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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番外 禁果(主角CP)

作者:陈早 当前章节:5834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54

(1)

刚来那天,路西法身上有些他尚未认识到的“顽固”疾病。例如旧居于黑暗中视线只能聚焦于一米以内的眼疾,例如蜷缩在狭小空间里习惯弯曲的脊背。

蛇神向掌管健康的同僚寻求帮助。很快路西法的视线逐渐明亮,腰背挺直,身体也壮实起来,终于有了少年人的样子。尽管蛇神对他很关心,从没表露出高高在上的做派,但是路西法骨子里的怯懦和卑微却很难改变。

当蛇神穿上绵白的袍子上街履行神职的时候,路西法总是低头跟着,努力按耐住自己替神提起长袍后摆的冲动。尽管他知道神的棉袍和他的衣裳不同,永远不会被弄脏。

平时呆在家里,蛇神一走进房间,路西法就感到沙发和坐垫长出了细小的刺,于是一骨碌跳起来去找点事情做,仿佛在神面前怠惰休息是种不敬。

在谨小慎微的路西法面前,蛇神尽可能地展露温柔。但似乎越温柔,他们之间地距离就越远。

蛇神总是因为微不足道的事夸奖他,比如晨起浇花,比如清洗桌布,还劝他不要在屋子里绕着锅碗瓢盆打转,可以像其他少年似地多去田野里玩耍。

“田野里有你喜欢的风信子呢。”蛇神总是这么说。

如果他提前洗好衣服,打扫卫生,张罗好了屋子布置,就会听从建议,去不远处的花田——就像完成另一间蛇神嘱咐的工作一般。

不知为什么,他面对风信子总是有种复杂的情感,绝不是简单的“喜欢”可以囊括的。

路西法看到大片的白色就想流泪,酸涩涌上眼角,胸口不知为何剧烈地起伏着,情感动荡一次比一次剧烈。

后来他就不愿意去看花了,只去密林里面打打转,和松鼠们谈天。

有次他一不留神呆久了,回到屋子时嗅到了食物的芳香。

路西法心脏狂跳,疑心是蛇神见他一去不回,就找了其他孩子侍奉——毕竟有这么多人将此事视为一份殊荣。

他推开门,看到在冒出香甜气息的灶间忙碌的蛇神愣住了。

神的手指竟然也可以沾染人间烟火,就像缝制娃娃一样熟练。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而且蛇神做出的果酱面包出乎意料的美味。

“好吃吗?”蛇神似乎不太喜欢吃甜的,席间大半时间都温和地看着路西法。

“非常好吃,主人。”路西法嘴里还结实地塞着一口面包,当即含糊地说出了答案,唯恐说迟了就显得不真诚了。

很快,他吃完自己餐盘里的那份,眼神在本能驱使下溜到了蛇神面前吃剩的那盆上,又飞快移开了。

蛇神一直观察着他,于是立即洞悉了他的意图,立刻把餐盘推到他的面前。

“口腹贪欲,我要戒除。”路西法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眼睛却还是时不时瞟向果酱饱满果壳面包。

“浪费才是罪恶。”蛇神忍俊不禁,很快替他找到台阶,“你在长身体,神会宽恕你。”

没有什么比神亲口说的“宽恕”更有说服力了。

路西法抓起面包吃起来,下嘴太用力,使得莓味的红果酱从他唇角溢出。

他意识到自己的馋相不体面,拿手去擦。抹在手背上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于是又用舌头舔,最后干脆讪笑着坦白:“对不起,我太馋了。”

那时路西法感受到了来自蛇神与平常不同的目光。不仅有温柔,还带着转瞬即逝的着迷。

像刚出锅的莓果酱汁一样滚烫甜腻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自己身上,刹那间拉出诱人的长丝。

似乎就像圣使偷偷打量圣女时一般。

这太冒犯了!路西法的面颊红起来,逼迫自己打住想法,却又不可遏制地从注视中找到熟悉感,引起了无限的遐想。

往后的几天,路西法总是忍不住回想这一幕:蛇神在想什么呢?神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毫无疑问,是出于神对人的爱,不然还有什么原因呢?

这个回答并没有安抚他的情绪。他害怕自己不堪的困扰被神看破,于是猫在厨间或田间躲避蛇神。

又过了一段时间,路西法找到了解答。他感觉蛇神透过他的面孔看另外一个人。

一个曾经和蛇神共同居住在这里的人。

理由很多很明显:在路西法入住的时候,属于他的那件屋子就被安置得舒适妥当。精致的油灯,价值不菲的咖啡杯,杯子下面垫着走线均匀、色彩漂亮的杯垫。

书桌上有笔与纸张,高度对路西法而言正好。

这些物件虽然被人保管得很好,一尘不染,但从划痕和款式来看都有些年代了。

棕木衣橱里挂满了衣服,一年四季的都有。春季的皮马甲和冬天的毛衣围巾最多,颜色很鲜艳,从小到大一件件罗列好。

就像一个孩童长成青年在博物馆里留下的记录。

路西法望着西沉的日头,心里忽然有点苦涩,低头收拾好了餐盘,默默走进自己房间,脱下衣服挂回了衣橱里,重新将这个博物馆审视了一遍。

我们身高体型相似,颜色喜好相似,连偏爱甜食和玩偶的小心思都如出一辙呢。他这样想着。

只有性格不同吧。

那个人似乎比自己外向些,因为蛇神很喜欢他偶尔出格的样子。

(2)

