笑渐渐收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替她披了一件外衣。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还没亮,陆景峰就带着大部队继续逼近凤山,他们的平定边疆的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接下来就是寻一个地方,或是自立为王,或是投奔某个大国。
陆景岚的意思,是自立为王。
陆景峰对此表示了怀疑,但是想到效命北承这些年的结果,再看看他身后的兄弟,也被这个想法说动了。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这一出,却是为自身,为身后的兄弟博一条出路。说出来实在是好笑的冠冕堂皇无人信。
兄弟二人又对路线商讨了一番,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陆景峰看见山上走下来的少女,收起地势图,问道:“你真的打算带着她?”
陆景岚揉了揉眉头,转身看见她四下寻他的样子,见到他立刻笑了起来。他也笑道:“我始终觉得,她在我身边才妥当。”
陆景峰不以为然:“刀剑无眼,你也要带着她四处奔波?”
陆景岚抬头,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柔和,声音却是十分笃定:“正是因为刀剑无眼,世事无常,我才不能丢下她不管。大哥,我不想此生空有遗憾。”
阿错见二人神情肃穆,离得很远就停了下来。看上去好像是怯于上前,实则是她听力太好,再往下的话,她不想听。
命中有偿,命运无偿。
陆景岚已经看透了她是怎样的人,即便这样也选择了接受这样的她。她突然觉得人世间兜兜转转,左右不过这一瞬,这一瞬的不离不弃,让她有了浮萍生根之感。
兄弟二人告别,陆景岚向她走来,理好她额间的发,问她饿了没,早上想吃什么。她看着想了想觉得还不算饿,只是静静的看了他,找不到答案。
许多年后,她依旧不知道陆景岚于她,到底是什么位置。他一如既往的告诉她:“不用着急,慢慢想。”
这一日晨光初升,朝霞染空。
64、梨花落(二十四) ...
为了出师有名,兵不血刃的进入雍国。陆景岚决定上一趟凤山,通过神女神启的指引,入雍国皇朝。说白了,就是神官派去的神棍组织。
兄弟二人分开之后,陆景岚据说是带了一小队人,但阿错一个都没看见,向凤山的方向前去。她从未与谁共同走过一段路,是以这条上山的路,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应该,陌生更多有些。她闭上眼,试着用黑暗驱除这份陌生的感觉。陆景岚挑了挑眉,吻在她的眉心。她蹙眉,问:“怎么了?”说着用手去擦。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道:“下雨了。”
阿错睁开眼,看了眼好大好大的艳阳天。让他停马,他不解,依言停了,她跳下马。沿着路边四处寻了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见她三两步就会很警戒的看他一眼,十分有趣。半晌不知她寻到了什么东西,面色平静的回到他身边,说好了。他拉她上马,浓浓的辣椒沫从她黑发上飘散,呛的他别过身去。
马儿颠簸一路,她头上似有似无,总会飘下许多红色粉末,呛的他眼疼。有的时候她故意甩长发,回过头问他:“怎么了?”
他忍着刚刚那一甩扬起的辣椒粉,眼泪都快要溢出来:“风大,迷眼。”
“哦。”她乖顺的垂下眼,又坐正。
他们一行在一个正午到达了凤山脚下,陆景岚顾及到阿错的情绪,先在小客栈开了一桌二人小宴,席间把要联手戚容,通过戚容的引见入雍国的事情与阿错说了,末了也不忘交代她在山下等他,还留了一袋银子。阿错瞄了眼钱袋的形状,钱还挺多。她其实对戚容这个人一点意见都没有,除了戚容曾经打过她一巴掌。但是这一巴掌要没有萧奉仪暗中作梗,她也是挨不上的,所以她默默的把这一巴掌留给了萧奉仪。
她的目光从钱袋上收回,一脸真诚的看着他:“其实我也想上山看看。”
陆景岚挑了挑眉,食指一搭一搭敲着桌子,半晌笑了:“不许添乱。”
被撞破的小心机瞬间让她泄了气:“我想去看看我住的那个院子。”
他神色有些飘忽:“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盖一模一样的。”
“我想看看层楼和还休。”她还继续找理由。
他神色一怔,半晌斟酌道:“她们死了。”见她面色平静,又补充道,“我动的手。”
她没有意料中的生气,愤怒,悲伤,只是“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他有些无奈,追问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是鲜有的紧张,她笑了笑:“人都已经死了,我说什么还有用么?”
