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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做梦

作者:陈早 当前章节: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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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变换对于不同的生灵有不同的意义。就像蛇的冬眠一样不可抗拒,最近蛇人被季节性发情困扰着。

他会做一些白日里回想起来就面红耳赤、恨不得打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梦。

也就是人类说的春梦。

刚进入梦中,他眼前漆黑,而有人从身后摁他的后颈。他的脸陷入被柔软的物件包裹,有种好闻的香味,让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大概被按在枕头上。

他呼吸不太顺畅,觉得对方要捂死自己。

然后情况不对劲起来。

他耳畔响起禽类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似乎有无数羽毛划过他的身体,所过之处流着细小的电流,最后汇聚在他的尾椎齐心协力地窜上天灵盖,刺激登顶。他后背颤抖,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却被捂在了枕头里,眼睛发红。

完了,我的口水有毒,枕头不能要了,要赔吗?

这不是他现在该担心的。

对方笑得很轻,但很真诚:“我好高兴,我能听见你在想什么。”这种声音灌注了能让人舒适的魔力,连着肌肉和骨头都软和下来,脑子也放弃思考。

他肯定是恶魔吧。蛇人想要逃跑,也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

能力太悬殊了。蛇人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松树脂捕住的倒霉爬虫,再怎么挣扎也会溺死在一片黄色里,变成个永恒的、淫荡的耻辱琥珀。

或许是意识到摁住蛇人后颈会让他呼吸受阻,对方放弃了钳制,也好有更多余力投入爱抚中。

蛇人拧动脖颈,白光一闪而过,黑色的羽毛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连带着难以承受的刺激。

恶魔羽毛在魔法宝典里是可以触摸灵魂的稀有道具。有生之年能见一次,都足够魔法师炫耀一辈子。而现在一片片乌压压的、不要钱似的黑羽毛都在撩拨他,在攫取他的所思所想,也因为翅膀主人的情动大片掉落。

蛇人灵魂在打抖,浑身的血都沸起来了。

是因为害怕。他在心里默念着。

很遗憾,这不是对方心里的正确答案。于是蛇人遭遇了更加残暴无情的对待。

“你好冷,为什么冷?”蛇人的耳朵被一团软乎乎的气包住了。

他受到蛊惑,真诚地回答了问题并且附赠了一个撩人至极的问题:“天……天生的,不舒服吗?”

这个回答对恶魔而言也是巨大的蛊惑,他大发慈悲地把熟透的蛇翻了个面,煎培根似的,然后感叹道:“好舒服,因为我正巧好热。”

蛇人起初很想看看是什么人把自己捂在枕头上,但现在做了这么多丢人事,他不敢看了,捂住眼睛,被咬得水红的嘴唇都在发抖。

“看看我啊。”对方残忍地抓开了他的手。

蛇人被打个措手不及,没看清对方的脸就陷入一片浮动的海洋里。

他像躺在船的甲板上,随着波浪一起左右摇摆,向天空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星子和海幽深的边界连成一片。星子倒入海中,闪亮的碎钻若隐若现,深色鱼群游上天际,似幻似真。

远处传来滚滚的春雷声,然后雨水刷刷地落进泥地里。地里会有什么受到感召,破土而出呢?

梦境还是现实他分不清了。他想自己或许是晕了,晕了反倒更好,但他还能听到恶魔的声音。

就像春种秋收,欲望是可以播种的。恶魔坚守着一套自己的歪理。

仿佛有意回应这条歪理,“爽”这个念头在蛇人脑海里一闪即过。

恶魔得手了,忍不住得意,又不仅仅是得意,简直是欣喜若狂了,他抚摸蛇人的脸,急切地说:“转过来看看我,你看看我。”

这是蛇人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海德拉,海德拉。”一夜过后,恶魔躺在蛇人身边轻轻地唱着一个名字,为了洗脑和新鲜感,他反复更改这三个音调,“想起我吧爱人,海德拉。“

每一个组合都很好听,比精灵拨动琴弦更悦耳。

海德拉是谁呢?蛇人不记得,只是突然有点难过。

“你醒了,我们再来一次吗?”这个声音像是从星海里传来。

蛇人拒绝得很快:“不要。”

