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现实总是很难回避。即使不走出花园都能从食人菇茁壮生长的速度推断出距离大战越来越近了。
黑魔气四溢,地狱犬的睡眠时间减少得飞快,到最后甚至不用合眼了,成天成宿地杵在花园门口,老牛似地打响鼻,叫声吵得大家不得安宁。
在海德拉的殷殷期盼中,一群狂暴的狮首鹰把地狱犬撕成了碎片。
狮首鹰群对它粗糙的肉和棒槌似的骨头不感兴趣,完全被逞凶斗狠的本能支配了。它们甚至在恶魔城堡上空盘旋了几圈,在感受到路西法霸道的魔力冲击后才不甘心地离开。
人间的战局早就陷入白热。
那么弱小的种族在灭顶之灾面前竟然表现出惊人的毅力,当然也少不了丑陋的屠杀和掠夺。
而他们曾经信仰的光明正在云端俯瞰这片焦土,严格来讲,人类现在的痛苦有一半来自于光明神的放任。
所有魔物都在翘首等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海德拉抬头时感觉云层变得更加透亮,疑心每片云上都站着个举起圣剑张开银翼的鸟人。
路西法的魔力没有变弱,甚至因为柯颂果的诅咒不断增强,并且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就像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炸弹果,路西法不留神打出的喷嚏都会在远处大陆卷起一阵风暴,摧毁房舍,杀死生灵。
杀戮让他魔力充盈,饱满的魔力造成更大的破坏,这种正循环是父魔喜闻乐见的,但路西法厌恶至极。
他躲在被子里度日,感受着粘腻的种子在体内游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只有和海德拉相处的时候才展露几分生气,笑着让对方把九个脑袋换个遍,说是要记住每一张脸才不会忘。
花瓶里的风信子枯萎了好一段时间,花瓣焦黄卷边,已经找不出一点白了。
海德拉也把不佳的心情写在那张善于伪装的漂亮面庞上。
死亡不是他害怕的,让他不爽的是等待,是引颈受戮。
他幼稚得史无前例,先是咬了一会儿手指然后用微湿的手指尝试着摊平花瓣皱褶。不出意料地失败数次后,他提议道:“我们出去玩吧。”
有哪里可玩呢?
尽管这样想着,路西法还是露出期待的神情:“去哪里?”
“去西大陆,最后再看看那里的风景。”海德拉转过身来,在逆光里伸了个懒腰,“一直躲着像什么话?”
对那里的情况,路西法再清楚不过了。因此一听到“西大陆”三个字,他眼里就晦暗一片。
“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办法。”路西法垂下头,认错般喃喃,“我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了——说不准再过几天,我也会因为本能而从战争里感受到快乐了……”
“我不是要劝你。”海德拉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突然燃起同情心要拯救世界的傻瓜角色吗?我巴不得全世界都和我们一起遭殃。”
“你看,花枯萎了。”他松开手,曾经纯白的花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小撮焦黄,“我们得去找新的来插上,不然屋子里死气沉沉的。”
路西法不解也不愿去那里:“那里有很多动物都已经被魔化了,会很危险的。”
“危险?”海德拉被明晃晃的借口逗笑了,“你可是父魔的孩子,除了你身边我想不到更安全的去处。”
“但西方大陆上已经没有风信子了,连普通的植物都没有。恶龙把农田烧成焦土,除非被魔化,否则没有植物能生活在那里。”路西法手指轻点,水晶里投影出西大陆惨淡的光景。
“和你打个赌怎么样?”海德拉自作主张地披上了用于外出的风衣,也将路西法那几乎落灰的斗篷递到了他手上。
“我知道有个地方还开着风信子。”
33
向西的路上,不少逃难的人群背着灰扑扑的行囊拖家带口,为抵达一个并不安全的目的地咬紧牙关,一支与魔龙苦战的军队很快葬身火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擦肩而过。
碰到的次数多了,海德拉从那些人的毫无反应中觉出异常:“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我想省点麻烦。”路西法解释。
“人类都很现实,尤其是面对灾难。要是他们能看见,我们早就被扒光了。”海德拉拍拍他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风衣和鼓囊的口袋,试探地打量路西法的神情,“这样说会不会减少一些你的负罪感?”
