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骗……”
“是真的。”她打断他,“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但你该晓得,我自幼信佛,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说假话,我说的是真的。西凉兵符不在我手里。”
穆于臻有一种被耍的团团转的恼怒从心底而生,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狠狠的盯着她道:“我现在是该信你掐死你,还是该不信你打死你?”
阿错叹了口气:“我觉得,你该感激错过这么多之后,还有一个我支持你。”
“滚。”要不是你,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阿错觉得跟穆于臻说话,真的是三句必然心中窝火,可就是这么个人,让你觉得很真诚?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自嘲,:“和亲前一夜,我将兵符烧了。”
穆于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阿错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当年连你都死了,我要那个东西有什么用?要我跟小桃一样,跟你一样,为此丢了性命么?”说着,她又垂下眼,很多话她并不想多解释。那一年的她,还不是今日这般自私。那个时候的她,还是有着对故国的忠诚的。她和亲一路去芳国,西凉是必经之路,她到过西凉,所以知道西凉并没有京城传闻中那样团结。
西凉各处的将军都貌合神离,比如接待他们的南枝王,南枝也本只是个南枝将军,因天高皇帝远,自立为王,想要独当老大,却无奈西凉各组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能压过谁一头,再加上外面还有北承这个名义上的皇族,是以西凉对外,还是要称为西凉军。
比起北承的皇帝,西凉内部其实更渴望得到西凉兵符,这样就有了一统西凉各部的底气。她就是在看清了这一点之后,才在入芳国的前一页,在西凉境内,烧掉了西凉兵符。
没有它,西凉还是面子上一团和气的西凉。
没有它,各方势力都还是互相忌惮,互相牵制。
她是明和公主,她是为了和平。
那个时候的她,想法还是很纯粹的。以至于现在在回头看,连她都不会信。
与其说一个谁都不会信的事实,不如编一个人人信服的谎言。
穆于臻愣了许久,半晌大笑了起来:“死丫头,你够狠。”
阿错站起身,走出永安寺,寺外万里晴空,她眯着眼睛看了会儿,笑道:“我一直都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是不会留一个害我性命的东西在身旁的。不过托福你的福,现下所有人都认定兵符在我手里了。”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你想过没有,那东西不过一张纸。在我这里,没有丝毫用处,可是到了你手上,到了萧奉仪手上,到了任何一个有实权的人手上,它就会变成杀人的利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真正在杀人的,是权力。
权力可以盘根错节,相互渗透,长成参天大树,却不能毫无根基,无中生有。
永安寺外,陆景槿还在喂马,看见阿错出来,开心迎上去道:“九歌姐姐你出来的真快,香火钱咱们还是少随点吧,你也知道,我哥打仗打的有点缺钱。”还没说完,阿错就继续向外走,“哎?不,不用随的么?”
“阿槿,如果现在北承发兵,你大哥根本调不动雍国的兵马吧。”她轻声道。
陆景槿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又觉得终归是自家人,更何况这事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雍国贵族一直蠢蠢欲动,不肯真的奉他们陆家为皇也有这个原因,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现下倒是有一个办法的。”阿错摸了摸手上的疤痕,“只看你愿不愿意。”
陆景槿一生豪情,仰慕战场,奈何父兄疼爱,一直没她大展拳脚的机会,听到阿错这样说,立刻点头问道:“什么办法?”
“与北承联姻。”
天气这么好,她丢下还在发怔的陆景槿,沿着大路向回走,路上还碰到了挑水回来的小和尚,小和尚放下扁担,双手合十与她行礼,她也虔诚回礼。不一会儿陆景槿追了上来,拉她上马,二人颠簸在路上,阿错看着她的背影,倔强且坚持。
“听说太子受了很重的伤,昨夜我二哥命人又去西凉大营放了把火。现下北承和西凉的嫌隙是合不上了,萧奉仪本来就在到处说,太子是被西凉军所伤,你说,有我们陆家六万兵马压阵凤山,他萧奉仪能掀起什么花儿来,这人脑子是有病么?”陆景槿自言自语道,“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二哥说,凡事因利而动,这事怎么看萧奉仪都无利可图啊,西凉反了,也跟我陆家没关系了。他萧奉仪那点兵,还要防着我们凤山六万兵马,又争不了皇帝,你说……”
转身,看见阿错唇角挂着淡淡的笑,陆景槿别过头去,结巴道:“我,我就是学着分析分析……”
二人正说着,前方来了一队人马,皆是一身盔甲,陆景槿立刻噤声,敌视着来人。阿错侧过头看了看,为首的似乎还有些印象,严大上次偶遇陆景岚和阿错,穿的是便服,今日着盔甲,阿错一时没认出来,严大先下马上前,出声道:“阿错姑娘,太子病危,想见姑娘最后一面。”
阿错坐在马上,俯视着他,想了想道:“他病危,与我何干?”
