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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小七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1:01

沉默中,九歌突然咳了一声,这一声咳本压得极低,但因静心斋太过安静,听得让人心头一跳。

为首的太监忽然尖着嗓子喊了声:“没长眼的,还不进去帮忙。”

小太监们三两下就把刘嬷嬷带来的宫女脱出院子,按在地上。

九歌清了清嗓子,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鸣琴等宫女,淡淡的说了个“打”字。

静心斋的人依稀记得那日的天色,迎客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抬出去的时候是残阳如血。

九歌打了个瞌睡,天已经红了大片。糊里糊涂的看着院子里血糊糊的,略觉得恶心,别过头去。刘嬷嬷是荣妃娘娘的陪嫁嬷嬷,从皇帝还是太子时一直伺候至今,宫中也是有脸有皮有手段的人物,别说是后宫的诸位嫔妃公主要让着她。今日在这没品级没封号的野丫头面前吃了亏,一时间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全然没了平日的趾高气扬。

“这院子怎么弄的这样的脏。”九歌略略表达了下不满。

桃瑶立刻伶俐的会意,开始指挥人手清理院子顺便打发站在院子里发呆的刘嬷嬷。刘嬷嬷这才反应过来今日这是出了何等的大事,刚要大骂,却听到身后善后的小太监道:“桃瑶姑姑,打死了两个。小的瞧着那两个也是活不过今夜的……”

桃瑶微微叹了口气,瞧了眼主屋:“都怪姑娘睡的沉,忘了这外面还罚着呢。这可怎么跟太后交代呢。”说着似有似无的看了眼刘嬷嬷,刘嬷嬷哆嗦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桃瑶讽刺了什么,只觉得桃瑶那双眼睛笑的尤其可恨又可怕,就那样匆匆走了。

九歌还有些迷糊,呆呆的看了眼小桃,又看了眼天色。还是有些困。再醒过来的时候,她打死二等宫女的事已经传开了。

九歌屏退了众人,略带幽怨的看着桃瑶。

桃瑶只觉得她这样仰视着自己十分可爱,小巧玲珑如有刚出锅的虾仁包子,一双眼睛极力压制着恐惧,手死死的抓着她衣角,她佯作为难道:“这下可怎么办好呢?”

那幽怨的小眼神瞬间炸毛,藏不住的恐惧显露无疑:“小,小桃你不要怕,出了事也是我顶着的。”反正人家也只会说她静心斋的主子如何如何,荣妃也不会自降身份去找一个小宫女霉头。不过如果要论起来,她才是那个没品级的,人家小桃好歹是从三品尚义。太后特意从皇上身边挑出来给九歌用的。宫女里身份高过她的怕是没有了。

九歌心虚的低下头,对手指。

桃瑶自然知道她的心思,捏一把她的小脸:“今日天气不错,姑娘也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今日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我走的慢。”九歌白嫩的小脸瞬间兴奋成粉红。

“小短腿。”桃瑶笑道。

盛夏正午,没什么贵人出来走动,九歌在太阳底下走了没多久,整张小脸都晒得火辣辣的疼了起来。桃瑶看着她晒的发红又不愿回去,只得叹了口气回去那些玉露膏给她抹上。

九歌坐在凉亭里,看着池子里碧绿的荷叶,有些发呆。要是跳下去,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跳下去就解脱了。跳下去就不会害怕贤妃不给她衣服,就不会担心荣妃打她,就不会……

“九歌姑娘?”身后突然有一个沉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冲动,她迅速收起刚才的死气,做出一副平日里柔弱的样子,转过身来,看着离她近的不能再近的穆于锡。

穆于锡刚刚正要趁着没有人打两桶水给皇后擦洗身子,没想到会碰到心事重重的九歌。

“听闻姑娘前些日子病了,身子可是好了?”他问。

九歌看着他,他穿着上次她送的料子,白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显得他有些遥远,有点梦幻。这是她刚刚住进宫里时,贤妃赏给她的料子。可是如今……

怪不得贤妃不喜她,全是她自找的。

“多谢殿下关心。”她好不了,宫中所有人都不会让她好了。

穆于锡点了点头,本要走,却看到从脸到脖子的晒伤,不由又道:“天太热,姑娘大病初愈,再重了暑气就不好了。”

九歌仰起头看着他,白色的衣衫衬得他更加神风俊朗,他是最年长的皇子,年过十六因为被皇上不喜,众人避之,犹如美玉,藏于山中。

“嗯。”她有点失神,点了点头。

穆于锡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安静,在她柔弱可怜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对于皇权的疏离已经害怕。这让他有些诧异,他已经见识过现在最得志的五皇子如何怕她,见到过父皇祖母对她的宠爱,这样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竟然会害怕。

想他当年,何尝不是万千宠爱,何尝不是贵不可言。他突然有些明白九歌的感受,于是道:“姑娘不喜欢皇宫?”