利落得就像这样的对话,他曾经经历过无数遍。

恶魔在他身边支起身:“为什么呢?现在还早。”

蛇人感受到热切地目光在灼烧他的皮肤,不知为什么眼眶湿了,舌头篡夺了主导权,自作主张地回答:“因为我怕你死后,我会太想你。”

可能是疯了,蛇人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咬上对方的脖子,把自己的毒汁推注到他体内,然后心痛得骤然缩成一团,他被这种熟悉感吓了一跳,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扭过头想去看对方的脸。

“刷拉——”一阵刺耳的响动把蛇人从梦里唤醒。

男孩拉开窗帘,提着水壶浇花,回过头看到蛇人睁开了眼睛,笑眯眯地问道:“你醒了,我们——早上吃什么?”

蛇人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阳光爬进屋里,才有种回到现实的真实感:“我睡迟了。”

男孩把花搬到了一个相对避光的位置,趴在蛇人床前眨眨眼睛:“现在是春天,每个人都有睡懒觉的权利。喜欢面包牛奶,还是肉食?”

不是因为春困,是别的难以启齿的原因。

蛇人面对亮闪闪的、朝气蓬勃的蓝眼睛,羞愧地埋下头。

事实上,他从前清心寡欲,没有过这样的困扰。

蛇人的淡漠孤独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对世界怀有天真的善意,但始终没有亲近的朋友。

在这片森林里蛇人无疑是强大的、凶悍的,其他小魔物见到他会本能地害怕。从杀伤力来说,魔龙可能是他最合适的伙伴,但几十年前龙搬去了和城镇更近的地方,冲着几口甜面包。为了一些宝贵的植株和精灵打过交道,但那种高傲的种族肯定不会真心诚意地把怪物当作朋友。

对于梦里这样激烈的过分的亲密关系,他从没接触过,在清醒的时候连想象都无法达到这种极致刺激。

可梦是不讲逻辑的。他只能拿生理需要做挡箭牌,解释这不合常理的变化。

荒唐事在梦里发生,甚至不止一次。梦中场景也反复变换,床上,餐桌上,窗前。黑色的羽毛是他们的遮羞布,温暖的禁锢。

他在陷入快感之后听到过地狱犬的低吼——让我下地狱吧。他每次醒来都绝望地想。

16

或许还有第二件发愁的事,家里孩子蹿个子造成的浪费问题。他冬天给男孩缝制的马甲短了一大截,束身衣似地缩在肩上。

那不是毛线材质,是更奢侈点的皮革,用驱蚊草熏制了几天,可以让他不被蚊虫叮咬。皮马甲不能拆掉重做,穿不下就浪费了。

“路西法,你又长高了?”

虽然是问句,但蛇人语气很笃定,看向他滑稽的扮相,有些无奈:“我特意做大了一点,还以为起码能撑到秋天过去。”

“我是小孩,在长身体。”用这种理由解释一周几公分的生长速度,也只有蛇人会相信。

男孩不但身高蹿得飞快,而且肩膀骨架都变得宽阔结实,站到厨间的窗前时对会挡住一大片光线。蛇人甚至不太能记起他刚来的时候是怎样一个小不点了。

有时候,蛇人会看着男孩站在窗台边的身形发呆,忍不住回想梦里的恶魔似乎也有着与他相近的背影。可他没能见过恶魔的脸。

太不要脸了,竟然把肮脏的想法施加在男孩天使一般的面容之上。蛇人打心眼里唾弃自己。

男孩解下围裙,把口袋里藏的松果递给薇薇安,然后注意到了蛇人脖颈下的变化:“你——”

蛇人心慌了,他怕男孩看出他的不堪想法,尽管只是因为一些无厘头的梦。

男孩接着说:“你的皮垮下来了,青色透明的一整块。”

透明的皮衣下面还有一层更为鲜嫩的绿皮,这是蛇类为了在春季隐藏自己的踪迹搭建的防护堡垒。蜕皮也是蛇类成长必须的过程,最初还会伴随着身高的增长,不过对于蛇人这种老妖怪来说只是走个形式。

“是啊,我要蜕皮。”蛇人为他准备好了一篮子食物和工具,“你带上干粮和薇薇安去附近的浆果林玩吧,到晚上就蜕得差不多了。”