路西法很能分清谁是始作俑者,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说了“谢谢”。
两人走了很远,四周由荒无人烟的黄沙变为魔气缭绕的森林,甚至翻过了两座不算低的山丘。
就在路西法几乎确定风信子的事只是海德拉一时兴起编的瞎话时,成片的白就像北国深冬的雪丘那般连绵成簇地涌入视野中。
“竟然是真的……”他瞪大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怕自己一个喷嚏就把这片地给糟蹋了。
“你一直以为我唬你呢?”海德拉看到他错愕表情,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走进仔细探究,路西法发现那片土地也是焦黑干枯的,和之前一路行来的别无二致。
而这些花却干净又密实地挤在一块,不带半点魔气也长得很好。
环顾四周,各色花团连结成片,风信子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余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色也开得艳丽,大红大紫的模样与战火遍地的现世格格不入。
路西法很快就发现了关键所在。
这些花都围绕着一座神殿生长,也许是受到了神的庇佑才躲过了祸端。
意识到自己身处神殿附近,路西法警觉起来。
大战在即,每位神明都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旁观派大多躲起来静养,不知道这座神殿里供奉的是怎样一位神,
“你可以自己走近看看。”海德拉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困惑,抬脚在花丛里踩出了一条路,“别担心,这里的花生命力非常强,大概不会死吧。”
路西法快步跟上他,隐约听见神庙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这座神庙的朴。它周身由泥土糊成,而屋顶竟像农人的窝棚一样拿稻草捆遮风雨。
能够想象它鼎盛之际也算不上华丽,而现在则是蛛网遍布,极致落魄。
“这里曾经供奉过真的神明。”海德拉拧着眉毛盯着生锈的门锁,不情愿拉开了,“那是一个很无聊但很有趣的家伙。”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附近还有不少以种植作物过活的村庄。仅仅十天,他就成了村子里最尊敬的神明,收到的祭品里还有少见的荤腥。”海德拉拖长了语调吊胃口,“因为他的神力是庇佑植株的生长与开花。”
“有他在的时候,植物会不要命地疯长,虽然人们花在除草上的时间变多了,但几乎不用施肥,每家每户的麦子都长得比前些年快很多,粗壮,生命力强悍,开花时尤其壮观——大家都想着今年收成肯定不用担心。”
路西法好像已经从他的铺垫中料到了结果。
“结果他的能力只管开花,不管结果,整片整片的麦子花,却因为没勤加照看结出的果实少得可怜。从此以后,他的神庙就没人供奉了,听说那年冬天收成最少的人家带着农具把他的神殿都砸了——也就是说作为神他也就风光了六个月。”
“后来呢?”路西法完全被这个故事迷住了。
海德拉在一边的空地上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后来?他心态很好,既然自己适合养花,那就在神庙附近种上了花。过了几年,这里形成了独特的风光,很多情侣来这里私会。”
他勾勾手指让路西法凑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就在这座神庙里卿卿我我。”
“啊?那他不生气?”
路西法以为神明和他的父魔一样,都是些不好得罪的怪脾气老头。
“气啊,一气之下就走了。”海德拉笑得更开怀了,“他把神力留在这座神庙里,自己流浪去了。他说做神太倒霉,谁爱做谁做——现在估计已经像人类一样衰老死去了。”
不想成为恶魔的路西法站在这片因某人不想成为神明而遗留下的花海里,心里涌动起难以言明的感慨。
“他得到的自由就像他的能力一样,大家都觉得蠢笨又无用,可是起码浪漫,不是吗?谁能想到这些花开得比他活得还长?”