九歌诧异,赶忙道:“宫中生活极好,自是满怀感激,十分喜欢。”

穆于锡笑了笑,刻意离她远了点道:“那姑娘是不喜我了。”

九歌摇头:“殿下言重了,九歌不敢。”

这就是身份,就算他不得宠她再得宠又怎样,要卑躬屈膝的永远都是她。

“姑娘不喜欢我,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姑娘的将来吧。”穆于锡毫无怒意,只是自嘲的笑了笑。

九歌咬了咬唇:“不是。”

“不是?”

“嗯。”九歌仰起头,看着他,“殿下与九歌不同,殿下是不会落得九歌的境地的。”

穆于锡略有薄怒,但一年多的磨练已经让他收敛了许多,他仍是含着笑意道:“原来姑娘是怕了。姑娘上有父皇祖母庇佑,外有太傅撑腰,自然是不会像我一样,连自己的母后都保护不住。”

九歌看着他眼底隐藏的自责,半晌只能道:“殿下终是皇子。”

人总是这样,看不见自己有的,只羡慕别人的。

穆于锡和九歌之前,那点因汤药结识的好感,荡然无存。

九歌心中不痛快,二人都自揭痛处比惨,比的都不尽兴。桃瑶回来的时候,正看到穆于锡离开,自觉有些不好,又提醒了九歌不要再与二殿下闲扯不清,免得贤妃真的动怒。九歌自然深有同感,点头如捣蒜。

如此,在桃瑶的指导下,九歌跟所有人都保持了恰好且适当的距离,加上每日需要喝药,身子骨并不算太好。在宫中也没人敢为难她,生怕得罪太后。除了五皇子没事要来闹一闹,闹过之后九歌便要重病,重病之后太后就要罚容妃这一流程略烦心以外,九歌意外的,拖着病病殃殃的身子活了六年。

这一夜秋风起的急,九歌咳的厉害。喊了几声小桃却不见踪迹,她披了件外衫正要倒水,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外面争执的声音本来不大,可宫中多年,桃瑶一直教育她要警觉,平日里就练就了一副好耳力。她推门出去,月光下有个小太监推开桃瑶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一边哭一边压着声儿道:“都说九歌姑娘心善,多次帮过我家殿下,殿下眼看就要过不去了,九歌姑娘定要救救殿下。”

九歌夜里被这太监吵醒,匆忙间只知道是穆于锡落水了,自傍晚起就高烧不退,眼看没有办法,小太监才冒死去了静心斋。

“怎么不去叫太医?”九歌刚被吵醒,声音有些晕晕的。

小太监听出她愿意帮忙,立刻抹泪道:“我家殿下是被人推下水的。捞上来的时候脚上还捆着荷花台的玉青石。

九歌心中一沉,顿时就醒了。

桃瑶脸色也很不好,一时间静心斋里沉静的吓人,小太监砰砰砰的磕头,只求九歌能救穆于锡一命。

九歌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思德苑的门口。

她拉了拉斗篷,将药交给那名小太监:“我不懂医术,这是平日里太医开了让我调理身子的药,虽不能退烧,但,总是能强一强身子,帮他顶过去。”

小太监犹豫片刻,一咬牙去熬药了。

九歌推开木门,门“吱呀”一声响,一名妇人先回头,目光只是扫了眼她,并没有多言。她站得远,只看见床上那个人,脸泡的很白,有点肿,少了白天的俊朗。

油灯冒着黑烟,发出刺鼻的味道,九歌拧起眉,咳了起来。

“这里味道大,姑娘先回去,奴婢留下就好了。”桃瑶劝道。

九歌咳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止住,憋着红脸摇了摇头:“小桃,把静心斋用的蜡烛拿来,还有被子。”

坐在床头的妇人闻言,又看向她。

桃瑶摇了摇头,也是不忍,没多说什么便回去了。

灯火依旧冒出黑黑的油烟,九歌极力压制住咳嗽,小脸越涨越红。半晌坐在床头的妇人站起身道:“锡儿今日回来的时候,曾与本宫道,太傅家的姑娘生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说本宫母子过的比她好。”

昔日的皇后,竟比不过那日来找茬的刘嬷嬷年轻,九歌这才察觉自己失了身份,正要跪拜行礼,却听她道:“罢了,连皇上都免了你跪,本宫要如何受得。”

九歌不多言,只是一个劲儿的咳。

一会儿桃瑶送来了薄被与蜡烛,又带了一个食盒,里面装了白天太后赏的瓜果,一概留在了思德苑。皇后什么都没说,任由她们打点妥当。天亮之前,桃瑶带着九歌匆匆离开。

路上桃瑶叹道:“姑娘太过心善。”

九歌知道自己做错了,并不说话。

“姑娘害怕么?”

九歌抬起头,弱弱的点了点头。

“我的姑娘,你长大了。”桃瑶疲惫的很,拉着九歌的小手,“桃瑶问姑娘,姑娘觉得今夜的事,别人不会知晓么?”

九歌看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桃瑶很一改往日欢快的语调,蹲下身平视她:“姑娘太天真,绿菊负责姑娘起居,少了被褥就会向内务府要,贤妃就会察觉。王太医奉旨调理姑娘身体,少了药,报了太医院,第一个知道的就是贤妃。姑娘知道为何旁的宫里不会向静心斋安插眼线了么?”