严大根本不想太子死在这,这样他们跟北承的关系就麻烦了,他本就憋屈,不想兜圈子:“萧奉仪也在。你们之间什么协定我是不清楚,姑娘心里该明白,你跟萧奉仪怎么回事,你们自己解决,拉上我们跟太子算是怎么回事。太子是大殿下的亲弟弟,我西凉一直支持大殿下,现在太子要是死在我们这,外人要怎么看我西凉军?”
“外人怎么看我不晓得,你们要攻打凤山我却是知道的。”阿错拉住要干仗的陆景槿,继续平心静气的谈论道,“严将军该知道,我是萧家送上凤山的神女,你现下要打的是供奉我的凤山,我如何敢随你前去?”
严大被噎了回来,他长在西凉,凤山的规矩他根本没听过,阿错是顶着萧家的女儿进献凤山的,萧奉仪为了面子,也不会说阿错争权失败的事情。严大自然不知道阿错凤山无权的事,现下恼道:“姑娘别这么多废话,去还是不去,赶紧的。”
阿错微微蹙眉,陆景槿拉住要下马的阿错,阿错笑了笑道:“这事因我而起,就该由我结束。”她松开陆景槿的手,“阿槿,回去吧。”
陆景槿不肯松手,但对上她敛去笑意的眼睛,又不敢多违抗,快马离开,决定通知二哥号召金陵近郊所有人,围困西凉军。
世间很多事情,千回百转,总会回到最初。
金陵繁华,自古皆是。
她曾经也幻想过与他择一城安居,如果当年先太子没有死,她或许就会遇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高高在上,极尽宠爱,不用步步走来都如此艰辛。可是如果不是要削弱先太子的势力,她也不会在宫里遇见他。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注定错过。
阿错站在门外,迟迟不肯进去,严大不耐烦,替她推开门,萧奉仪一抹紫色的衣角露出来,看见她,嘲讽一笑。阿错低头抚平衣角,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侯爷。”她唤住他。
萧奉仪停下步子,侧眼看着她。
“我们言和吧。”
萧奉仪笑了。
他笑了许久,笑的肆意又嘲讽,他选了张椅子,闲闲的坐了,看了她一眼:“屋里那个只要你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报仇了,你赢了,九歌你已经赢了。如今说言和,是在讽刺我么?”
阿错没有向屋子里看一眼,浓重的血腥混杂着草药的味道,已经暗示了里面那个人生命垂危。她选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萧奉仪道:“我今早去了永安寺。看见了永安寺后山的墓地。除了你的妹妹,还有你的未婚妻,还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墓碑上的桃花画的很好,早就听闻侯爷花鸟一绝,今日得见,有些事情,我便释怀了。”
萧奉仪冷笑一声,没理她。
“我不想让她安睡的地方,沾满血腥。”她坚定道,“金陵很好,小桃一定很喜欢侯爷选的这个地方。”
许久,房间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阿错理了理袖子:“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
萧奉仪轻笑一声:“我萧家的女儿,只能嫁给帝王。阿错,只能是金陵萧氏的阿错。你说的不错,本候确实可以考虑与你言和。”
“侯爷是聪明人。”阿错向外走去,“聪明人,就要懂得取舍。侯爷已经憋屈了半辈子,憋着憋着也要憋习惯了,现下太过放肆对身体不好,作为萧家的儿女,阿错还是希望侯爷可以活得长久些的。”
“嫁出去的女儿,本候可是懒得管。”他冷笑。
阿错勾起好看的唇角:“侯爷,话不要说的太满。”
营地外,陆景岚已经率兵正要围营,严大寒着一张脸正准备叫阵,就见阿错走了出来,陆景岚看见她,皱了皱眉,二话没说捞她上马,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抖,她附上他耳朵,小声道:“快走,有诈。”
她见过真的奄奄一息的人,一个咳嗽都能喘不上来气,绝对不会是刚刚房中传来的闷响,那声咳嗽太刻意,以至于让她起了戒心。
陆景岚紧了紧缰绳,策马而去,严大刚要命人围剿,萧奉仪也走了出来,按住他的长弓,看着远去的二人,笑道:“本候又反悔了。”
“老萧你什么意思?”