“阿错。”
“嗯?”她抬起眼,笑了。见他神情严肃,她想了想道,“其实我是不怪你的。只是觉得你护我护我有些,过度?我从小就不曾被这样对待过,就连小桃,她虽然待我很好,却也不会亲自动手,你懂的为什么么?因为宫里每一个人都清楚,没有人确定自己就能活得过明天。太后小桃都在努力的教会我生存的规则,要学会生存,受点委屈让身体记住这种疼痛,是必须的。你如今这般护着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心情。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害怕吧。”
她看到他要来捉她的手,她不动声色的收回:“这样的维护,时间久了,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我了。到了那个时候,公子如果抛弃我,我便真的成了没有用的废人了。一想到这里,我觉得公子还是不要太干涉我的生活为好。”
陆景岚看着她,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半晌才听他道:“是我不对。那你想山上还是要留下?”
她笑了笑:“上山吧。”
山上还有夏静怡,她不上山,怎么看得到昔日风光无限的太子妃。
兵贵神速,吃过午饭,二人就一同上了山。到了山门前,阿错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护卫之一。那是个长得十分明媚的姑娘,眉宇见有几分像桃瑶。阿错下意识的想要摸一摸那双眼睛,山风吹来凉气,让她放下了手。
戚容亲自在凤山山门前迎接他们。阿错抬起头,看着一身白衣的戚容,果然是有着不输给男子的风华。她笑了笑,扶着陆景岚的手拾阶而上。
他扶她走过许多次凤山的台阶,几乎凤山每一层台阶上都有他们的足迹,可是这一次是不同的。昔日惺惺相惜和满是算计,今日却是放心。阿错不知道是戚容的气度让她看到了她们之间的差别,还是她此生心愿已了,真的不争了。如果不争就可以让心情平静,那为什么以前做不到呢?
长长的台阶让她想了许多,直到戚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才回过神:“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阿错笑了笑:“我也没有想到。”
戚容看了眼陆景岚,又对阿错说:“你说的不错,他确实是回来了。”
阿错一怔,也看了眼陆景岚,却是对戚容道:“这世上,你有手段,我够了解他。不若我们做朋友,你说呢?”
如果哪一日,陆家自立为王,戚容想要,她们就可以里应外合。
戚容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根本无心?
不过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现下二人做个面子上的朋友,有利无害。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戚容按照凤山规矩给二人赐福。赐福完毕陆景岚留下,阿错四下转转,当然这个四下,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北承太子妃安住的小院子。
比起刚上山时的枯槁,夏静怡已经丰润了许多。此刻正在给她远在北承的儿子缝衣服。夏静怡其实很聪明,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是北承的太子妃,太子即位她就是北承的皇后,她的儿子就是北承下一任的太子。这些都不可更改,不管她的家族如何抛弃她,不管她的亲妹妹如何想方设法的想让她死,她只要活着,好好的活着,那些人就活的不会好。
她唯一担心的,是她的儿子。
想到这里,她手上的针线活停了下,看向窗外。
阿错已经站在外面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抬头,对她笑了笑。不期而遇的目光让夏静怡大惊失措,针扎进食指,红了小衣。
阿错让随行的女护卫在门口等着,自己进了夏静怡的屋子。
她目光从惊恐到愤恨最后化成戒备。阿错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温婉端庄,大家闺秀。那个时候的阿错,羡慕的不得了,心中暗暗的以她为榜样。
不知她的心狠,自己学了几成。
夏静怡胡乱摸了一把,抓过一把剪刀,对着阿错喊道:“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