因为没必要。

九歌咬着唇,手害怕的发抖。

10、桃花渊(十) ...

天刚蒙蒙亮,思德苑的小太监匆匆跑来,说二殿下非但烧没退,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恐怕是熬不住了。问九歌可还有法子。九歌看着已经燃尽的烛火,闭上眼道:“公公等我。”

桃瑶叹了口气,帮她梳头,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已经由宫女伺候着穿戴好,询问了菜色,想起昨日九歌多吃了两筷子土豆,命许姑姑通知御膳房多做一点,那丫头大病初愈,好不容易养的肉,瘦的心疼。许姑姑自是领命出去,刚出宁心宫,又急匆匆的赶了回来,急道:“太后,九歌姑娘落水了。”

话音跟太后手中的茶碗一同落地,宫女们忙给太后换衣擦拭。许姑姑说,今早九歌要给太后采莲子,不慎掉入莲花池。这边刚说完,那边桃瑶就急急忙忙跑来,平日里九歌的事都是桃瑶来报,太后看着她焦虑的样子,眼睛下面黑了一圈,好好的一个美人起色泛黄,很是不好,也无心再责骂她,只道:“本宫已经知道了。”

谁知桃瑶跪在地上:“求太后给九歌姑娘做主。姑娘是被人推下水的。太后定是听人说姑娘落水了,太后心里定是要责罚奴婢的,可太后明鉴,桃瑶是在伺候皇上多年,何时这样大意马虎过。”

太后冷眼扫了过去。桃瑶顿时有一种被穿透的感觉。

“怎么回事?”

桃瑶垂着头,只是拜的更低,不说话。

许姑姑很有很色的支开众人,太后才问道:“哪个宫里人?”

桃瑶又磕头道:“事出突然,奴婢也没看清楚,只是凉亭边上看见了燕飞宫的刘嬷嬷,挡着奴婢救人的太监事后去了贤妃那。”

推下水的和不想救的。宫中品级最高的两个妃子,都与此事有牵扯。

静心斋里,绿菊焦急的很,因为九歌姑娘紧锁房门,除了桃瑶谁都不见。连太医都挡在了门外,可是桃瑶姑姑此时还在太后那里,这下可要如何是好。绿菊跪在门口劝的都要哭了,忽然听到屋子里一声坠响,像是有人摔下床,绿菊慌了神,赶忙亲自去宁心宫找桃瑶。

桃瑶在太后那跪的太久,腿发麻,跟着绿菊回来的时候,九歌已经起了高烧,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太医由桃瑶领着进了屋,号完脉要去抓药,桃瑶抽了药方,止了要跑腿的小太监道:“九歌姑娘受了惊,此时谁都信不得。还望王太医莫怪。这方子我亲自去取,太医可否在此替桃瑶照料一二。”

王太医看了眼床上虚弱的九歌,来的时候就知道今夜必会在这守夜,早就通知了家人,得到桃瑶信任,王太医自然应了。

这边桃瑶唤了名太监跟着,二人一同去抓药。

太医院里,桃瑶支开了熬药的小药童,跟那名太监并坐着。

“九歌姑娘没事吧。”那名太监问道。

桃瑶看了他一眼,将熬好的药倒出来:“二殿下病的有多厉害,姑娘病的就有多重。”

小太监张嘴要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可是姑娘身子,却不如二殿下健壮。”桃瑶将药导入一个陶瓷罐里,递给小太监,“这药你拿回去吧。”

小太监手一抖,险些没接住:“那,九歌姑娘?”

“这是姑娘交代的。”

“奴才祥雨,替我家殿下谢过九歌姑娘。”说着再不耽搁,匆匆跑了出去。

是夜,静心斋里着了一把火,听说是因为九歌姑娘太过惊吓,不肯吃药,与桃瑶姑姑起了争执,碰翻了蜡烛。好在只是毁了一些被褥,没什么伤亡。

祥雨公公夜里又来过几次,说是二殿下烧退了,不过虚弱的厉害,但是瞅了一眼躺在床上跟纸片一样的九歌,他实在说不出自家殿下虚弱来了。

九歌已经病的不能发声,小脸更是瘦的惊人,只剩一双黑色的杏眼分外突兀,她指了指桌上各宫送来的补品,命祥雨带回去。

“姑娘大恩,祥雨给姑娘磕头了。”

桃瑶眼下也是一团乌青,将药材塞给祥雨道:“若是这些虚的话就别再说了。思德苑要是真记得姑娘心善,还望皇后娘娘高抬贵手,莫要再将姑娘拖下水了。”

“此事是祥雨自作主张……”

桃瑶眉目横了他一眼,祥雨不敢再辨,只道“姑娘心善,必有后福。”

穆于锡不出十日就已经痊愈,只是病去如抽丝,身上没什么力气。祥雨自然是将求药的事与他说了一遍,他沉思片刻道:“那日她明明是要与本皇子绝交的气势,却不想本皇子落难之时,宫中竟只有她一人伸出援手。”