萧奉仪紫色的衣袖随风扬起,遮了他似笑非笑的嘲讽。
阿错不信萧奉仪真的会去刺杀太子,只因为对手是萧奉仪,他真的也是假的,假的也可以是真的。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四面吹来的风,身后没有追来的兵,前方没有挡路的山,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侧着头仰望陆景岚:“你说太子真的会死么?”
陆景岚沉默了片刻道:“也许是真的。”
“可万一是假的呢?”阿错紧接着道,“我刚刚迟迟不肯踏进那个门,便是从心底认定这是个骗局了。你一定又要伤心,我舍不得他死了是不是?景岚,我不是舍不得他死,死太容易了。如果他还活着,刚刚引我入瓮,您定然要动兵了吧,雍国还不稳,陆家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在北承纠缠了。你看我还是很懂事的,不管他如何,我还是有先以你的利益为先的……”
陆景岚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脑子有点空白,好像忘了要说的话。
“我,我是不是很聪明?”她尴尬道。
“嗯。我的阿错,一直都很聪明。”他笑道,“不过你买通永安寺的和尚要寄的信被不那么聪明的阿槿发现了,你待会儿要想想该怎么跟她说。”
“啊?”阿错瞪大眼睛看着他,“那,那她看了没有啊?”
“她交给我看了。”他遗憾道。
阿错不开心的垂下头,她苦思冥想,一定能让穆于锡后悔一生的绝妙大计,就被他这样拆开了,信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前半页表达了对太后她老人家的挂念,后半页又拍了太后的马屁,并且告诉她太子“病逝”,好在她偶遇五皇子,太后也不要太难过,五皇子比起当年已经收敛了很多,经过太多再多多□□定然可以长成一代明君,最后,当然也是最主要的,她告诉太后,五皇子已经跟雍国第一公主成亲。
她自认为这封信写的既诚恳又婉转。诚恳的表达了只要老五能当上皇帝,老二死活她可以既往不咎,又婉转的表达了,即便老二还活着,但穆于锡这个二皇子在北承历史上也该病逝让贤的威胁。她觉得她这个态表的很好,唯一有点不好的就是,阿槿还没打算嫁给穆于臻。
她知道陆氏有多么宝贝陆景槿,此刻心中没由来的打起了小鼓,半晌听到陆景岚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好在你没说雍国第一公主是谁,就算阿槿不嫁,我们也好再认个干妹妹。”
阿错抬起头,搂着他的脖子,蹭道他的下巴亲了一口。
雍国天启元年,长公主紫槿嫁北承新帝。因太上皇病危,婚期延后。
期间,陆景槿看着空的只剩太监的后宫叹气。穆于臻气完太上皇刚回来,在御花园里看见折花的阿槿,皱了皱眉,但本着和睦相处的原则,没吱声。
陆景槿晓得他二哥生气的时候就爱皱眉,所以明白他定然是看她不顺眼了,丢了花道:“我知道陛下心爱之人是桃瑶。不过我嫂嫂曾在我出嫁前与我说过,当皇后靠的不是宠爱,而是治家之能,分忧之力。臣妾自信能替皇上打理好后宫,为陛下分忧。”
穆于臻气的哼了一声:“后宫就你一个女人,你再打理不好,脑子就是被屎糊了。”
陆景槿气的扔了手上那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抄起他腰间的佩剑就要干仗,被他一手拦下:“九歌那个蠢货,以为全天下的皇帝一个样?我穆于臻娶老婆,是希望自己的妻子一世无忧,快乐自在。那个蠢丫头自己蠢还拉着你发蠢,那样的嫂嫂你不要也罢了。”
陆景槿听的一怔一怔的,“啊”了一声,小脸绯红,跺了他一脚……
雍国与北承联姻,凤山神女赐福。
传闻,凤山神女与雍国皇后情同姐妹,时有往来,每年雍国天启帝过寿,凤山神女都会亲送贺礼,此后,雍国废国师,尊神女。
凤山山顶,一名朱色锦衣的男子推开一间卧房,身后戚容命人全部退下。朱色锦衣男子摘掉斗笠,看着窗前的棋盘,有些发怔。
“这里……”
“这里就是公子想看的储凤阁。”戚容轻笑道,“出了一任皇后,一个太子妃。现下有很多国家的姑娘想要住进来。公子是为哪一国的姑娘来的?”