海德拉纵情地躺倒在花丛中,后背像被云团托起似的,很是惬意。
“神明的逝去至少能留下很多,而我却要把这些都毁掉……”
海德拉本意是想讲个故事散散心,被路西法更加落寞的神情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想劝他几句,就见路西法从石头座上跳了起来。
“有只兔子!你看到了,刚才扎进花丛里了!”路西法指着花丛翕动的方位叫起来。
海德拉从宽大的衣服里游了出去向路西法示意道:“我去带它过来。”
蛇形在花丛里穿行有种天然的优势,再加上那只兔子受了重伤,回天乏术,见了蛇都懒于逃跑。
“它是被魔化动物咬伤了,应该活不了。”路西法查看了它后腿上冒着黑气的伤口,摇了摇头,“恶魔天生学不会治疗魔法。”
被黑气感染的动物大多数会痛苦死去,极少部分幸存的也会沦为发狂的魔物。
兔子被蛇卷着都不动弹,抱进路西法的怀里竟然发狠蹬了两下腿,好像本能就知道这“人”不是好东西。
“你咬它一口吧,用你的毒牙。”路西法失落地把它放到了地上,“被黑气侵蚀的过程是很痛苦的,还是蛇毒快一点。”
“我虽然是蛇,但已经没有咬生兔子的习惯了。”海德拉不太情愿,但看到对反湿漉漉的神情,还是决定照做,“好吧。”
他在兔子耳缘血管丰富的地方留下了两个小血洞,片刻功夫,那只纯白小家伙的后腿耷拉下来不再动弹了。
路西法踮起脚那嘴唇往海德拉的面颊上蜻蜓点水地贴了一下,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我们去给它找个墓地吧,它不能就躺在这。”
海德拉从前也惊讶,路西法怎么总能把心思放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而现在的他上了贼船,意识到自己和路西法其实是“一丘之貉”。
“你去找吧,记得早点回来。”海德拉钻回衣服里,站起身终于下定决心去碰那个脏兮兮的门锁,“我要把神庙收拾一下。”
“嗯?”路西法感受到兔子的心脏停跳了,不舍地站起身,怀里还残留着兔子的余温。
“我们今天住这里吧,之前的神把这里送给我养老用了。”海德拉推开老旧的门,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呛住了,“之前还被改造成情侣旅馆过,希望里面的家具还齐全。”
路西法真的在花海里踩出一条路,给死去的兔子找墓地去了。
海德拉走进屋子,发觉那里面的卫生情况和他对居住环境的要求相差甚远,连木制的床铺桌子走被人砍成柴火背走了,只剩下供奉用的石台脏兮兮地立在中间。
连续施展了三次清洁魔法,他才感觉室内的空气能够呼吸,又操纵藤蔓挂在房梁上编成一张藤吊床。
刚坐上吊床,头顶的房梁就发出吱呀的断裂声。
看来还是得出去找点木头。
海德拉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刚才四仰八叉的死兔子还躺在原地,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毛乎乎的肚皮竟然开始上下起伏。
这只兔子重新有了呼吸。
他蹲下身,手掌轻覆在兔子肚皮上,感受到渐渐散去的热量又重新回升以及微弱但存在的心跳。
“嘶,它活过来了?”海德拉拧起眉头。
他确信这只兔子刚才已经死透了,心跳停止,肌肉松弛。
海德拉疑惑地查看了它腿上的伤,伤处被撕掉一块血肉的位置留出鲜红的血,黑气竟然散去了,也没发现任何魔化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刚才进屋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有谁来过了吗?
他仔细回忆,一筹莫展,心里浮现出一种惊人的猜想——难道我的唾液没有毒?非但没有毒,还可以……
正在他难以置信的档口,那只滚圆的兔子感受到来自食肉动物的打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竖起耳朵一蹬腿就窜进了风信子白色的密林中。
“纯白的转机……”
海德拉微眯着眼看它离开,若有所思道:“难道不是天使,而是兔子?”
6
一盏小油灯把神庙里照得亮堂,小虫环绕在周围,发出恰到好处的助眠音效。
“它不见了。”
海德拉躺在吊床上,长蛇尾卷着拉环自己给自己摇床:“我整理好屋子一出门,它就不见了。”
“难道是被什么动物叼走吃了?”路西法怀里捧着用来安魂的欧石楠和多叶蓍问道。
“大概吧,毕竟现在口粮这么稀缺。”海德拉不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就其实在夜里——夜里有更有趣的事情做。
路西法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能让食肉动物饱餐一顿也是好的。”
狡猾的蛇尾圈住他单薄的腰身,把人拉到了吊床边上。
路西法正想躺上去,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屋顶呢?”
“那些烂叶子在换房梁的时候我不小心掀翻了。”海德拉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他难得的局促,强词夺理道,“屋顶哪有房梁重要?”