“我想帮你。”男孩蓝眼睛里面装满了星星,每一颗都忽闪忽闪,轻易拿捏了蛇人的态度。

“这不需要帮,这是自然的现象。”蛇人耐心地对他解释,“只是过程有点慢、有点痒。”

这对男孩而言并不受用。他还是说:“我想帮你。”

蛇从可行性的角度下了最后的通牒:“有人看着可能会影响蜕皮的过程——至少我没被人看着脱过皮。”

男孩的态度也异常执着:“我想帮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男孩坚持,先妥协的总是蛇人。他不情愿,还是点头说了“好吧”。

蜕皮时,蛇的体表会分泌出一层滑腻的粘液,再依靠身躯的扭动和与外物的摩擦把脱落的皮完整蜕下来。在男孩的注视下,第一步分泌粘液都显得有些困难,将干枯的皮囊从同样干燥的皮上拉扯下来显然是不适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看着我。”蛇人想起自己在梦里也是这样求乞对方,换来恶魔的轻笑和更加疯狂的入侵。他脸红了。

“湿润皮肤的话,蜂蜜可以吗?“男孩打开桌上的罐子。

那是他们前段时间一起找来的蜂蜜,早春这东西很难弄。加糖熬煮过后只有半陶罐,男孩吃得很爱惜。

“别浪费了,我自己就可以。“

几百年老蛇还要用蜂蜜润滑蜕皮?让人笑掉大牙。

“帮你就不浪费。“男孩没被劝住,挖了一大勺从喉结往下倒。

蜕皮果然顺利很多。蝉翼似的,皱巴干枯的皮很有韧性,没有被粘稠的蜂蜜压断,连贯地蜕到了脖颈下面。

蛇人看到男孩的目光集中在他的颈部,忍不住自我调侃道:“好丑,好恶心。”

“还是有点浪费。”男孩舔舔嘴唇。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交朋友时把自己的小玩意儿送给别人,一扭头又懊悔,哭鼻子去要回来。给予的刹那天真大度,事后想起来就后悔了。

蛇人正想安慰他,许诺过些天再去弄更多来吃,男孩忽然俯下身,顺着外皮翘起的边界吃冰棍似地舔了起来,从喉结处一直移动到脖颈前,大有继续向下的趋势。

“你在做什么?”蛇人胸口一阵麻痒,不知是因为皮囊脱落还是舔舐。

他说不出男孩这么做有哪里不对,但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刚刚脱下旧皮的新皮尤为娇嫩,在舌尖的滑动刺激下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感受。蛇人面颊浮起红晕,想要翻身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两条丧气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蹙起来,语调是不同于平常的局促冷硬:“你还是不要帮我了。”

没想到这次男孩竟然听了他的话,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不解地看着他。

“太痒了,不舒服。”看到男孩无辜的神情,蛇人把语气放软了。

男孩被说服了,也确实舍不得蜂蜜,于是坐在边上捧一本书嘀咕,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你听说过九头蛇吗?”

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听过,我不喜欢看书。”

“九头蛇叫海德拉。他吐出的气会变成毒雾沼泽,摧毁了很多王国。他有九个头,每一个被砍掉都会再长,其中有一个是永生的。”男孩翻动书页,平缓地讲述这些故事,听不出情绪。

“有一个勇者奉命杀死九头蛇,于是每砍去他一个头,就会拿火把灼伤伤口,让头无法再生。”

蛇人愣住了,脑海里只记得“海德拉”三个字。男孩的咬字很好听,尤其是说到这三个字,带着特殊的韵律。

鼻腔里似乎嗅到了皮肉烧焦的臭味,有什么东西在他空荡荡的回忆里破土而出。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在吃人的泥浆里翻滚,激烈无比,却只能加速下沉。

他被魇住了,竟然在梦里找真实。

“醒醒,在听吗?”男孩适时拍醒了他,还是笑眯眯的,“我想说的不是故事,是想问你九头蛇是不是也蜕皮啊?怎么蜕皮呀?头与头连接的地方怎么自己蜕呢?”

蛇人睁开眼,把男孩稚气的问题听了一半,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被真实的安全感包围了。

真好。他在身边真好。

作者有话说:

希望可以通过,阿门(实在很喜欢自卑自闭蛇变得身娇体软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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