朱色锦衣的男子咳了起来,半晌,才听他淡笑道:“慕名而来,只是想看看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哒土豪还有文豪们!!!
这是完结章。
首先谢谢你们容忍我的错别字,其次谢谢你们一遍又一遍的抡我……
本文第一版是没有现在的第一章的。然后经过好心扒榜的妹子解说,于是有了现在这个开头的第一章。
本文第二版的年龄是第一卷到九岁的,然后经过土豪兼文豪的强烈呼吁,改成了现在的年龄版本。
本文第三版,在第二卷还有两个后妈大虐的,在文豪的强烈呼吁下,已删。
虽然我被你们有爱的抡了好多遍,但是我还是坚、挺的选择了陆景岚做男主,这可以说是我最后的固执了。
还有,我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土豪投雷……据说这个时候该挂土豪,特别鸣谢。
我给你们打个滚,看在我滚的如此萌的份上,原谅我没有挂你们好吗~~善良的豪盆友!!
以及,我也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评论,我能说我有的时候都被吓到了嘛!!但是我还是伪装淡定的,淡淡的抱上了你萌的大腿~~
最后,我从来么有收到过这么多长评,还这么多字,还这么用心这么感动,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晋江到处是作者的感觉!!!你们打字累不累,我给你们揉揉手好吗!!看我马屁拍的怎么样!!!
PS:我顶锅盖说一句,没,番,外……
看我真诚的眼神,是真的。
【番外】
77、萧奉仪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我真的没准备番外啊!!
这个已经把我所有对萧奉仪的设定补全了!!
写到最后发现果然老萧设定单纯,写着写着就要窜到陆景岚身上去……
萧奉仪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在玉泉山庄。那是雍国专门用来培养神女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妹妹,很有可能被送上凤山送死,如果能提前把她的敌人除掉就好了。萧奉仪擦掉剑上的雪,推开了最后一间院子的门。
玉泉山庄引地下水,是个温泉山庄,因此冬季虽然飘着雪,但雪花都没有落地就会化掉。他杀了许多人,每一个人的屋子都是温暖潮湿,不见一片落雪的。唯独这间独院里,雪已经可以没过鞋面。
他停下步子,有些怀疑这间小院子有没有人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冲着他砸了一个雪球,他轻易的躲开,看见了那个袭击他的人。
那姑娘长得很白,连唇色都是白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她是冻的。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双眼,白的剔透的鼻子勾出美好的侧脸,她侧耳倾听,半晌,听到他嘲讽的笑意,她又赶忙团了一个雪球,被他打落。
她怕了,咬着唇,向树后面躲,这时萧奉仪才发现,这间院子和别的院子不同,四周都结起了麻绳,那姑娘摸着麻绳,快步向屋子跑去,他冷笑一声,切断了绳子,她噗通一声,趴倒在地上……
他走上前要补上一刀的时候,看到她趴在地上无声的哭,眼泪砸在雪地里,结了冰。他蹲下身,看着她。
她等了半晌,没等到他落下的刀,怯生生的爬起来,想要扶住什么,随手一抓,五指划过他支在地上的剑,血珠瞬间落了下来。
萧奉仪第一次发现这么蠢的人,好心拉她起来,这才发现,她看不见。
她茫然的眼睛毫无焦距,又向屋子的方向摸去。
“凤山也收瞎子么?”他嘲讽道。
那姑娘咬了咬唇,半晌道:“我以前也是看的见的。”
萧奉仪就站在那里,看着能看得见的她,是怎么摸到屋子的,他甚至在想,是她先摸到屋子的门框,还是先失血过多晕死了。
……
金陵临近凤山,所以从来不会下雪。
萧奉仪从床榻上醒来,自嘲的笑了笑,他又做那个梦了。自从他从芳国带回九歌,他就一直在做这个梦。萧琪听到他醒来的声音,推门进来。他抬眼看了看一身黑衣的萧琪,她眉间的桃花开的越发艳丽了,他轻笑一声,抵着头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
萧琪冷冷的看着他:“侯爷是说那个叛徒?”