“也对。”路西法笑嘻嘻附和着,坐上吊床的一瞬间,房梁依旧不给面子的发出了老旧的吱呀声。
他闻声挪了一下中心,房梁叫得更欢了,像是农舍晨间赶鸭子。
“这已经是这一带最结实的木头了。”海德拉耸肩,“我试过了,应该不会塌,嗯应该。”
“没关系。”路西法在他的胸口在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就不再动了,噪声也随之停止。
“谢谢你,今天很有意思。我看到了风信子,听了故事,摸了兔子,还睡在了——这么新奇的地方。”
像孩童日记般的内容从他嘴里说出变得动人又真诚:“这里能看到星星呢。”
“就这么谢我?”海德拉不大满意,尾巴放肆地搭在他的后背上,暧昧地抚摸着背部的线条。
房梁岌岌可危的呻吟又响起,路西法愈加紧贴海德拉的胸膛。
他明白对方的暗示,长时间的忧虑让他们亲密接触的次数减少,渴望就积累得更多。
但越亲密,对海德拉来讲就越危险。父魔容忍他和魔物做伴就已经是意料外的恩赐,降下的惩罚不是海德拉作为蛇妖能够承受的。
于是路西法低声道:“这里是露天的。”
“担心被看到?”海德拉往后退开一点转向他,去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别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这片云上肯定站满了天使之类的,估计都盯着我想干什么呢。”路西法实话实说。
“我们接下来做的事情他们应该不能看吧。”海德拉的笑声注入蛇类鼓惑人的魔力,“我只是听说他们的规章制度比较严格。”
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竟然就让路西法大人动摇了。
“大概吧。”他骤然张开翅膀。
那两片曾经无法支持他飞行的翅膀现在已经成长得丰满坚毅,就像人类制造的伞具,遮蔽了大片的星空。
“这下他们看不着了。”路西法的声音和吻一起落下。
海德拉的视觉被黑漆的羽毛剥夺,旋即发出沉迷的喟叹。
他说不出什么浪漫的话,那一瞬间只确实觉得天上寥寥几颗的星星远没有路西法眼里的整片星海让人着迷。
疯狂的夜晚过去,吊床竟真的没塌陷,只是新房梁上多了几道裂痕。
不过他们后来不满足于只在吊床上,也不满足与只在室内,毕竟屋外有这么一大片雪白的风信子。
每次做了激烈的活动,路西法都会睡得很沉。这次也不例外。
那张恬静稚嫩的脸躺在一片柔软风信子毯里,画面治愈。
而海德拉揣着心事,折腾了一夜依旧醒早了,扭身变成蛇形。
八卦鬼早就得知了撒娇精的打算,终于被放出来,第一个开火道:“我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觉得这很酷吗?”撒娇精慵懒地歪在草丛里,“撞见那只兔子,简直就是天意。”
“嘿我说,如果不做这件事,顶多算是诱惑了恶魔。”向来沉默的瞌睡虫这次不和八卦鬼唱反调了,“如果做了,可就是和父魔做对。”
这话逻辑通顺,一经说出所有脑袋的沉迷立刻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没有魔物敢和父魔作对。
即使海德拉对同伴的愚忠不屑,也从没履行过祷告求乞的义务,但这不意味着他敢挑战权威,把刚刚发现的小手段耍到洞悉世界的父魔面前。
“我支持做。”
“转机都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为什么不做?杀死父魔叛逆的蠢儿子,实际上却是在救他……艺术!这是绝对的艺术!人类编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不是吗?”
撒娇精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亲昵地凑到苦瓜脸身边:“他也支持。他想救路西法。”
无论是处于个人情感,还是对路西法性格的赏识,苦瓜脸都真心实意想救路西法。
用一个小魔物的生命换取恶魔的生命本来就是很划算的买卖。
何况路西法这么善良,如果不被父魔驱使,他能为世界做到很多事,最起码能过上快乐日子。
他肚子里憋了许多大道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八卦鬼打断了:“那有什么用?你们只有两个,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说得很对。”撒娇精磨了磨后槽牙,忽然冲苦瓜脸使了个眼色,“你来劝劝他们吧,我们昨天商量好的。”
话音未落,它就蓄力猛冲,精准钳住八卦鬼的脑袋,一翻身立刻拧了下来。
所有脑袋都感受到了剧痛,叽叽喳喳地叫嚣起来:“你在做什么?你真的疯了!”
一场疯狂乱斗就被撒娇精突然的一咬开启了。
八颗头颅斗成一片,每口一落在同伴身上,自己也感受到刺骨的疼。撒娇精的脑袋在两三个同伴的围攻下落了地,只剩下苦瓜脸一个陷入鏖战。
而战事的获胜者大家都不意外,正是不起眼的苦瓜脸。
它的忍耐力一绝,进攻猛烈,对每个头的性格特点了如指掌,最重要的是还具有永生能力。
“你为什么……”路西法在一阵冰凉的刺痛中醒来,睁眼意识到海德拉正埋在自己脖颈间吮吸,含糊道,“你还有精力啊?”