成为神的初衷无非是想多活几年。

蛇人知道他一旦放弃了神界抛来的橄榄枝,就离死亡不远了。而且他把自己最不寻常的鳞片送给了别人。要是能找到这个人就好了。

成为神之后,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而一些属于兽类的心情和本能都在渐渐淡去。如果把从前的蛇人和现在披着圣袍的蛇人摆到一起,多半认不出这两位是同一个人的。

倾听人类或虔诚或悲痛的祷告时间久了,他爱莫能助的事太多,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人类的痛苦产生无差别的怜悯。

那样太累了。他还要腾出精力做自己的事。

事实上,人类的病痛和随之产生的求乞与呻吟在大多数神的眼里就像一到夏季就摆脱不掉的蚊虫。像他这样尽职尽责的神已经可以评为神界劳模了。

在许多瞬间,他从枯燥的祭祀活动中抽身,忽然意识到恶魔路西法说对了:不能说神爱世人,也不能说不爱。

神只是不在乎,或者说在乎不过来。

不过最近他开始在乎某个人类。一个与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的人类。

“肉体上的伤口没有办法消退吗?”蛇神对路西法后背的伤口有些介怀,找到了他负责消除病痛的同僚。

那位头上顶着光环的矮人放下了手里的漫画书,不大乐意地翻看了面前的记录单,似乎发现没有这么一笔记录在案的痛苦,于是官方地拒绝道:“我们只负责解除疾病和痛苦,而这些伤口并不算是病,也没什么痛苦可言。”

听到这个不走心的结论,蛇神心情反而好了很多。

这意味着旧伤口不会再给路西法造成心灵或肉体的伤害了,看来呆在自己身边的这段日子对路西法而言是愉快的。

但很快他又陷入苦恼。

蛇神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法弄懂路西法在想什么。无论是从前的路西法,还是现在的。

他不在家的时候,路西法和从前差不多,做些家务然后和小动物说话。可一旦他回到家里,路西法就像是杂技师脚边的可怜猴子,即使被允许坐下,也表现出焦虑不安的模样。

他记忆里的路西法似乎从来都游刃有余。即使是装作人类祭品住进自己家里,偷偷算计自己,接近自己,也未曾表露出丝毫卑微谨慎。

起初看对方无知又谦逊的样子,蛇神还觉得新奇有趣,但现在逐渐意识到这种敬畏有可能源于害怕,他就有些愧疚了。

路西法不该是这样的。

想到这儿,蛇神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明明痛恨路西法的欺瞒与胡作非为,在面对乖巧的人类男孩路西法时却总会想起恶魔的所作所为。

他摇了摇脑袋,不承认这是怀念。

回到屋里,蛇神惊讶地发现路西法还没回来,似乎是去花田里忘记了时间。

他想了想,去厨间熬了一锅果酱,准备给路西法烘烤一些面包。最近的十几年,他以贡品为生,很少自己烹饪食物了。

路西法坐在对面小心掩饰自己有多爱甜食的时候,他意识到花在烹饪上的时间是非常值当的。

因为他能看到那具谨慎僵硬的面具在香气里出现了裂痕,天真又顽皮的性格就像果酱一样缝隙中挤了出来。

他陷入了自己并不承认的怀念中,简直舍不得移开眼睛。

很快,甜品时间结束了,路西法又变成那个话不多的小孩,一丝不苟地干每一件事。忙碌中每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就会老鼠似地瞥过来,确认蛇神没有被自己的莽撞搅扰。

也许应该将午后甜品作为一个习惯延续下去。路西法太瘦了,若是长了蛀牙,自己也有办法把他治愈。

蛇神在做家长这件事上总是属于娇惯孩子的那类。

在他打算向路西法宣布这项规定的时候似乎过于兴奋,忘记敲门就走进了路西法的房间。而路西法正面对着衣柜发呆,似乎在纠结该穿哪一件。

门被打开,路西法惊慌地套上了手边的一件薄衫:蛇神看到自己的身体了吗?

他不知道蛇神有没有看到,飞快地说了一句“好丑”就不敢与蛇神对视了。

“不丑。”蛇神安慰他。

蛇神知道这些事旁人的劝解是无用的。就像他作为妖怪的时候也曾经为自己青绿干枯的身躯而忧郁。

现在渐渐明白过来,躯壳不过是骨与肉的组合,灵魂才是恶魔天使眼里珍贵的宝藏。

蛇神看向局促的路西法,打量了一番那件曾经路西法只穿了三四天就因为天气转凉而闲置的衣裳,忍不住靠近把褶皱的衣角对正,心里越看越欢喜:“真好,没有浪费。”

也许是这份喜欢太扎眼了,路西法只觉得头脑很乱,没有思索就冲口而出:“其实我想问您,这些衣服是谁的?”