他失笑,拍了拍的肩:“是了,叛徒。”
他的阿绪,也是叛徒。他的梦总会在相遇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梦见后面。他又去了后面的桃花别院,看那个丫头。
那丫头还没醒,她梦里总会叫小桃,萧奉仪站在桃花林外,隔着窗户看着她,她睡的不安稳,时常会醒来,可萧奉仪现下不想跟她说话,于是命人点了催眠的香料,让她继续睡。
萧琪点完香料,跟着萧奉仪见了萧家来报账的管家。有人又把要永安侯娶妻的事提了出来,不出所料,萧奉仪又讥笑了回去。萧琪暗暗记下提娶妻的管事,第二日,就传来了他们的丧报。
第二日萧奉仪起床,对管事死了的事情没什么感觉,只是赞了她办的利索,又在她递上的后补名单里勾选了几个名字,这才又问她道:“桃瑶她死前,求本候无论如何,救那丫头一命。想想,本候还真是宽容。”
萧琪听到“桃瑶”两个字,没什么反应,仍是冷冷的将今日要批的事情一一递上去,他烧了一封密信,抵着额头看她:“给那丫头的药,送过去了?”
萧琪递密函的手顿了顿,迟疑道:“大夫说,九歌跌下山的时候,磕碰了头,脑子里有血块,现下眼睛暂时看不见了。”
她是知道的,在萧奉仪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就是看不见的。
萧奉仪果然有一刻失神,接着大笑了起来。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做那个梦,梦为什么会在他带她离开玉泉山庄的地方醒来,或许这就是天意,天意让他重新遇见一个人,在与她相似的年纪,这一次,他不会给她机会,让她背叛他。
“让她永远都看不到。”他笑道,“知道该怎么下药了?”
萧琪默然。
不得不说,阿错很聪明,比他想象的聪明,她固执的停了药。自她不配合,萧奉仪便日日去桃花别院,阿错与他谈条件,像极了那一年玉泉山庄的她。他的阿绪,在求他带她走的时候,就仰着一张倔强的小脸,天真的告诉他,她知道凤山所有的规矩,她知道所有的对策。她是最聪明的人,她是唯一的神女候选。他失笑,她明明是在玉泉山庄就被淘汰掉的女人,被人害的瞎了眼,别说去凤山,就连出玉泉山庄都不可能。
如果不是遇见他,她不可能走出玉泉山庄。
萧奉仪发现他看着阿错的时候,总会失神。
让他回过神的,是阿错的眼睛。她虽然也盲了眼睛,却从不会抬头看他,她习惯摸索着棋盘,习惯垂下眼,抚摸右手的疤痕。这些敌视不信任的小动作,他的阿绪从来不会有。
这就是阿绪比眼前这个小姑娘聪明的地方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带回阿绪,那一年他妹妹要上凤山,阿绪已经与他定亲,她自告奋勇,要去送他的妹妹,结果两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之后,他才知道,阿绪以雍国神女的身份,入了凤山。
萧奉仪下意识的把眼前这个盲女跟记忆中那个女人对比了又对比,比来比去更是肯定,他的阿绪,更活泼,更漂亮,更聪明。果然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
他放弃了。
放弃挣扎,放弃寻找一个似是而非的代替品。
就在那一刻,他听到阿错说:“侯爷,此去一别,愿你我永生不见。”
这是不是也是她最想对他说的话?
一直到他们再相遇,阿错带着他最讨厌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糟透了。陆景岚看出了萧奉仪眼中的杀意,特意约了他晚上夜谈。
萧奉仪想了千万种在这一夜杀死陆景岚的方法,每一种都十分有趣,可每一种都被萧琪拦了下来。他不太开心的支开萧琪,跟最讨厌的男人对酌,连酒都变得难喝了。
陆景岚没有兜圈子,直说来意:“我拿魏绪的遗物,跟你换一个承诺。”
萧奉仪脸色暗了下来,她只说她叫阿绪,却从未告诉过他姓什么。
“本候的承诺什么时候这么轻贱了呢?”他轻笑道,“不过是叛徒,本候要她的遗物做什么?”