很快他就察觉不妙。
往常亲密接触中,对方会刻意收起毒牙。可眼下海德拉明显把毒牙插入了他的皮肤之下,甚至正往血液里推注着什么液体。
“你在做什么?”路西法彻底醒了,下意识推开海德拉。
他知道撒娇精是个疯头疯脑的厌世者,也曾把“想和你一起死去”的话挂在嘴边,可他从不想看到这事发生。
身为恶魔之子却被发现死在一座的神社里,他都能想象出父魔会表现出何等震怒。
海德拉被推开后没有嬉笑着凑上来,说些露骨的情话,而是低垂着头,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你是苦瓜脸?”路西法看清了海德拉的面目,更加意外,“为什么会是你?我还以为——”
“请允许我继续把毒液注进你的身体,尽量慢一点,就不会很痛。”
海德拉低眉顺眼地解释了自己的举动,不敢对视,于是盯着路西法浑圆的脚趾老实表白道:“我喜欢你,因此允许我这么做。”
读心术对苦瓜脸也是全然无用的,因为他的神情难以掩盖心思。
他的渴望,他的盘算,以及他的爱意都被和盘托出。
他就是海德拉本心的化身,有问就有答。剥开虚荣、疯狂、懒惰的外衣,他随时都会捧出真心来给你看。
“你知道杀死我,会被父魔问责吗?”路西法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知道。”海德拉诚恳地点头,“我喜欢你,所以允许我这么做。我不想看到你做违背本心的事。”
尤其是为了我。
得到了这个回答,路西法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他自以为是地把自己架在英雄的神坛上,想用自己的妥协和付出换取对方的生路,自始至终低估了海德拉的决心。
他凭什么觉得海德拉是软弱的、贪生怕死的、要人保护的那方呢?
焦黑的土地,破败的神社,叮当作响的风铃,还有遍地团团簇簇的风信子。
如果生命结束在这一瞬间,也极为美妙。
“好吧,做你想做的事。”路西法露出颈间脆弱的皮肉,把海德拉抱得很紧,轻轻呢喃着,“我爱你。”
他感觉到血液因为蛇毒凝集到了一起,那该死果实的六角形种子也因流动的阻碍停在了某处,头脑逐渐放空了,耳边传来遥远的风声。
海德拉忽然想起自己只用了保守的“喜欢”表达情感,而路西法毫不避讳“爱”这种极致的表达,有些羞愧地停了嘴,在对方失去听力前补充道:“我也爱你。”
路西法的嘴角勾起,但已经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了。
而海德拉还在不遗余力地推注毒汁,毒腺都发热发紧——他来不及考虑万一真把对方毒死了该怎么办,只知道假死的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逃过父魔的监视。
耳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弱,终于低到听不见了。身体上仅剩的热量传递到了海德拉冰凉的胸膛,很快消弭了,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这样的路西法就像真死了。
也许是真死了也说不定呢?
那样的话,他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死于蛇毒的恶魔。
海德拉在他身边坐了一会,把那尚且柔软的身体搬进了神社里。路西法昨晚抱来的欧石楠和多叶蓍点缀在他身体周围,又在他的颈间抹上莴苣汁。
人类的宗教书籍里说,莴苣可以让昏睡的人做上好梦。
不过想来对恶魔是无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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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荧光追随着冥河涌向散发着黑气的洞穴,魔物们贪婪地吸取空气里的魔力却又不敢向冥河流域僭越一步。
那是父魔的住所。
“他会回到这来的。”父魔把玩着一对冒着火的红龙眼珠,赤红的瞳孔被火光照地透亮,“孩子怎么可以离开父亲呢。”
他面前的架子上爬着一株绿莹莹的藤蔓,上面挂了许多沉甸甸的果实。每一枚果实里都流着与他相似的血脉,像心脏一样有力地搏动着。
这就是他的儿子们,是他作战的枪,是打开人间炼狱的钥匙。
忽然他的眼神聚集在了角落里最新鲜饱满的那枚果子上。
它的搏动在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衰弱下去,没过多久竟然停止了。
“死了?”父魔盯了足足半分钟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怎么可能现在死了?”
一个儿子的死去并没有唤起他的悲伤。他拧起眉头,心情不爽,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在他的预料之中。
“能杀死他的,恐怕只有——”父魔对着水晶念出一段咒语。
水晶里折射的光线破散又聚拢,拼成了海德拉的脸。
作者有话说:
这么粗长,完全是我为了在一章讲完这个事儿,下一章时间线收回了。最近要出考研成绩了呜呜呜呜,晚上做梦都梦到出分,一夜梦回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