祥雨拼命点头:“殿下不知,殿下病了多久,九歌姑娘就要病多久,那汤药姑娘一口没喝,全是先送到殿下这来的。奴才真的怕九歌姑娘那身子,挨不到殿下痊愈。好在殿下好了,皇后也就放心了。只是如今九歌姑娘还不能下床,也不知道挺不挺的过来。”

穆于锡微微一怔,未言。

九歌好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过一场秋雨之后,天气一扫夏日的闷热,可以出去玩了。九歌由着桃瑶引路逛了小半片御花园,然后去了宁心宫,九歌给太后请了安,又得了好多吃的玩的,蹭了顿午饭又蹭了来给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今儿来的太医看着眼生,九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位太医长得十分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鼻子高高的,侧脸投下小丘一样的阴影,看着很想让人戳一下。九歌在戳与不戳之间正挣扎着,听到一位小主笑道:“太后您快看看,那丫头看着孙太医,眼都直了。都说九歌丫头人小不懂事,我这瞧着,这可不是动了心了么。”说着掩着帕子笑了起来。

九歌寻着声音看过去,那妇人从穿衣到打扮应当是个嫔。去年宫中大空,贤妃不愿在自己地位不稳时让新人进宫分宠,便将那些没有去大佛寺的贵人美人都提了等级,让她们对付着入宫的新人。许姑姑告诉她那是丽嫔,九歌又奔着两条小短腿给丽嫔请安。丽嫔保养的不太好,三十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染了白发。不过撇去她那有了皱纹的面容,年轻的时候应当也是十分漂亮的。丽嫔只是低声应了,并没有给她什么赏赐。九歌又回到太后身边,太后宫里,向来不喜这些妃嫔,轮得到一个嫔位的女人进出请安么?丽嫔收到她朦胧疑惑的眼神,掩着帕子笑的更欢了:“姑娘这可怜人的模样,怪不得老祖宗护着。”

九歌不明白丽嫔来请安的意思,仰起头去看太后。只见太后品着碧螺春,眼皮子都没抬。孙太医看诊完,退在一旁。太后这才抬起头,看着年轻有为的孙太医道:“丫头这病怎么也不见个好,太医院那群老人们,本宫晓得的,用药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本宫不希望你也染上这样的习气。”

孙太医将在心中打好的腹稿又圆润了翻,恭顺道:“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一眼也没看赖着不走的丽嫔。

“九歌姑娘寒邪入体,加之忧思颇重,是以好的慢了些。”孙太医看了眼直勾勾盯着他的九歌,垂下眼去。

“瞧瞧,姑娘正是童真无虑的年纪,怎么的偏生忧思重呢,若不是孙太医诊出来了,旁人又怎么想得到。”

九歌这回隐约有些明白了,这位看似关心她的嫔妃是拐着弯的提点太后,说她年纪与心思不符。可这与这位娘娘有什么关系呢?正想着,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便露了心事,看上去懵懂又有害怕,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护。

孙太医收到这样的眼神,忍不住又多加了两句:“听说九歌姑娘整日在房中静养,血气本就不顺,加之宫里都是成年的皇子公主,皇家天仪,总是要注意些规矩,小小年纪拘的紧了些而已,是以忧思,是臣没能解释清楚,让娘娘误会了。”

九歌仍是一副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看的他实在不好意思正要请退,正巧桃瑶端了汤药进来,九歌看着那碗药,微微蹙眉。

“我的姑娘,太后看着呢,你要是不好好吃药,太后又要挂心了。瞧瞧,太医都为着姑娘,被太后扣在宁心宫了。

“这丫头,是个让人操心的。”太后揉了揉她的小脸,桃瑶眼疾手快,迅速灌药,灌完药,太后身边的宫女伺候着漱口吃蜜饯,一应做下来,完全没管来请安的妃子。喝完药犯困,太后命人抱九歌到后面睡了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被窝里了。

天还没黑,肚子有点饿。九歌眼巴巴的看着在门口聊天的桃瑶,她看不清桃瑶在跟谁说话,断断续续有好听的笑声飘进来,挠的她心痒,巴着床又向前挪了挪,“噗通”一声,滚到了地上。

桃瑶闻了声响赶忙跑进来,将她抱上床。九歌抓住桃瑶的衣袖:“小桃,我饿了。”

“今儿就该饿着姑娘。”桃瑶掰开她的手,“怎么今天在太后面前这般没礼数,我都听春芳姐姐说了,一句哄太后的话都没说,还盯着那个新来的太医瞧,瞧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姑娘混的是越发的回去了。”

“太后今日不太高兴。”九歌小声道,“是不是因为咱们院子里出过人命,我又总这样病病殃殃的,太后不喜我了?我若是还紧着说好话哄她老人家,多假啊,太后准会生气的。”

“生气也不是生你的气。”桃瑶笑她完全跑偏了方向,“太后还问我,姑娘今日怎么瞧着没精神呢。我说是那日被吓的。”

九歌“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的漱口,那一日还不是五皇子又来院子里找桃瑶,还跟她抢人,结果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不过小桃还是跟太后说是五皇子动手打的她……

11、桃花渊(十一) ...