“什么?”这问题太突然,蛇神愣住了。

蛇神试图透过那双蓝眼睛窥探出路西法是否恢复了记忆,在少年惊慌的神情中推断出他只是一时兴起地问出了口。

平心而论,蛇神并不想亲口告诉他之前的事。那个漫长故事的某些部分让他感到愧疚,羞耻,又或是无从讲起。

他觉得重生就是契机。这段关系可以从头开始,他现在不开口或许也不算隐瞒。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最终做出了和当初路西法一样的决定。

但至少我不是个骗子。蛇神安慰自己。

“没什么,我好像有点累了。”路西法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白天我擦了您祷告时面对的窗户。它现在很敞亮——这样您早晨祷告的时候或许能被主看到。

(3)

“我最近感觉蛇神不太喜欢我。”路西法边擦桌子边喃喃,声音小得似乎并不想得到回答。

圣女看了他一眼,那句“怎么可能”卡在喉口,意识到路西法没有从前的记忆,于是试探道:“何以见得?”

“我才知道——”路西法压低声音,像是要把秘密瞒过神的耳朵,精准输送到圣女耳朵里,“路西法是恶魔的名字。”

“噗——我知道啊,所以呢?”圣女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这时候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附和点什么。

“蛇神给我取了恶魔的名字。”路西法放下抹布,委屈巴巴道,“这难道不是厌恶我吗?”

“神会与他的敌人站到一起。”圣女想了一下,从宗教典籍当中找出了这么一句,然后信口胡说起来,“神是宽宏的,一视同仁的。因此会给予最亲近的人仇敌的名字来警醒自己。”

如果告诉这孩子“蛇神从前只是个寻常怪物,而你是个如假包换的大恶魔”,他恐怕会吓的吃不下睡不着吧。

圣女突然有点担心。

“蛇神快回来了。”路西法干好活就闻到了客厅的大蒜味,于是下达了逐客令,“他不喜欢大蒜的气味。”

“我家那位不让我吃大蒜啊!”圣女愁眉苦脸地投降,“好吧好吧。”

圣女离开后,路西法把她坐过的凳子仔仔细细擦了几遍。倒不是嫌弃圣女脏,只是在他的意识里,这张穿白漆皮的凳子是蛇神专用的,就像祷告书应该放在阳光最充足的书台上一样。

要不是一下没看住,他一定会为圣女另搬一张凳子。

他盯着那张凳子出神了片刻,又去厨房切了几片水果掩盖大蒜味。确认所有事项准备就绪后,他推开窗户,想让风灌入,吹散屋子里可能残留的怪味。

就在窗帘在风里起伏时,路西法看见了从不远处向他走来的蛇神,与往常不同的蛇神。

那个男人赤脚走过来,肩上停着一只明黄羽毛的鸟。浑身的棉袍都被沾湿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衣裳底下饱满的肌肉和漂亮的线条。他的长发也湿了,粘在前额,水珠被斜照的阳光镀上了独特的光泽,从下颌滚落到胸口。

路西法一瞬间愣住了。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神的棉袍和发丝从没有被打湿过。他曾经站在暴雨中举行祭祀,棉袍依旧干燥直挺。

蛇神也感受到了路西法的目光,抬头想跟他打个招呼,却在对方怔愣又直白的眼神里察觉出异常,不由自主地拢起了领口。

“这个夏天比往常热,我想念触摸水的感觉,于是去了河边。”他解释道。

神也是可以被水沾湿的。

神也可以是这副样子。像个忙碌了一天贪凉的男人在溪水里洗去疲惫与灰尘,然后哼着歌回家,像是自己可以触手可及的同类。

路西法的头脑被这个意识猛烈冲击了。

直到门口响起了蛇神的敲门声,他才回过神来:“您回来了?”

显然,蛇神进门前施展了一些魔法,浑身已经干透了,棉袍也穿得端正。因此说这话时,路西法的语气就像刚才没在彭倩看见蛇神一般。

“主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路西法为他拉开了那张洁净到反光的座凳。

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中,他找了某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来缓和:“今晚我们要进行餐前的祈祷吗?我去替你拿书。”

说完就忙不迭地跑去了卧室。

蛇神静坐在餐桌前,盯着烛火芯儿摇晃了一会,突然有些奇怪:从客厅到卧室只有几步路,他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

骤然间,他想起自己床头似乎放了两本书。

一本是用于祷告的书,一本是恶魔路西法写的、荒诞又乏艳情桥段的爱情神话。

作者有话说:

复试结束啦!vb看到一些读者的评论私信,很感动。这回书说到少年路西法情窦初开,对自己最敬畏的神产生非分之想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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