陆景岚今日似乎极其耐得住性子,不理他的挑衅:“太子不日必会入金陵,到时阿错性命堪忧。我要你无论如何保她性命。”
“要是本候不愿呢?”
“那你此生都见不到魏绪的骸骨。”陆景岚冷声道。
萧奉仪捏碎了酒杯。
陆景岚看着杯中物,淡淡的道:“阿错一直没说过在金陵借居的事情,但是从她对大夫的排斥,定然是你做了什么手脚了。现下她好好的站在我面前,过去的事情,她不追究,我便不再过问。”
“本候,用桃瑶的身世,换,她的过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失掉了他全部的高傲,萧奉仪彻底败给了她,没想到她就连死,都可以让他毫无尊严。
陆景岚神色暗了暗,道:“桃瑶的事情,我大致已经清楚了。”
“不愧是浸透天下的暗卫世家。”
陆景岚没理他的嘲讽:“不过你身边这个女人,是桃瑶妹妹的事,还是不要让阿错知道的好。我不想她徒惹不快。”说着他又斟了两杯酒,“至于魏绪,你料的不错,她是我陆氏暗卫之一。这些年你因为她的死处处追杀我,我才命人去查了这个女人。萧侯爷,她入凤山,非我之命,每一个暗位都有自己的职责,她的责任就是完成凤山全貌的勘探。在你追杀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上山的是一个盲女。”
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这些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萧奉仪时常在想,他的阿绪那么聪明,为什么不能像桃瑶一样,背叛一下自己的主子呢?为什么,被背叛的人,总是他呢?
桃瑶当时是怎样说的,她说:“因为侯爷无坚不摧,太强大了。”没有人可以撼动一个叫萧奉仪的男人,所以,连他的阿绪都觉得,骗一骗他,他是可以毫不在乎的。
他毫不在乎的很多年,直到他容不得任何女人近身,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那时我初掌暗卫,收回她遗物的事情,因我要熟悉各处交接,是我亲自做的。也正是因此,才被侯爷你发现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在普通不过的事情,“凤山上的事情,我这边有这么一段记录,魏绪发现令妹太过出众,很快成为众矢之的,为了保她,她这才借了暗卫之势,成为雍国的候选。魏绪死后,令妹木秀于林,必然不能长久。魏绪已经预见了这般后果,便没有与侯爷解释什么,只是求了当时在凤山的暗卫,愿死后能葬在金陵。”
萧奉仪猛然顿住。
“萧侯爷对金陵一草一木皆十分熟悉,必然知道我去过哪里,那年太后为天下祈福,我奉命去永安寺送过经文,那个时候讲她们二人的骸骨带去的。”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碑文未刻,侯爷自便吧。”
“那你入金陵之后,又命人挖了做空坟,是给本候准备的么?”他冷笑。
陆景岚饮下杯中物:“送佛送上西,不过是给侯爷提前选好了位子。”
萧奉仪当夜就去了永安寺,他明明命人乞骸骨,但真的启开了墓穴,他突然不敢看了,萧琪不解,追问他怎么了。
他自嘲一声,笑道:“大约是近乡情怯吧。”
萧琪在他的点拨下,分清了这两具骸骨哪个是绪姑娘,哪个是萧姑娘,又按照萧奉仪的指示刻了墓碑。
萧奉仪瞥了眼另一座空空的棺木,冷笑一声,命人照着他书房桃花枝子的样子,雕在墓碑上。
陆景岚给他挖个坑,他就要好好收着,该利用的便要利用。
萧奉仪的后路,永远比别人多一条。
他深知桃瑶对阿错的意义,就算天下大乱,阿错看在桃瑶的墓碑上,也会保住金陵繁华。
自此之后,很多年,阿错都会来金陵永安寺上香。上完香就会去后面跟桃瑶说会儿话。
第三年,金陵突然下了雪,阿错跪在桃瑶墓前没有起来,陆景岚站在她身后,给她打着伞。
大雪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只有她的话,不带任何感情,平静的传来:“我早就知道桃瑶不在这里的。其实穆于臻大婚之前,来这里挖过坟,因为里面是空的,还跑来跟我哭了一场。那时我跟自己说,要是哪一日她也想我了,就下场雪让我知道。景岚,不是说金陵从来不下雪的么?”
萧奉仪不再偷听,扔掉伞,转身离开。
金陵从来没有下过雪,今夜,他又要那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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