九歌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吓的,但也知道不能拆穿桃瑶的谎言,于是又结结实实的吓了几天,太后看着愈发的心疼,荣妃请安的时候,又将她训了一顿。桃瑶听说荣妃回去之后大骂了刘嬷嬷,觉得九歌装的可以了,这才让她下床。

得了特赦的九歌欢天喜地的在静心斋的小院里转了两圈,太久没下床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正扶着墙根头晕,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了,抬眼就看见一件明晃晃的桃色罗裙,她下意识的认为是小桃,一双小手抓了过去,想要扶住站稳,却被旁人一个巴掌狠狠扇开,眼冒金星的滚到了地上。

九歌摸了摸鼻子,摸出一把湿热,果然是流了鼻血,她寻着那人看去,桃色蜀锦衫的妇人满头簪子晃得眼疼,但她还是看清了,那是那日在太后请安的时候见过的丽嫔,桃瑶告诉过她,丽嫔是荣妃身旁的四等丫鬟出身,是五皇子的生母,不过以前只是个美人,身份低微,五皇子是记在荣妃名下的。

“日头这么毒,静心斋的奴才都去哪了,没看见主子走路不稳摔了么?”丽嫔先声夺人,已经将那一巴掌定义为自己摔了。

九歌觉得,丽嫔今日的架势有点像是桃瑶讽刺刘嬷嬷。上回她问桃瑶,五皇子什么时候说过燕飞宫的宫人不省心了,咱们这样打死了人没事吧?桃瑶笑着告诉她,宫里人讲究师出有名,不管黑的白的,只要你能自圆其说就行了,帽子要往大了扣,人要往狠了揍。

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因有着上次的桃瑶的典范案例,九歌大约明白,丽嫔来者不善了。

她擦了擦鼻子,站起身来。

其实对于太傅家的九姑娘,宫里的人还是很敬重的。但今日这事出的突然,静心斋的宫人下意识的明哲保身,躲了起来。

静心斋的奴才除了桃瑶是个体面的,其他都是尚宫局按照院子标配发来的。主要以扫地烧水为主。服侍没身份的小姑娘,他们都是头一回,更别说跟别宫的主子叫阵了。

九歌由两个外院扫地的宫女扶着,立在院子里规矩站好。丽嫔径自进了屋子,坐在正厅看着她在日头下挨晒。九歌因为身子弱,屋子里总带着药味,闻惯了香料的丽嫔一杯茶水都没喝完,就坐不住了。她站在门槛前,吸了两口院子里的空气,才柔声道:“小姑娘也是个贪玩的,这么毒的太阳,偏生还要在院子里与宫女们闹着玩,身子这样弱,万一又下不来床,太后岂不是又要担忧了。”

九歌听的莫名其妙,明明是你打了我,是你不让我进屋子,怎么说出来都变了个味呢?她一脸不解的看着丽嫔。

丽嫔看着她一脸懵懂,不见丝毫伶俐,紧着的心放下两分,又道:“院子里的奴才伺候的不好,让九歌受委屈了,九歌觉得这位姐姐怎么样?”说着她身后的贴身婢女上前行礼:“奴婢彩橘,见过姑娘。”

九歌这回反应过来了,小心确认道:“娘娘是要将这位姐姐送给九歌么?”

丽嫔点了点头。

九歌跪谢:“谢娘娘体恤。”话还没说完,丽嫔调转了话头道:“不这静心斋配的人也超了规矩,你既然要了彩橘,便将桃瑶打发了吧。”

九歌愕然:“娘娘是来要桃瑶的么?”

宫里人说话总要转十八个弯让你自己体会,遇到这样愣头青的丫头,丽嫔面子十分下不来,本要恩威并施,却没想到她柴米不进。

“可是,可是桃瑶以前是伺候在皇上身边的,娘娘要了她去,娘娘院子里的规矩不也要坏了?”九歌记得小桃说过,除了掌事嬷嬷,旁的奴婢都越不过她去。她的身份是皇上给的,旁人是用不起也不敢用的。

秋风吹的院中槐树沙沙作响,丽嫔脸色变了又变,狠狠的盯着站在日头下的九歌。这丫头一番话,小了说是童言无忌,大了说,便是扣上预谋后位都不为过。

日头渐渐有些毒,九歌血气不足的小脸更加惨白,院子里的知了声歇了又鸣,吵的人脑子嗡嗡作响。

忽而有一声极重的闷响打破了蝉鸣,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听到平日给她叠被子的绿菊抖着声喊道:“姑娘晕倒了。”

那边桃瑶正在太医院看着煎药,听到九歌晕倒的消息险些烧了裙角,侍卫回禀说是丽嫔娘娘派人宣的太医,桃瑶心下不悦,起身要回去。临走又觉得无人看着药不放心,正好见到穆于锡进来,原来穆于锡自从那次大病,便有了学医的打算。此时正是跟着顾太医来辨识药材,穆于锡对这位九歌姑娘自然是挂心,他母子二人能在思德苑温饱度日多亏了九歌的暗中援助,此刻自然要表示一同前往。

桃瑶犹豫了一下,婉拒了。

穆于锡了然,他终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九歌在宫中再得宠不也只是靠着太后的宠爱。宠爱这个东西,太飘渺了,九歌自然不想因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失去了太后的宠爱。他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转身便去看药,桃瑶瞧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误会了,便道:“二殿下可知道,丽嫔娘娘是谁的生母?”

穆于锡又添了一把柴火:“谁的?”

“殿下竟然真的不知道。”桃瑶大惊,“可见昔日皇后娘娘与太子将殿下护的极好……嗯、可见殿下是天之骄子,凡尘俗事入不得殿下的眼。”

二人皆知先太子是宫中的忌讳,遂都避开不谈。

“五皇子一直看我家姑娘不顺眼,闹了好几回了,太后敲打了他的养母荣妃娘娘。荣妃娘娘自然要避嫌少来静心斋,为难我家姑娘的事就落在他生母丽嫔的身上了。说到底是为了五皇子,殿下要是在插一脚,那可就真的说不清了,有心人再吹吹枕边风,把这点小事煽动成储位之事,一个弄不好,殿下就倒霉了。”

穆于锡添柴火的手顿了顿,声调却是不变:“后宫女人心,确实难料。今日是我想多了。”

桃瑶笑着摇了摇头:“多想是好事,想偏了就不好了。殿下只要记得,我家姑娘一心是为殿下好就行了。”

来报信的太监大致说了听来的经过,说是丽嫔见九歌卧病,是以将她身边长得最漂亮的彩橘留下来照顾。这件事听上去并无不妥,可偏生静心斋的奴才们都是没眼色的,传出了九歌和丽嫔的对话。桃瑶一听,平日的嬉笑凝了凝,转了个弯,朝养心殿的方向去了。路上还碰见了奉旨前来的孙太医,桃瑶特意将九歌的病说的重了许多,听的旁边的小太监瞠目结舌,但也不敢反抗,孙太医沉思片刻,拱手道:“在下明白了。”

九歌醒过来时,十分泄气的看着高高的帷帐,流连忘返的看着窗外明媚日光。孙太医一脸严肃的站在一旁,鼻子好像越发的高了,连地上的影子都有鼻尖了。

“孙大人,我没事了。”九歌小声道。

孙太医没回话,又给她诊了一回脉。

“是吧,我真的没事的。”九歌好想去院子里玩啊。

孙太医仍是不答。

九歌好话来回说了好多遍,太医就像是榆木疙瘩,气的她闷声咳了起来。孙太医恭敬道:“姑娘误食过寒毒之物,若是调理不好,日后恐要落下病根。”

九歌垂眸,抓着被角不语。心想她这次只是中暑,你这不让下床还把以前的病例翻出来说是个什么意思!

“在下来的时候,桃瑶姑姑正去回禀皇上,容在下僭越,姑娘看在桃瑶姑姑辛苦善后的份儿,还是不要下床的好。”说着门外有奴婢端来了药汁,“这是去暑的,姑娘忧思颇重,在下加了安神的药。”

九歌张了张嘴,还没反驳就被灌了药,什么安神的药,就是让她睡的死去活来的药啊。什么忧思颇重,他是不是在说那个丽嫔要倒霉了?为什么得罪了她的人倒霉,她都只能在床上躺着看不见。

她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宣泄,就听见院子里太监尖着嗓子喊“太后驾到”,太后鹤图的衣角刚刚露出小半边,孙太医就跪了下去。九歌托着昏沉沉的身子也要跪,“噗通”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春芳赶忙将她抱起来,看她头上磕了个包,赶忙要孙太医处理。

太后坐到床边,怀里抱着九歌,一脸的心疼。春芳将院子里的奴才一一提出来问了话,因是没见过这阵仗,这群奴才全然忘了丽嫔走的时候警告,噼里啪啦事无巨细全说了。还有记性好的扫院子的小翠竹,将九歌跟丽嫔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太后摸过九歌的小脸,摆着她的脸确定鼻子不流血了,又抱着她问身上还有哪疼。九歌被刚刚那碗安神汤惯的迷迷糊糊的,一边哄着太后“别生气了,都是九歌不小心”一边眼皮子打架。因她中了暑气脸色本就差,如今说着说着话就晕倒了,心疼的太后掉了两滴眼泪。孙太医在一旁看着,万不敢说九歌只是喝了安神汤,此刻是药效发作了,只是睡了而已。

太后命孙太医在静心斋连夜待命,又留下春芳镇宅,同时传各宫主子宁心宫候着,又看着九歌睡踏实了,冷着脸离开了。

12、桃花渊(十二) ...

无论怎么说,为了一个没名分没品级的外臣之女,就要处罚一个孕育过皇子的嫔妃,这都是不可能的。前面几次荣妃宫里刘嬷嬷刁难,太后敲打她也是用了抚育皇子不当的由头。此刻丽嫔因身份低微只能生没资格养,太后不能借着皇子的缘由去说丽嫔的不对。而且按照规矩,她也确实没什么不对。可九歌是她心头肉,看她受委屈,太后心里拧的疼,断然不能就此算了。

太后本着我不舒服你们也别想舒服的原则,让这群妃子轮番尽孝,身份低的丽嫔,特获得殊荣头一个值夜。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又怎么不会知道这是太后在让大家不痛快。不由得看丽嫔的神色多了几分阴狠。丽嫔心中暗暗叫苦,好在她本就是荣妃陪嫁丫鬟出身,伺候人自然熟练,给太后她老人家尽孝道不过是小事,怕的是后宫这群女人暗中使绊子,那才是真的难熬。

这边一众妃子坐的也难熬,此时皇帝一道圣旨到了宁心宫,宣贤妃娘娘侍寝。贤妃娘娘四妃之首,如今又暂代后位,本来手上有事来的就晚,屁股还没做热又被请去伺候皇上。面子上还要做出一副万分荣幸的样子,一双腿已经累的有些抖了,不由得狠狠剜了一眼丽嫔。

其实贤妃娘娘对九歌,一直都是上心的很,起初便是因为照料九歌得力,因此得了太后青眼,放了后宫大权给她。贤妃娘娘有一个十一岁的小皇子,论年纪差不多正好可以跟十二岁的九歌说亲。若是他日真的是贤妃娘娘扶正,十四皇子登基,九歌十有八、九是要做太子妃的。所以后来贤妃哪怕看到九歌与穆于锡亲近,也不过只是短缺一下用度,给她敲敲警钟,从来没有真的为难过九歌。近日荣妃为了桃瑶的事,时时为难九歌,弄的这丫头一年有三百多天都躺在床上,彻底惹恼了位高权重的贤妃。顺带着看丽嫔,也有种大可不必再留你的眼神。

皇上在贤妃娘娘那睡了一夜,第二日贤妃去给太后请安时,正巧碰上刚刚值夜要回去的丽嫔,丽嫔被折腾了一夜脑袋不太灵光,请安的姿势不太对,被贤妃以不敬的名义打了二十大板,派人送了回去。夜里太后头疼,又点丽嫔值夜,二十板子何其重,丽嫔早就已经下不来床,自然没法值夜,太后气她不尊长辈,险些背过去,皇上知道此事后大怒,以不孝的为由,贬了丽嫔品级,打入冷宫。

孙太医熬得一手上好安神汤,九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清晨,正是丽嫔移宫的日子。

“姑娘总算醒了。快去给太后报信。”桃瑶一边扶起九歌,一边指挥太监去通报太后,顺便叫睡在隔壁屋的孙太医来诊脉。

“姑娘饿了吧。”

九歌睡的太久,脑袋还晕晕的。讷讷的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孙太医到了,看见眼神蒙蒙的九歌,躬身道:“姑娘休养的不错,再喝几副药就可痊愈。”

九歌一脸不信,瞧见四周没人,小声道:“那,那药,我死也不喝了。”

孙太医点头:“姑娘暑气已退,自然是要换调理的方子。”

九歌又盯着孙太医确认了好几遍不是安神汤,这才安心道:“那,有劳孙太医了。”

因睡的久了,更渴望外面的世界。喝了半碗粥之后就特别积极的要求去给太后请安,生怕太后她老人家先一步来了,她连逛园子的机会都没了。

桃瑶也不点破她,给她穿戴好领着她走了从静心斋到宁心宫最远的一条路,逛的她小脸绯红,心满意足,这才带她去见太后。

九歌这回睡的足,又逛的开心,讨好的话说的一串串的,惹的太后直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太后骂她“不是来请安,倒是来打劫的。”她委屈的眨了眨眼,水汪汪的大眼就要滴出泪来。太后宫里一群宫女嬷嬷都晓得九歌受宠,临走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食盒拎了三个,很是满载而归。

“小桃,我今晚吃三块,嗯,三块半行么?”九歌想着她久未进食,吃食都要谨遵孙太医嘱咐。

“不行,说好了两块,多一块都不行。”桃瑶很是铁面无私。

九歌委屈的蓄着一包泪,桃瑶蹲下身,很正经的告诉她:“我装哭的时候姑娘还没出生呢。左手拿出来。”

九歌吸着鼻子伸出左手。桃瑶看见她两个手在后面倒了个遍,又道:“右手。”

一块小小的桂花枣糕,捏的已经不成样子,摊在掌心。

“就知道吃。”桃瑶没收了桂花枣糕。九歌自是又各种撒娇求了好一会儿,一路追着桃瑶跟猴子追着桃似的,就差流口水了。桃瑶磨不过她,正要训两句就将点心给她,突然御花园里起了骚乱,不远处被贬为才人的丽嫔正被一群妃子奚落,桃瑶拉了九歌要绕路,九歌挣开了桃瑶的手,道:“她们这样对丽才人,就不怕皇上有一日原谅了丽才人,丽才人来寻她们晦气么?”

桃瑶微微一怔,阳光下九歌白的透亮的小脸映在她瞳孔,她刚进宫的时候不会问得罪了她的人以后会怎样,那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桃瑶笑了笑道:“那是因为没有人会帮丽才人复起啊。便是大家都看清了这一点,才做的如此不留情面的。姑娘要记住,做任何事之前,要想一想能不能把更多的人绑在自己这一边,这样旁人就算是想算计你,也要掂量一下与你站在同一边的人。”

那荣妃娘娘呢?丽才人不是荣妃娘娘的陪嫁丫鬟么?她们不是一伙的么?九歌还想继续问下去,桃瑶心领神会,突然低声笑道:“还有一种人,看上去是与你同一边的,却是巴不得你落难的。姑娘,宫中险恶,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九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落难的丽才人,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懂什么。

宫中的九歌,无疑是令人羡慕的。有太后的宠爱,贤妃的看护,皇上的重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她,只要骄傲的活下去就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背后有些冷,冷的不敢回头看来时的路。

这一夜她睡的很早,又撒娇多要了两块点心。孙太医担心她积食,守到亥时才离开。

许是这几日睡的多了,加上惦记着没吃完的糕点,又或者是孙太医医术了得,睡前那晚助消化的山楂陈皮粥消耗了大半的食物,总之,她饿醒了。

她悄悄绕过值夜的绿菊,随手抓了件外衫,蹑手蹑脚的向小厨房缓慢移动。

夏夜闷热,月光明亮。九歌抬头数了会儿星星,脖子有些疼,低头有点晕,一不小心撞在了院子里六人怀抱尚不能围起来的老槐树上。

树下有人影晃动,九歌看出那是桃瑶,赶忙寻了个柱子躲了起来。

“贱人,勾引皇子,害我母妃,你还有脸拦我的路?”

九歌闻声打了个哆嗦,偷偷看去。今夜无云,月亮和星星都分外明亮,她可以仔细看清那个人,他比起往日的跋扈,有多了两份戾气。

“五皇子殿下这说的什么话。”桃瑶甩开他的手,“我家姑娘睡了,你再去吵她,才是害了丽才人。”

五皇子气踹了脚树,九歌吓的身子一缩,她从未见到五皇子如此暴戾过,有些担心小桃,考虑着要不要去搬救兵。

“她一个孩子,知道什么,还不是你们这群贱人教唆的!”五皇子恼的很,绕着小院一角转圈圈。

“为何我父皇要贬她?别说你不知道,宫里面那么多人的眼睛看见你从太医院直奔了养心殿。不要以为搭上我二哥你后半生就有好日子了,我告诉你,父皇就算是立了浣衣局宫女肚子里的种,也不会让他当太子!”

“殿下失言了。”桃瑶惯带笑意的声音陡然冷了起来,“殿下就算是不替荣妃娘娘想,也要替丽才人想一想。丽才人为何要到静心斋来触霉头,还不是因为殿下的母妃荣妃娘娘与我家姑娘为难,被太后训斥了几回。荣妃的脾气,殿下定然比桃瑶清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日的事,未尝不是如了荣妃的意,我家姑娘险些救不过来,丽才人又永远失了宠爱,再无复见殿下的可能。殿下生母若是不幸暴毙,最安心的当是荣妃娘娘了吧。殿下今日来寻我家姑娘讲道理,才是仗势欺人毫无道理!”

九歌乍听到如此危险的言论,瞬间觉得脖子凉飕飕的,看着桃瑶的背影顿觉高大,热血沸腾的等着她更痛快的责骂。让五皇子总来她院子里捣乱,害她不敢外出不敢下床!

秋季闷热的夜风带着暖暖的燥热,扬起少女的黑发。

桃瑶与五皇子干瞪了一会儿道:“夜深了,殿下回吧。”

13、桃花渊(十三) ...

这,这就完了?

躲在槐树后面的九歌殷切的看着鞭炮一样的五皇子,求他的怒火再来的凶猛一点,谁知道五皇子竟然是浇了水的鞭炮,点不着了。

桃瑶揉了揉脖子,活动了下筋骨,丢下院子里意图用冷眼杀人的五皇子,转身回屋睡觉了。

九歌偷偷向前挪了挪,挪到了树底下,看着今晚的月光,她突然觉得,其实宫里的月光也可以很明亮很明亮。赏了会儿月肚子饿的紧了,收起胡思乱想的心情,继续向小厨房前进。她刚刚绕出槐树,就被一只大手拎住了后衣领。九歌手脚灵活舍掉外衫,金蝉脱壳就要跑,被那人拦腰截住。

他穿着绛红色的长衫,月光下显得他脸色更黑。紧皱的眉头藏不住的怒气。九歌低下头,看着脚尖,脖子凉飕飕的,觉得随时可能被砍头。九歌看着他,心中小鼓敲个不停,他不是被小桃气走了么,怎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他不耐烦的问道。

九歌懵懂的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二哥?”他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九歌想了想道:“那日贤妃嫁女,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不与你争,也不会随便发脾气,他温和有礼,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五皇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言论,捏着她的小脸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怎么知道他性格就比我好?”

“他,他就是比你好!”九歌被他捏的疼,挣扎里带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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